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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小說) 作者﹕劉江
他不喜歡狗。鄉下插隊那會兒讓狗咬過腳後跟，公社大夫說狂犬病能潛伏上十年，他就整擔了十年的心。來了澳洲見狗就躲，受不了洋人跟狗比跟人還親的那股子勁頭兒。早知道這地方狗多，他興許就去了別的國家。 可今兒是冤家路窄。打工回來一身臭汗，正琢磨著回家吃什么，卻前腳下火車後腳就讓這條狗給死死纏住。他走狗走，他停狗停。站定不動，那狗就棲惶惶地圍他轉圈兒，滿眼的驚恐不安。他心裏挺慌想跑，又怕跑不過這狗東西，讓人瞧著也不是事兒，就繃住勁兒，等狗稍稍轉身張望，急忙拔腿開溜。那狗竟一抹頭追來，再也甩它不脫。 出了站，點根煙，琢磨著該走哪條路。小路近，大路遠。平常寧可繞遠走大路。他喜歡看齊刷刷的草坪，聞剪草後的那股子清香，喜歡瞧各家各戶的花園。茶花開得碗口大，夾竹桃長得丈把高，滿樹的大紅李子熟得透透，主人不摘全留著喂鳥。剛打北京來那會兒，就往回寫信說景致，直後悔沒帶本中文字典。也就是在這條道上，頭一回有個澳洲姑娘對他笑，跟他說："Hi！"其實就是走個對面打招呼，他卻慌神兒，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過後一勁兒罵自己沒出息，白活三十多。以後有事沒事也從這兒過，總算又碰上那姑娘一回，搶著先笑，先說："Hi"姑娘的笑還那么親，他心裏頭舒坦了好幾天。晚上躺床上琢磨，得人一笑竟有這么好的感覺，這東西咱又不缺。打那會兒起，他也見人就笑，對老人還敢說Goodmorning！後來又學會說Goodday！十足的澳洲味兒。 起晚了趕火車，就咬牙走小路。小路兩邊都是人家後院兒。木柵欄上爬滿肥油油的綠葉子。頭回打這兒過就想，這么肥的地，擱中國早種麥子了。澳洲人的狗白天都關在後園裏，聽見動靜就叫，讓他又煩又慌，腳底下步子就快，好象自己真是賊。尤其一個破柵欄門裏的兩隻德國牧羊犬，站起來跟人那么高，見他就叫個沒完不算，還拼命抓撓著木板，非咬他兩口才解氣似的。那天他一貓腰裝著揀磚頭，誰知在中國屢試屢爽的嚇狗絕招兒在這兒整個兒不靈，惡狗反而更張狂，他也只好作罷。後來才想明白，這地方沒處揀磚頭瓦片兒，狗也沒有挨打的經驗。再後來，他聽見澳洲人訓狗，一聲："shut up！"閉嘴，他也試試，憋一口氣壓低嗓門一聲斷喝，真靈！從此狗子們對他只楞楞地看，不叫了。跟人家吹牛，人家說，是狗看熟了臉。 今兒莫名其妙身後頭跟了條狗，他也沒了看花賞草的興致，煙頭一掐扔進垃圾筒，轉身上了小路。兩隻德國大犬猛不丁瞧見眼生的狗，也說不出是緊張還是興奮，立時狂叫抖起威風。身後的狗個兒小膽兒挺大，呼地奔前沖，六隻狗眼對視，大狗竟不敢再叫。他正瞧著樂，忽想起是開溜的機會，一溜小跑到家，回頭瞧，那狗卻就在他腳後頭伸舌頭喘氣。他開鎖，進屋，狗也跟著要進，急忙伸腿擋住。隔玻璃細瞧，油黑發亮的一身毛，營養挺好，不象流落街頭的野狗。脖底下的狗牌被擰斷，找不著主人了。興許它的主人是故意讓它另找生路，喪家之犬啊！ 狗的眼神消停了許多，坐在窗外頭瞧他。想起晚上的功課，忙去沖澡。回來隔窗看，狗沒了。他若有所失，出門找，狗竟在後院桉樹下臥著，見他來，起身搖搖尾巴。他回屋接碗水放門外，那狗顛兒顛兒跑過來，嗅嗅，有些失望地轉身，又回頭舔著喝起來。他想想，開冰箱找出那根熬過兩次湯的骨頭，開門扔出。狗張嘴咬起來，越咬越興奮，轉身叼到樹下。 第二天又披星戴月起大早打工，早把狗的事忘個乾淨。回家下車冷不丁想起，忙抄近道回家，覺著一天沒吃沒喝狗不會死守，卻又惦著再瞧它一眼。拐彎兒老遠一瞧，那狗竟端坐在自家門前，一副看家護院的模樣。見他來，一溜小跑地迎上，身前身後親親熱熱圍著他又聞又轉。他心裏頭忽地有股子溫暖，快兩年了，頭回有個活東西在家裏頭等他。他拍拍狗頭，莫名其妙想起一句話：同是天涯淪落人。再想想，也不知是這狗象人還是自己象狗，反正都他媽怪可憐的。從此，狗有了家，他有了伴兒。他管狗叫小黑。 小黑極有靈性，又不挑食。不管是剩飯還是剩麵條，澆點兒菜湯一會兒全添乾淨。說中文英文都懂，讓坐就坐，讓走就走。他看書，小黑就看電視，能一動不動看個把鐘頭。只有兩次情緒激動，對著螢幕亂叫一氣。一次是看見了狗食罐頭廣告，幾隻長毛大狗安閒地享用著精美的牛肉；另一次是莫名其妙對著電視上一個戴黃頭盔的小女孩狂叫不止，被他狠狠喝幾聲才勉強打住。他又多了個活兒，就是遛狗。狗一上路，東聞西拱，走一道要撒十幾回尿，得耐下心等。後來聽人說那是狗的本性，要留下回家的記號，丟不了。想想，狗還是不如人精，帶火車上轉幾圈兒，扔下來，死活找不著家了。原來的主人真夠狠。 他最喜歡帶小黑去的地方，是隔兩條街的那個板球場。厚地毯似的草坪，暄暄乎乎的，踩上去，腳底下跟裝了彈簧似的。小黑撒了歡兒地跑，他瞧著開心，一高興自己也跑兩圈，气喘吁吁地。想想大學時繞操場跑十幾圈兒象玩兒似的，頭回覺到了年紀不饒人。不過這跟打工的累勁兒不同，心裏頭痛快。 有了小黑，他跟街坊的關係也近了好多。總有人見小黑就拍它親它，問長問短。走個對面兒，互相誇兩句對方的狗，大家都挺開心。就連對門一向矜持的MrsBrown(布朗太太)也難得地站在門口問這問那，誇它lovely，說該去市政廳登記，給它個合法身份，否則會被抓野狗的人帶走關起來，幾個月無人認領。 怎么處理？ 打一針安樂死唄。 澳洲人不說愛狗如命嗎，怎么能這樣？ 政府也沒辦法，哪兒來錢養活一大堆丟棄的貓啊狗啊。 登記要多少錢？ 這狗沒閹過。閹，你懂嗎？就是讓它再不能生兒育女。沒閹過，登記費每年五十，閹過就便宜，大概二十五。閹一下可要一百多。登記了，每年還要打防疫針，查身體，又不少錢。每天還要給它買罐頭。我原來也有只小puppy,養不起，送人了。 他想想，決定不去登記，太貴。學費還沒攢夠呢。 兩周之後，小黑給他惹了麻煩。 收工回家，兩個穿制服的人敲門，臂章上寫著"市政廳"他們挺禮貌，說對不起打攪了，指著小黑問：是你的狗嗎？ 他預感不對，急忙搖頭：不是，自己跑來的。 你收養了嗎？ 沒有，只是給它口飯吃。怪可憐的。澳洲人不都愛動物嗎，我入鄉隨俗了。 行，你不錯。不過這狗今天把一個騎自行車的小女孩兒嚇得摔倒了，受了傷。 真的？是不是戴黃頭盔？ 兩人點點頭：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媽的，准是小黑原來的主人家有個小孩兒戴黃頭盔) 孩子的家長告我們那兒了，可我們查不到你的狗的檔案。 不是我的，我不是說了嗎，自己跑來的。 兩人拿出幾張紙：我們有證人證明你收養了這條狗。MrsBrown說你天天喂它，MrWhite說你天天帶它遛彎兒，MissGreen說你的狗還把她的貓追得亂跑。(那是該死的貓在我院子裏抓鳥，讓小黑轟跑的)因此你實際上就是狗的主人，要賠小姑娘藥費二百，再付罰金五十，若不同意可十天內轉法庭受理。還得快來登記，要不我們就把它帶走了。 帶哪兒去？ 他們聳聳肩：自然有地方去。 臨走，他又叫住他們：小姑娘傷得重嗎？ 不重，這兒破了。胖的那位指指自己的臉：打了破傷風針。 他頭大了。二百五十塊，一個多月生活費，扔陰溝了。瞧瞧小黑，一動不動趴那兒，知道闖了禍似的。他咬咬牙，準備交錢，官司可打不起。再加上註冊登記，就算白乾兩星期。 寄出了支票，房管處又來了信。他最煩看見這種紅黑標記的信封，不是催要房租(其實一忙只晚交一兩天，信就來了)，就是要查房，逼得你緊著收拾。 這次卻是跟小黑有關： 親愛的xxx先生(甭管要跟你說多氣人的事，澳洲人總先叫你一聲親愛的)，我們獲悉你在住房中收養了家犬，我們僅代表房屋主人提醒你，這違反了我們雙方租房合約x條x款不准在房屋內及周圍收養任何動物的規定。你必須履行這一規定，否則需在十四天內搬出。如蒙合作，不勝感謝。 翻箱倒櫃找出租約，緊著一通瞧，還真寫著不許養pet。他一屁股坐床邊上，垂頭喪氣，想想，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黃鼠狼單咬病鴨子。他沒處搬，也沒精力去找房，又捨不得讓市政廳的人把小黑帶走，落個安樂死的下場。再瞧小黑，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裏頭憂心忡忡。可這會兒他知道，他別無選擇了。 第二天，他帶小黑上火車，到福林達總站，又換車奔東南紮下去。在一個小站下，出口左拐走二十幾步，有家速食店賣上好悶牛肉。送貨路過此地餓極時，開過一次葷，記住了。他把小黑拴門口電線杆上，五塊錢買盒泛著紅汁兒的牛肉，帶小黑回車站，看看時間表，下班車就要到。他打開盒蓋兒，小黑早聞著香味兒，溜溜地圍他轉。交叉路口警鐘鐺鐺響，長木杆兒閃著紅燈忽忽悠悠地落下，擋住南來北往的汽車，眼瞧著火車要進站。他把小黑引到長椅邊兒，牛肉往地上一放。小黑慢慢叼著吃起來，起初還瞧瞧他，過會兒就一頭紮到飯盒裏。他在小黑脖子上拴張紙，用英文寫句"請給我個家"，車來，人們上上下下，車尾信號手揚旗，他突然沖上，車門砰地關閉。車開，回頭瞧，小黑正瘋了似地追車跑，又無望地停住，站那兒不動，漸漸縮成個小點兒，消失了。 他鼻子發酸，罵自己沒用，狗跟著都倒楣。回家，心裏頭堵，瞧不進書。廚房裏翻出半瓶黃酒，倒一杯，連喝兩口，又一氣兒幹了。坐那兒，點根兒煙，沒開燈，瞧著窗外犯楞。暮色昏昏暗暗，把MrsBrown家房頂上的紅瓦都染成了青色。兩隻遲歸的鴿子臥屋脊上一動不動，好歹互相有個伴兒。遠處有冰淇淩車叮咚的音樂聲，象小時候玩兒姥姥的八音盒。他心煩，想打個電話跟誰聊聊，又想不出打給誰。突然電話鈴響，他一把抓起聽筒，那邊要找什么MrGoodchild(好孩子先生)。他憤憤說句：Wrongnumber！重又坐那兒，瞧天由灰轉暗，由暗轉陰，突然亮閃打雷，他忽地起身，抓把傘沖到門外，直奔火車站。 在小站下車，雨也停了。出站口，四處陰森，沒有人，也沒小黑。他漫無目的東游西逛，四下裏張望著。一輛警車悄然而至，警察搖下車窗，狐疑地看他，問他要不要幫忙。他連連搖手：I am all right. 回了車站，在冷風中凍得唏唏縮縮。一醉老頭蜷在椅子角落，喃喃地叨咕著跟他要錢。他掏出兜裏硬幣給他，聽他嘟囔說，上帝保佑你，我的兒。 到家，喝光剩下的黃酒，用被子裹頭，睡了。臨睡前跟自己說，明兒太陽還會升起，還有碗口大的茶花，丈把高的夾竹桃，散發清香的綠草地，滿街滿巷熟透了的紅李子，還有那個一臉笑容的姑娘。 可他還是夢見了小黑，用沈靜的眼悄沒聲地盯著他，讓他無法忍受。他突然驚醒，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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