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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毛澤東一起行乞記》〔節選〕

蕭瑜

                  關于本書及作者              〔李中夏〕   在毛澤東口述,史諾筆錄的《毛澤東自傳》中,毛氏對其長沙時代的學生 生活曾有下面的一段回憶:   “于是第二年夏天我們步行湖南全省,走遍五縣,和我一起的有一個名叫 蕭瑜的學生。我們走遍了五縣,不費一文錢。農民們供給我們飲,供給我們睡 覺的地方。”   這里毛氏所說的那個和他在一起的名叫蕭瑜的學生,即是本書的著者蕭瑜 博士。   蕭博士字子升,號書同,湖南湘鄉人,與毛澤東是鄰縣鄰區的同鄉。他有 個弟弟,名叫蕭三,字子璋,是毛澤東小學時代的同學。在去長沙進中學之前 ,毛澤東曾先在湘鄉境的東山學堂讀過兩年小學。毛氏在其“自傳”的“童年 時代”一章中回憶東山學堂時期的生活說,那里的學生,大多是地主們的子弟 ,穿著很華貴的衣服……我的穿著比別人寒酸,我只有一身較為體面的衣裳。 許多闊學生都看我不起,因為我平常穿的衣裳總是破爛不堪。可是我也有闊學 生做朋友,而有兩個同伴特別知己。其中有一個現在是作家,住在蘇聯。”   這里毛氏所說的那個當時“住在蘇聯”的“作家”,即是蕭子璋。   蕭瑜博士生于一八九三年,與毛澤東同歲。二人系長沙第一師范不同班次 的同學,總角之。巳故北京大學教授楊昌濟在其“日記”中記敘說,他在長沙 所教授過的最優秀的三個男學生是蕭、蔡和森和毛澤東。而事實上這三人當時 也是相互間切磋最多的好友。   毛澤東之成為馬克斯主義者多半受了蔡和森的影響﹔這几乎是所有研究中 共黨史者一致的看法。但毛、蔡之結識則緣于蕭瑜。   毛澤東最早從事政治活動的資本是“新民學會”,而蕭博士則是該學會兩 個最早期、最重要的發動者和組織者之一﹔另外的一個最早創建人是毛澤東。   一九一八年游學北平之舉是毛澤東生命發展的一大轉捩點﹔但假定沒有蕭 瑜的策動和授助,當時毛氏是不會或不可能北上游學的。   民國初年,長沙學生時代的蕭瑜、蔡和森及毛澤東等三人,被稱為“湘江 三友”﹔後來蔡、毛二人轉變為馬克斯之徒,而蕭氏則成為一自由主義者。三 人本來是生命、感情上的好友,而政治見解和政治立場竟活生生地把他們拆開 。若從情意和友誼的觀點來看,這實是“湘江三友”的悲劇。   蕭氏是民國初年湖南青年參加赴法勤工儉學的主要策動者﹔在全國性的勤 工儉學運動中他亦扮演重要角色。他在法國學成歸國後,在二十年代曾為國民 黨在北方從事地下工作,并曾先後在北平擔任農礦部次長、北平大學教務長、 華北大學校長和故宮博物院院長等職。三十年代初,他又離國往法,在其後的 二十年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法瑞二國從事漢學教育方面的工作。   五十年代初,他自瑞士移居南美鋌拉圭,繼續其漢學教育工作,現巳辭世 。此書名《毛澤東前傳》,由台北“李白出版社”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初 版。   李白出版社地址: 台北市吳興街三九四巷二之二號四樓         電話: 七○八一八一三       ---☆---☆---☆---☆---             自序  --蕭瑜   本書之作非為歌頌英雄,亦非在貶責草寇。我全無此種意向。何況在我看 來,英雄和草寇之間的界線有時根本就是模糊不清的。   本書所述,旨在從我記憶之倉中,選出一般讀者感到興趣,且與遠東問題 有關聯的生平若干片斷,作成正確的記錄,更重要的是,無論是對我自己的同 胞來說,還是對整個的人類世界來說,我都感到把某些巳經為官方歷史或多或 少歪曲的事實記錄下來,是我的責任。因為我巳經看到不正確的細菌出現于書 冊之中。   我的記憶力是我最珍貴的天賦之一---我至今猶能熟記孩提時期之往事  ---在撰述本書之各章節時,當年與毛澤東相處的情景一一浮現,歷歷如在 眼前,即使我所保存之當時的日記亦可不必參。舊夢重溫,給我帶來多少歡欒 時光﹔然而知我者皆能証明我絕不是一個做白日夢的人。   我相信本書是記述毛澤東的青少年時代以及中國共產主義運動之誕生和有 組織的發展之頭一部著作。我深信,我是唯一熟知此等事件之細節和秘密的人 ﹔而由于我并非政壇中人物,故能夠公正而自由地加以揭露。   自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爆發毛澤東成為眾所周知的人物之後起,很多中西 友人要求我撰寫我與毛氏之間的交往……巳知和未知的。于是我開始以法文寫 了一段當年行乞的經過。這一段故事剛剛寫完,友人林語堂先生要求我撰寫毛 澤東早年的生活,作為他所主編之雜志的主要篇章。原來的故事很不容易縮短 ,于是我乃重新加以規划,而另外寫出二十四章,但在我尚未寫完之前林先生 的雜志卻巳經停刊了。因此我便保有兩份原稿,一份為十七章的法文稿,另一 份為二十五章的中文稿﹔我皆欲將之完成。其時內子閱讀兩份原稿之後大為感 奮,而表示愿將兩稿合譯為一本完整的英文稿。這就是本書的由來。   本書第一至第八章的故事,其中一部分是毛澤東本人告訴著者的,其餘的 部份則是我們故鄉的親鄰以笑談的方式傳述的。我對他的弟弟毛澤覃知之甚稔 。我聽說他後來成為一位紅軍的軍官,而遠在毛澤東當權之前他就被南京國民 政府的軍隊擊斃了。自從我們在第一師范聚首起……那就是從第八章起……我 希望能使當年的經過清楚地重現出來。而由于自己也是本書的一個角色之故, 因而能夠保証字字真實。我所詳述者顯然只是經過選擇的一些片斷,因為要把 我們兩個人在那重要的十年中一起生活和工作所發生的事情都記述下來,乃是 不可能的。   在這本記述中,從頭至尾我都極其小心謹慎地保持當年談話的真切情景。 發生于約莫四十年前之所有本書中記錄的談話,一定是被清楚地記憶著的。假 定今天我們仍然討論同樣的問題時,所表陳的觀點將不會有太大的不同,不過 我將會把我觀點更有力更成京地表達出來。   二十年來,我閱讀過不少中、日文和西洋文關于毛澤東早年的生活和中共 誕生的文章和書藉。對那些夸大和荒誕的記述我常常情不自禁地竊笑不巳。中 共的出版物怕是在黨的命令之下選寫的,而共產黨處理這類事情的原則是宣傳 重于真理。在中共出版的一切書刊中,他們通常總是避免提到我的名字,雖則 我曾經和他們的領袖在一起工件,并且共同從事組織的活動。假定他們提到我 時,一定要在我的名字之前加上“反動的”的字樣,因為我不是一個共產黨人 ,我的名字對他們沒有好處。但在另一方面,在我的書中我都毫不猶豫地使用 共產黨人的全名。因為我是在撰寫歷史,并非為任何目的而作宣傳。   本書是對中國和我個人的一個悲慘的紀念品。內子孝隱以堅強的毅力在接 受一次嚴重的手朮之前夕完成了英文的譯稿。她對本書因其重要使命而將廣被 閱讀一事具有完全的信心,然而不幸,她竟未能及見本書的出版。除了中文詩 和散文之外,這是她唯一的一本英文書,她雖曾有撰寫若干種英文著作的計划 ,但可嘆的是她巳不能付之實現了。本書之由敘大 (Syracuse Universitty)  出版社出版固極為適當,這及為因為內子在學生時代曾經日日夜夜在敘大校園 中消度過數年之故。當她因個人的畫展而第二次到美國時,曾應邀在那個她所 深深喜愛的城市之藝朮博物館中作過一次講演。   本書之問世獲得林語堂先生之協助良蠲而序文之賜尤見盛情。在此我要向 退休的榮譽教授、哲學教授派波博士 (Dr. Raymond F. Piper)和派波夫人 (M rs. Lila Piper) 致以最誠摯的謝意﹔派波博士曾為本書寫了一篇優美的前言 并制作了一簡要的年表,而派波夫人為准**付印書稿化了很大的功夫。他們兩 人是閱讀本書英文稿頭一對美國朋友,而對本書咸表示熱切的期待。我對敘大 出版部主任貝恩(Donald Bean) 和該部執行編輯梅思洛邊夫人 (Mrs. Arpena  Mesrobian)之丰富的經驗和才干至為傾心。他們二人對本書的信心巳表現于他 們為本書出版所作的努力之中。刊載于本書正文後面的注釋系諾爾斯博士(Dr. Robert North) 所作,我在這里謹向諾氏致誠摯的敬意。   我希望這本記述,對那些尋找關于中共初起之真實材料者有所參考。沒有 談到的東西還有很多,可能的話或會在另一本書中記述出來。 (蒙特維多市一九五九年九月)       ---☆---☆---☆---☆---             序言  --林語堂   我能為本書的緣起略綴數語,至以為快。若干年前當著者夫婦寄居法國坎 尼斯城時,我們嘗作肌長而歡快的聚談。蕭氏夫婦皆是學者和畫家,而蕭先生 對民國初年之人和事的記憶尤為驚人。他學生時代與毛澤東……當今大陸的獨 栽者……的交往,則是當時最動人的話題之一。   作者和毛澤東來自同一省份和地區,本書的內容自是全然可信。湖南向以 出英雄與草寇著稱。湖南人從不氣餒。因此,這需要由一個湖南人來寫另外一 個湖南人。我發現著者的政治觀點盡避和毛澤東極不相同,然而在這里他卻巳 成功地寫出了一個真實而公正的毛澤東生命塑造時期的傳記。我相信本書兼具 永久和時下閱讀的只重價值。       ---☆---☆---☆---☆--- 第十一章  許配毛澤東的楊開慧   楊先生有兩個孩子:兒子名開智,女兒名開慧,開慧是年小的一個。她生 就一副圓臉,身材異常纖巧。有些地方很像他的父親,深眼窩,小眼睛﹔但膚 色很白,完全沒有楊先生的黝黑遺傳。一九一二年當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 她是十七歲,就讀于長沙中學。   從那一年起,我和兩個同級同學,熊光祖、陳昌等三人,每個禮拜天的早 上,例必到楊先生的家去討論功課,和楊先生的家人同吃中飯,飯後再返回學 校。同桌吃飯的,除了我們師生四人之外,還有開慧和楊師母。當她們進來之 時,我們只是恭恭敬敬地一鞠躬,以此代替寒暄﹔我們之中從無一人開口說話 。在整整兩年的時間中,我們每個禮拜天都在楊先生的家里吃中飯﹔每次吃飯 都吃得很快,而且氣氛肅靜,連一個字也無人吐露。當然我們亦并非冷漠。我 們不可能旁若無人似的坐在那里﹔有時我們的視線相,特別是當我們之中兩個 人同時在一個盤子中夾菜時,我們只有藉眉目交通,但彼此之間卻絕無相對而 笑。一九一八年,當我在北平楊先生的家中用飯時,我們在飯桌上的表現仍和 在長沙時一模一樣。   楊先生吃飯時從不講話,我們尊重他的肅靜,所以只有盡可能地快吃。這 種氣氛每令人想到基督徒在教堂里祈禱時的情形。楊先生本來很講衛生,但他 不曾體驗到一項事實:人們在飯桌上正常的談笑,造成歡快的氣氛,會有助于 消化。   楊太太對人很和氣。她燒得一手好,每次都讓我們吃得很多。我們對楊師 母的菜特別欣賞。但為了避免把桌子上的菜吃光而弄到不好意思,有時我們必 須自我節制。我們向楊先生表示,我們吃飯應該付若干飯費。他說假定我們愿 意這樣,那是可以的,因為在某些外國的大學生也有這種習實,但只能付一點 點,作為象徵的費用,絕不能多。   我們三個總是同去同回,但有一次例外,那是在民國元年,中飯過後,楊 先生送我們出門之時,他忽然讓熊光祖留了下來,停一會再走。于是光祖又坐 了下來,我們兩個人先走了。當時我猜想,楊先生一定有什么話要單獨和光祖 說,而不愿意讓我們聽到﹔因,對于那件事情我們從來沒有再提過。   一九一九年,我在巴黎之時,忽然接到開慧一封長信,感到不勝驚奇。在 那封信中,她告訴我楊先生的死訊。她知道我欽佩和尊敬楊先生,而她深知楊 先生去世的噩耗會使我十分傷痛,因為楊先生和我之間宛如父子。她信中充滿 了憂傷。我們彼此之間從不曾交談過,這封信是我接到的唯一的信。在那封信 的未尾,她說她正動程返回長沙,但卻未告訴我通訊地址:因而,我也無法寫 信給她。   一九二○年毛澤東回長沙之後,便和開慧結了婚。他們有三個孩子﹔其中 一個曾經留學莫斯科,非共的中國都管他叫“毛王子”。不過,開慧卻并非毛 澤東所愛的第一個女人。在我們同學圈的朋友之中,有一位芳名陶斯詠的小姐 曾為楊昌濟先生認為最優秀的三個女弟子之一。陶小姐是很出色的人物。一九 二○年,她和毛澤東在長沙開辦了一間文化書店,然而由于思想上極不相同, 後來他們終于在友好的氣氛下宣告分手。陶小姐在上海創辦了一所學校,名叫 “立達學院”。後來她一直住在上海,直到去世時為止。她的年紀遠較開慧為 大。   一九二○年,我從巴黎回到長沙之後,曾經向毛澤東詢問楊師母和開慧的 消息,因為我算去看看她們。毛澤東告訴我她們位在鄉下,很遠,但對他們的 戀愛的事情卻只字未提。後來卻又完全告訴了我。當時,我正請楊師母的一位 朋友桓太太,替我把一件小禮物交給她。我抱歉的是沒有回楊開慧的信,感到 罪過的是沒有獻議照顧楊先生的遺稿。   一九二七年,我在南京聽說湖南省政府即將逮捕開慧,因為她巳經是一名 共產黨員,并且是毛澤東的太太。當時我盡了一切努力,包括給具有影響力的 人物寫信、打電報等等,試圖挽救她的生命,但終于沒有成功。   一九三六年,我第三次旅居法國,老朋友熊光祖到巴黎去看我。我們很自 然地談到過去第一師范的種種,對楊先生的家庭都不勝感傷。我們都認為開慧 不應該遭到慘死。說到這里,光祖深深地嘆一口氣道:“是潤之殺了開慧。”   最後,我問他隱藏在我腦子里很久的一個問題:我說:“約莫在二十年前 ,我就想問你一件事,但從未提出來。現在我希望你告訴我,你是否還記得, 有一次我們三個人從楊先生家里走出來,他又把你叫了回去的事情嗎?楊先生 和你說了些什么?是怎樣的一件秘密?”   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楊先生和楊師母打算把開慧嫁給你。”光祖又補充 說:“開慧自己也有這個心。我當時不得不告欣楊先生,說你巳經結過婚了。 這就是為什么當時我沒有和你們說的緣故。”   我現在靜靜地想起這件事情。我遺憾的是不曾在三十年之前知曉。楊先生 巳經在二十六年前去世,而他的女兒也巳經離開人世十八年了。開慧曾經給我 一封長信,而我卻不曾寫回信給她。那次我回到長沙之後,我甚至沒有去看她 一趟,而僅托人送給她母親一件小禮物。她必定認為我是一個亮無情意和托無 同情心的人。我應該負罪地說:“假定我未曾結婚,假定我接受了她的受情, 她一定不會以毛澤東妻子的身分被逮捕和被槍斃。”   有一天在日內瓦,我和我的妻子孝隱談到楊先生的家庭,她深有感觸地說 道:“它是一個命定的悲刻嗎?它真富有詩意!”   我立刻拿起筆來寫出下面的一首詩:    “人生好夢最難圓,往事悲思四十年。    未挑琴心先有意,偕飛比翼早無緣。    靈犀曾未通胸次,寶劍無由挂墓前。    太息無情貪霸業,害妻飲恨在黃泉。” 第十二章  我們的朋友:蔡和森   談到中國共產的興起,必須提到我們的朋友蔡和森。 他是第一個毫無保留 地接受共產主義原則的中國人。毛澤東信奉共產主義,他有極重要的影響。   和森和我是同縣同鄉。他身材瘦長,兩只門牙突出。他是意志十分堅強的 人,雖然少有笑容,但對朋友卻非常友善。   和森和我本來是第一師范的同學,比我低兩班,但後來他轉到岳麓山高級 師范學校就讀。他的母親在我們湘鄉縣城主持一所學校,我們都管蔡母叫“大 娘”。“蔡大娘”還有一個女兒,芳名蔡暢,現在是中共全國婦女會的主席。 蔡暢在十几歲小泵娘年齡之時,我們都叫她“小妹”。她的意志十分堅強,有 似及兄,但她的身材矮小,在體魄上和她哥哥全無相似之處。我很喜歡和森, 并且尊敬他的家庭。   和森為人缺少創發力和推動力,又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求助于人。因此他 在高級師范畢業久後竟一直失業。他的母親妹妹在岳麓山下租了一所小房子, 和森就和她們住在一起。他們生活異常果困窘,常常弄到無米下鍋。   那時候我在“修業”和“楚怡”兩所學校任職,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又在 “楚怡”的宿舍住宿。毛澤東知道我與和森的友誼,有一天他急急忙忙跑到學 校來找我,問我道:“你聽到關于和森的消息嗎?”   我驚奇之餘,答說我巳有一段時間沒有和他見面了,一直等待著他的消息 。   “那麼,”毛澤東接著說:“有人告欣我,他家里現巳斷炊,和森為此十 分苦惱,認為自己住在家里是給母親增加負擔,因此提了滿籃子的書離家,到 岳麓山下的愛晚亭去了。”愛晚亭是由四根圓柱所支撐的小尖亭蓋,并無牆壁 ,是黃昏乘涼的地方。“他巳別無所,只好餐風宿露了。”   “你看到他沒有?”我問道。   “沒有,我沒有看到他,是老陳告訴我的。”   “你為什么不去看看他?”我問道。   “我去看他毫無用處,我沒有辨法幫助他。”毛澤東聳聳肩膀,把責任交 給了我。   毛澤東走後,我向學校請了假,渡過湘江,往岳麓山走去。走近愛晚亭之 時,看見和森背依亭柱,坐在石階上,手里拿著一本書,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 ,對我的走近全無所覺。從他的神情看去,對整個世界似是寂然無存。   當我叫出他的名字時,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帶著錯愕的神色說道:“你怎 麼有空老遠過江來看我呀?”   “我請了一天假。”我回答說。   “那你一定是到岳麓學院去的了?”他問道。   “不是,我不到那里去。我特地看你來的。而且我還要丟看蔡大娘呢。” 我答道。   “有什么新聞嗎?自我上次進城後又有很長時間了,這里又沒有報紙。”   “沒有什么特別的新聞,”我說:“你就住在亭子里嗎?毫無疑問這里很 好,很涼爽,但如果下起雨來,那也不好受的呀。”   “但現在不是雨季呀。”   “我特來邀你搬到我們的學校楚怡里去住。我在那里很感寂寞,我寢室外 面有一間小房和一張床。你可以在那里看書,課餘時我們可以一起談天。”   “但那里不是你的家呀”他反對說:“你只是在學校住宿,我不想給你添 麻煩。”   “一點麻煩也沒。學校里有我們的宿舍,那就像我自己的家一樣,決不會 有麻煩。你搬去之後,馬上就會感到象是在家里一樣。走,現在就跟我去,今 天。”   “我必須先回家把東西整理一下。我明天和你一起去。”他說。   就這樣決定了,我們便一起去看蔡大娘。和森小心翼翼地提著他那破竹籃 子書。當我們到達他家時,蔡大娘叫她女兒去弄些山樹的枯枝,不一會工夫, “小妹”就面帶笑容地端了一杯白開水給我。他們買不起茶葉,蔡大娘抱歉地 說“沒時間進城去買荼葉”,請接受一杯開水。我遞給她一個信封,里面是四 元鈔票,我解釋說是“給大娘一點禮物”。   噢,謝謝你,”她說:“可是你不必這樣客氣!”她謹慎地把那個信封放 在她的衣袋中。她猜測,毫無疑問這是金錢,但她卻不知數目多少。當時四塊 錢是頗為可觀的數目,至少可供她們母女二人兩個月的食用。她很快走進房里 ,一會又面帶笑容地走了出來。她沒有說什么,然而我卻知道,她巳經打開信 封看過了。   “蔡大娘,”我說:“我來邀和森跟我一起到學校里去。他在這里很寂寞 ,我在學校下課之後,也感到寂寞﹔因此,我來把他接去和我同住。”   “噢,那太好了。”蔡大娘說:“他一直在家里很寂寞和苦惱,那就是為 什么他要到愛晚亭去住了!”   第二天和森帶著他簡單的行李來到學校,在我宿舍外面的一間小房安頓了 下來。房里有一張桌子,一個書架,憑窗閱讀,光線甚佳。窗子外面有一株美 麗的花樹。   那天下午,毛澤東又來看我。當時我正要去上課﹔我們只談了几句話,等 到上完課學生離去之後,我們作了一次長談。毛澤東提議和森應盡可能在這里 多耽一些日子,後者聽了之後也很高興。我們三個人同吃晚飯,然後毛澤東回 第一師范,他那時還是學生 。   我必須和學生們在一起吃中飯,因此和森就只得單獨在我房子里用飯。我 先巳安排了廚子為他准備飯食,但我聽說他每天只吃一頓中飯。他每天下午外 出,直到晚飯過後他才回來。當我問他為什么不和我一起吃晚飯時,他答道: “在下午的時候,我喜歡到圖書館里去看書。有時候也回家去,我自然是在家 里吃飯,飯後再回學校。”   這件事似乎十分奇怪,因為他家距離很遠,又必須渡過湘江。他怎樣能夠 每天晚上都回家吃晚飯呢?至于在城里我實在想不到他能在什么地方吃晚飯。 不,他一定每天只吃一頓飯。   不久之後,廚子開玩笑似的評論我朋友的胃口。“你的客人真是大吃家! ”他驚奇地說:“我常常給他拿半桶飯,他的食量竟能夠得上三四個人。”   聽了廚子這番話之後,和森每天只吃一頓飯,巳毫無疑問了。我再問晚上 他晚上究竟在哪里吃飯,但他不肯答覆﹔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他顯然不愿意 讓我給他多付飯錢,盡量地為我節省。但他不肯解釋他的動機。我對此感觸良 深,自不待說。便暗囑廚子為他每餐增加肉食一盤,夠他一天所需的營養。這 件事顯示出和森的禁欲主義以及他在友誼方面的完美。後來我和他提倡學生“ 半日工作”的運動。一九一九年,他和他的母親、妹妹一起到了法國,他住在 蒙太几中學學習法文。在那里他愛上了我們最好的女會員向警予小姐。因為當 我也適在法國,和森便把有關他戀愛的種種完全告訴了我。他們二人曾就有關 兩者的愛情寫過一部題名“向上同盟”的小冊子。他們徵詢我的意見,我知道 他們巳經同居,有如結了婚的夫婦,雖則他們巳違了婚姻的原則,于是我答覆 道:“你們兩位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祝賀你們兩位,并獻給你們四個字-- 『向下同盟』這是你們的書的名稱,只不過改換一個字而巳。”   過去和森巳坦白表示過對所謂資本主義制度的厭惡。早在蘇俄革命之前, 這巳是他們人的公開意見,只是他還沒有發現怎樣才能把它實現。因此在俄國 建立了共黨政府之後,他全心全意毫無條件地接受它的理論,自是合于邏輯的 結果。我曾經勸過他,接受共產主義之前應先對他的理論加以研究和分析,但 他認為那是不必要的,因為共產主義的真理十分顯明。法國的?”《人道報》 充滿了共產黨的宣傳,和森的法文水准雖然甚差,但他卻天天手拿字典來閱讀 那張報紙。由于他不能完全看得懂,因此在翻譯上他便弄出很多錯誤,但他對 這種錯誤卻并不承認,甚至對他自己亦是如此。他有一些先入為主的意念,任 何力量都不能對他的信念動搖。不過當我們在一起討論時,彼此之間的態度總 是愉快而親切。我們彼此之間的竟見雖然相去甚遠,然而我們都尊重對方的意 見。因此,直至和森去世為止,我們之間的友誼仍然十分堅牢和親切。   和森在法國生活于中國留學生群中,因此,他便從共產黨同志當中挑選了 一些人,組織起來,宣傳共產主義。受他影響最深的有向警予、李維漢、蔡暢 、李富春等人。透過書信的方式,毛澤東亦受影響。   一九二一年,和森和他的家人一起回到上海,成了那里的中共機關刊物《 向導》的編輯。   一九二五年,當我在北平的中法大學任教時,先後接到他兩封長信。他的 愛人向警予在漢口法租界被捕,他要求我設法營救。我雖然盡了一切力量,但 最後她還是被搶斃。這件事使我感到十分難過,我們雖然抱持著不同的政見和 哲學,但她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几年之後,和森也遭到和他愛人同樣的命運。和森雖然是中共的創始人之 一,但直到最後,他仍是我的親密而敬愛的朋友。 第十三章  楊度   中華民國建立不到半個世紀,在這段時間之內,就有兩個人企圖要推翻它 ,并且都成功地實現了他們個別的計謀。奇怪的是,這兩人竟然都是湖南湘潭 人。其中一個是楊度,另外一個是毛澤東。   他們二人并不相識,但我和他們都熟稔。在思想本質方面二人在基本上很 不相似,但大異中有小同,談到毛澤東少年時代的故事,楊度其人必須一提。   楊度比毛澤東差不多年長二十歲。他屬于前一輩的人物,但在後來的時間 中,他的政治野心確曾給他的相潭同鄉毛澤東某種程度的影響。毫無疑問他們 彼此之間都不以對方的想法為然,但這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之內。   記得我在私塾讀書時,便曾聽人說:“楊度是具有非常天份的人”。不過 當時我不知道他們所說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楊度當時巳考中腐朽的科舉制度中 的榜眼,聲望甚高,為全國到處所盛稱。   民國在一九一二年成立後,國內政治局面并不穩定,楊度認為,除非教育 能夠普及發展,否則有效能的民主共和政府不可能建立。他相信,要使大眾能 夠治理自己,必須讓他們先接受相當程度的教育,在青黃不接之際,民國應該 改為有限度的君主立憲制度,有如當時的英國和德國一樣。   一九一三年,他開始把他的想法付諸實施。他先糾集五個舉國知名之士, 在北平組織了一個名叫籌安會的團體,出面勸請袁世凱由民國總統而登極為皇 帝。對袁世凱來說,自是正中下懷,這計划當時確獲得一部分人的支持。于是 民國建立僅只四年,中國又返回帝制的老路。袁世凱做了洪憲皇帝,而楊度則 入閣拜相,一品當朝。   當時很多高級將領都不贊成政治制度的改變,因此,老袁只做了八十三天 的皇帝,便給以軍人為核心的全國性起義所推翻。于是共和再次出現,袁世凱 則在氣急敗壞之下,一命嗚呼。   楊度的政治活動表面上雖巳失敗,然而他的野心卻依然如故。當時我和毛 澤東仍在第一師范讀書,我們帶著極大興趣逐日從報紙上注視事件的發展﹔我 們一方面討論業巳發生的及正在發展中的事情,也極力預測將來可能發生些什 么事情。不過,我們的基本態度有很大的不同:毛澤東對楊度和他的政治行動 感到極為興奮和熱切,而我對他的政治計謀感到不耐煩和漠視。我認為楊度是 十分卑鄙的人物,在人格上毫無可以自傲,亦無尊嚴和完美可言。至于對袁世 凱,由于過去他在許多事情上所表現,我感到他實在不配膺皇帝之名。   袁世凱猝然去世後,國中許多人士頗有饗以挽聯者。對楊度來說,他雖是 榜眼出身,但追挽袁世凱這件事亦頗為辣手。他既做過袁世凱的朝廷大官,人 們便感到他是最能夠寫出合適的挽聯的人,當時人人都等著看他的作品。楊氏 挽袁世凱的挽聯上聯是:“共和誤民國,民國不誤共和,千載而還,再平此獄 ﹔”下聯則是:“明公負君憲,君憲不負明公,九原可作,三復斯言。”短短 三十六字,巳極盡其舞文弄墨的能事了。   一九二六年張作霖在北平開府,自號大元帥,楊度應邀出任教育總長。楊 在接任之後,仍邀我到教育部幫他辦事。當時我是革命分子,經常生活于隨時 可能被張作霖特務逮捕的恐懼之下。因此,為了在必要時能獲得保護起見,便 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我和楊度曾經作過數次關于共產主義的長談。張作霖當 時企圖對共產主義趕盡教絕﹔事實上,任何稍被懷疑從事此種運動的積極分子 ,如一旦落到他的手上,會被立時槍決。當時北平的共產黨領袖是北大圖書館 館長,我的好友之一的李大釗。李氏後來為張作霖所逮捕,被處絞刑。在那段 時期中,有很多無辜的人被殺害﹔他們不過被認為有同情急進份子和共產當的 嫌疑而巳。毛澤東當匿居,我全無他的消息。   有一天楊度和我談話時,警告我,說我現在處于危險的情況。我們那次的 談話如下:“子升,”他說“你最好當心點。人們說你有共產的傾向,在某些 場合,有人說你是共產黨的間諜。”   “這就奇怪了,”我答道:“他們為什么會懷疑我呢?”   “因為你的談話總有急進的傾向,在大學里,據說你常常稱贊共產黨的學 生。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由于你是毛澤東的好友,又常聽到你說他為人有 他的長處。你好像不斷地為他捧場似的。”楊度警告我說。   “不錯,毛澤東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絕不會成為共產黨員。”   “可是,老弟,你怎會有這樣的好朋友呢?我聽說他沒有一點人情味!”   “我們是同學,”我解釋道:“他似乎很愿意跟我接近。我們經常都喜歡 討論,時間一久,自然就成了很親密的朋友。我承認,毛澤東的行為有時顯示 出他可能成為硬心腸的人,然而他們卻不能說他全無情感和人情味。”   “好罷,”楊度繼續說:“我看到報紙上說,他的頭發在前額生得很低, 他的相貌也十分丑陋。”   “那是荒誕不經的說法!他一點也不難看。事實上他是十分正常的人。”   “他們說他要殺死他的父親。”楊度轉述道。   “毛澤東和他的父親相處并不好,那也是事實。”我表示同意:“但他絕 無理由要殺死他父親。”   “我還聽說,他在學校的功課很壞,是否如此呢?”   “整個說來,他的功課不算好,但在國文和文學方面倒很出色,而在歷史 方面亦不錯。”   “他能寫文章嗎?他的字寫得怎麼樣?”   “在學校里,作文永遠是他最好的功課,但他的字卻寫得很壞。他似乎不 能掌握書法的藝朮。他的字總是寫得很大,很不整齊。”   “他在古典文學和哲學方面有良好的基礎嗎?”楊度進一步詢問道。   “這倒不見得有。他沒有讀過多少古典著作,對書本亦從不肯用心研究。 但是他長于討論問題,并且能寫空洞無物的長文章,這是很多學究的習尚。”   “這是我頭一次聽人說到毛澤東的好話。”楊度解釋道:“但是這種話你 可不能到處亂說,否則異常危險,更會增加別人懷疑你是共產黨的嫌疑。”   “謝謝你的忠告,”我懇切地說:“我知道我不便隨便對任何人說話,但 假定我不能不說時,我也不能說謊!”   “古人說:『禍從口出』。這年頭,還是少說為妙。當然,在你我之間, 我們可以無話不談。”他接著問:“告訴我,你對毛澤東這個家伙的看法究竟 如何?他是否有任何真正的能力、知識、天賦,或才分呢?我的意思是,他是 否具有真正的才分?”   “什么是才分?”我問:“誰是天才?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就我所知, 第一、、毛澤東對他所從事的任何事情都肯花功夫去精心規划,他是杰出的謀 略家和組織者。第二、也對敵人的力量估計得異常准確。第三、他可以催眠他 的聽眾。他確實有驚人的說服力,很少人能不受他說話的影響。假定你同意了 他的說法,就是他的朋友,否則就是他的敵人,就是這樣簡單。   我在很久之前就巳經了解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假定你說他有天份,那麼他 就是天才,張獻忠和李自成這兩個流寇頭頭也都是天才。他們的天份是類似的 。同樣,劉邦和劉秀這兩位漢朝的皇帝也是成功的人﹔可是,假定他們的運氣 差一點,那麼他們也就成為強盜了。因此,任何人皆不能自稱是什么天才。你 在(悼袁世凱的)一首詩中對這個意思表現得十分清楚:『成功是王候,失敗 仍常人。』從古代起,人們便有一個看法:英雄總是喜歡干擾別人的事情。英 雄乃是世間的瘋人。他永遠是禍亂之根。假定沒有瘋子和精明的人物,天下就 太平了。”   “現在先不談哲學方面的問題,”楊度打斷了我的話:“你以為共產主義 可以付諸實現嗎?”   “這決定于政府運行的方法,以及國家的政治能力。”我解釋道:“假定 對原來的政府,人民感到不安和不滿足,那麼,共產主義就會很快擴展。記得 當年六國如何被秦征服的情形嗎?就那一段史實來說,與其說是秦的勝利還不 如說是六國失敗更為恰當。同樣的事情可能重演。假如共產黨在中國成功,那 一定是由于它的對手犯了當年六國同樣的錯誤。”   後來的事實証明確是如此,我們作上述談話時,共產黨人絕沒有預料到他 們會有統治整個中國的可能。 【海生注】據夏衍的文章公開証實:此楊度後來竟然成了地下共產黨黨員。       而楊的女婿“郭有守”在抗戰時曾在四川官拜教育廳長,也是       中共的秘密黨員,在巴黎替北京做了不少工作。 第十四章  妙高峰上竟夕談   第一師范學生的日常課業非常刻,學生從早到晚的活動安排得非常嚴格: 進教堂、入閱覽室、到飯廳以及寢室等等,都須隨著號角的響聲依時而行。   當號角響聲一起,在十個訓導人員的指揮之下,一千多學生就像鴨群一般 迅速地只合起來,我和毛澤東認為這種強制紀律是不要的,對之異當反感,便 常常不依號角行動。有一個時期,訓導人員對我們大加斥責,但最後還是校長 讓步,由于我們都是好學生,行為紀錄甚佳,因而對我們的過錯也就不了了之 。   我們當時所以完全不理號角的聲音,主要原因是我們不愿意談論中斷。我 們認為這種談論很重要,也很有意義,不應該中途而止。   我在前面曾提到,每日晚飯我們常常聚在一起,沿著江邊一邊散步,一邊 不斷的討論。夏天的時候,同學們都到大閱覽室或自修室用功去了,我和毛澤 東便常常走出去,到妙高峰的草地上坐下來,妙高峰是約莫兩三百的小山崗, 坐落在我們學校的後面,只消几分鐘工夫,便可以從體育場走到那里,從這座 山崗的頂上,我們可以俯瞰學校高聳的建筑物,以及岳麓山的山峰。我們常常 夜里登上峰頂,坐在星月之下,一壁高談闊論,而一壁遠眺長沙城中閃耀的萬 家燈火。   我們有一次的談話,我現在仍是記憶猶新。那次吃過晚飯之後,我們像往 常一樣,走到妙高峰頂。一壁高談闊論,而一壁遠眺長沙城中閃耀的萬家燈火 。我們找了一塊舒服的草地坐了下來。聚精會神地談了一個多鐘頭的時間,然 後學校的號角響了,“他們現在一定是到休息室去了。”我們不約而同地說。 後來號角再響,“現在他們要到寢室去了。”半個小時之後,傳來了最後的一 次號:“現在他們要熄燈了。”但是我們仍然坐在那里傾談。絛忽之間,整座 學校巳被卷入黑暗之中,我們是僅有的兩個尚未就寢的學生。我們的潛離給察 覺了。然而當時我們都得意忘形地談論,熄燈後仍留在校外會有什么後果,根 本想都沒有想到。   當時正是袁世凱任大總統之時,我們照例談論報紙上的種種事情,試圖對 中國的未來加以預斷。那天晚上的討論我記得非常清楚。“你想想,袁世凱怎 樣會對中國的將來有任何影響!”我大聲說“他只是一名罪犯。那些帶兵的頭 頭也不過是他的傀儡而巳!”   “但除了袁世凱,又有誰能肩負得起中國所需要的改造工作,”毛澤東說 :“康有為有些很好的想法,但他巳是過時的人﹔至于孫中山,他雖然是真正 的革命領袖,但卻沒有半點軍事力量。”   “要改造中國,必須有嶄新的理想!”   “當然,新力量是需要的。”毛澤東附和著說。   “在改造國家的過程中,每一個公民一定要加以改造,每一個人都必要磨 礪他自己。”我說。   “那要把很多人結集起來,規畫出一個共同信奉的堅定理想,”毛澤東解 釋說:“我們兩就能夠做任何事!”   “不,我們兩個人是不夠的。”我回答說:“一定要有很多人,和我們有 同樣的想法的人。我們兩個必須把他們組織起來,成為我們的同志。”   “第一步,我們先考慮我們的同學。他們大約有一千人,看看其中有多少 位可以參加我們的組織。”   “我們一定要選擇最優秀、最精干的,”我說:“只選擇那些有崇高理想 的人。”   “誰最精干,我們都知道,那太容易了。”毛澤東說:“他們的行為我們 都熟悉,但要想知道他們的理想卻并不簡單。”   “你我二人可以用普通的方式和他們討論問題,然後我們挑選那些最優秀 的分子。然後,我們再分別和每一位作個別談話。”我提議說:“譬如,高級 師范的蔡和森就是一位。我們都清楚知道,他和我們有共同想法。再和熊光祖 、陳昌和陳紹修等三人,我昌相信他們都會成為我們第一批會員。在低年級中 ,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那麼,你可以設法挑選。”   毛澤東表示同意,說:“是的,現在我心目中確有一兩個人,可以設法和 他們談談。”   我們繼續討論我們的計划,我接著說:“從學校千名左右的學生中,開始 時我們只可選擇十個人。當然可能還有很多人值得挑選,但這種選才工作必須 異常謹慎。萬一在千人之中十個人都找不到,那當然非常糟糕。我們可以把這 十個人作為核心,建立一個社團,等第一批人組織起來之後,我們再著手吸收 更多的會員。”   毛澤東提議道:“團體一定要有個好名字,而且一定要有規章!你何不動 手擬定一些規章呢?”   “這個團體既以研究為宗旨,我們可以把它稱為新民學會。”   漫漫長夜,我們繼續討論。“我認為團體應有三個宗旨,”我提議說:“ 第一、在會員中鼓勵良好的道德行為﹔第二、交換知識﹔第三、建立緊密的友 誼。”   “我認為你應該起一個詳細的草稿,然後我們再重新詳加研究。”毛澤東 說。   于是我們周詳地討論應該如何為團體吸收新會員的問題,最後我們決定, 本校既無更多可以選擇的合適對象,我們便應該到外面去找。這當然不是很容 易的事。因此,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討論種種可行的方法。   最後,我們決定把宗旨摘要寫出來,闡明我們的救國之道以及建立團體的 原因。我們認為一定要寫得清楚簡明,然後分寄到其它學校的學生會社,請他 們加以考量。凡同意我們的原則及宗旨的,就寫信給我們,由我們先去拜訪, 討論商談後,再決定入會與否。   毛澤東動手起草一封信,准備付印後分寄到長沙各中學。那封信很簡短, 大意是:   “今日我國正處于危急存亡之秋。政府當局無一人可以信賴。吾人擬尋求 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組織團體。團體之主要宗旨是自策自勵及改造國家。凡對 此有興趣之同學,皆請惠賜大函,俾能約期私下聚談,以再作進一步之計划。 ”   這是一封相當大膽的公開信,我們深怕會貽人笑柄,因此我們考慮到,在 那封信上簽署我們的真名字,并非是聰明的辨法,于是我們使用了代名,毛澤 東的代名是“二十八筆”。因“毛澤東”三字合起恰巧是二十八筆,這或許是 一種先兆,因為“二十八筆”一詞,後來不止廣泛地被用作中共的代名詞,而 且,共產黨之“共”,也像二十八的樣子。   毛澤東起草這封信的初稿時,我則著手草擬新民學會的章則。分別完成之 後,我們又交換審閱,作了若干修正和建議,此時,天巳破曉,忽然之間,響 亮的號角自山腳下升起,巳經是次日早晨了。那是起床的號聲,于是我們走下 山崗,返回學校。我們改造中國的第一步工作計划,花了一個整整的通宵。 第十五章   新民學會:中國共產主義的胚胎   新民學會是毛澤東和我在一九一四年發起的。最初,只是精選品格良好, 和我們志同道合的學生所組織起來的團體。它的宗旨簡單說來:   就是每個人自策自勵,增強道德和精神的力量,切磋學問,以及改造中國 等等,絕未表示任何政治主張,亦不隸屬于任何政黨。不過,後來毛澤東和學 會一些別的會員卻發展了攻治野心,接受了共產主義理論。現在北平的很多高 層領袖,都是昔日新民學會的會員﹔而另外一些有學朮興趣富于理想的會員, 則依然是自由主義者。共產主義理論在中國知識分子間引起廣泛興趣之時,新 民學會便巳有這種運動的核心人物,因此,新民學會可以稱得為中國共產主義 的胚胎,中國共產主義的胚胎這個稱謂我認為最為恰當﹔雖則若干年後,另外 有些不同的語詞出現,然而新民學會仍然是主要的核心。   我記得很清楚,那年春天我草擬好新民學會會規,該規章僅有七款,都非 常簡明。 毛澤東看過之後,未加任何評論。于是我們又把打算提名為發起人的 會員,對他們的品格重新審核了一番。我們都同意這些人都是一時之選。一共 是九個人,再加上我們兩個發起人,總共是十一人﹔然而在青年人的一股沖動 下,我們卻自命是十一個“聖人”,以實現時代使命自況!同時,也認為我們 彼此是志同道合的兄弟,大家都能互相尊重。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們十一個人在第一師范的一個教堂中聚會,在庄嚴 的氣氛下舉行了第一之會議。我把印好的新民學會規章分發給每一個人,并請 與會者提出建議、問題和評論。但沒有任何新的意見提出。每人交了極少數目 的會費,我被撰為頭一任秘書。我們決定不設會長之職﹔于是會議宣告結束。 如此這般,便是新民學會的創生了。雖然沒有人發表演說,然而一種更密切的 關聯卻在我們十一人之間建立了起來,我們為了從事運動,我們不知天高地厚 的想法和熱情,獲得了新的力量。都感到從現在起,我們的雙肩上增加了一種 新的責任。   在會議席上,毛澤東一句話也沒有說。對于我們的宗旨以及會員所應該做 的事情,我們都非常清楚﹔我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表現切合實際的作風,而不 應空談高論。新民學會的會員中,只有一個是習于為講話而講話者,那便是陳 昌,他以發表冗長的演說著稱。我們這位陳同學是瀏陽人,在一個偶然的機會 中和我相遇,我們變成了好朋友。不過在新民學會成立大會舉行時,甚至陳昌 都沒有發表演說。他後來成為中共早期的組織者之一,在一九二八年為國民政 府所槍殺。   新民學會成立後,大約每月開會一次,我們的集會雖然不是秘密舉行,但 也盡可能減少別人注意。原因是,我們選擇會員有嚴格的限制,那些沒有被邀 參加的人,很難避免他們不妒嫉或覺得受漠視。在那段時期中,我們必須處理 的大問題,是怎樣吸收我們心目中認為夠標准的新會員。一個新的名字提出後 ,須全體會員投票決定是否接納,如有一人投票反對,那個提議中的准會員即 拒于門外了。因此,人們要取得新民學會的會籍,須得全體會員百分之百的支 持。   楊懷中先生巳經知道新民學會的成立,也知道我們選擇會員極為嚴格,有 一次他告欣我,他從熊光祖和陳昌兩個人那里聽說,長沙有陶斯詠、任培道和 向警予等三個女學生,似乎完全合于我們的規定,而且她們都是優秀的學生後 來在一次會議中,我把她們三人的芳名提出來,獲得全體無異議通過。   陶斯詠、湘潭鄉人,是我一生認識的人中最溫良、最文秀的人物之一。她 在一九一四年參加了新民學會,約在六年之後,和毛澤東在長沙合開了一間書 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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