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功大師的“賺錢宇宙流”
作者:甘露萍
一
某中央機關可容納兩千人的大禮堂爆滿,兩廂過道都擠滿了人,主席台前的空地上也擠
滿了特殊的聽眾,他們是坐輪椅來的,有一個人干脆躺在擔架上。
主席台上方的紅色滿貫條幅上剪貼著耀眼的金字:“熱烈歡迎氣功大師講演團光臨指
導!”
負責接待的趙主任對我說,禮堂快擠炸了,這不,怎么勸都不行,快死的人都抬來了。
這禮堂,自打“文化大革命”完事后就沒這么紅火過。
這時,會場發生一陣騷動。我和趙主任跑到出事地點,原來是兩撥人為爭座位而吵了起
來。誰都想多接點功而往前坐,互不相讓,就動了手。我急忙說:“坐在哪兒關系不大,大
師的法力無邊,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照樣接功,你們就別爭了。”
經我這么一勸,他們不鬧了。我看鬧事的人當中有兩個人很面熟,我想起來了,他們是
另一個氣功團的,今天來肯定是有意擾亂會場。
是的,畢竟時代不同了,現在是我們氣功師的大好時光。主席台上,我的師父──氣功
大師C先生正長一聲短一聲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著:“現在大家微微閉上眼睛,目光內視,意
念凝聚在‘雪山’這個點,這個功夫叫‘常將神光照雪山’。‘雪山’的位置在從你的肚臍
至命門划一條直線,再從頭頂上的百會穴到陰部的會陰穴划一條直線,兩條直線的相交點再
往內深進二寸,就是‘雪山’。‘常將神光照雪山’就是用意念守住這個地方,使它升溫,
再升溫,再升溫,最后把雪山消融……沒聽清楚沒關系,我的聲音把我的神光給你送去了,
我是最亮最熱的神光,照得你的心里暖洋洋。只要你想著我的神光,不許心存懷疑,不許三
心二意,我的神光我的場就會和你的神光你的場發生碰撞,就像電波一樣,你的神光你的場
當然沒有我的強大,結果你就會受到內傷。現在,大家內視,看著你的雪山,我給你送去神
光,照得你心里暖洋洋……”
我和C先生的另外三名弟子在台下看場。看場這差事有點象球場上的巡邊員,要來回走
動,注意觀察聽課的人們,看看他們有沒有異常的反應。如果出現又哭又鬧的,又說又唱
的,搖頭晃腦的,口吐白沫的,手腳冰涼的,當場昏厥的,我們要及時發現,及時處理,防
止出偏。四個看場徒弟三男一女。我是氣功大師團女氣功師,按分工自然負責對女聽眾觀
察、輔導、糾偏。看場還有另一項秘密使命,那就是查看混雜在一般聽眾中的別的山頭的氣
功師,防止他們發出干擾功,破壞會場。我的目光緩緩掃過聽課的每一張臉,他們的面孔有
的稚氣未脫,有的滿臉皺紋,有的頭發烏黑,有的白發蒼蒼,但無一例外都微閉著眼睛,虔
誠得讓人感動。趙主任告訴我,今天有廳局級以上的,有現職的,離休的,還有副部級以上
的,至于處級就數不勝數了。好,你不是想祛病延年嗎,那你就乖乖聽我擺布吧。趙主任特
意把那些副部級干部和他們的家屬指給我看,囑咐我暗中對他們多加保護,千萬不要讓他們
出什么意外,我點頭答應。剛才C先生和我就是坐部長的“奔馳”來的,只要這些大人物表
示出對氣功的認同,下面就會大開綠燈。
我悄悄地在部長們就座的前几排轉悠,恐怕他們出什么偏差。其實,我的擔心完全是多
余的,只有心存懷疑的人才會出偏。而部長們一個個聽話極了,讓他們閉眼就閉眼,讓扯耳
朵就扯耳朵。要在平時,誰能夠把這些大人物鼓搗得這樣順從呢?
二
我認識C先生時他還不是氣功大師,他只是一名退休的中學校醫。
一九九零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北太平庄一帶交通中斷。可并行五輛卡車的大馬路被几萬人
圍堵得水泄不通,連農貿市場都不得不停業了。
一隊警察趕來維持秩序,但在潮水般的人流面前,他們顯得無能為力。
我完全是被人流裹挾進來的,因而也就在無意之中改變了下半生的命運。
我被人群擠倒了,如果爬不起來就可能在千萬只腳下喪生。幸虧身旁一個男人把我拉起
來,他就是C先生。
“謝謝你。”
“你也是來學氣功的嗎?”
對C先生的提問我莫名其妙,我對氣功一向無所知。經他介紹,我才對自然中心功有了
粗淺的了解。自然中心功的創始人是張香玉,眼下正紅火。今天萬人空巷而來,就是為了朝
聖,直接聽張香玉傳授自然中心功。據說這種功每個人在一生中只有一次接受的機會,學會
了它不僅能有病治病,無病強身,還能學會宇宙語,與外星人建立聯系。只是祖宗三代之中
有人做過壞事,上天就不會賜給他這種神力。又聽說自然中心功的開山鼻祖張香玉是上蒼專
門派她來降臨人世救苦救難的,只要學會了自然中心功,就能躲過一九九九年人類大劫難。
顧不上細說,人流把我們擁到一所小紅樓前面,這就是自然中心功研究所,二樓玻璃窗
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張師傅!”這下炸了窩,人們不約而同地高高
舉起雙手。呼喊“張天師,給我點功吧”之類詞兒。有的甚至激動得流出了熱淚。我服了,
從心里服了。
要進自然中心功研究所的大門就難了。憑授功卡才能進去。每張授功卡的售價高達三十
五元,還買不到。我旁邊的一個抱著小孩子的女人說,她是從蘭州來的,昨天前半夜就排隊
還差點沒買上,后來她告訴賣票的,她是從蘭州來的,是張香玉老師在蘭州的鄰居,才走后
門買了張授功卡,她希望張香玉能把兒子的心臟先天不全的病治好。
我可是沒錢買授功卡,我是來京上訪的“盲流”,三十五元夠我花半個月了。
我轉身想沖出人流,被C先生拉住了。他說:“看上去你身體很弱,不一定沖得出去。
我這兒有兩張授功卡,是朋友買的,他不來了,讓我幫他退票。干脆,咱倆就去里面看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我暗想,這個老頭子八成是看上了我一個外地女人好糊弄,想占我的便宜。也罷,多個
朋友多條路。我點點頭,給他送去一個媚眼。
五百人為一班,象學生上操一樣以一肩為距離排成方陣,等待著玉皇大帝的女兒張香玉
的降臨。
張香玉自稱是玉皇大帝的女兒不知道有什么根據,也許從她家的戶口簿上能找到一些線
索。對這點我倒不關心,我感興趣的是她能辦理出地球的手續。眼下,辦出國,上美國要兩
萬美金,去澳大利亞要六千美金,還只不過是出國,并沒離開地球。不知張香玉辦出地球要
多少錢,移居外星球還要不要護照和簽証呢?
玉皇大帝的女兒出現了,她比我好象大兩三歲,留著男人式的短發,手持電子話筒。她
顯得很自信,也流露出几分急躁。今天是萬人授功,每四十分鐘換一撥,一撥五百人,要二
十撥呢,夠她累的。
張香玉的音色很有特點,有很強的誘惑性。聽了讓人心里不由產生一些怪想法。最奇妙
的是從她的嘴里源源不斷迸出來的宇宙語和宇宙歌。
宇宙語是由一連串毫無規范的音節構成,有時象英語,有時象日語,有時象方言。用這
種奇特的語言唱歌就是宇宙歌。宇宙歌調任意變化,沒有固定旋律,也沒有樂句可言。聽起
來,有時象小寡婦哭墳,有時象印度大蓬車,有時象《花兒與少年》,有時象《莫斯科郊外
的晚上》。稱得起是瞬息萬變,如云如霧。
張香玉唱著宇宙歌在方陣中穿行。我偷偷睜眼看她,只見她手舞足蹈,眉眼亂動。奇跡
就在這時發生了,方陣中先是有十几人隨著宇宙歌的時起時落而搖頭擺尾,很快就象得了傳
染病似的有一百多人處于授功狀態,他們失去了自我控制,有的在地上來回打滾,有的左右
開弓地打自己的嘴巴。我左邊的一個女人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去了上衣,使勁地揉搓自己
的兩個奶子。我右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閉著眼睛大叫:“我是呂洞賓,今日顯真神,叫
聲張香玉,快把我接引……”
神經再堅強的人在這種群魔亂舞的氣氛中也禁不住要發狂。開場不到二十分鐘,我也失
去了自我控制,只覺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抓住了我,這感覺就象人遇到了大風時刮著你向前
跑一樣。我心里象被什么東西撥了一下,我便身不由己地跳起了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的。當意識恢復的時侯,我發現我和C先生在一個賣蘭州拉面
的小飯館里。我一連吃了三碗面,好几天沒正經吃飯了,剛才這么一折騰,身體是又疲勞又
輕松。
C先生說,他是少數沒有失去自我控制的人之一。我說:“今天我算服了,大開眼界,
接了功,聽到了宇宙語和宇宙歌,張香玉真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能在几十分鐘內讓那么多
人神魂顛倒!”
C先生嘰哩呱啦唔呦??吧嚓哂哈吶地說了一通。我說:“你也學會了宇宙語?”
他笑著說:“我早就會,說得比張香玉還要好。宇宙語是一些既無邏輯又無意義的單音
節,因而就不可能把一句話重復兩遍,因為他并不知道他剛才說的是什么,這就是宇宙語。
講得好的人就是不要帶出英語、日語、法語、或任何一種語言的痕跡,越無章法就越高明。
它的全部奧妙就在于自己聽不懂,別人就更不懂。唱出來,就是宇宙歌。”
“那就是胡說八道了!”
“做到真正的胡說八道并不容易,因為人使用慣了的語言難免流露出一句半句,那就砸
鍋了,人家就會聽明白,一明白就沒戲了!”
我按照他的提示胡說八道了一通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話。他點頭笑道:“你現在是宇宙語
教授了,說得夠味。我還聽懂了你說的話。你說,這不是騙人的玩意嗎!別說一萬人,就是
有四分之一,一天也就進七八萬塊呀!這條路倒也是發財致富的捷徑呢,我搞起來,說不定
比張香玉還強呢!”
我驚呆了。我剛才說宇宙語時心里想到的確實是這些,可這些話我并沒有說出來,他是
怎么知道的呢?
“這不奇怪。”,他點上一支煙:“任何一種聲音,哪怕它再無意義,也是表達思想感
情的工具,連狗叫、狼嚎、獅吼、虎嘯都有所表達,何況人的聲音呢!所以,盡管你不明白
你說的是什么,我卻明白了。”
我覺得他比張香玉還厲害,有理論、懂科學。后來我才知道他的老底:他五十年代畢業
于醫學院,分到醫院工作。他給女病人聽診不用聽診器,用耳朵貼胸脯去聽,說這樣聽得清
楚。結果受了處分,離開醫院,到一所中學當了校醫,去年提前辦了退休。
他說,我屬于對暗示極為敏感的人,這類型的人練氣功最容易出效果,但也最容易出偏
差。他說他練氣功已經有五十六年的歷史,馬上就要出山,愿意收我為他的第一個開山弟
子。
他今年才五十五歲,怎么會練了五十六年的氣功呢?我說他吹得太離譜了。他卻一本正
經地說:“我從一降生就開口呼吸,有五十五年了吧。我在娘胎里也呼吸呀,所以我說練了
五十六年氣功一點也不過分。等你正式拜師那天,我再告訴你底細。”
拜師是在一間農民蓋的土房里進行的。沒有辦法,那時他還不富裕,租不起大飯店。就
是這間四壁見土的小屋,一個月的租金就去了他大半個月的退休金。簡陋是簡陋點,比起大
飯店倒是方便了許多,用不著在門外挂上“請勿打擾”的牌子,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根
本沒人管。
農舍沒通電,點上了蠟燭。四壁黑黝黝的,增加了神秘氣氛。C先生又盤腿坐在土炕
上,象一尊佛像。
我跪在炕前,聽他訓教,他嘰哩咕嚕在說了一番宇宙語,然后說:
“我是元始天尊,生于太元之先,自然之氣,沖虛凝遠,莫知所極……或在玉京之上,
或在窮桑之野,授以秘道,謂之開劫度人……”
我心里“哎呀”一聲,他自稱是元始天尊轉世,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身份提高到玉皇大帝
老鼻祖的位置上,而張香玉只不過是玉皇大帝的女兒,當然他也成了張香玉的老祖宗。
“你的前世是……”
我豎起耳朵,想聽清我的前世到底是什么。這一點,連生我養我的父母都不知道,也不
知道上哪個檔案館去查。
“你的前世是觀音菩薩手中的甘露瓶。觀音菩薩一不小心,把你掉在地上,就化成了你
現在這個樣子。”
我的媽,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愣是沒摔壞,我還真夠結實的。
仔細一想,他說得有道理。我姓甘,叫露萍。原來甘露萍的前身是甘露瓶,只不過變了
一個字,變動不算太大。
拜師時,我給他磕了四個頭,他竟然安然受之,全不知道這是我對他的戲弄。給人磕
頭,必須是陽數,或三或九。給鬼磕頭,只能是陰數,或二或四或六。我給磕四個頭,是把
他當成鬼,他都沒發現。這使我對元始天尊轉世的歷史有了几分懷疑。
當晚,他強行把我留下。黑暗中他說,元始天尊想在甘露瓶里洗個澡,采陰補陽。反正
我早就破了身,就讓他占一回便宜吧。我不由得想起了《十日談》中那個著名的“魔鬼下地
獄”的故事。不知道他的招朮是不是從國外引進的?
三
主席台上,C先生輕輕唱起了宇宙歌。他的宇宙歌比張香玉的高明,不時加進去一些
“嘟嘟”、“????”的電波聲,好象是外星人發來的無線電波。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在C先
生旁邊充當翻譯,她的普通話很標准,聽說當過演員,后來被C先生收編了。
她說:“大家閉上眼睛,敞開心靈,好象沐浴在毛毛雨中,全身心地接功。誰虔誠,誰
接的功就多。現在,你們當中,有許多人已經開了天目,有的開了天耳,有了遙視遙聽遙感
的功能……放松、放松、再放松……”
我在場內轉游,等待奇跡的出現。其實,我是早已見怪不怪了。每次帶功授課,或組場
治病,總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處在高功態,他們有的自稱神仙附體,有的自稱看見了死去的親
人,有的說能看清別人的五臟六腑,還有的當場昏厥,神志不清。這些人的反應,是氣功大
師功力最好的注腳。可經驗告訴我,那些所謂被誘發出高功態的人最慘,他們的健康從此就
完蛋了。C先生把他們稱為“走火入魔”。他嚴禁我們與“走火入魔”者接觸,以免陷入不
必要的麻煩。他之所以這樣小心,是以前出過好几檔子事兒。
在廣東組場治病時,一位聽課的人當場就出現了高功態。他是專營汽車零配件的個體
戶,生意不錯。可自從聽了C先生的課,生意不做了,光著腳丫子東奔西跑,說他奉了老師
的旨意要殺光所有的生意人,掏出他們的黑心肝做熟肉上市。終于有一天,他砍了他做生意
時的一個搭檔,被公安局抓起來了。
在黑龍江出現了這樣一回麻煩事。一個退休干部在聽C先生講課時當場就出現了高功
態,有了透視功能。從此,他整天忙著給別人看病。在馬路上遇到陌生人也緊追不舍,非說
人家得了什么什么病,要給人家治。當地報紙譽他為“氣功雷鋒”,名聲大振。誰知不久之
后,“氣功雷鋒”竟臥軌自殺了。他留下的遺囑說:“為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我要繼續提
高我的功力。我已經接到了上天的通知,讓我去天上參加一個高功集訓班。我准備乘天梯
走,你們就不要送了……”
我不知道“氣功雷鋒”什么時侯畢業回來。他要是回來,我一定投靠到他的門下。出了
人命關天的大事,倒沒關系,反正我們不能負什么法律責任,就怕不大、不小、中不溜的
事,它象狗皮膏藥,貼上就拿不下來。
有個快五十的女人,學習了我們的功法,開了天目。看她的樣子,我知道她走火入魔
了,就是用十匹馬也拉不回來。她的丈夫是工程師,工程師找到C先生,指責我們使他愛人
精神分裂。他說,自從學了氣功之后,她不讓他近她身,說丈夫已經被替換過了,現在的丈
夫是狐狸精變的,同床是為了偷她的氣。
不得已,我和C先生到了她家。C先生用宇宙語問,那女人用宇宙語答,雙方談了三十
多分鐘。C先生對她丈夫無可奈何地說:“沒辦法,你妻子堅持說你不是原裝的,是冒充名
牌的偽劣商品。”
她丈夫急了,拿出了戶口簿、身份証、工作証、會員証,還有好几本相冊,氣急敗壞地
說:“這些都能証明我還是原來的我,我是貨真價實的原裝貨,怎么會是假冒商品呢?再
說,兩個孩子都証明我是他們的爸爸,難道孩子也不是原裝的?”
C先生被工程師纏得沒辦法,白送了他一道符,其實就是一張黃裱紙。別小看一道符,
能賣二百多塊呢!工程師按C先生的囑咐,把黃符悄悄地放到他老婆的褥子下,要是七七四
十九天不被她發現,她的病就好了。
當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著,說褥子上有針,刺得她心痛。她丈夫哄她也沒用。她把床
上的被子、床單、褥子抖落個干淨,黃符被發現了。這一下子不得了,她抄起一把剪子捅進
了丈夫的肚皮。她說狐狸精偷氣不成,就用符來害她。
絕望的情緒支配了工程師,他提出了離婚。我們聽說法院沒批准,等那女人的病好之后
再議。
唉,練氣功練到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地步,真稱得上是“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
妙。”我勸過C先生,這種缺德的事做得太多怕沒好報應。他說:“我們管不了那么多,我
是學醫的,我知道,氣功出偏差的多是本人或家族有精神病史,有精神病你還學氣功,自找
不痛快!不能因為個別人就否定了氣功呀!”
C先生的講演出現了我意想不到的高潮。那個躺在擔架上的病人居然坐了起來,下了擔
架,在家屬的攙扶下走上了主席台。他的女兒說,爸爸患老年綜合症已經臥床三個月了,沒
想到他今天下了擔架。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人們都說,三十五元一張門票的錢沒白
花,今天受了功,一輩子受用不盡。誰知道好景不長,三天后,老人死了。原來,老人從擔
架翻身而起,不過是場回光返照。
C先生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宣布:“為了鞏固學習成果,現在出售信息石。這些
信息石集日精月華于一身,經過了我用七七四十九天的發功,現在有很強的信息,和生產原
子彈的鈾的能量差不多。把它放在家里,能保証全家吉祥,祛病延年。只有五百塊,價格優
惠,無效退貨,售完為止。”
人們蜂擁而至,五百塊信息石一搶而光。大塊的每塊一百元,小塊的三十元。僅此一
項,我們就收入了二萬五千元。
什么信息石,全是普通的鵝卵石,撿回來,用水洗干淨,我們朝上面吹口氣,就成了他
們頂禮膜拜的寶貝。
四
張香玉一出事,C先生帶領我們離開了北京。
我們這個以C先生為首的氣功團陣容強大,走到什么地方都能打開碼頭。小張是著名的
輕功大師,他體重一百五十斤,卻能踩在空火柴盒上,他經常在電視晚會露面,他的拿手好
戲是在日光燈管上套兩個紙版做的環,就象體操的吊環一樣,他雙手握住紙版環,腳卻能夠
離地做各種體操動作,表演完后白紙和日光燈都完好如初。他說,他作輕功,能使體重減輕
到原體重的十分之一。
小張的成功瞞得住億萬觀眾的眼睛,卻瞞不過C先生。C先生告訴我,小張的成功完全
是建筑在人們誤區。人們總以為,象紙、玻璃、氣球、火柴、燈管這一類易碎物質禁不住重
壓,所以當小張踩在氣球上或吊在紙環上時,人們以為他真的是體重變輕了。其實在一定條
件下(如輕拿輕放),這些東西是完全能夠承受一個人的體重的。但C先生從不點破。C先
生說:“賊見賊一哈腰,不能砸了人家的飯碗,這是江湖的規矩。”
還有一個綽號李大俠的電氣功大師。他敢讓二百二十伏的電流通過自己的身體,他的拿
手好戲是電氣功開天目。他的一只手與二百二十伏電源相接,另一只手去摸受功者的腦門。
受功者會感到被他觸摸的地方有過電感,麻酥酥的。他開一個天目,收費八十元。五分鐘開
一個,一天他能掙多少錢!
C先生也看穿了他的把戲。原來,任何人只要受過一段通電訓練,身體都能承受二百二
十伏電流的順利通過。電流在一毫安到五毫安之間對人體不會有任何危險。李大俠表演時的
電流強度是零點四到三毫安之間,所以他才一根毫毛也沒掉。只是,一般人處于對電的恐
懼,不敢“以身試電”,電氣功才變得如此神秘。
李大俠的電氣功不僅在國內贏得了滿堂彩,還應邀到香港、日本、澳大利亞表演過。他
現在在匈牙利開了一家電氣功治療所,生意很興隆。看來,傻冒不僅中國有,外國也不少。
人類一遇到生老病死的考驗,真理往往就讓位給愚昧。
還有一位就是我甘露萍。我原本無一技之長,C先生怕我長此以往在氣功界混不下去,
就教我一手絕活兒。
他打開電扇,放到最高檔。只見他運氣丹田,再把丹田一口氣運到右手食指。他猛地把
食指插進扇葉之間。飛速旋轉的扇葉剎那時就停住了。他抽出手指,扇葉重又轉動起來。他
讓我看他的手指,一點也沒破。真神了!
我嚇得直搖頭:“你想讓我把十個手指頭切下來呀?我死也不學。”
他笑著說。“我保証你不用一個小時就學會。最主要的是勇敢,動作越干淨利落,手指
就越安全。其實,扇葉越靠近圓心,切力就越小。只要你把手指插到扇葉靠近圓心的部位,
什么事也沒有。”
在他的鼓勵下,我從低速開始練習,果然一下子就止住了電扇。然后再練中速,最后練
高速。不一會兒,我的手指就敢在扇葉間進進出出了。
C先生說,嚴格地說,這屬于雜技,不屬于氣功。但雜技、魔朮與氣功本來就是水乳交
融,互相取長補短。他要求我一定要擺好運氣的姿勢,這樣才能加深觀眾的印象。我就憑這
手絕活,獲得了“鐵指功”的雅號。
誰能想到,我們這個氣功團竟然發生了一場火并。
那是在長春,因為分贓不均,輕氣功大師小張和電氣功大師李大俠聯手反對C先生,企
圖迫使C先生交出三萬元錢。
這可把C先生惹火了,他作起法來。
在旅館的小會議室,他點上了九對大紅蠟燭,中間供著元始天尊的畫像。我們几個分列
在他的兩旁。他說了一通宇宙語,唱了一陣宇宙歌。
這時,小張和李大俠聞訊想進來,被我阻攔在門外。
C先生在屋里來回轉,一會兒象拉風箱,一會兒象掄大錘。用了一個時辰,他說:“釘
子已經打好了,一頭尖一頭平,現在,我把這根釘子從小張的左邊太陽穴釘進去,讓釘子尖
從他右面的太陽穴出來!”
他大叫一聲,釘進了釘子。當然,這一切只有我們氣功高手才看得見。
接著,他如法炮制,給李大俠也釘了釘子。
兩個小時之后,住在街對面旅館的小張捂著腦袋來了,他一進門,就給盤腿打坐的C先
生磕頭,說:
“我頭疼,我頭疼呀!求求老師快救我,我頭疼得受不了啦!”
“一根半尺多長的天釘橫穿過你的腦袋,你能不疼嗎?”
“求老師把釘子取出來吧!”
“我倒想給你取出來,可元始天尊不同意,他老人家說了,欺師滅祖必須受到懲罰!”
突然,小張抱著頭在地上打滾。我替小張求情,C先生說:
“那好吧,我就饒了你這回,你去把姓李的找來,你們倆一塊兒悔過自新,元始天尊才
會對你們從輕發落。”
小張領著李大俠一塊兒跪下給C先生低頭認罪。C先生用宇宙語同元始天尊商量了好一
陣子,說:“元始天尊念你們兩人初犯,就饒了你們。”
說著,他伸出手,作了一個拔釘子的姿勢。說也怪,小張的頭立刻就不疼了,李大俠說
他還有點暈。C先生說,那是因為釘在他腦袋里的那根釘子有鏽,發生了局部感染。
這事情我至今想不通,難道C先生真的把釘子釘進了對手的腦袋?
跟氣功師生活在一起,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情每天都有。
那是在西安國際氣功交流會上,C先生和五六位大師級的氣功高手在飯店花園里喝茶聊
天。一位從江西來的氣功大師看著自己的左手心發呆。C先生問他,你看什么?這位氣功大
師指著手心說:“我看電視呢!你看,這女的跳舞跳得多棒!”
我朝他手心一看,什么都沒有。可他硬說手心是電視機。
C先生微微一笑,也伸出手說:“老兄,你那屏幕太小,才十四英寸,你看我的,二十
一遙,全頻道。”
C先生專注地看自己的手心,邊看邊說:“這台沒意思,我換個頻道吧。你瞧,京劇
《武松打虎》,這工夫,多棒!”
江西的把頭扭過來,看了C先生的手心一眼,說:“你那台是比這台清楚點。”
這不是一對神經病嗎?第三個人走過來,他是從安徽來的老頭。他雙手展開,笑瞇瞇地
說:“你們倆的功夫都夠高的。你看我,左手這台是三十六英寸,右手這台是七十二英寸,
能直收衛星,淨是外國台。”
你敢說你沒看見嗎?誰要是說根本沒看見手心里有電視,誰就等于宣布他的道行低,沒
有進入高功態。所以你有十四英寸的,我就有二十一遙,那位就有三十六英寸和七十二英寸
的,一個比一個功夫高。這叫天外有天,能人之外有能人。
別看大氣功師們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暗中都互相提防。C先生說,和同道人在一起,最
要緊的是保護自己不受對方傷害,要封閉住全身的主要穴位和氣道,防止對方暗中盜氣。對
方要是僅僅暗中盜氣還算客氣,最怕他把病氣移入你的身體。他們之間斗法,每分鐘都在悄
悄進行,你拍我肩膀一下,我朝你吐口唾沫,都是斗法,比拳擊你給我一拳我給你一拳還厲
害。
C先生說:“別看那個安徽老頭說他手里有七十二英寸電視,可你看見沒有,他一見面
就給我跪下來了。他是什么東西,不過是太上老君家里的一只老鼠罷了,還敢和我斗法!”
我趕快應聲說道:“是,我看見他給你下跪了。”連我也不明白,什么時侯看見安徽老
頭給C先生跪下過。可不這么說,就顯不出我有高功態。再說,那個安徽老頭也實在可惡,
他竟想占我的便宜。
那是在光明旅社,一天晚上,他悄悄溜進了我的房間。我坐在床上打座,沒理他。他開
門見山地說:“甘露萍,我教你練功吧。這是大勇的密宗功法,你師傅可不會這個。”
我知道他沒憋好屁,逗他說:“怎么練呀?”
“這個般若功,要男女一塊練。”
國際氣功交流會散會后,我把受了老白毛的欺侮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C先生。他咬牙
切齒地說:“沒想到,太上老君的一只老鼠也敢到觀音菩薩的甘露瓶里泡泡。瞧我的,一定
給你出口惡氣。”
一天凌晨三點,他在他的屋里燃香作法。只有我一個人在屋里陪他。我的職責是看功,
就是在他入靜之后不允許任何人或者小動物挨近他,更不能沖撞他。要是沖撞了,他出殼的
靈魂就不容易回來,他就會變成一個呆子、傻子。
他盤腿而坐,足足有兩個小時。
快天亮時,他的魂兒回來了。他收了功,對我說:“剛才我作的是千里追魂功。我追上
了他,這老鼠坐的是波音七三七,正在半空中呢。我上去就給了他几個大嘴巴,打得他鼻孔
冒血。他服了,交出了從你身上采走的陰氣,保証以后老老實實,再不亂說亂動。”
我說:“您干脆把他從飛機上扔下去摔死算了!”
“挨,犯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嘛!再說,老鼠的生命力非常頑強。你知道嗎,地球上
所有的動物死絕了,剩下的一種就是老鼠,把他從你身上采走的陰氣要回來就是咱們的勝
利。得,我把陰氣給你送回瓶里去吧。”說著他就對我動起手腳。
五
C先生病了。可能是他千里追魂,與太上老君的老鼠在波音七三七上打了一架,耗費了
許多神力,回來后又忙不迭地把陰氣送回我的瓶里,受了涼。他高燒不退,不思飲食,人明
顯瘦了許多。
奇怪的是C先生嚴禁我們把他生病的情況告訴別人,更不允許我們送他去醫院。
一個氣功大師得了病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還是輕氣功師小張聰明,
他告訴我:“這個道理很簡單。氣功愛好者知道了,還能相信你是神仙轉世嗎?醫生給人能
治病,他自己也會生病,這并不影響他的威信。氣功大師要是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也得象
凡人那樣打針吃藥,那他還有什么神力可言?所以,師傅不讓你們去找醫生,那是怕你們砸
了他的飯碗呀!”
我恍然大悟。都說氣功師掙錢容易,可誰知道有病不敢上醫院這份罪呢!真是只見賊吃
肉,不見賊挨打,干哪一行也不容易。
C先生在我們這些知根知底的人面前也硬撐著不吃藥。我只好用跟他學會的“神仙一把
抓”給他治病。“神仙一把抓”簡單易學,用手把病人的病氣從體內抓出來,往地上一扔就
行,扔時用點勁,你要住在六樓,勁小了,病氣扔在了五樓,五樓的人就得病。所以勁兒要
大,要讓病氣入地三米。這個動作,要是住二十几層的樓房完成起來就得花大力氣,要讓病
氣穿越二十几層的樓房再入地三米,不用勁行嗎?
好在C先生住的是二層,我稍微用點力就行了。我的忠誠使C先生感動。他拉住我的
手,輕聲說:“別‘神仙一把抓’了。我都抓不出來,你還能抓出來。去,上藥店買藥,藥
單子我寫好了。記住,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三天后,他的病好了。他絕口不提吃藥的事,表揚我“神仙一把抓”的功夫好,把他的
病氣抓出來了。
C先生拖著病體把我們帶到了參陽市。
在參陽,發生了一場觸目驚心的氣功戰。
事情的起因是工商、稅務、衛生部門阻止我們在參陽組場治病,因為我們提供不出行醫
執照和授課許可証。李大俠在參陽朋友多,他的一個師弟開了一個氣功診所,有營業執照。
經李大俠撮合,C先生和氣功診所的所長湯靈達成了協議,C先生用氣功診所的營業執照組
場治病,雙方三七分成,C先生拿七成,氣功診所拿三成。
誰知,偏生不測。氣功診所的湯靈也是個氣功師,又是八卦掌的傳人。他找到我們下塌
的旅館,跟C先生說,他師父不同意三七開,要求五五分成。
C先生說:“請問,你師父尊姓大名?”
“我師父是八卦掌鼻祖董海川。”
我咂了一下舌頭,好嘛,連死人也說話了,還是董海川!董海川的大名几百年來在江湖
上倍受尊崇。他是河北文安縣朱家塢人,是道光年間的英雄人物。他年輕時拜清虛道長為
師,學了真功夫。后來他投奔了洪秀全,與清朝結為死敵。為了刺殺皇帝,他忍痛閹割了陽
具,混入親王府當差,想尋機再混入大內,去取皇帝的腦袋。可惜,他一直沒得到機會,壯
志未酬,于光緒八年憂憤而死。董海川雖然死了,他創立的八卦掌卻廣泛流傳于人間。自稱
是董海川正宗八卦掌傳人的一代接一代,至今不衰,不想在參陽也遇到了他的傳人。
我說:“是董海川老師親自對你說的?”
“當然,我們師徒經常見面。大事都要向師父請示。”
C先生說:“既然是董海川說了話,我們研究研究再答復你吧。”
分手時,湯靈留下一小筐鴨梨。
我剛伸手去拿梨,被C先生叫住了:“別動。你們記住,這是信息梨,有董海川的信
息,誰吃了誰的功就破了。”
我嚇得縮回了手。
“甘露萍,你把梨拎到廁所去,小心,手別碰到梨。你在上面撒泡尿,然后再把它拎回
來。”
往梨上撒尿在我還是頭一回,挺費事。我把撒了尿的梨筐拎回來,放到地上,發出一陣
尿騷味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C先生冷笑了一聲,說:“哼,跟我玩這套,你還差得遠。甘露萍,你立了功,破了梨
的信息。現在你們愿意拿梨,可以隨便拿了。”
媽呀!剛才干干淨淨的梨不讓碰,現在潑了一層尿,誰還愿意動它,連我都嫌自己的尿
臟。
C先生雙盤而坐,運了一回氣,沖著地上的尿梨厲聲說:“清虛道長,你上前答話。”
真是怪,輕氣功師小張“扑通”一聲給C先生跪下,口稱“清虛道人叩見吾師元始天尊
大人。”
后來我才明白,原來這是附體。對暗示特別敏感的人,在神秘氣氛的刺激下易于產生附
體體驗,醫學上管這叫自我意識障礙。小張就是那種對暗示能產生過敏反應的人。上次,C
先生釘釘子,李大俠就沒什么反應,可小張卻疼得死去活來。
“你徒弟董海川要和我五五分成的事,你可知道?”
“貧道實在不知。”
“好你個欺師滅祖的清虛,你徒弟犯了如此大錯你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別說是三七分
成,我就是一分也不給他,你們也不應該和我斗法。子不教,父之過。甘露萍!”
我上前一步:“在!”
“你左右開弓,打清虛十個嘴巴。他左臉上趴著一條曲蛇,右臉趴著一條蜈蚣,你給我
把它們抽下來!”
我不敢怠慢。慢一點,說不定我的左臉上也趴著一條曲蛇,右臉上趴著條蜈蚣,我也得
挨十個大嘴巴。
小張的臉讓我抽得一陣紅一陣白,可他一點也不反抗。事后,我問他疼不疼,他竟然說
根本記不起有這回事。
這件事不知怎么傳到了湯靈的耳朵里。我懷疑是李大俠里通外國,把這事兒捅給了他師
弟。
這一下炸了窩。湯靈手下有好几十號人,他們認為C先生侮辱了他們的祖宗,揮舞刀叉
浩浩蕩蕩地扑向了我們的旅館,兩個袒胸赤膊的青年各舉著一個白色的靈幡在隊前開道。一
個靈幡上寫著“清虛道長牌位”,另一個靈幡上寫著“八卦掌開山鼻祖董海川在此”。好家
伙,整個一個玩命的架勢。
等我們知道時,旅館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我心里埋怨C先生:“你的遙視遙聽功夫哪里
去了,這么重要的情況你竟然事先一點察覺都沒有。”
C先生急得直冒汗。他到底是個文化人,怎干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行當。
沒辦法,我們只好束手待斃。湯靈讓人把C先生五花大綁起來,惡狠狠地說:“你給我
跪下,把靈幡拿過來。”
清虛道長和董海川的靈幡支靠在桌子上。湯靈命C先生給靈幡磕頭請罪,C先生乖乖照
辦了。我贊成,好漢不吃眼前虧嘛。
“哼,你竟敢自稱是元始天尊轉世,你的威風哪去了?”
C先生一言不發。湯靈把輕氣功師小張拽出來。
“你也不是好東西,裝神弄鬼,竟敢自稱清虛道長附體。你要是聽我的,今天就饒你一
刀。”
小張囁懦地說:“好說,好說。”
“你照著你老師的腦袋,撒一泡尿,就在這里撒,我保你從這屋里走出去,不照辦,就
別怪我不客氣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當年韓信還受過胯下之辱呢!小張當眾照准了C先生的腦袋就是一泡
尿。這一招太狠毒了,因為它破了C先生修行多年的功法。據說,百會穴淋了尿之后,氣就
臟了,氣一臟就失去了魔力。
事情要是到這兒就結束,還屬于氣功師斗法,誰也不需要負什么刑事責任。誰知半路殺
出一個程咬金,就是舉靈幡那個漢子,他上前一腳踢倒C先生,抄起練武用的鋼叉照著C先
生的屁股猛插兩下,C先生當場就昏死過去。
湯靈見差點出了人命,也慌了手腳。他鳴金收兵,把隊伍撤出去。臨走,他對我說:
“這事咱們還是私了吧。你們罵我老師的事情一筆勾銷,咱們兩家不能為了死人而傷和氣。
只要你們不報案,咱們都讓一步,來個四六分成,你們拿六,我們拿四。你們要報案,我們
也不怕,就算你們是強龍,也壓不過我們地頭蛇。”
李大俠來了勁兒,他說不能就這么便宜了湯靈,無論如何要報鋼叉之仇。這小子,是坐
山觀虎斗,搞左右平衡。C先生高瞻遠矚,他斷然地說:“當前,穩定是壓倒一切的頭等大
事。現在,我決定,連夜撤出參陽,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我們離開參陽的當天,電視新聞里播出了薩達姆從科威特撤軍的消息。
六
C先生負了傷。我受命于危難之間,成了氣功團的靈魂。
無論走到哪兒,我都能在開場三分鐘后把全場鎮住,那就是表演我的鐵指功。每當我把
手指伸進高速旋轉的扇葉,台下都是一片驚嘆聲。
我對中國氣功界的貢獻就是發明了宇宙流巡回醫療隊。
宇宙流,原是圍棋上的朮語,是一種布局方法。我發現這個名子很容易讓人產生對
UFO、外星人、宇宙射線、天神的聯想和暗示,和宇宙語,宇宙歌更是一拍即合。利用宇宙
流給人治病會比利用氣功給人治病有更大的號召力。我的主意受到C先生的贊賞,他說這個
主意很好,地球上的規章制度還管得了宇宙流嗎?這回連行醫執照也用不著了。
消息傳出后,來應診的真不少。我學習了張香玉的經驗,采用集體治療的辦法,每場人
數不限,有多少算多少。
宇宙流治療只能在有星星的晚上進行。
我命令病人站在曠野當中,仰起脖子看星星,東南西北中所有方向的星星都要看到,這
樣才能接受到盡可能多的宇宙流。看上半個小時后,人就會脖子酸、腦袋昏。這時我讓他們
閉目入靜,由我唱宇宙歌。
不到一小時,這些人就被我折騰得頭昏腦脹、神魂顛倒、六神無主了。
我猜,這時侯他們巴不得回家趕快躺下。我發給病人每人一張紙片,紙片上寫著“宇宙
人某號”。我說:“現在收功。你們回去后,要把床上的床單、枕頭換上剛洗過的,上面有
一點不干淨的東西就不靈了。注意,要留出一個枕頭,一床褥子,給宇宙人睡。你睡床里,
床外留給外星人,也就是宇宙人。在你睡熟之時他會給你發功、按摩、傳電,他讓你干什
么,你就照他的話去做。注意,屋里不能有別人,丈夫(老婆)、孩子都不行,床上只有你
一個人,你不要睜眼看,外星人長相難看,他會嚇著你。”
一個患神經官能症的寡婦說:“半夜里,我聽見床單悉悉的響,屋里有男人喘氣的聲
音。我不敢睜眼看,但我能感覺到一個男人緊挨我躺下了。我起初緊張得喘不出氣來,怕他
耍流氓。漸漸地,我放松了,渾身象泡在溫水里,舒服極了。他伸出手,輕輕地給我按摩,
先按摩胸部,后按摩大腿,全身都摸到了。他的溫柔和體貼消除了我對他的恐懼。我悄悄地
睜開眼睛看他,原來是個漂亮的小伙子,黃頭發,藍眼睛,大鼻子,象美國人。沒想到宇宙
人比地球人還漂亮。我要是能永遠把他留在身邊該多好呀!可惜,雞剛一打鳴,他就不見
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患大骨節病的中年男人說:“宇宙流治病就是管用。我骨節疼,沒睡過一次好覺。
可那天睡得不錯。看星星看得我腰酸腿疼,回到家,給宇宙人鋪好床,我就睡了。睡得迷迷
糊糊時,我聽見門輕輕一響,進來個人。我仔細一看,不是一個,是兩個,象姐妹倆,長得
天仙似的,皮白肉嫩。宇宙人比我們村的婆姨大方多了,人家根本不穿衣裳。那個個子高一
點的,我越看越象我們村的小翠。小翠住我家房后頭,我倆兒一塊長大。有一天晚上,我看
見小翠在小河里洗澡,沒穿衣服。外星人跟她洗澡時一模一樣。可惜,小翠得了大骨節病,
頭年死了。大夫,你說外星女子咋跟小翠一模一樣呢?”
C先生聽了這兩個病人的自述很有感慨地說:“真是信則靈呀!這兩個病人在你的暗示
下把心中的愿望化成了幻視幻聽。那個寡婦多年想尋求一男人而不可得,你給他送去了一黃
發碧眼的美男子。那個大骨節病的男人早就對小翠單相思,你成全了他的心愿。所以我認
為,氣功師對病人的貢獻比醫生大。醫生只能治療疾病,而我們能夠給病人以精神的滿足。
而一個人只要心理上獲得了成功感,許多疾病就不治而愈了。”
讓我和C先生困惑不解的是有一起病例中外星人真的來了。
女病人三十多歲,患有不孕症。在北方鄉鎮,她稱得上是出奇的漂亮。她丈夫是民辦小
學的教師,為了看住老婆,免受不三不四之徒的性騷擾,他下了不少功夫。那天,兩口子挂
了兩個宇宙流門診號。一個號三十元,兩個就花了六十元。
我分給女的是“宇宙人六八四號”,分給男的是“宇宙人六八五號”。平時,兩口子睡
一張雙人床,為了治病只好分開。女的先治,空出半邊床留給宇宙人。屋里不能有外人,男
的只好搬到學校去住。
女病人自述說:“大概是后半夜,宇宙人來了,象小偷似的輕手輕腳地上了床。我按照
甘大夫說的,他要怎么干就讓他怎么干,隨他的便。我也不敢睜眼看,怕看了就不靈了。大
約過了半個鐘頭吧,宇宙人走了,我一摸床單,嚇得哭了起來。”
民辦小學教師說:“天亮時,我從學校回到家,一看床上亂七八糟的樣子就知道出事
了。她光著屁股在床上哭。我全明白了,逼她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她說不知道。她把你給
她的那個紙牌給我說:‘大概就是他。’我說:‘就是那個代號六八四的宇宙人?他長得什
么樣子?’她說:‘我沒敢睜眼睛看,不知道他長得什么樣子。’甘大夫,她讓人給干了,
都不知道是誰干的!”
小學教師揚言要去公安局告“宇宙人六八四號”,我說:“你不要去告就不是好漢,我
倒要看看公安局怎么把宇宙人六八四號緝拿歸案。外星人乘UFO飛來飛去,公安局的吉普車
追得上人家嗎?”
聽我這一說,小學教師也就沒了脾氣。我又說:“你們不就是為了要孩子嗎?這回是老
天爺成全了你們,讓宇宙人借種給你們,這要是真懷上了孩子,生下的可是小外星人呀!這
可是天大的福氣!”
我這么一開導使他轉怒為喜,高高興興地走了。三個月后,我們巡回醫療又路過這里,
小學教師兩口子拎著兩瓶好酒專程來謝我們。原來,宇宙人只那么一次就給種上了,她懷了
孕。兩口子歡天喜地,就等著小外星人降生呢!
七
比外星人六八四號讓地球婦女懷孕更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在洪縣縣城,我們聽說張香玉傳授自然中心功。人流紛紛擁向電影院,爭購四十元一張
的授功卡。
這真奇怪了。張香玉早被公安局抓起來。我親眼在北京天壇公園祈年殿東南的柏樹林看
見近千人圍著一棵古柏高舉雙手,口中哼著宇宙歌,為監獄里的張香玉禱告祝福,希望天神
保佑張香玉平安歸來。那場面真讓人感動,在現實生活中,誰進了監獄之后還能享有這么崇
高的威望,使僅僅見過她一面的人、甚至根本沒見過面的人,為她禱告呢?
這棵柏樹就是張香玉功夫的歷史見証。一九八八年夏天,在這棵古柏前,張香玉和天神
展開了空前激烈的大戰。
事情起因于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年輕姑娘,她在哥哥的陪同下找到了張香玉治病。張香玉
對姑娘說:“你的病好治,就是你死去的父親不同意給你治好。他是天神,不好對付。我為
了給你治病,已經給他下了戰表。明天中午,我和你父親要有一場大??殺。”
天壇公園里人神大戰的消息吸引了眾多的游客。張香玉來了,她穿黃戴黃,唱著宇宙歌
奔跑,仿佛和一個隱形人打得難解難分。柏樹林里的戰斗又持續了一個小時,最后她在古柏
前收了功。對前來觀戰的白血病姑娘說:“你父親知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兒,我們和平談判
了,你給你父親磕頭吧!”
從此,這棵被張香玉命名為信息樹的古柏就成了神樹。每天到古柏前接功的不僅有退休
工人、小腳老太太,還有高級工程師、博士生、國家干部,甚至還有在京的外國人。張香玉
被收容審查后,這棵古柏簡直就成了張香玉的化身,每天來朝拜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難道張香玉給放出來了?我和C先生買了兩張授功卡進了電影院。主席台上,有個五十
歲的男人唱著宇宙歌。他唱得不好,不時迸出几句河北梆子。
我問看場的一個小伙子,誰是張香玉?
他朝主席台一指:“唱宇宙歌的就是張香玉。”
我的媽!張香玉怎么變成了個大男人!有真就有假,自古就有真假美猴王,真假李逵。
假的扮成真的需要一個條件,那就是長相要和真的一模一樣。可眼前這位張香玉和真張香玉
差得就太遠了。奇怪的是,聽眾中沒有誰懷疑他的身份,大概他們連真張香玉是男是女都不
清楚。
散場后,我和C先生到后台找到假張香玉。我說:“請問師父貴姓?”
“我是張香玉,你們有什么事?”
“請問,你就是自然中心功創始人張香玉嗎?”
“就是我。”
我哈哈笑了一陣說:“我認識張香玉,她是女的,早在北京被收容審查了。你冒充她至
少也得先變成女人才行。”
我以為我當場戳穿會把他嚇一跳,沒想到他也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
“我笑你道行太低。練功練到極境,根本就不存在是男身還是女身的問題,法身隨意變
化,今天我愿意是女,就現出個女形,明天我愿意是男的,就現出個男形。別說變男變女,
想變什么就變什么,連孫猴子還有七十二變呢,何況我是大氣功師!”
我伸了一下舌頭,好厲害。
他又說:“北京公安局關押的是我的法身。那個法身早沒用了,他們愿意關多少年就關
多少年,槍斃了都沒關系,我的靈魂早抽身而出。此刻你們看到的,就是我張香玉現在的法
身。你們要是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還敢在江湖上自稱是氣功師嗎?”
我啞巴了,不能不承認他就是張香玉。走出電影院,我問C先生,這家伙真是張香玉
嗎?
C先生嘆口氣說:“他比張香玉厲害。這樣的人咱們惹不起,他敢一刀把你殺了,然后
說他殺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法身。走吧,躲他遠點兒。”
C先生可能被鋼叉扎怕了,不愿意為爭地盤和男法身起沖突,迅速地離開了洪縣。
八
中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這句話對我們氣功界有獨特的意義:東方不亮西方亮,吃完北
邊吃南邊。要是象英國法國那么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我們早就餓死了。
報紙上登了我的照片,發表了有關宇宙流治病的通訊。說實話,中國的氣功熱起來,全
是報紙、電台、電視台煽火起來的。他們的功績不可磨滅。記者、作家象上了發條似地一個
比一個吹得歡,仿佛文章寫得越玄,就越透著他們有學問。特別有趣的是他們能搬出許多科
學名詞和科學實驗報告來証明氣功是最尖端的科學,還能搜羅出不少治病成功的例子,証明
我們大氣功師確實身手不凡。讀了這些文章,我是又感動又好笑,感動的是他們能筆下生
花,敢向我們臉上貼金﹔好笑的是他們把我們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說得象真事一樣,冒出一
股股傻氣。
我和一個記者交上了朋友。我問他:“記者什么都敢批評,為什么沒有一個記者敢出來
批評氣功界呢?”他想了想說:“聽說大氣功師能意念傷人,只要嘴里念叨誰的名字,誰就
受到傷害,輕者腦充血,重則無疾而終,死都查不出原因來。你想,誰敢批評你們?”
沒想到氣功會有如此威懾力,只有一個中年作家對此表示了憂慮。他認為:中華民族的
集體意識中有“畏死”的情緒,每每遇到與生命有關的問題,就會顯出整體盲目性。比如
“文化大革命”中的雞血療法,流行得非常普遍。全國的大小醫院門口每天都排著懷抱公雞
的人們,他們對把雞血注入體內就能延年益壽的無稽之談深信不疑,有不少人因血液中毒而
死。再比如甩手療法,也火了一陣子。還有前一陣子流行的紅茶菌,連大科學家也樂此不
疲。氣功能久盛不衰,也是這個原因。中國人太追求長壽,所以也就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求
延年益壽的鬧劇,最終的結果是損害了健康,那些住在精神病院的走火入魔者就是見証。
真讓這個家伙不幸而言中了,就在宇宙流療法正火的時侯,出了一場“醫療事故”。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病人參加宇宙流治療,她按照我的要求先是仰脖看星星,接受宇宙流
的輻射,然后回家給外星人鋪好干淨被褥。我發給她的號碼是“宇宙人六六六號”,我當時
隨手寫下六六六,圖的是六六順,沒想到這個六六順后來變成了六六不順。
病人回到家按照要求做好一切准備。當晚,她的丈夫去縣城辦事,就住在縣招待所。第
二天中午,她丈夫從縣城回來,發現老婆死了。現場保護得很好,女人躺在床上,死得很安
詳,床上沒有搏斗的痕跡,頭發都整整齊齊。
現場發現了那張寫有“宇宙人六六六號”的卡片。
她丈夫找到我,讓我交出害死他老婆的宇宙人六六六號,他說,六六六是劇毒農藥,肯
定是宇宙人用六六六毒死了他老婆。他逼我交出宇宙人六六六,交不出來人,交罰款也行,
開價就是兩萬塊!
我要是說根本就沒有宇宙人這碼子事,就是有宇宙人,他們也不會聽我調動。可這樣一
來,就等于承認以前的宇宙流治病全是騙局。我要是說確實有個六六六號宇宙人,我又上哪
兒去把他緝拿歸案呢?!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法身張香玉,就靈機一動說:“你老婆沒有死,她跟宇宙人六六六號
私奔了。她留在床上的尸體是她的法身,其實她還活著。你們夫妻感情不好,她和宇宙人私
奔是對你的報復,你就認了吧。你再鬧下去,小心六六六號回來和你算帳。”
也是在劫難逃,縣公安局以殺人嫌疑犯把我拘留了。我堅持說,這頂多是醫療事故,我
跟宇宙人六六六號交代得明明白白,讓他精心治療。誰想到他帶著女人私奔了呢!不信你們
把六六六號找來,我和他當面對証。
他們只審了我一堂就不審了,不知道是怕我意念傷人還是覺得我瘋瘋癲癲。
一個星期后,公安局把我無罪釋放。劉科長對我說,死因查出來了,凶手也逮捕歸案,
就是她丈夫。原來,她丈夫早和別人私通,提出了離婚,可女方偏偏不離,于是他就萌發了
殺機。那天晚上,他到縣招待所包了房間住下,然后偷偷從窗戶溜出去,趕回家里,趁妻子
閉著眼睛等宇宙人之機,掐死了她。作案后,他整理好現場,又趕回縣招待所。第二天中
午,大搖大擺地回家,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可是,他再精明,也沒逃過公安人員的眼睛。
他留下的破綻太多,所以僅僅五天就破了案。
六六六號事件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我在入獄期間,C先生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他拋下氣
功團,獨自開溜。聽說,他回了南方老家,蓋了一所非常豪華的樓房,用去了几十萬元。如
今,他閉口不談氣功,辦起了一個醫療保健品公司。他熱心公益事業,贊助教育事業,享有
良好的社會形象。我對他在憎惡中夾雜著几絲深深的眷戀,是他把我引入了奇異的氣功王
國,把一個盲流造就成了有一定知名度的氣功大師,使我徹底擺脫了貧困。如今,我是個有
錢的女人,只是缺少一個意中人。
李大俠不失時機地到了匈牙利。他走出國門,把氣功帶入東歐。我想,當他從匈牙利回
國后,他的宇宙語一定夾雜著不少匈牙利語。
至今仍活躍在氣功界的是輕功師小張。有了錢,他便發福,體重增加到一百六十斤。但
他還繼續表演他的輕功。他告訴我,他現在用的是雙層氣球,吹起來,觀眾在台下根本看不
出是兩個。但是,有一次出了麻煩,他剛踩上去,氣球就爆炸了,弄得他下不來台。后來找
原因,發現氣球是假冒名牌,質量很差。他氣憤地說:
“這種冒牌貨,真是害死人了!”
??編者按:本文是《當今黑道騙錢大曝光》的一章。??
原載《北京之春》
亦凡書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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