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兩制解決西藏問題
作者：徐明旭
(一)引子：面對現實
西藏問題的和平解決有賴于沖突各方的理性。波斯尼亞戰爭的教訓表明在今日世界上極端民族主義解
決不了民族問題。
讓我們面對現實。聯合國與世上所有國家都承認西藏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沒有任何國家承認西
藏獨立與“西藏流亡政府”。今日的藏人已不是半世紀以前的藏人了。忽視上述實事，任何對話都變得毫
無意義。
(二)西藏問題的根源
西藏問題的根源十分復雜，政治、經濟、文化、宗教、國際局勢等各種作用交互作用。達賴喇嘛強調
西藏文化與宗教差異導致西藏尋求獨立，照此邏輯，世上所有多民族國家如美國、印度、英國、比利時、
瑞士等等都應該解體了。十三世達賴賣身投靠不信佛教的英國人反對信奉佛教的清朝皇帝并非出於宗教、
文化原因，而是為了政治、經濟利益。文化宗教的差異不過是煽動藏人、爭奪國際同情的借口。
西藏問題起源於英國殖民侵略。本世紀前半葉，英國人用武力與金錢在西藏上層制造出一個親英派，
唆使他們發起藏獨運動。1914年十三世達賴的代表夏扎與英國代表麥克馬洪簽訂了臭名昭著的西姆拉條約
與兩個附約，中國歷屆政府都不予承認。
根據這些條約，英屬印度吞并了九萬多平方公里中國領土，英印商人取得了在十三世達賴控制下的西
藏(相當於今日的西藏自治區)免交關稅和其他各種稅及治外法權等特權。英印當局還控制了西藏的許多通
商口岸。十三世達賴指望英國幫助他獨立，結果使西藏變成了英國的變相殖民地，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1950年中共發動昌都戰役時，自稱獨立的西藏噶廈政府呼吁聯合國“制止中國侵略”，不料英國、印
度、美國代表都反對聯合國討論此事，聯合國總務委員會決定不予置理。現世達賴不得不接受“十七條協
議”，承認中國對西藏的主權(順便說說，今年四月十七日(97年)美國駐華大使訪問西藏時說，美國政府
從孫中山時代開始就承認西藏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詳見《世界日報》1997年4月18日)。
根據十七條協議，西藏(今自治區)可保留其政教合一，農奴制及達賴、班禪的權力，西藏的國防、外
交由中國政府掌管，內政由達賴及其噶廈管理，實際上就是一國兩制。可見一國兩制并非鄧小平的發明，
而是毛澤東的發明。
然而毛澤東念念不忘廢除農奴制，用無神論與階級斗爭改造西藏，這就導致了1959年的事件。達賴后
來也認識到西藏原來的社會制度是類似於歐洲中世紀的封建制度(詳見達賴駐美國及聯合國首席代表洛地
甲日先生1993年9月27日在美國和平研究所召開的西藏問題討論會上宣讀的論文)，已經不合時宜。然而西
藏的農奴制應該由西藏人馬自己去廢除，毛澤東不應越越俎代庖。從平叛、民改到文化革命，毛澤東迫害
了許多藏人，搗毀了大批寺廟，激化了漢藏矛盾，逼走了達賴與許多藏人，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關注與批評，
使西藏問題變成了國際政治中的熱點。
(三)鄧小平的福利政策及其后果
從1980年開始，鄧小平在西藏推行福利政策，其主要內容如下：給所有出于政治、宗教原因受到迫害
的藏人平反，并給予原西藏上層的士(農奴主、官員、活佛)高官厚祿與各種特權。昔日的大農奴主如今是
西藏自治區副主席，1959年的叛軍副司令拉魯則是西藏政協副主席。把人民公社的土地分給藏農牧民自由
經營，而且不收農牧稅、工商稅與鄉鎮企業稅，也沒有征購指標，卻給全體藏人包括農牧民公費醫療與教
育，這是中國任何一個民族都沒有的。大批撤退漢干與漢族職工，提拔藏干與招收藏族職工。如今西藏百
分之八十五的當政官員已是藏族。恢復宗教自由，由政府出資修復了一千七百多座寺廟，供養四萬六千多
僧尼，并給他們公費醫療。連達賴喇嘛也不得不承認：“藏人已被允許去寺廟祈禱”(達賴1995年訪美時
的講演“Tibet Press Watch 1995年10號)。在西藏合種學校中實行漢藏雙語教學，各級政府機關與各種
新聞媒體也全部實行漢藏雙語制，還成立了大量專門機構收集、整理、研究、傳播西藏文化遺產。撥出巨
款提高藏人生活水平，如今藏族市民的人均收入已超過全中國市民的人均收入，拉薩市民的生活水平與北
京市民不相上下，人均住房面積則全國第一(市民15平方米，農民20平方米)。美國藏學家Goldstein教授
訪問過西藏后說：“無論在拉薩還是鄉下，藏人的物質生活都有了驚人的提高。如今拉薩市民只要不參與
政治異議活動，他們可以自由行動、會見朋友、邀請喇嘛到家中做佛事，在家招待客人等等”(1995年向
美國大西洋委員會提交的論文：《西藏、中國與美國》)。
盡管藏人的生活大大提高，八十年代末西藏卻暴發了三次大規模的獨立示威，參加者的動機不盡相同。
某些中共藏干暗中煽動示威，以此逼迫中共加快撤退漢干，提拔藏干。許多藏族職工參加示威，以此逼迫
中共加薪提級分房。待業青年以此迫使中共給他們鐵飯碗。在加薪、提干、分房、物價、招生等等問題上，
對政府不滿的人以此發泄怒氣。受過處分的刑事犯罪分子乘機報復。僧尼們宗教觀念特別強烈，對不信佛
的漢人特別仇恨，對達賴時代政教合一之神權制度特別懷念(那時僧人有許多政經特權，這是實行政教分
離的中共不可能恢復的)，每次示威都打沖鋒。有趣的是占西藏人口百分之八十五的農牧民雖然對達賴最
虔誠，卻很少參加示威，因為他們不能從中得到任何好處。
每次示威都要使用暴力，這是達賴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詳見達賴1993年5月25日聲明，他在此聲明中
一面遣責中共驅散示威，一面對示威者襲擊漢族個體戶表示遺憾)，這就給中共以鎮壓的借口。每次鎮壓
后，中共都要給藏人加薪提級，加分住房，于是出現這樣一個循環：“示威--暴力--鎮壓--加薪分房--再
示威”，鄧的福利政策從而變成了胡蘿卜加大棒政策。
鄧的福利政策的另一個后果是現代商業文化侵入西藏。現代物質文明正在迅速改變西藏人的文化生活
與社會風俗，許多年青藏人變成了拜金主義者、享樂主義者、崇洋主義者，他們的宗教觀念則日趨淡漠。
為了經商賺錢，他們熱心學習漢語文和英語文，卻不原意學習藏文，甚至不愿說藏語。過去藏人一有空就
去寺廟轉經拜佛，如今城鎮藏族青年一有空就去舞廳、酒吧、卡拉OK、彈子房、影劇院、咖啡館、夜總會、
賓館狂歌勁舞、縱情聲色，中老幼年藏人則呆在家里目不轉睛地看電視(如今西藏城鎮有百分之九十六的
居家有彩電)，一齊怠慢了菩薩和達賴、如今藏族青年愛穿西服而不愛穿藏袍，愛跳迪斯科而不愛跳踢踏
舞(藏族民間舞，跳是腳不離地，只在原地反復蹉動)、愛喝啤酒而不愛喝青稞酒，愛吃蛋糕而不愛吃糌粑
(青稞炒面)、愛乘汽車飛機而不愛騎馬、愛燒煤氣而不愛燒牛糞、愛用電燈而不愛用酥油燈、愛住有自來
水的鋼筋水泥公寓而不愛住石木藏房......達賴一貫遣責中共用漢文化摧毀藏文化，實際上入侵的是西方
資本主義商業文化，它對漢文化的改造遠甚於對藏文化的改造，連北極的愛斯基摩人都無法抵擋。
另一個問題是所謂的移民潮。如今有西藏戶口的漢人總共只占百分之二左右。他們大部分是科學家、
工程師、經濟師、教師、醫生、農藝師、獸醫、技朮人員、文化工作者，沒有他們的知識與技朮，藏人就
不可能現代物質文明。自1994年起，中共投資三十三億元人民幣在西藏興建六十二項工程(期中一項是投
資十億元的一江兩河改造工程，旨在提高西藏農牧產量與農牧民收入)，吸引了大批內地技朮人員、民工
與小商販去西藏。他們并不把戶口遷往西藏，也無意在西藏定居。工程結束，無錢可賺就會離去，達賴把
他們都叫做移民，就像把去中國經商的歐美日本商人都叫做移民一樣荒謬。
(四)西藏獨立的災難
毛的鐵腕政策與鄧的福利政策都無法解決西藏問題，究竟出路何在？有的會說只有獨立才是出路。
姑且不論西藏獨立有無法理根據，單看藏獨的實現可能性。
達賴所說的西藏指的是“大西藏”。根據他的自傳及“流亡政府”公布的地圖，“大西藏”包括自
治區與青海省，四川、甘肅、云南甚至新疆的一部分，總計二百五十萬平方公里，占中國四分之一強。
根據達賴自傳，“大西藏”內只有六百萬藏人，卻有七百五十萬非藏各族，如漢、回、哈薩克、維吾爾、
東鄉、撒拉、保安、裕固、僳僳、怒、獨龍、彝、白、蒙古、土、羌、納西等十七個民族。如果“大西
藏”獨立，這十七個非藏民族就會起來反抗，那時“大西藏”就會變成“大波斯尼亞”。所謂“大西藏”
不過是俄國政治狂人日里諾夫斯基的“大俄羅斯”(包括整個蘇聯、東歐與阿拉斯加)的翻版。連美國藏
學家Goldstein都說：“大西藏國的目標是不現實的。西藏早在一個多世紀前就不再統治那些地方。很
難想象中國政府會放棄四川、甘肅、青海、云南的大片土地。那里住著許多漢人與穆斯林。他們早在
1949年中共掌權前很久就定居那里了”(同前文)。達賴經常說藏人在“大西藏”內變成少數是中共大量
移民的結果，這話完全不合實事。就拿漢人與回族最集中的青海省來說，早在公元前121年(比松贊干布
定都拉薩建立吐蕃王朝早了七百五十四年)，西漢王朝就在青海設縣派官。公元9年王莽新朝在青海設西
海郡。東漢在西藏設西平郡，下設七縣(那時松贊干布尚未誕生)。唐朝時吐蕃向青海武力擴張，不久吐
蕃崩潰。北宋在青海設西寧州。元代西寧州屬甘肅省。明代西寧衛屬陝西行郡司。清代青海東部屬甘肅
省，西部由“欽差青海辦事大臣”管轄。1929年民國政府在青海建省，因為當時的青海一半以上是漢人，
藏人不足百分之三十，其余主要是回人。可見青海自古以來是以漢人為主的土地。達賴把自古以來屬于
十七個非藏民族的大片土地划入“大西藏”，然后反誣他們是“中共移民”，其手法不可不謂高明，可
惜并不正派，也經不起歷史的檢驗。
讓西藏自治區獨立是否可行？自治區有六萬藏族共產黨員，五萬藏干，加上家屬，占藏族人口二成，
市民半數。他們當然不信仰什么共產主義，但卻崇拜中共給他們的權力與特權甚于達賴喇嘛。如果西藏
獨立，他們就會失去權力和特權，他們就會起來反抗。別看他們不學無朮，花天酒地，對業務一竅不通，
搞階級斗爭可是十足的內行，這是中共教給他們的看家本領！他們完全可能組建一支五萬人的軍隊，以
保衛自己的既得利益。昔日的農奴主、今日中共的“統戰人士”也會支持他們。那時就會爆發藏族的內
戰。1950年昌都戰役時投降中共的藏軍第九代本(相當於團)長官德格在1959年時曾率部鎮壓叛軍(德格
在八十年代官拜西藏自治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不久病逝)。八十年代末藏族共干、武警與戰士在鎮壓
藏族獨立示威時也毫不心慈手軟。達賴是否控制藏族共干尚屬疑問。
中國政府每年給西藏自治區十五億元財政補貼，很大一部分用來給藏人發薪。如果西藏獨立，十多
萬藏族職工將失去鐵飯碗，他們會向達賴要飯吃。如果達賴沒有錢給他們同樣待遇，他們就會起來示威
反對達賴。藏農牧已經十七年不交稅，達賴多次說過西藏獨立后要收稅。藏農牧再虔誠，也不見得甘心
交稅。達賴收不到稅，用什么錢維持其政府與軍隊？外國援助是靠不住的，(蘇聯、東歐民主化后，西方
給了多少援助？)沒有財政收入，獨立就是一句空話。
(五)一國兩制：現實的出路
西藏獨立回引發種族、宗教戰爭與藏族內戰，這是每個愛好和平的人不愿看到的。Goldstein教授
建議撤退所有漢干，由中共藏干管理自治區，我懷疑達賴能否接收這一方案。
幸運的是，達賴意識到藏獨行不通，他在1993年8月11日向記者聲明，他從來只要自治，不要獨立。
他說他談的是“中間道路”，即“一國兩制”，“自治對我已足夠了”，北京可以掌管西藏的國防外交。
同年10月3日他重申他原意接受中國內的有限自治，不要求完全獨立。
如果達賴要求自治的范圍系指目前的自治區，他的這一方案是個和平解決西藏問題的好辦法。它與
“十七條協議”及香港模式并無二致。中國政府應該從西藏自治區撤出所有漢族平民，請達賴回藏領導
自治區，隨他搞什么主義與制度。中國政府只保留西藏自治區的國防、外交大權與批准達賴、班禪繼承
人的權力，讓達賴去管理自治區的內政。這一方案可以避免種族、宗教戰爭與藏族內戰，恢復達賴的權
力，復興西藏傳統文化，即可節省中國政府大筆開支，又可讓它在國際上贏得“尊重西藏人權”的美名，
可謂面面俱到，皆大歡喜。
在后冷戰時代，世上各國都關注於社會穩定與國際合作以發展經濟。鄧后中共領導人不得不高度重
視國家統一與經濟發展。但何人或黨派去北京掌權都不敢冒內戰的風險讓西藏獨立。但他們不得不重新
評估現行的胡蘿卜加大棒政策的政治經濟成本，一國兩制正是他們可能選擇的最佳方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