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的平衡
美 湯姆 戈德溫著
他并不孤獨。
蔚藍色的儀表板上,信號燈不斷地閃爍出光亮,一支白色的指針不時急驟地晃動著,仿
佛是大海上飛掠而過的海鷗。突然,指針一下跌落到臨界點,這表明飛艇控制室對面的供給
艙里,發現了發射熱量的活体。
根据飛艇章程規定,如若發現未經許可偷乘飛艇者,必須立即拋出艙外。這是宇宙航行
的一條冷酷的法律。超空間飛行物一般用核轉換器發動。飛艇体態輕盈,不宜攜帶体積較大
的核轉換器,而是電子計算机根据自重、貨重,嚴格配給精确量的液態燃料。因此飛艇上出
現意外的乘客,就要當作定時炸彈那樣來消滅。
他的目光終于搜索到供給艙壁櫥的那扇乳白色的小門,憤怒地大喝一聲︰“出來 ”壁
櫥里層怯生生地蹭出一個人來,雙手摟抱著頭,帶著恐懼和哀求揉成的語調,喃喃地自語︰
“我投降,投降,行……行嗎?”
這是一位少女
他惊呆了,困惑地凝望著眼前站著的姑娘,手中原先捏緊的發火器不知不覺慢慢松開。
她亭亭玉立,金黃色的秀發襯托著一張圓圓的臉,雙眸透出聰慧的神情,卻又籠著一層薄薄
的愁霧。也許因為恐懼的緣故,盡管她那晶瑩洁白的細牙緊緊咬住嘴唇,仍止不住嘴角的牽
動。
怎么辦?如果討饒的是一個滑頭家伙,他一定會狠狠揍他一頓,再命令他走進空气封閉
室,嘗嘗“彈出”的滋味;如果偷渡者敢對抗,他就會立即使用發火器,毫不客气地在几分
鐘內處理他,將其推入宇宙空間。可是,這是一個善良羸弱的姑娘,下得了手嗎?
他躊躇地回到飛行座上,用嘴努了努靠牆凸起的驅動控制器箱体,示意姑娘坐下。少女
被他突然沉默的表情嚇呆了,猶豫了好一會儿,才沿邊勉強坐下,怯生生地探問︰“請問,
我有罪么?你要怎樣處置我呢?”
“你到這儿來干啥?”他盡量壓低自己粗重的嗓音問,“為什么鬼鬼祟祟地溜進飛
艇?”
“我想看看哥哥。他在奧頓星球工作,离開我們地球快十年了。”
“你知道飛艇去哪里嗎?”
“密曼星球。”少女好象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邊回答一邊數落說,“我哥哥一年之
后去密曼休養,我想先偷渡到那儿,我們家有兄妹倆,他愛我,又愛事業,我們日夜都盼望
相見。”
“你哥哥知道你乘飛艇去密曼嗎?”
“嗯,也許知道。一個月前,我在地球上打空間電話告訴他,我准備乘飛艇去密曼。也
許他不會想到,我是偷渡去的。”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克勞思。”
“克勞思?”
“你認識嗎?”
“不,不認識。”他又一次惊呆了。
不久前,國家研究院收到宇宙“SOS”信息,獲知奧頓勘察組克勞思教授和二名助手突
發宇宙病,急需血清。飛艇就是送血清到密曼去,那儿等著接取血清的航天班机。
他沒有再吭聲,只是轉向控制板,將引力降到最低位置。雖然他知道這樣做并不改變最
終的結局,但這卻是唯一可以延長死亡的辦法。飛艇急速地下降,小姑娘惊慌得一下子跳起
來。
“別怕,這是為了節約燃料。”
“你是說,飛艇的燃料不足嗎?”
他不想回答。稍等了一會儿,帶著几分溫和的語气問道︰“你是怎樣躲進飛艇的?”
“我乘人不備,溜進去的。”姑娘眨著眼,朝他望了望,感到對方沒有生气的征兆,就
接著往下說,“我同發射場的一位姑娘有意答訕起來,當時她正在飛艇的供給室里打掃衛
生。后來有人送來一箱捎給奧頓勘察組的什么藥物,我就乘她去接東西的時候,悄悄躲進了
飛艇的壁櫥里。我偷乘飛艇也許有罪吧,我把全部錢都支付罰金行嗎?我再幫你們做飯干
活。求求你答應讓我去見一次哥哥吧,夢了十年,心都揉碎了 ”
在維護執行宇宙法律中,這位鐵面無私的航行員平生第一次發生了動搖。他打開通訊
器,想同前艙的艇長商量一下。雖然他知道這种聯絡多半不會有結果,但他不死心,決心作
最后的努力。
“我是巴頓。艇長先生,我有急事報告 ”
“巴頓 ”通訊器里傳來艇長顯然不滿的聲音,“什么緊急情況?”
“發現偷渡者。”巴頓答道。
“偷渡者?”艇長十分吃惊,“這是非常事件,為什么不發緊急信號?不過既然發現
了,也就不會有什么危險了。我想你一定能迅速處置。”
“不,情況特殊……”
“什么特殊?”艇長不耐煩地打斷了巴頓的話,“巴頓,請嚴格執行宇宙法律。飛艇的
燃料經過精确計算,飛行必須保証冷酷的平衡,任何偷渡者立即拋擲 ”
“偷渡者是一個可怜的少女。”
“什么?少女 ”
“她想去密曼,見一見哥哥 恐怕就是勘察組那個克勞思。她只有十几歲,還不知道
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艇長突然悶住了,只有通訊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仿佛象他平時遇到難題時倒抽气似
的。
過了一陣難堪的沉默,艇長終于口气緩和地說︰“你向我報告,希望我能幫忙?非常遺
憾,飛艇不能改變冷酷的平衡,總不能為了一條生命而去犧牲許多人的生命吧?我知道你很
傷心,可我也愛莫能助呀 還是快向飛艇地面中心報告吧 ”
通訊器關閉了。巴頓木然地望望姑娘,她發呆似的靠在壁上,微仰著頭,眼睛失去了明
澈的光輝,臉上籠著一片濃重的恐慌和悲哀。
“艇長說要把我'拋擲','拋擲'是什么意思?還能見哥哥嗎?”顯然,姑娘沒有完全听
懂剛才的談話,她只是憑直覺,預感到死神在靠攏。
“'拋擲'也許不能見哥哥了。”巴頓還在利用字眼盡量避免刺傷姑娘的心靈。
“不 ”姑娘下意識地衝了過去,一巴掌捂住巴頓的大嘴,仿佛不這樣死神就會立刻從
這儿鑽出來。
“必須這樣做。”巴頓自語似地說。
“你不能這樣做,如果把我赶出飛艇,我會死的。”姑娘在說到“我會死”時,語气特
別重,好象巴頓還不知道問題有多么嚴重。
“我知道。”
“你 知道?”她怀疑地掃視了巴頓的臉,竭力想捕捉到同她開玩笑的影子。
“我知道,結果只能這樣了。”巴頓口气十分認真,甚至帶著虔誠的神情,好象要去赴
難的不是別人,倒是他自己。
“你也這樣認為 真的要讓我去死嗎?”她頓時不知所措地靠著牆壁,就象一只用碎
布制成的小娃娃,無力地癱在一旁,反抗和自信都消失殆盡。
巴頓張了几次口,說不出可安慰的話。到最后才說︰“你知道我多么難受?這宇宙法律
難饒人啊 ”
“天哪,我做了什么坏事,非得死 ”姑娘抽泣著說。
巴頓沉重地低著頭,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見的聲音哽咽道︰“孩子,我知道你沒有做坏
事,什么坏事都沒做。”
通訊器的指示紅燈又亮了,飛艇地面中心傳話,需要了解偷渡者的情況。
巴頓站起來,走到姑娘面前。姑娘拼命抓住座位的扶把,臉色蒼白,好象迎面走來了死
神,戰戰栗栗地說︰“怎么?就要處死我嗎?”
“不,別害怕。”巴頓安慰說,“我想向你要一下隨身攜帶的識別磁盤。”
姑娘放開椅子,雙手打顫地亂摸套在脖子上的一塊識別磁盤,這上面記存著她的情況。
巴頓連忙俯下身,幫她解開鏈條鉤子,卸下磁盤,回到信號器旁。他仍然用平時那种粗聲粗
气的腔調對地面中心回報︰“報告,偷渡者是個可怜的女孩。現在請收听訊息。”說著,巴
頓將磁盤放入一架磁聲計算机,立刻傳出清晰的聲音︰
“T8374--Y54,姓名︰瑪麗 克勞思,性別︰女,出生年月︰2160年7月7日,年齡
18歲。身高160公分,体重55公斤 這么輕的份量已足以把薄型飛艇置于死地 。頭
發︰金黃色,眼睛︰碧藍,皮膚︰白色,血型︰O型。”巴頓又一次轉向姑娘,她早已縮成
一團,躲在牆角邊,睜大著疑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巴頓。
“他們命令你殺害我,是嗎?你和飛艇上的人都要我死,對嗎?”微弱的聲音好象從一
根快斷的琴弦上發出的顫音,令人心惊,“每個人都要我死,我可沒做過任何坏事 沒有傷
害過別人 我只是想見哥哥 ”
“你想錯了 完全想錯了。”巴頓說,“沒有人要你死,如果人類可以更改宇航法
律,決不會采取這种冷酷的決定。”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姑娘,我們這艘飛艇是專程送血清到密曼去的。奧頓那邊有個勘察組,你的哥哥克勞
思教授和兩名助手突發宇宙病,急需血清。如果血清不及時送到,他們會面臨死亡的危險。
飛艇的燃料算得非常精确,如果你留在飛艇上,你的体重會多消耗燃料。那樣飛艇沒到密曼
就會墜毀,等在那邊的航天班机就接不到血清。我們都會死亡,當然還有你哥哥和勘察隊員
們。”
整整一分鐘,瑪麗張大著口,說不出一句話。生活中為什么常常出現這种偶然性,使許
多好的愿望因為相互碰撞,釀成了不可思議的悲劇……
“果真如此?”她机械地問著,“飛艇不可能有更多的燃料嗎?”
“是的。”
“或者我一個人死,或者連累大家一起死,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沒有人希望我死?”
“沒有人。”
“你确信再沒有其它辦法了嗎?”
“嗯 呼喚地面中心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沒有其它地方的人可以幫助我嗎?”她向前挪了挪,期望巴頓能沉思一下再回答。人
有時候明明知道完了,卻總巴望希望之火能再閃動一下。
可是巴頓立刻衝出兩個字︰“沒有。”
這個詞象一塊冰凌扎進瑪麗的心頭,她感到冷酷,又感到痛苦,無力地靠到牆上。希望
破滅,她反而平靜了一些,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裙子的褶邊……
恐懼隨著希望的破滅而消失,順從卻隨著希望的破滅而產生。她似乎感到不需要時間,
也許只要一點點時間來安排后事,究竟要多少也說不清。
飛艇沒有外殼冷卻裝置,進出大气層時速度必須降低到一定速率。現在飛艇速度已經大
大超過了計算机規定的限值,如果想要恢复計算机計算的速度,就會遇到十分棘手的問題︰
姑娘的体重使飛艇制動時需要更多燃料,而這又超過了預先攜帶的燃料總量。問題迫在眉
睫,姑娘早一點离開飛艇,危險也許就可以少一些。
她究竟還能留多久呢?
瑪麗呆呆地站著。此刻,輪到巴頓焦躁不安了。一般說來,為了應付大气層飛行的惡劣
條件,每艘飛艇起飛時已經消耗了一些補給燃料,現在還有多少不得而知。他想向計算机了
解一下。
“巴頓,”突然通訊器里傳出艇長戴哈德粗暴的聲音,“剛才我已從記錄系統中得知,
飛艇的速度依然沒有改變。”
巴頓發覺艇長好象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似答似辯地說︰“我想,如果計算机允許的話,
姑娘可以……”
“什么可以?”艇長隨口問了一句,但沒有訓斥巴頓嚴重違反規定的行為,他只是諷喻
地說︰“請向計算机求情吧 ”
通訊器不響了,巴頓和瑪麗默默地等待著。也許不要多久,計算机就會象一位冷酷的法
官那樣向巴頓宣布站在他身邊的這位臉色鐵青的姑娘,究竟還能活多久。
艇長的聲音再次從通訊器里傳出時,儀器面板上的航天表上顯示出18:10。
“巴頓,你必須在19:10前,把飛艇的速度恢复到正常。”
姑娘看著航天表上的液晶時間顯示,突然扭過頭去問︰“這是我离開的時間……是
嗎?”
巴頓點點頭。她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抽動著,淚水從指縫里汩汩地滲出。
“巴頓,”艇長的聲音繼續響著,“平時我絕不允許發生這類事,今天我也違心地同意
了。但你不能再偏离指標,必須赶在19:10前完成最后調整。”
巴頓懊惱地關閉了通訊器,抬頭一看鐘,時間已經18:13,离不幸的時刻只有几十分鐘
了。
姑娘從啜泣聲中,發出自言自語的自問︰“這就是我的命運?”
巴頓打量著姑娘滿是淚水的臉龐,說︰“現在你明白了吧?如果法律允許改變,沒有人
會讓你走這條路。”
“我明白了,”她說,臉色灰白,嘴唇失去了青春的紅艷光澤,“燃料不夠不允許我留
下,我躲進這艘飛艇時哪知道有這么冷酷的規定,現在我得到應有的懲罰。”
當猿從樹上遷徙地上那個時代,自然界曾經懲罰過無數以攀援為准則的類人猿;而今,
人類從地球飛向星際,宇宙又用冷酷的方程式來篩選人類。瑪麗這個充滿生活渴望的姑娘,
哪里會想到如此命運呢
“我害怕,我不愿意死 更不希望現在就死。我要活,卻逼著我去迎接死神。沒有人
能解救我。我在哥哥的眼里,是無比珍貴的親人,可是在冷酷的平衡中,我卻成了一個多余
的人 ”
18歲的姑娘,實在無法接受這种嚴酷的事實。在她音樂般的生涯中,從來不知道死亡
的威脅,從來不知道人的生命突然會象大海的波浪,甩到冷酷的礁石上,破碎、消逝。她屬
于溫柔的地球,在地球安全的霧紗籠下,她年輕、快樂,生命既寶貴又受法律保護,有權利
追求美好的未來。她屬于暖和的太陽,屬于詩意的月光……無論如何不屬于冷酷、凄涼的星
際空間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來得又快又可怕。一小時前我還在幻想去神秘有趣的密曼,現在
卻向死神飛去。我再也見不到哥哥……”
巴頓真不知該怎樣向她解釋,使她懂得這不是殘酷的非正義的犧牲品。她不知道外星空
究竟是什么樣,總以安全保險的地球去空想宇宙。在地球上,任何人,任何地方,只要聞悉
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陷入困境,都會盡力搭救。可是現在不是地球,而是艘重新經過嚴密計
算,速度接近光速的飛艇,沒有人能幫助她。
“姑娘,這里不同于在地球上啊,”巴頓說,“不是大家不關心,不想辦法幫助你。宇
宙的疆界很大,在我們開拓的界線上,稀稀拉拉地分布著星國,人們彼此相隔遙遠,出了問
題只能望空興嘆。”
“我為啥不能寫封信呢?我為啥不能用無線電設備同哥哥作一次最后的對話呢?”
當瑪麗突然向巴頓說出這些念頭的時候,巴頓簡直為姑娘能想出這點子而高興得跳起
來︰“行,當然行。我一定想辦法聯系。”
他打開空間傳輸器,調整了波段,按一下信號鍵,大約過了半分鐘,從奧頓星球傳來了
話音︰“喂,你們勘察一組的人怎樣啦?”
“我不是勘察組,我是地球飛艇。”巴頓回答說,“哥利 克勞思教授在嗎?”
“哥利?他和兩名助手乘直升飛机出去了,還沒回來。嗯,太陽快下山了,他該回來
了,最多不超過一小時吧 ”
“你能替我把傳話線接到直升飛机上嗎?”
“不行,飛机上的訊號一兩個月前已經出了毛病,要等下一次地球飛艇來時再修复。你
有什么重要事嗎?”
“是 非常重要。他回來后,馬上請他与我通話。”
“好的,我馬上派人去机場等候,哥利一到就會同你聯系。再見 ”
巴頓把傳輸器的旋鈕調到最佳音量,以便能听到哥利的呼喚,隨后取下夾在控制板上的
紙夾子,撕了一張白紙,連同鉛筆一起遞給瑪麗。
“我要給哥哥寫信,”她一面伸手去接紙筆,一面憂心忡忡地說道,“他也許不會馬上
回到營地。”
她開始寫信,手指不住地打顫,鉛筆老是不听使喚,從指縫里滑落下來。
她是一個純真的少女,在向親人作最后的訣別。她向哥哥傾訴,自己是如何地想他,愛
他;她裝出飽經世故的口气勸慰哥哥,別為她傷心,不幸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事,她一點也
不害怕。最后一句話顯然是說謊,歪歪扭扭的字体,足以說明一切。
姑娘手中的筆不動了,她似乎在思索、尋找最适當的詞匯,向親人報告自己的處境。瑪
麗斷斷續續地寫著,當她寫完信,簽上自己名字的時候,時間是18:37。
她略微感到一點舒心,禁不住浮想聯翩。哥哥是太空區工作的人,知道違反空間法律的
嚴重性,他不會責怪飛艇的駕駛員。當然,這樣也絲毫不會減輕他失去妹妹的震惊和悲
痛……但是,其他人呢?譬如,她的親戚朋友,他們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勢必會按地球上
的道德看待外星空間發生的悲劇。他們會怎樣咒罵飛艇上的駕駛員,無情地送她去見上
帝……
于是她又開始寫第二封信,向地球上的親戚朋友訣別。瑪麗抬頭看了看航天儀上的時
鐘,真怕黑色指針在信沒有寫完時就跳到19:30。
瑪麗寫完信,指針爬到18:45。她折好信紙,寫上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把信遞給巴
頓︰“你能幫我保存這兩封信嗎?等回到地球時,裝入信封寄出去。”
“當然可以,你放心吧 ”他接過信,小心地放進灰黑色襯衣兜里,仿佛揣入了一顆灼
熱的心。
房里又籠罩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兩個人坐了好一會儿,瑪麗開口問︰“你認為哥哥能准
時回營地嗎?”
“我想會准時到的,他們說他馬上會回來。”
她不安地將鉛筆在手掌中滾來滾去,自言自語地說道︰“多么希望哥哥馬上回來啊 我
害怕,我疲乏,我想听到他的聲音,我實在受不住這個折磨 多么孤獨,世界上好象只有我
一個人,沒有人再能關心我的命運。我留下的時間不多了吧?”
“也許是的。”巴頓下意識地答道。
“那么 ”她強打起精神,凄楚地朝舷窗外看了看,說,“我也許見不到哥哥了。我
不能再多呆一會儿嗎?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
“也許,我根本不用再等,也許我太自私了 也許等到死后再讓你們去告訴哥哥
好 ”
巴頓真想好好安慰一下姑娘,可是搜腸刮肚想不出适當的話。這位性格爽直豁達的宇航
員,眼睛蒙上了一層淚水,輕輕地說︰“不,那樣哥哥會更傷心的。”
“親戚朋友們想不到,我會就此不能回家了。他們都愛我,都會悲傷。我不希望這樣
我不想這樣呀 ”
“這不是你的過錯,”他說,“根本不是你的過錯,他們都會明白的。”
“一開始我非常怕死,我是一個膽小鬼,只想自己。現在,我明白自己多么自私。死亡
的悲哀不在于死人,而在于活人。我离開世界,一切歡樂和痛苦,幸福和災難都象夢一樣地
消失了;而死亡會給親人帶來無窮的精神折磨和心靈痛苦。我從來沒有想得這樣透徹過,剛
剛走上生活道路的年輕人,平時不會向親人說這些事,否則別人會認為你太多情太傻
了……”
人真要死了,感情會陡然發生變化 多么想把心中的話說盡,同時又會感到多余;于
是,思想象脫 的野馬,橫無際涯地亂奔。此刻,往昔生活中的瑣事,也會突然襲上心頭,
發出耀眼奪目色彩,特別感到生活的可愛。
瑪麗不知怎地想起了7歲時的一件小事。一天晚上,她的小花貓在街上走失了,小姑娘
傷心地哭泣起來。哥哥牽著她,用手絹擦掉她的眼淚,哄說小花貓會回來的。第二天早上瑪
麗醒來時,發現小花貓果真眯著眼,蜷縮在床腳邊。過了好久,她才從媽媽的嘴里知道,那
天哥哥早上四點鐘就起床,跑到貓狗商店敲門,把老板從睡夢中叫醒,好不容易買回那只小
花貓……
平時生活中不惹眼的小事,這時仿佛都涂上了色彩。瑪麗沉湎在往事的回憶中,陶醉在
人生的眷戀中,煎熬在死亡的威懾中……
“我仍然害怕,我更不希望哥哥知道。如果他准時回來,我一定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樣
子……”瑪麗迷迷糊糊地想著想著。
突然,通訊器的信號聲發出“嘟嘟”的呼叫。瑪麗一骨碌地站起身,高興得亂喊亂叫︰
“哥哥,哥哥,你回來了 ”在這一瞬間,她好象忘記了這是死前的訣別,倒覺得象是渴念
中的相逢。
巴頓迅速調節好控制開關,發問︰“誰是哥利 克勞思先生?請答話。”
“我是哥利 克勞思,有什么事么?”通訊器里傳出緩慢沉重的低聲。瑪麗听得出這是
哥哥的聲音,他說話總是慢悠悠的,給人穩妥可信的感覺。可是瑪麗今天發現這緩慢的聲調
中分明含有一种哀音。
她站在巴頓背后,雙手搭著他的肩膀,踮起腳,伸長脖子朝通訊器大聲呼喊︰“哥哥,
您好 ”一聲撼人心弦的呼聲,穿過廣漠的宇宙空間飛向了遙遠的星空。瑪麗再也說不出一
句話,千言万語堵在喉嚨里。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剛說完“我想見你……”這几個字,眼淚
就嘩嘩地流出來。
“瑪麗 ”哥哥發出惊詫可怕的呼喚,“我的好妹妹,你在飛艇上干什么?”
“我想見你。”她重复說,“我想見你,所以偷偷躲進了飛艇。”
“你躲進飛艇?”
“我是偷渡者……我不知道偷渡的后果……”
“瑪麗 ”哥利發出了絕望的吼叫,“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沒做……”她激動得渾身發抖,冰冷的小手緊緊抓住巴頓的肩膀,“什
么都沒有呀,哥哥,我只是想見你。我自己把自己毀了,你不怪我嗎?好哥哥,你千万別太
難過……”
巴頓感到滾燙的眼淚滴進了自己的后頸,他赶忙站起來,扶著瑪麗坐下,將話筒調節到
座位的高度。
瑪麗再也控制不住了,盡管她用力咬住嘴唇,還是低聲地啜泣起來。
“不要哭,我親愛的妹妹。”哥利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和溫柔,“不要哭……也許一切還
會好……”
“不……”她哆嗦著說,“我不要你這樣想,我只想告訴你,几分鐘后我就要离開
了。”
通訊器里傳出哥利急切的話音︰“飛艇 飛艇 你們難道沒有与地面聯系?計算机能否
提供應急方案?”
巴頓十分內疚地回答說︰“一小時前,我們已呼叫過地面中心,一切都無濟于事了 ”
“你能确信計算机數据正确嗎?每個細節?”
“是的。你能想象我沒摸清情況,就讓你的妹妹离開飛艇嗎?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
會去努力的,然而希望沒有了。”
“哥哥,他多么想幫助我啊,可是……”瑪麗稍稍鎮靜了一下,撩起已被淚水打濕的衣
裙,又擦了擦眼睛說,“沒有人能挽救我。我不再哭了,哥哥你要多多保重,我永遠想念
你……”
“妹妹……”哥利的聲音突然變得細弱起來。巴頓立刻將音量控制器調到最大幅度,仍
然如此。儀器顯示表明,飛艇的前進方向轉了大彎,同哥利的通訊電波超出了有效范圍。巴
頓赶緊告訴瑪麗︰“還有一分鐘,你將听不到哥哥的聲音了。”
“哥哥,我有多少話要告訴你啊,現在不能了,我們馬上要告別了。也許你還會見到
我,在你的夢中︰我梳著小辮,抱著死去的小花貓在哭;我象微風一樣,輕輕吹到你的身
邊,隨著你到處飛翔;我會象影子一樣,一刻不离地守在你的身邊……這樣地想我吧,哥
哥。我將無法再思念你了,你可要加倍地想念我呀 ”
飛艇毫無情面地按著航線前進,通訊器里的聲音漸漸模糊。瑪麗斷斷續續听到哥利的回
答︰“永遠想你,麗麗,我永遠牽腸挂肚地思念你……”
“哥哥……你再……”瑪麗預感到不幸的時刻終于降臨了,她用手使勁捂著嘴巴,不讓
自己哭出來。冷酷的通訊器里,傳出最后一聲溫情柔聲的“再見,妹妹”的時候,瑪麗張著
一雙呆滯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坐著。不,不是再見,是永別了。她仿佛听見天宇中不斷傳來
哥哥的呼喊聲,她慢慢站起來,向著“空气封閉室”走去。
巴頓茫然地拉起背后黑色的杠杆,封閉室的門露出一間小屋。瑪麗抬起手,撩開披散在
額前的一綹金黃色的秀發,臉龐顯得蒼白端庄;一雙大眼卻完全失去了青春的光輝,好象是
剛剛熄滅的一盞明燈,暗淡而深邃。
巴頓沒有上前,他讓她一個人走進去。他知道此刻任何同情、相助,价值都是等于零。
她走進“空气封閉室”,回過頭朝巴頓望了望,暗淡的眼光里透出無窮的深意,象是致謝,
又象是怨恨;象是絕望,又象是圓寂。
巴頓的心好象触電似的顫抖了一下,猛地把杠杆向前一推,門關上了。控制台上的指示
燈閃著各种色彩的燈光,開閘、衝气、彈出……一切都由計算机在操作。巴頓呆呆地坐著,
神不守舍地凝望著封閉室的鐵門。過了不知多少時間,門又開了,里面空蕩無人。
飛艇在前進。巴頓望了望面前蔚藍色的儀器板上,白色的指針又跳到零位,冷酷的平衡
又實現了 他把速率閥開到計算机規定的指標,就頹然地躺倒在臥椅上。巴頓從來沒有象現
在這樣感到過寂寞。他眯著眼在遐想︰一個多好的姑娘,偏偏遭到命運捉弄似的上了這條飛
艇,匆匆拋擲寶貴的生命,多么令人追惜 巴頓想著想著,耳畔仿佛又听到瑪麗的呼喊︰
“哥哥,我愛你 我沒有做錯事,我是無辜的姑娘,為什么一定要讓我死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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