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時讀紅樓至黛玉葬花處,總覺得顰兒情雖已痴到細發入微,卻終有跡可尋,寶玉
卻是情痴得囫圇不解,無處尋覓,后觀脂硯齋評語中,見曹公情榜中列顰兒為“情
情”,寶玉為“情不情”,實是妙論。人生于世,何不關情?為天地間有情者情為
情,為無情者情為痴,情尚有人解,痴卻何人曉?故文中造一角色楚云飛,曰痴人
。而人生苦短,恍惚如夢,少年時苦苦追求之男歡女愛,功名事業,轉眼間卻如雨
打風吹去,恰似過往云煙。醒時反不如夢中清醒,睡夢之中,倒能一笑人生,真假
虛幻,夢里夢外誰能識別?故曰說夢。
文中真處為幻,幻處實真,須知作者原不欲以一愛情故事以娛諸君視聽,只欲造
一痴人,述几個痴夢而已,如諸君以幻為真,自陷其中,實不我欲也。至于文中諸
女子,或聰惠,或綺麗,原只為一痴一夢而隨手拈來,因情所感而起,為夢所幻而
生,故情成夢幻,夢中了情,不可或追。而文中故事,也往往無端生情,隨緣而滅
,觀者如有戚戚,自能細察其詳。諸君如嘆其無緣,為之可惜,君實乃性情中人,
吾先為君可惜哉。
作者自題云: 痴情堪嘆難解憂歡 夢里一笑花月無痕
是為序"
"那一天正是酷暑,擁擠的地鐵里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上班人們。我不耐煩地望著黑漆漆的
車窗外自己的影子,在循環有秩的巷道燈下忽明忽暗──又是一個與往常其他日子沒什
么區別的一天,上班、中飯、下午瞌睡、下班匆匆地往回趕。唉,好是無聊!我不禁長
長地打了個呵欠。還有好几站才到地鐵換乘站,車箱里的人只進不出,說也奇怪,怎么
大家都要走那么遠去上班,而且仿佛地點也都集中在那几個地鐵站附近似的。生活水平
是上去了,可交通問題一直也沒有太大解決,有錢的人都打的去了,漂亮的姑娘也愛惜
自己的身份,不愿意在這擁擠悶熱的公交里虛耗時光,所以現在還死受公交陣地的無非
是一些或手頭拮據、或感覺遲鈍的平凡一族,每天在几個悶罐子里輾轉,與人潮摩肩接
踵。我剛剛踏上上班的腳步,太奢侈是要招人罵的,于是我也不得不混在這大眾的潮流
中,呼吸這混和著各種味道的渾濁空氣。
擠在這悶人的車箱里,我也掩蓋不住自己的睡意,昨兒晚上剛打了几個小時的游戲,臨
睡覺前滿腦子還是游戲中驚心動魄的場面,翻來覆去地好長時間不能入睡──這游戲可
真是個難纏的東西,折騰得我兩眼昏花,模糊流淚,今天晚上可決不能再玩了。閑極無
聊,我不禁打量起周圍的乘客,從在學校的時候我就喜歡去琢磨其他人的心理,尤其是
陌生人,有很多次我都在火車上注意觀察對面旅客的表情,猜想他在想什么,再根據自
己的判斷引入話題,雖然也不十分准,總歸在無聊的旅途中有几分捉摸不定的快感,所
以我樂衷于此。
可今天運氣卻不太好,我向左右慢慢掃視了一圈,也沒發現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每個
人的臉上分明都是漠然,仿佛對他們眼前的一切早已熟視無睹,沒有什么能引起他們的
興趣。也難怪,這么大熱天,還要跑出來工作,自然誰也不會有什么興趣,而象我這樣
無聊的人也確實越來越少了。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車門,希望從那里來回進出的人們中間找到一點特殊的樣子,那怕是
擠來擠去時的推推搡搡吶,也比此時的無聊強多了,我几乎要下定主意要與下站上車的
第四個女孩攀談几句,雖然我肯定不會與她相識而且以后也不會與她見面。眼看著下一
站的臨近,這種想探求未知的沖動越發地迫切了,我几乎現在就想超過列車,搶先到前
面的站台...
隨著車箱里的人一陣前傾,車速放慢了下來,隨之眼前一亮,又是一長排伸著腦袋的人
群。我急于想先看看這第四個將會與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會是什么樣,如果太過丑陋
也就算了,無非是一個無聊的游戲嘛,又當不得什么真的。門緩緩地打開了,零零星星
地下了几個人,人頭攢動,轉眼就擠上了几位。只可惜女性頗少,只有一...二...三
...三位,我不禁有些泄氣:連四個都湊不齊,今天看來運氣不佳。車門依舊敞開著,
站台上剛才這么多的乘客轉眼已有一大半轉移進了車箱龐大的肚子里,只剩下一些無
力擁擠的人望著這近飽和的負載搖頭嘆氣。我急切地盼望著再上來一位姑娘,可近在咫
尺的几位卻都扭頭探望著車來的方向,就在一聲放氣聲中,車門緩緩地關上了。
仿佛在考驗我的耐心,車卻一直沒有動,車門??鐺??鐺地來回碰撞了几下,又突地打開
了,透過車窗,我看到一個女孩急匆匆地從台階上跑下來,一直沖到站台上,在前几個
車門前掃了一眼,略有些猶豫,直到這節車箱前,見還有一些空隙,便停下腳步。車門
又開始不安分起來,眼看又要關上,我心下有些著急,趕忙看看那女孩有沒有要上來的
意思。(待續)
(二)
"女孩輕捷地一邁步,上了車廂,也几乎就在同時,車門哧地一聲關閉,剛好夾住了她的
皮包。我想也沒想,便伸手撐住了車門框,她扭回頭來一掙,皮包從夾縫中抽了出來。
突然車猛的一晃,她一驚,手還來不及夠到頭頂的扶手,便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撞到了
我的肩膀上。我微微笑了一下,心下覺得有趣,她卻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低聲說了句
"對不起"。
"急著上班?" 我順口問了一句,以便打開話匣子。
"Mm",她好象沒有預料到我會問她,簡單地應了一聲。
接下來是好長時間的沉默,我一時找不到什么打開沉默的話題,便悄悄地注視著她,心
里盤算著如何再找個機會開口。
其實她一上車我就有點慌亂,與其說是她自有一番風韻,倒不如說是我被自己剛才的想
法鬧得有些興奮。她并不能說算很漂亮,只是與面前滿眼的平庸相比尚算出眾,我也只
能說自己還算喜歡她的長相而已。我不時地側一下眼看看她。她約摸二十二、三歲的年
紀,個子不高,略有些丰滿,穿得也普通,綠底白花的碎花裙子,頭發束成馬尾,松松
地挽在腦后。風扇里吹出的風不時拂亂她額前的頭發,她也時不時地用手去捋整那些不
聽話的頭發,可風吹得實在讓人有點心煩,于是她慢慢地側過頭來,轉向我這一邊,避
開這惱人的熱風。
我搜索著腸子琢摩該先說句什么話,這時才知道以前的種種修練全不頂用,不同的女孩
,不同的場景需要有不同的話題,如何在這種眾目睽睽的情況下開腔,卻是以前從來沒
有遇到過的處境了。我想起了在小說上看到過的舊套子,據說應該屬于初試而屢試不爽
的,于是我偷偷地摘下了手表,揣進了口袋,裝作不知道時間的樣子,悄悄地問她:
"對不起小姐,請你告訴我一下時間好么,我手表忘帶了。"
她抬起頭,望望我,好象有點不相信我的問話,嘴角掠過一絲難察的微笑,然后低頭看
看自己的表說:"八點半。"
我一直盯著她的臉,觀察她有什么表情,并沒有太去注意她的回答,可腦子里的直覺卻
隱隱地告訴我有些不對,轉念一想──哦,不對,怎么會是八點半呢,現在最多也就才
八點,否則我豈不是上班要遲到了嗎?──她干嗎要騙我,我又沒有...干脆裝傻裝到
底,反正不能漏餡。
我拿定了主意,便又露出慌張的樣子,好象聽了這個消息大吃一驚,自言自語道:"哎
呀,沒想到剛才的汽車那么耽誤事兒,早知道就不坐它了。"
她聽了,微微點了點頭,問:"你也急著上班?"
我假裝好奇,反問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樣子就能看出來唄,衣冠楚楚的,除了上班的有几個人這樣?"
我覺得她話里有話,可一時又不好強指出來的,只好承認她說得有理,不過此時抓住話
頭是最有利的,我不容她再逃避開去,"你觀察得倒挺仔細,不過恐怕也不盡然,你不
知道如今公司里只有跑腿的才西裝革履,上層人士平時才不顯呢。"
她禁不住抿嘴一笑,"你這才算是真正的誣蔑呢。"
她笑起來嘴角微微翹起來,兩顆小酒窩清晰可見,我心里一動,想不起這樣的形容好象
在那里見過,到底在那里呢?是在學校、家里,還是在出外旅行的路上?我搜索著腦子
里一個個轉瞬即逝的人影,從刻骨銘心到一面之緣,每一張面孔與眼前這張清新的笑臉
都不盡相同。可是,我一定在哪里見到過這同樣的笑臉,它一定埋藏于我記憶中的某個
角落,只不過一時想不起來罷了。
看我一時停止了說話,女孩也慢慢收斂了笑容,眼觀鼻鼻觀心地默然靜立,我轉過頭看
看車窗里她的側影,突然覺得就連她的身影也變得熟悉起來,不禁讓我大是詫異。
相對無言,接連過了几站,門口的人穿梭往來,我們卻一直也沒有太挪動自己的位置。
時間過得真慢,往常這段路只需要短短的十几分鐘,今天卻象綿延了好几個世紀似的。
我終于耐不住心里的寂寞,也暫時拋遠了剛才心里久久難尋的面孔,又沒話找話地問:
道:"請問小姐不知在哪家公司高就?可否告訴我嗎?"
這次輪到她有些驚異了,"我又沒說我在公司上班,你怎么就猜我一定在公司呢?"
我頗為得意:"噫,你不是說現在已經過了八點半了么,哪兒有國營單位這么晚上班的
,更何況..."我正想說漂亮的小姐都云集在公司,突然覺得這么說未免太絕對了,況
且陌路相逢,也沒必要這樣大加奉承的。我只不過是...在車箱里無聊解悶罷了。她卻
突然忍不住笑了:"哈,這下你可錯了,你看看這是几點了?"說完伸出手腕讓我看
一眼她的手表,還不到八點,"你呀,滿臉的不老實。"
我有點尷尬,不知道她怎么會看穿了自己的把戲,搔搔頭,心想,我沒露什么破綻呀,
怎么會一下子就不靈了呢?再要問她,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好聳一聳肩,裝作沒聽
見。
車箱喇叭開始預報下站,唉呀,只顧說話,差點兒把下車忘了。車到換乘車站,只覺背
后一股大力涌動,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下了車,在緩慢蠕動的人群里,我又看見了那個女
孩,原來她也要在此轉車。我掩不住心頭的疑惑,擠過几個人,來到她身邊,問她,
"剛才你為什么騙我,害得我擔了那么長時間的心,我還以為自己要遲到了呢"
她也不轉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你自己又不是沒有表。"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早就知道我一直在胡扯,趕忙忙不迭地賠禮道歉,"唉呦,這
可是我的不是了,我實在不是有心的,只不過是...哎,你怎么會知道我自己有表呢,
莫非你有'天眼通'?"她撇撇嘴,一副獲勝者的神情,"那還不容易,你幫我拽包的時
候,手表不是好好地戴在手上嗎?"
哦,我這才全明白過來,不禁驚奇于她的細心,而且也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后悔。她邊
走邊轉過頭來,看我一臉懊惱的神情,不由得噗哧一笑,說:"好啦,你不知道我,我
可早就認出你是誰了,楚─云─飛,對不對?"(待續)
(三)
"我不禁大吃一驚,已經有三、四年的時間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了。自從四年前我堅持著
改了自己的名字,逐漸讓周圍的同學適應了變化以來,又加上几年來的輾轉漂移和潛移
默化,如今這個名字已漸漸遠離了我的生活。在我心里,它只標識著一段蒼白的記憶碎
片:那是一個多愁善感、風花雪月的純真年代,是一個我自以為明了愛情,卻被現實無
情戲弄的歲月,于是我的心底里積滿了灰塵,連回憶也小心地不去觸摸,可如今卻在眼
前這奇特的女孩口中不經意地揭開了塵封的面紗──她到底是誰?為什么剛才我會覺得
她這么眼熟,難道她與我這段久遠的歲月有什么神秘的聯系?我困惑地望者眼前這似曾
相識的盈盈笑臉,那雙清亮的眼珠中開始閃動出狡詰的目光,我腦子里靈光一閃,才從
記憶中搜尋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同樣狡詰的神情,可是那個與之相配的名字呢?
女孩看我一時沉默不語,有點兒不太高興,問道:"真想不起來啦?不過也難怪,你什
么時候注意過我呢?我和曉菁一個班的,想起來了嗎?"
哦,曉菁,一個多么令人心動的名字,我怎么能忘記她呢?多少次我試圖讓自己去忘記
,忘記她的一顰一笑,忘記她的款款柔情,忘記我們同游的山山水水,忘記多彩的清晨
黃昏,可那一切又何嘗能忘得了呢?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天涯何處無芳草",既然無緣
就不必勉強。每個人生命中都有自己該走的道路,每段路上也都會有該與你同行作伴的
人,不必強求一個人會伴你一生,因為這將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緣分:遇到了她,是
你的幸福,而求不到,也并非就是人生的悲劇。時光會淡薄我們的記憶,直到我們原以
為永恆的印記不斷漂白、褪色到無可辨認,那才會是真正的忘卻,也是感情真正的歸宿
。可我,并沒有完全的忘卻,當我自以為在喧囂的人群中能躲過紛繁的白天,卻會在孤
獨的夜里聽著一首懷舊的老歌愴然落淚,我不愿意提起,可我卻不能忘記,那段歲月對
我來說,永遠都是淒涼而又美麗。
那她是──我終于想起了面前這個女孩的名字,"哦,你是南雪,我怎么會忘呢,只不
過,只不過我們好几年時間不見了,你變得更漂亮了,我差點認不出來了。剛才我還在
想,這女孩怎么這么眼熟,別是真認識吧,要不然我也不敢和你搭話呀?”
“喲,几年不見,怎么變得這么貧嘴貧舌的,一點不象以前的你了。記得嗎,那時你跟
曉菁在一起的時候,眼睛都不敢向別處瞅一瞅,一見我們就臉紅,好象我們是老虎,會
吃了你似的...”
我心里不由得一陣疼痛,趕緊把話題岔開,“嗨,那都是哪年頭的事兒了,虧你倒還記
得。不過,我現在已經改名了,你剛才那樣叫我,差點兒嚇了我一大跳。”
“為什么,你原來的名字不是挺好的嗎?云飛,又好聽又有詩意,干嗎要改呢,多可惜
呀!”
“嗨,我倒是巴不得名字能平凡一點,少几分你所謂的詩意。噯,不提了,我現在叫楚
峰了,以后別叫錯噢。”
南雪懷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不相信我的話,又搖搖頭道:“楚峰,這個名字不太好聽
嘛,況且楚地有峰嗎?我在江南呆了那么久,怎么不知道?”
“當然有了,難道衡山不算峰,巫山神女峰不是峰?”我輕松答道。
“哎,衡山算不算楚地我不知道,可誰都知道是巫山縣是在四川,那你干脆改名叫巴峰
得了。”
“你這應該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巫山縣在四川那沒錯,可那里還有個‘蜀楚鴻溝
’呢,神女峰在東邊,當然應該算‘楚峰’了。”我堅持著自己的立場。
“好好,我不跟你爭,等我找到証據,看你怎么說。哎,我說,几年不見,你怎么還那
么愛較真兒?”看得出來她對我的不讓步有點不高興。
“你不是也還一樣,非要占我的上風。那好,我問你,南方有雪嗎,為什么你的名字里
偏要帶個雪字?”
“當然有了,我出生的那天正好下雪,要不然我爸爸媽媽干嗎要給我取個雪字呢?少見
多怪不是,你忘了,西湖還有處景致叫‘斷橋殘雪’呢,沒有雪,哪兒來的這好名字?”
她抓住了我的漏洞,開始一連串的攻擊。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陪不是還不成?”我樂呵呵地要作揖。
“少來了,又氣我。咦,你去了三峽是不是?”她反應過來。
“是啊,去年趕著告別三峽。噢,你也游過了西湖?”我也回想起來。
“Mm,前一段剛去了蘇杭。” 我們相視一笑,剛才的一點小介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云飛,哦不,楚峰──看我,還不習慣。今天不早了,咱們還都要上班,改天再聊好
嗎?”她看了看表,對我說。
“好吧,你坐哪邊?外環這邊,真不巧,我坐內環,那你給我留個電話吧,我好找你。”
“我只有工作電話,你給我留你的吧,還有呼機。有事我找你。”
我趕忙記下自己的電話和Call機號碼交給她,正想再多說兩句,對面的地鐵已經長鳴
著開始進站,她笑著向我擺擺手,趕忙走向車門前黑壓壓的人群。我一直面帶微笑地看
她隨眾人走進了車廂,裙子一擺,消失在人群后,車門關閉,她又出現在車門前,拂了
一下額前的頭發,又朝我輕揮了一下手。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突然覺得手心里全是
汗,這才想起剛才對她什么也沒來得及問,自己整個兒倒是全盤供出,把主動權交給了
別人。
(四)
"鈴──”電話鈴響,我拋開了面前的 Do-While循環,懶洋洋地拿起了話筒,
“喂──”
“喂,峰峰嗎?我是老茂,今天阿健結婚請客,邀請咱們班在京同學都參加,你可一定
要來啊。最近好几次聚都找不到你,你跑哪兒去了,架子這么大?”電話那頭傳來老茂
熟悉的聲音。
“我哪兒敢不來呀,這么大喜的日子我不去,你們還饒得了我,將來等我結婚的時候還
能指望誰?”緊張的工作中接到這樣一個電話,我自然是喜出望外,“几點,在什么地
方,咱們班同學去的多嗎?”我巴不得今晚能熱鬧一些。
“六點在阿健的宿舍會合,咱們班現在總還有十几個人吧,等過了下個月,工作的工作
,出國的出國,沒個三年五載的就再難見面了。我還得再通知其它人去,說好了,不見
不散啊。”老茂挂了電話。
放下電話,今天的工作也沒心去做了。真快啊,轉眼大家都要結婚了,想當年本科畢業
的時候大家還都沒太把結婚當回事,領到畢業証的第二天,劉傳剛領到結婚証,帶著新
婚夫人在宿舍里呆了一晚,我們羨慕之余也不禁偷偷地好笑,頗有些不以為然,然后就
是在上研期間不時地聽到外面工作的同學紛紛傳來成雙成對的消息,而且也不見結婚請
客,總給人感覺偷偷摸摸的,很是怪異。 阿健是東北人,與女朋友方雯已經相戀很長
時間了,好象自從我們上大學的時候他們 就已成了公開的一對,到如今七年過去了,
別人的朋友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們卻一直是風雨同舟,痴心不改,委實值得敬佩。如今
兩人馬上就都要赴美留學,遠赴重洋之前,把終身大事辦了,總算了解了一樁多年的心
愿。送禮是來不及了,好在同學結婚,一切從簡,也用不著這些虛禮,只要人到心意到
,也就是好的了。
下午六點,我已回到了學校的大門,一路上到處施工,漫天的塵土,搞得我灰頭土臉。
臨近校門,一個阿姨和一個眼看是高中的女孩問我到文體中心怎么走,正趕上我心情好
,我不厭其煩地詳細給她們指明了道路,她二人不住感謝地去了。
走進校園,好象回到了自己家一樣,頓覺一陣輕松。奇怪的是以往走在這同樣的林蔭道
上,并不曾有這樣的感覺,今天卻覺得分外清爽,涼氣襲人。還沒踏進阿健宿舍的大門
,老遠就聽得屋里人聲嘈雜,笑語不斷,我邁步進屋──
“喲,這不是我們‘音樂家’到了,就等你了,快請坐,快請坐。”主人熱情地招呼我,
“最近忙啥呢,怎么老不見呢?”
“瞎忙,瞎忙,我這不是聽到消息,就特來拜喜的嘛。你也真是,這么大的事也不早通
知兩天,害得我連禮物也沒准備──你瞧我跑的這身汗,下次該罰。”我一邊與阿健開
著玩笑,一邊掃視著屋里的諸人。
“嗨,峰峰,怎么沒帶你的家屬啊,我聽說你已經是B大的大眾情人了嘛,怎么樣,名
花有主了么?”說話的是几年不見的江波。
“誰說的,我和誰呀?再說你們也沒說可以帶家屬呀,否則我那么多妹妹,過來蹭一頓
飯總還允許吧。”我的腦子里此時倒真的掃過了不少女孩的面孔。
“噢──”大家一齊起哄。
同學聚會總是這樣的,女孩是永久的話題,誰誰又找了個小朋友了,誰誰最近又比較神
秘了,等等等等。已經工作的人忙著交換名片,討論商業的往來,而大多數同學,平時
相互不太謀面的,此時只有靠這個找到共同的話題。也許,過几年后,大家該討論自己
的孩子了,我突然想到。
“哎,去年我不是見你和一個挺漂亮的女孩逛馬路嗎?你那時候手可不太規矩老實噢,
怎么,那也是你妹妹?”阿健滿眼笑意地詢問。
“你到底有几個好妹妹?”大家不約而同地唱道,接著哈哈大笑。
“咳,一言難盡,那時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管怎么說,我現在不是又回到各位哥們
兒的陣營中了嘛,大家難道還不允許我棄暗投明不成?” 我苦笑著抑住心底泛起的一
絲陰影,打個哈哈說。
“咳,眼見得我們‘光協’日益支離破碎,哪兒還有當日的威風,今天又失去了一位好
兄弟!──”我們的‘光協’會長紀新光長嘆一聲,只因他對女孩畏若蛇蠍,平日只是
參禪弄道,又加上他名字里帶個“光”字,于是當我們“光協”成立時,他毛遂自荐作
了常任會長。
“哎,我可從來沒入過你們那個非法組織,我也不向上級舉報,別把我攙和進去。”
阿健不知從哪兒端來了一個切好的西瓜,“快嘗嘗,看甜不甜。”
“咦,你向誰匯報呵,是不是大嫂,老實交待!”老茂也是我們“光協”的骨干成員。
“不過,咱們‘光協’的名字也確實不太好聽,難怪現在聲勢不壯,不如換個名吧。”
也不知是誰提議道。
“換什么!叫‘棍協’還是‘單協’,哪兒有什么好聽的。要說呢,還是咱這個‘光’
字威風,眼下只不過時運不濟罷了。”紀新光抗議道。
“不如取英文單身漢──'Bachelor'的頭一個字母,‘B協’,怎么樣,而且也
是學士的意思,又合著咱們B大,一舉三得,我的主意不錯吧。”
“什么餿主意,‘B協’,聽起來跟‘辟邪’似的,還不如叫‘自宮’呢。呸,晦氣!”
老茂憤憤不平地反對。
“行啦,別吵了。哎,阿健,來了半天,怎么不見嫂夫人?”我突然想起沒看到方雯。
“她給你們去買水果了,時間倉促,來不及准備。這不,她不是回來了。”只見方雯提
了一兜桃子,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喲,這么多人了,我還怕你們都不來了。”
“豈敢,豈敢,嫂夫人有請,誰敢不遵。阿健,嫂夫人如此賢能,你將來可真算是有福
了。”──大家說說笑笑,長久不見的互相問候最近的情況,彼此常見的聊一些別人聽
不懂的話題。又等了一會兒,慢慢地來了几位,也有攜帶家屬的,互致問候。等人大都
來齊了,大家便一起散步去學校外邊的海鮮酒家。
(五)
"酒席上人人舉杯,祝愿新人白頭諧老,比翼齊飛。阿健在我們中間算是最能喝酒的,而
且東北人喝酒極爽,酒到杯干,從不作弊。我們一幫男同學每個人都想出一句獨特的吉
祥話,作為勸酒的口彩,輪番向他敬酒。只不過方雯就在旁邊,我們是決不敢把阿健灌
醉的,每當看阿健喝得太猛的時候,方雯總是關切地勸他不要多喝,然后自己接下下一
杯喜酒,看得我們又是羨慕又是妒忌。 酒過几巡,大家都有點微微上頭,話也開始多
起來。十几個人都敬過酒后,一時也再想不起什么新鮮的賀詞,大家就紛紛提議讓新人
講講戀愛經歷。阿健推托了一陣兒,經不住所有人的強烈要求,就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好,我來說吧。”──
“我和方雯應該是在大一認識的吧,(小亮插嘴,不對,應該是從軍訓時就開始了)好
好,就算是在軍訓過程中吧。咱們班那時幫別人修電器,隊里誰的錄音機有點兒小毛病
都來找咱們,有一天,班里來了個女孩,說要讓咱們幫她修她的耳機,那就是方雯了。
那次吧,耳機壞得也比較邪行,過了好几天才修好,中間她過來好几趟,一來二去地我
們就認識了。”
小亮這才恍然大悟地叫道,“怪不得那陣子你急得什么似的,原來是怕在方雯面前無法
交差。哎,不對,阿健,你技朮那么好,不該有問題呀,那次是故意的吧,是不是第一
眼見到嫂夫人就定下此計了?”滿座頓時哄堂大笑。我拉住小亮道,“你給阿健留點余
地吧,小心他今天晚上跪搓板。”大家更是笑個不止了。
“大家別打岔,聽阿健接著往下說。阿健,后來呢,你怎么主動出擊的?”
“后來嗎,無非就是請請跳舞啦,看看電影什么的,再吃几次飯,我找了她好些次,后
來不知不覺地兩個人就好起來了。”阿健停了下來,抓起一只大蝦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沒啦?”
“沒了,就這么簡單。”
“唉──”大家原本打算聽一個新奇的愛情故事,沒想到情節卻這么簡單,連一點波瀾
都沒有,不禁都有點泄氣。
我在旁邊暗自點頭,是了,真正的愛情哪兒有那么多浪漫的情節,它只是真真實實地發
生了,并不需要太多華麗的語言。也許,那種生死不渝、海枯石爛的動人愛情故事也就
真的只是故事吧。這種結局才真正是幸福,因為他們已在平平淡淡中獲得了自己的所有
,看他們現在兩情相悅的樣子,目光的注視中只流露出對彼此的體貼和依戀,聯想到自
己的愛情觀,在這平凡面前則顯得過于華而不實了。
酒足飯飽,桌上一片狼藉,難得有如此的機會,大家聚在一起,暢所欲言。若不是大家
都長了几歲,言談舉止中多了几分穩重,酒席上早已象在當年畢業時喝酒似的,呼三吆
四,醉倒一片了。饒是如此,好几個不勝酒力的同學也推托著中途退席了,另几個剛喝
得性起的同學嚷嚷著要唱卡拉OK,我正要避開歇一陣兒,阿健拽住了我的手,"峰峰,
別走,這里就屬你唱歌最好,你就給大家唱兩首歌吧,以后想再聽也沒機會了。"
"還是大家一塊兒唱吧,這樣氣氛多好。"其實我實在是有點喝多了,舌頭根都有點兒
麻木。
"那好,大家一齊來。"這里的遙控點歌很方便,上千首歌,只要選一個數字,兩秒鐘
就得。于是一幫半醉的或半醒的,笨手笨腳地接好話筒,選一些自己熟悉的歌,登台亮
相。
我站在旁邊,聽著機器里傳出的聲音,渾濁而又粗重。老茂搶過話筒,不知唱了一首什
么歌,挑得大家最后群情激昂,山呼海嘯,我跟著唱著,雖不知唱的是什么,卻也是熱
血沸騰。我也挑了一首自己知道名字的歌,沒想到放出來卻滿不是那回事,好在當席的
諸位都醉在其中,而且誰也沒聽過這首歌,我順著伴奏的節奏和歌詞自編了旋律,好歹
不過是拿其他一些唱熟的類似歌曲改一下罷了,幸好沒露出破綻,最后高潮一起,竟然
也能帶起滿座喝采鼓掌,連我自己也沒想到。
下一首歌是我們送給阿健的《愛江山更愛美人》,
"人生短短几個秋呀,不醉不罷休,
東邊兒我的美人那,西邊兒黃河流,
來呀來喝酒呀,不醉不罷休,
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大家搖頭晃腦地唱著,像模像樣地點指著阿健和方雯,"愛江山更愛美人..."所有人的
正經都丟到九霄云外。我拉住另一個也將要出國的同學,問:"老孫,你什么時候結婚,
快點抓緊吧。"
"我們還不急呢,明年我回來帶她陪讀過去。"
"我可不是嚇唬你,老孫,"我心里的疼痛又開始隱隱地作怪,"你不知道男人和女人
之間的感情熱度是隨距離平方成反比關系么,可千萬馬虎不得。"
"象你這樣還好,男人在外,女孩多半還守得住,若是女孩先出了國,咳──你就別指
望嘍!唉,如今的女孩!"一直縮在桌角迷糊的新光長嘆一聲,"這人生,是他媽的有
點無奈。"
大家越唱越是起勁,我卻已感到渾身的不舒服。酒勁上涌,借故退席出來,我信步踱至
門外。只見月亮斜斜地挂在樹梢,地下暗影縱橫,一陣涼風吹來,頓感微微有些頭暈。
路旁有個投幣電話亭,我叫服務員來換了一把零錢,便來到電話亭前,斜靠在亭壁上,
順手撥了個號碼。話筒里嗡嗡的一陣忙音,我略微有點泄氣,又撥了一遍,還是不通。
酒店里傳來同學們不成曲調的吼叫聲,我側耳聽了一會,給自己定定神,又撥了一次。
話筒里傳來均勻的几聲振鈴響,接著一個熟悉的女孩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喂─"
(六)
"
───────────────────────────────────
** 情與情對費琢磨 情迷意亂日磋跎 **
** 情不情兮奈如何 情到深處情轉薄 **
───────────────────────────────────
我心頭猛跳了几下,急忙抓緊話筒,“喂,是純么,我是峰,求你別挂,聽我說几句
好嗎,就几分鐘。”
電話那邊輕嘆了一口氣,“還有什么好說的呢?我們以后是不會再見面的了。”
“正因為我們也許今后不再見面了,我才更要把這些話告訴你,給我最后一個機會好
么,純,求你了,讓我保有一些美麗的記憶吧,不要那么輕易地把我擊碎。”電話那
邊沉默著,我鼓起了僅有的一點勇氣,“你默許了么,那好吧,我也不求你有什么回
答,你只要聽我說,讓我知道你在聽就行了。”
電話那頭依然沉默,仿佛已空無一人,我自言自語道:“純,讓我再這樣叫你吧。再
過几天,你就要遠赴重洋,孤身一人漂泊在異國他鄉了。我沒有什么好送你的,你知
道其實在最開始,我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你夢想著外面的未知世界,而我依舊
會固守著故鄉的家園。我們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了,以至于我都懷疑自己當初為什么
會喜歡你這樣的與我完全不同的女孩,可我最終還是愛上了你,沒有原因,也不為什
么,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相見緣分吧。”
“純,我知道地域的相隔會最終使我們分開,當我看到你接到錄取表格的時候,也許
你不知道在這世上所有人為你歡慶的同時,另有一顆心在悄悄地疼痛,但我還是希望
自己能用笑容給你送行,只因為我相信在這世界上,我還是最愛你的一個。雖然你不
會接受我的愛,也許你還會奇怪我們相交兩年,為什么我要在你臨走前的時刻向你說
這些傻話。是的,我是太傻了,如果一個男孩等一個必輸的結局,而且自己還要促成
這個后果,你還能說他不傻么?”
“純,我知道在你臨走前不會再多看我一眼,我們本來就象天上的流星,各自擁有自
己的軌道,偶然相聚,留一道耀眼的光芒也就足夠了,我何嘗還能再企盼些什么。
你知道當你們畢業前的最后一天,我在你們樓下唱歌,把我所有能想起的,我唱給你
聽過的歌曲都唱了個遍,樓上的女孩們為我歡呼鼓掌──她們不知道我的痛苦,難道
說你也不知道嗎?可你一直也沒有出聲,是的,我一直也沒有從人群中聽到你的聲音,
那個我一下子就能從千百人中辨別出來的熟悉的聲音。你在哪里呢?是不是連你的心
也飄遠了?”
“我沒有什么好說的,既然那時你不愿回頭,現在也依然如舊,就算我所有的求懇都
是枉然,我也希望你能知道:
純,我并不是不想和你共走這漫長的一段,縱然要我等待,我也不會猶豫。但你只是說
你要走,就舍棄了我們曾有的歡樂,執著地說你不再回頭,我怎么還能留你,要求你說
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從來也沒有違背過你的意思,這次當然也不能是個例外,我只是
感傷,看從前美好的一切隨你逝去,無聲無息。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我曾驚訝于
你的美麗么?從今以后我將不再擁有了。而唯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你曾留給了我你最好
的一段,是的,雖然人們說不同年齡的女人有著不同的風韻,而你讓我看到的是最女孩
的一面,就連你給我的傷害,也是出于你善良的考慮──我們再在一起對我們自己都不
會有太多好處的,這一點你比我更具有預見性。所以你要走了,所以你不愿讓我受苦了
,是么?可是你知道,這不過是長痛與短痛的區別:你想留給我一個短暫的痛苦,而我
卻更渴望一個永久的刺激,用你的鞭子抽得更狠些吧,讓我的鮮血為之而流,我應該為
痴情付出代價的,為我,也為你。”
“純,你還在聽嗎?你如果不在的話,我恐怕都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勇氣了。說來也真好
笑,如果不是酒精的作用,我想我也不會有勇氣在此時觸動你的靈魂。是的,我很懦弱,
不敢面對我心愛的女孩說這三個字,我愛你,可我不還是說過了嗎,我想也許几十個世
紀以來男人的勇氣都集中在這里了吧。我應該感到自豪,因為我已做了我應該做的,一切
切無愧我心。”
“純,記得我說我想為你寫首歌嗎,還有几天你就要走了,我心情很亂,恐怕是完不成
的了。聽我給你念一首詩吧,如果你能稱它為詩的話──
不為什么 只為那一眼的相逢
沉睡的記憶 就在這一瞬間喚醒
千年的等待
期盼你一個永恆的笑顏
只待你將這一瞬
重注入我的靈魂
從死寂中呼吸 蜷縮里伸展
蛻去沉重的軀殼 在希望中重生
我看到了光亮 記取著你的笑容
我曾經矗立 如古代的雕像
你只輕輕地一觸
這 冰冷的身軀
便 有了生命
”
我聽到隔著話筒傳來了輕輕的啜泣聲,頓時我的心也軟了,“好了,我不再多說了,你
好好地去吧,多多保重。”
“峰,我...”純的聲音嗚咽著,“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忘了我壩的《歌》吧──”
當我逝去的時候 親愛的你
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需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青青的草
被霖著雨滴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愿意請記住我
要是你甘心 忘了我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 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我再也見不到地面的青蔭
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我再也聽不到夜鶯的歌喉
在黑暗的夜里傾訴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 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我也許 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我閉上眼,腦子里閃過了純秀麗的臉龐,她歡笑著從我身邊跑過時的身影,我感到喉頭
一陣哽咽,一陣莫名的疼痛從心頭如電流般掃過指尖,我抽搐了一下,眼眶里已是一片
濕潤。
(七)
"
月,是如方才一樣的月﹔風,也如方才一樣的風,只是人已憔悴。一曲終了,心情已散
亂得無以收拾,一時間竟不知身在何處。耳聽得遠處傳來陣陣的蟬鳴聲,想這仲夏夜竟
也如往日無數個夜晚般的平凡,而千百年中自也有無數個瞬間與此一般,愛情緣份──
這一牽動無數人的字眼,終于也會在這一時刻消逝到無可尋覓,想到這些,我不由得痴
了。
純一時也沒有言語,她站在窗前,現在也應該望著窗外的夜色,想著過去的日子和未來
要面對的生活,心緒不能平靜吧。我呆了一會兒,想不出自己還能說什么安慰彼此的話
,只覺得自己象是已經完全脫力,從精神到肉體都再也無力支持,我只想馬上就閉上眼
睛,就在這里好好地睡一覺,也許明天早晨,當我從夢中醒來,會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場
夢幻而已。
事已如此,夫復何言!我長嘆一聲,"不打攪你了,睡覺吧。"
純好象還要說些什么,我聽到她一聲勸阻我的聲音,只是這時我的手已機械地扣在了挂
鉤上。我還有什么要說的呢?剩下的几個硬幣在我手里攥得火熱,被我一把擲上了天空
,而后聽得丁丁當當撒落的聲音,我只感到一身的疲軟。
掙扎回酒店,大伙兒也已失去了剛才的興致,只有老茂還在捧著話筒熱情地唱著歌,看
我回來,他奇怪地問道,"你丫到哪兒去了,這么半天不回來?"
我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努力還他一個勉強的微笑,"沒什么,發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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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與純通電話后,我開始無緣無故地變得敏感,總覺得別人看我的眼光也不太對頭。
我知道大家都是局外人,根本不可能曉得我現在的心情的,何況即使有親朋好友看出我
情緒有些不大對勁,我也對他們過分的關切感到有些厭煩。本來么,失戀有什么,我又
不是三歲小孩子,難道連這點情緒都控制不住么?可是越是這么想,就越是糾纏著無法
解脫,心里一會兒充滿了對純的思念,一會兒又空空蕩蕩地,感覺不到一處可支撐用力
的支點,只覺得心就這樣一直墜下去,墜了下去。
生活失去了意義,日子也便過得沒有規律,雖然有繁忙的工作占據著白天緊張的神經,
但每到夜晚便無法入睡,我真恨不得一天的二十四小時全消耗在這機械的編程中,讓全
速運轉的大腦再無余暇去考慮失去純后的影響,我主動地要求替別人加班了几次,在恍
恍惚惚中,消磨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星期。
終于有一天,事情發生了變化,正當我不知道又一個無聊的夜晚如何打發的時候,腰間
多日不見動靜的BP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我想可能是個商業上的電話。
我撥通了那個電話,
"喂,請問哪一位呼62803?"
"是云飛吧,我是南雪,聽出來了么?好几天沒跟你聯系了,你在哪兒呢?上班那是吧,
我現在也在公司呢,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么。"
"今天嗎?好吧,去哪里?"好容易有了個能輕松一點的事情可做,我也正想藉此擺脫
掉這漫長的夜晚。
"在地鐵環線出口碰面吧,到附近找一家餐館,六點半怎么樣?"聽得出來她興致很高。
"那好吧,六點半,不見不散。"
當時針過了與分針重合的時候,我所坐的這班列車才呼哧呼哧地停在站台上,我急匆匆
地跨出車門,抬眼見站台的時鐘早已過了約會的時刻,便放慢腳步,到一邊的報攤上買
了份《足球》,才不慌不忙地走出站口。
雪已經站在那兒有些不耐煩地看著手表,看我出來了,嗔怪地說:"第一次我約你就遲
到,也不著急,還這么慢騰騰的,也不怕我走了,以后不約你了。"
我趕忙解釋,"實在是交通不暢,我下了班就緊趕慢趕,這不,還是來遲了一步。別生
氣,下回我約你。"
"得了吧,還下回呢,一回就給你氣得夠嗆。看看,都几點了。"她把表一直伸到眼皮
底下讓我看。
"你那個表呀,才不准呢?"我故意逗她。不知怎么的,和雪在一起說笑的時候,我總
是特別的輕松,不經腦子思索,滔滔不絕的話就脫口而出。"咱們去哪兒,你是不是對
這附近的店特別熟,我聽你的。"
"看見那邊那家小酒吧了嗎?咱們就去哪兒吧。"
(八)
"
這是一家沿街開放的小酒吧,透過茶褐色的窗戶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柜台上玲琅滿目的
酒具陳設,還不到正點的時候,店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位客人,服務小姐在柜台里說著
閑話。我回頭望著南雪道:“還好,你來過這兒嗎?”
“晤,這里的氣氛不錯的,晚上還會有歌手演唱。你不是挺喜歡音樂的嗎,等會兒可
以聽一聽。”
走進酒吧,一陣冷氣迎面扑來,與外面聚結的暑氣立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唱機里放
著國外著名歌曲改編的輕音樂,我們找了個屋角靠窗的座位,相對坐下。服務小姐熱
情地上來征詢我們點菜,南雪熟練地點了几樣小菜,外加葡萄酒。
我透過窗戶望外面的大街,天色已漸漸地暗淡下來,夕陽正在天邊做它的告別演出。
我轉過頭,望著南雪,等著她來打破這暫時的沉默。她也笑吟吟地看著我的表情,不
說一句話。酒菜擺上來了,南雪問我:“知道我今天為什么請你嗎?”
我胡亂猜道:“今天你發工資?”
“瞎說,今天才月中,發的哪們子工資呀?再猜猜,”她的臉上又浮現出我熟悉的狡
詰的笑容。
“要不,就是你有什么喜事吧,讓我猜猜,今天是你生日?”
“才不呢,好吧,諒你也猜不出來。”她看我撓頭的樣子,“這樣吧,你罰酒一杯,
我就告訴你答案。”她堅持著要我喝酒。
“好好,我喝一杯,不過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杯酒可是要找還的哦。”我端
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把玩著空酒杯聽她道來。
她臉上突然泛起了一小片紅暈,抿了一口酒,低聲道,“你忘啦,五年前的今天我到
曉菁家的時候,你也過來了。那天,我第一次認識了你。”
我又是詫異又是驚奇,心里一下子搜尋到五年前的那天午后──
假期里,驕陽似火,我徘徊在曉菁家的門前,猶豫著敲響了門。門開了,曉菁探頭出
來,看到是我,說:“是你呀,進來吧,我這里還有同學呢。”我跟著曉菁進了屋,
便只顧望著她的臉發呆。屋里還有個女孩,見我進來便打了個招呼,曉菁說了兩句什
么,我也便向那個女孩點了點頭,眼中只有曉菁動人的身影,耳中渾沒注意曉菁介紹
那個女孩的名字。后來她和曉菁說笑的????茄??課液苡行??牙????涫滴易約捍永匆裁揮邢牘??漢罄吹蔽業較???p>宿舍的時候,雪一下子就跟我熟起來,我也覺得很自然,卻從來也沒想過她跟我也曾
見過...
雪見我一臉沉思的神情,知道我想起了往昔,她沒有打斷我,直到看我游離的目光回
轉過來,才輕輕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往事,只是逝去的既然都已經
逝去了,我們沒有必要太為之傷感對么。”
我苦笑著搖搖頭,才發現心里一道原已結疤的傷痕又在泣血,加上新傷的疼痛,分不
清哪一道傷痕更刺痛我心。耳邊傳來The Beatles的《Yesterday》,蒼涼的薩克斯吹
起一道悠揚的弧線,我心一顫,不由得想起了詞中的含義:
Yesterday, all my thoubles seem so far away,
Now it look as though there here to st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Why she have to go, I don't know, she wouldn't say,
I said something wrong now I long for yesterday...
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無限的感傷,悲從中來,我想我當時的臉色一定充滿著哀傷和無奈。雪有點兒慌了,
趕緊關切地問:“你沒事兒吧。”
“晤──沒事”我竭力讓自己輕松一些,不要讓自己滿腹的惆悵攪了雪的好意,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曉菁,沒事兒,我真的沒事兒。南雪,這么多年了,難為你還記
得。”
“對不起,我不再提了,讓你那么傷心,真不好意思。”雪抱歉地說。
“沒關系,我又不是孩子了。”我趕忙轉移話題,“哎,對了,南雪,你怎么會把日
子記得那么清清楚楚的呢?”
“哦,那天咱們在地鐵里見面,挺有意思的。我回去后,突然想起到底咱們什么時候
開始認識的呢,后來查了一下,就知道了唄,所以今天特意來請你。”
自己那時也記日記的,想來那一天也一定記在了日記里,只是多少年不翻它了,回想
起來記憶有些模糊。我問雪:“我那時的樣子一定很好笑吧,難怪你會記得住。”
雪歪著頭仔細回想了一下,“是有點怪怪的,和現在──Mm,是大不相同了。你那
時,”她說著,眼睛閃著亮,“特別呆,好象魂兒都丟了,我們笑你都沒聽見,連我
們問的什么都沒聽清楚,說話顛三倒四的,我真替你害羞。”說著俏皮地刮著臉蛋。
我也笑了,“那也沒什么,誰第一次不緊張,現在你看我,不是進步多了。”我看著
雪可愛的小臉,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你知道我那時怎么看你?”
“怎么看?”她也挺感興趣。
“你的樣子,象──”我故意賣個關子,拖長了聲音。
“象什么,你賣什么乖呀,討厭。別逗了,快說嘛。”她果然經不起逗,急著要我說。
“那好,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你的樣子,象貓。”
“是好話還是壞話?你要不說清楚,以后不理你了。”她的小鼻子都翹起來了,更象
一只喵喵叫的貓咪。
“別著急嘛,我給你講個故事,你就知道了──
(九)
"
相傳那,上帝造人的時候,不是造出了我們的老祖先亞當和夏娃么,上帝對他們說:
‘你們既然偷吃了智慧果,伊甸園是不能讓你們住了,你們到凡間去生活吧。’于是他
們到大地上生活了一段時間,沒有什么可以作伴,非常孤單,于是又向上帝祈求道:
‘我仁慈的主啊,請你給我們一些伙伴吧,我們實在是太孤單了。’上帝同意了他們的
請求,給了他們一根魔棒,‘這根魔棒可以滿足你們的要求,你們需要什么,只需要腦
子里想著念頭,說一聲‘變’就可以實現了,不過我要預先提醒你們,魔棒只能讓亞當
使用,夏娃可不許使用,否則出了后果我可不負責。’
亞當歡歡喜喜地把魔棒拿回了家,心想,我要先變出個什么呢?我整天在田里干活,實
在是太辛苦,要是有個幫手就好了。他想著,說一聲‘變’,就變出一只碩大的黃牛。
亞當很高興,腦子里轉了不少念頭,隨著一聲聲的‘變’,擅長看家的狗、能提供御寒
皮毛的羊、早上報時的雞、能提供肉食的豬...許多有用的飛禽走獸都應聲而現。夏娃
見了,很是羨慕,也想用魔棒變出一些喜歡的動物來。亞當攔住她說,‘別動,上帝說
過你不能使用,會出事的。’夏娃很不高興,又不好違背丈夫的意志,于是第二天趁亞
當下地干活,偷偷地取出了魔棒。 這下可壞了,什么獅呀虎呀,狼呀豹呀什么的,都
隨著夏娃的咒語變了出來,把亞當變出的家畜吃了好多。亞當回來看到這個情景,急了,
要從夏娃手里搶回魔棒,夏娃就是不放,兩人爭執不下,匆忙之中兩人同時喊了一聲
‘變’,你猜變出了什么?”我笑著問雪。
雪正聽得出神,一時沒回過味兒來,“是什么?”
“變出了一只貓。因為貓是兩人同時喊著變出來的,所以貓也有兩面性:你要是順著它
呢,它會又乖又聽話,你要是稍微惹著它了,它就會又急又鬧。所以我們有一句話──
唯小人與貓難養也。”我抖了個包袱。
“呵,就知道你不懷好心,敢情在這兒等著我呢,還不是壞話,趕快罰酒!”雪明白過
來,使勁捶我。
“好好,我的貓小姐,遵命。”我樂得差點兒把酒噴出來。說也奇怪,說說笑笑之間,
不知不覺的,我把剛才的煩惱扔到九霄云外了。
不知不覺中,夜色已黑了下來。柔和的燈光亮起,映在雪的臉上,更增几分俏麗。
“你那天一上車就認出我來了么?”我喝得三分醉了,瞇著眼問。
“哪兒能呢?說真的,你變化挺大的,要不是多說了几句話,我還真不敢認。”雪微微
的笑著,臉頰上淡淡地映起兩片嫣紅,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
“那到底是哪一句,你才認出我的?”我開始刨根問底起來。
“大概是你說要遲到了那一類的話吧,我也記不清了。你不記得了,以前你在...
Mm...我們面前一緊張,說假話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摸一下鼻子的,都成習慣了,我
當然一見就認出來了。”
“啊,是嗎,看來以后我在你面前可得小心點。你們怎么以前也不告訴我,讓我學個乖,
現在就不會這么被動了嘛。”我暗暗驚奇女孩的細心。
“你呀,還是老實點兒的好。”雪點點頭,對我說。
面前的小菜已一掃而空,我靠在座位里,支起下巴,端詳著雪,聽她講公司里的事,
“挺沒勁的,好多雜事,老被人支來使去的。”她抱怨道。
“有人差使你是他們喜歡你,都是男的吧。”我不懷好意地笑她。
“討厭,誰跟你開玩笑了。我挺煩的,真的。”她象是真有點兒生氣。
“我也說真的呢,你不知道,我們在學校里,”我又想起了一個典故,“如果看見一個
女孩長得好看,我們就會夸她漂亮。如果她長得不太好看呢,我們就要夸她聰明。如果
她既不漂亮也不聰明呢,我們就要說──”
“說什么?”看來雪沒聽過這個笑話。
“我們應該說,”我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小姐,您真有個性。”說完,不等雪笑出
聲來,我就憋不住地樂。
雪也噗哧一聲笑出聲來,“真缺德,你們這都是誰編的呀,太損了你們。”
“所以說呀,男孩見到女孩,總要夸她兩句的,要不然就逗逗她,都是這樣的。愛美之
心,人皆有之嘛。你們同事是不是經常夸你漂亮啊?”
“誰象你呀,油嘴滑舌的,就會說。”
“啊,那他們是經常夸你聰明嘍?”
雪白了我一眼,沒理我。
“哦,那我知道了,他們是說‘小姐,你好有個性喂’?”我學著香港話道。
“你壞嘛,哪兒有你這樣挖苦人家的,我就算長得不漂亮,也不會象你說的那樣又丑又
笨嘛!”雪又急又鬧,用腳使勁??我,“我不干!”
“瞧瞧,瞧瞧,這么多人看著呢。別鬧了好么,又不是小孩子了,几句玩笑就經不住了。
”我趕緊哄她,“看看,都快哭了。好好,是我不對,我不好,我賠禮了。還不行?”
“那你剛才說什么來著,還不改過來。我就知道,你看人家又丑又笨的,什么都比不上
曉菁!”雪眼里潮潮的,嘟囔著。
我心里一震,一時語塞,不知說什么話來安慰她。雪兩眼紅紅的,站起身就要走,我趕
忙收住自己的嘻皮笑臉,一把拉住她道:"
南雪,別生氣,都怪我不好。你這么好心請我,我哪兒能讓你不開心呢?"
"還說呢,人家都讓你氣成這樣了,你倒好,還這么嘻嘻哈哈的。"她一把掙開了我的手
,"放手,誰讓你這么胡說八道的。"
"我沒有呀,南雪,我其實是想夸夸你。"我試著引開她的注意力,欲擒故縱道。
"呵,都把人家氣成這樣了,還說是夸我。"雪氣鼓鼓的,"我倒要看你還能耍什么花招。"
我望著雪執著的樣子,心下不禁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南雪,其實我從不說女孩漂亮的。光臉蛋漂亮有什么用,左右不過是花瓶擺設罷了。
女孩給人最好的是美麗的感覺,說真的,其實好多女孩都很美麗,只要你細心地去觀察
。她們可能并不漂亮,也許乍一看去也很平凡,但她們卻有一份內在的美麗,比起外表
的漂亮要耐看多了。請原諒我所說的,我只是笨嘴笨舌的,剛才找不出稱贊你的話,讓
我現在說也不晚。南雪,我想說現在在我的眼中,你真的很美。"我誠懇地對雪說。
雪臉上微微一紅,趕忙低下頭去,默默地不作聲,良久,才坐下來,低低的聲音道:
"看咱們,這么多年不見,爭這些干嗎?還是聽聽這段音樂吧。"
(10) 缺
(十一)
"熟悉的樓房,套上了一層灰色的外套﹔空氣仿佛凝固,滯留在胸前伸手可及的地方。我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摸爬至樓頂,心如旋風般地狂跳,雙手卻無力觸摸前方。怪異的
濃霧籠罩著樓道的兩側,左右聽不見聲響,只有心跳的回聲,在耳膜內震顫。
一扇門開了,迎面走出來的是一個絕佳的少女,我退后兩步,呆立木然,發現她竟酷似
嘵菁。我叫著她的名字,她卻如見了生人般的尖叫著往后退。"你認錯人了!你認錯人
了!"尖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回響。我茫然,一時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里屋傳來一聲似曾相識的嘆息,"你來了,可你晚了這么多年。唉,晚了!晚了!"
眼前出現一個我認不出的婦人,眼角的皺紋刻划著滄桑,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卻分明還
是平滑如初。"你,你是誰?我為什么在這兒?"
"你認不出我了么?可嘆那可嘆!我已不是原來的我了,你卻還是原來的你。"
我從那婦人憐憫的眼中讀出了柔和的目光,"你,你才是嘵菁,你怎么會變得..."
"此我已非我,此身亦非你,跳出凡籠,原不過是一場笑話。"
"你說甚么,我為什么一句都聽不懂?"我茫然不知所措,"那孩子是誰?"
婦人的眼中不再有表情,女孩的頭探在屋門外,兩眼中閃著好奇。
里屋門背后傳出另一個女子淫邪的蕩笑,和一個男子吆喝的聲音,我眼前一黑,胸口無
窮熱血噴涌。迷霧閃過,一切復歸平靜,周圍竟空虛得無處著落,我身下一輕,便無休無止
地墜落下去...
我身子一顫,人已驚醒,原來剛才只不過作了一場噩夢。恍驚起大汗淋漓,將身下的枕
席浸得濕涼。
窗外還是寂靜的夜空,窗內的我卻再也不能入睡。一種說不出是什么樣的滋味涌上心頭
──悵然,酸澀,也許還有些許妒忌,轉眼間襲遍全身。曉菁要結婚了,這是真的嗎?
好象昨天才是我們分手的日子,而這么些年來,雖然中間有純相伴的一段歲月,可我一
直也沒有完全忘記曉菁。從那一天起我們就再也沒有往來,除了后來的一年當我認識了
純,我寫信告訴曉菁這一消息,她沉默了一段,過年的時候寄來了一張自己做的賀卡,
說祝我們快樂幸福,自此之后就再沒有消息。我礙于自己的自尊,總不好意思去問她,
雖然她們學校離我的學校很近,我也一直沒有勇氣下這個決心。于是等呀等,等到她畢
了業,聽說她已搬了家,去了哪里也不清楚,原來的電話也隨著城市通信事業的發展除
舊更了新,于是我與她徹底失去了聯系。我想,除非發生奇跡,否則也許這輩子就不會
再相見了吧,這樣也好,免得彼此尷尬。
如今一個奇跡就擺在我面前,讓我有機會再見到她,可卻象歌中唱到的,
“愛人結婚了,可新郎不是我”,雖然我曾經多次幻想過會有這樣的場面,也曾在心里
演習過若干次自己到時該保持怎樣鎮靜自若的紳士風度。但演習畢竟只是演習,比不得
真實的打擊來臨時,那種暴風驟雨的感覺,將我的軟弱無情地擊個粉碎。
我是不是應該去呢?按理,我是不該去的,事情已過去了這么多年,我與曉菁已沒有太
多的牽涉糾纏,參加她的婚禮本是無可無不可,沒必要在現場讓自己再受一次打擊。送
一個禮物也就算了,我灰心喪氣地想,她只要知道我還記著她──其實,她知不知道又
有什么意義呢。
轉念一想,我為什么不去呢?雪與我邂逅相遇,她與曉菁本是無話不談的朋友,想來曉
菁也知道了我的下落。我如果畏縮不去,未免讓曉菁看得太小了。況且,我去了有什么
了不起,無非是見到曉菁的面會有些尷尬,可在場的大多數人都不認識我,我的表情又
有誰會注意了?對,就是這個主意,我暗下了決心。
第二天給雪打電話,說我准備去,雪說星期天和我約個時間一起早點兒去,我想也好,
早去見過了曉菁,人多熱鬧的時候就可以退席了,也免得時間長了自己別扭。下班后我
去花店早早地預訂好那天要送的鮮花,小姐笑容可掬地問,先生可要寫什么賀辭嗎,本
店備有各種賀辭以備各種喜慶場合。我說,你拿個喜帖來吧。提筆猶豫片刻寫下:
欣聞 羅山民 先生 葉曉菁 小姐 喜結良緣
謹恭祝賢伉儷 白頭諧老 比翼齊飛
寫完了自己審視一下,怎么看怎么不滿意,本來獨特的曉菁應該擁有我獨特的祝辭,而
這種寫法,無論如何說不上新鮮。于是又在前面隨筆加了個對聯:
滄海飄一葉
孤山映萬柔
讀起來雖說有些蒼涼之意,自覺倒也不失獨到之處,于是落款處欣然落筆,云飛敬上。
(十二)
"
周六的晚上,几個朋友相約請客,眼看時間已晚,生怕耽誤了第二天的正事,于是告假
回去睡覺。剛一到家,電話就響了起來,接過來一聽,原來是雪,“我呼了你好几次也
不回,往家打又沒人接,這么晚的你跑哪兒去了。”
我不敢說自己是請客吃飯去了,順口撒了個謊道,“早起呼機忘帶了,剛才幫一個同事
修機器,這不,剛回來。你這么晚找我,有什么要緊事么?”
“沒什么,我只是想看看,看你回來了沒有。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去一會兒就
回來。”雪淡淡地說。我知道雪是怕我鬧別扭,悶在心里怕悶出病來,特意地打電話陪
我聊聊天,于是我做出輕松的語氣說:“我這兒不是好好的,放心吧。說真的,這么些
年不見,也不知她有沒有些變化呢。”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剛做的夢,不由得問道,“雪,你說,是不是每個人在戀愛
的時候,都相信對方的面孔是自己永世不忘的,即使是歲月變遷,容顏改變,心底珍藏
的那張面孔也永不褪色的,是么?”
“Mm,你為什么問起了這個,你不是一直都相信不老的容顏嗎?”雪在電話那頭的聲音
有點遲疑。
“是啊,我一直都相信,可我也知道這不過是美好的愿望,自欺欺人罷了。真的,我們
會忘么?几個月,几年,我相信我們不會忘,但是,十几年,几十年后呢,你能保証心
里的容顏沒有一絲模糊嗎?或者,就算我的心里不會忘,我是過于痴情了,你也知道,
可女孩的心里還會保有絲毫的影子么?想到這些我就有些失望,人生几十年究竟為了什
么,難道就為了這些自以為會擁有的記憶么,其實我們在任何一刻,都被或多或少的人
遺忘,到我生命終結的一天,不知道誰會是洒淚葬我的人。我真的不敢奢望到那時還有
誰能記得我,那些與我生命息息相關的人,串起我生命的每一個精彩的片段,他們或先
于我就失去了,或是我永久地失去了他們。雪,你說我該相信什么呢,是瞬間的燦爛還
是永恆的平靜?”我腦子里掠過了曉菁的臉,又疊映著純的眼。
雪顯然沒有料到我會自顧自地把話題扯到這么遠,她的話語略帶顫抖,“云飛,我知道
你現在心里很不好受,你愛這個世界,我相信世界也永不會將你拋棄。振作些吧,
云飛,你是很優秀的,我,我會為你祝福的。”
我搖搖頭──死亡,是一個多么遙遠的字眼,而在青春的沖動中,它又顯得多么平凡,
以致在短短的一個月中,我已心死多次,現在的我,已經是心如槁木,如同一具失去靈
魂的行尸走肉,再想復活起來談何容易。
雪聽我不說話,怕再觸動我的傷感,輕聲說:“好好睡吧,明天我叫你。”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連日的酷暑經几天來的雨水洗刷,不再讓人喘不過氣來。一早雪打
車來叫我,一起去取了鮮花,直接去婚禮的現場──曉菁的新居。那是一幢坐落在某居
民小區的高樓,電梯一直開到了十二層。居室的門敞開著,門口貼著大紅的雙“喜”字,
遠遠聽到屋內傳來眾人喧雜的說笑聲。走進屋,見已來了不少人,但基本上都不認識,
只有屋角几個女孩好象是曉菁的同學,略微有些印象。看得出來,雪跟不少人都挺熟,
與他們一一打招呼。這時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叫住了雪,與她攀談起來,雪回身望我一
眼,滿臉抱歉的目光。我示意她沒關系,自己環顧四周,尋找曉菁的蹤影。
我注意到新郎衣著光鮮,不停地與進來的賓客握手寒喧,他身材高大,一身筆挺的西裝,
更顯映出身材的魁偉,看上去大約二十七八歲,眉宇間透出一股自信的英氣。曉菁卻不
在他身旁,想必還在里屋試換衣服。我正想在一旁躲一躲,等曉菁出來,他卻已經看到
了我這個陌生人,迎上前來,問:“這位兄台不太面熟啊,是曉菁的同事嗎?”
“不敢,在下楚云飛,是曉菁的大學同學,和南雪一塊兒來的。聽說今天是羅兄和曉菁
的大喜之日,特來拜賀。”
“好說好說,楚兄太客氣了。不知楚兄現在哪里高就?”
“小弟不過在一家計算機公司混口飯吃,不足挂齒。羅兄想必是英才宏圖,大展抱負吧。”
我淡淡一笑,心下只想早點兒擺脫這互問的尷尬境地,只恨雪這時被拖住了,沒法過來
打圓場。
這時,人群中哦了一聲,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里屋的門口,只見曉菁著一襲潔白
的婚紗長裙,如凌波仙子般地出現在門口。她周身如同被一層薄霧籠罩著,衣袂飄飄,
宛如神仙中人。我心里又是羨慕又是妒忌,曉菁比起當初的純真,更多了几分成熟的嫵
媚,眉宇顧盼之際流露出一種幸福的笑容。她慢慢地搖擺著長裙,每個人從不同角度都
能欣賞到她絕代的風姿。每個人能看到她真是一種幸福,我想,而在場的每一個來賓都
有幸領略到這份幸福,又不由得讓我充滿了妒意。曉菁微笑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并沒有
著意停在我的身上,她的目光與新郎相觸了,我看到兩個人的眼里都是喜悅。
"好看嗎?""好看,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皇后。"我從他們的目光中讀到。
我嘆了一口氣,沒有人注意我,大家的目光已經被曉菁完全吸引住了。
"曉菁,看看客人們吧,你有不少同學也來了呢。"新郎迎上去,挽住曉菁的手臂,兩人
并排走到大廳中央,向剛到的客人打招呼,"喏,南雪也來了,打扮得這么漂亮,是不
是要做我們的伴娘?還有這位先生,楚云飛。"
我看到曉菁肩膀抽動了一下,顯然吃了一驚,她絕沒有預料到我今天會來,可她還是象
是很自然般地轉過頭來,給我一個不溫不涼的微笑──我望到她眼中充滿了問號。
"曉菁,認不出我來了么?"我也勉強笑了一下,遞過鮮花,"這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
"謝謝你,"她低頭聞了聞花香,抽出喜帖打開瞥了一眼,好象被什么把目光突然吸引住
了,又匆匆默念了一句,我發現她的嘴唇在覺察不出的蠕動,"沒想到,你的文筆還是
那樣,"她抬起頭,輕聲說了句我聽不太清的話。
(十三)
"
我側對著新郎,面向著曉菁,一邊嘴角聳動還她一個隱秘的笑容,然后轉過頭來握住新
郎伸出的手,“小弟恭喜兩位了。一點禮物,不成敬意,算是略表我的敬賀之情吧。”
“哪里哪里,我們還沒多謝你的親臨捧場呢。”山民緊握的大手中傳來的是真摯的熱情。
我接著正要和曉菁握手,卻見曉菁的伸出的手有點軟弱和猶豫,我胸中一股熱血涌起,
手心一陣濕熱。多少年沒有握到曉菁的纖纖小手了,多少次只有在夢中才有這樣的感覺
了,我伸出右手,在曉菁略有猶豫的瞬間,輕輕握住了那只我夢寐以求多年的小手。可
是這只手已不再像當年那樣溫暖,而是略顯冰涼,我習慣地望著曉菁的眼睛,那雙此時
應該會說話的眼睛,可從里面我找不到當年熟悉的柔情。她的眼里有些慌亂無助,可此
時眼神的余光卻正望著身邊的丈夫,渴望著一絲幫助,我不禁在心里大叫一聲,如同重
錘擊胸,胸口劇烈地一陣疼痛,氣也抽不過來,右手立刻仿佛癱軟了一般。曉菁的手從
我的掌緣中輕輕地抽出,我終于從她的眼中望到一絲歉意──我木立在原地不動,卻感
覺自己已經倒退了几大步,腦子里一片空白﹔時間也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不過才几秒鐘
的時間,于我卻好象已過了成千上萬年。我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不讓別人看出我的失
態,微笑著搖搖頭,贊嘆道:“曉菁,你這身新娘子打扮,真漂亮。”
我退到人群的邊上,遠遠地看曉菁和山民不停地接待來的客人,曉菁的神色輕松多了,
臉上又恢復了她迷人的笑容,不經意地綻放著。是啊,她現在是多么的幸福,我何苦還
要自己在一邊書空咄咄,自怨自艾呢。
雪不知什么時候也鑽到了我身旁,問我:“禮物送了么?”
我攤開空著的雙手,隨即指一指正手捧著鮮花與客人握手的曉菁,雪松了口氣道:“這
就好,剛才我們班同學──”她朝剛才那個小伙子努了努嘴,“找我幫個忙,我看到你
和曉菁握手了,Mm,還好吧。”我沒有說話。
“那咱們再呆一會兒就回去吧,你要是同意的話──”雪看我默不作聲,安慰我道。
“我想再呆一會兒,雪,你不用擔心我,我沒事兒的,你去和同學聊聊天吧,等會兒再
來找我。”我怕因為我的情緒攪了她的興致,故作輕松地說。
“那好吧,”雪遲疑了一下,“你可別...”
“放心吧,我不會的。”
婚禮開始了,我在人群中觀望著婚禮的進行,心情隨著進程的起伏忽冷忽熱。如今的婚
禮花樣也開始繁多,婚禮上的游戲卻無非是把以前一些鬧洞房的習俗大眾化,以博眾人
一笑。喝交杯酒也就罷了,我不過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唉,已經是別人的人了,我還有
什么好想的呢。咬蘋果的時候卻讓我實在忍受不住,眼看著線下的蘋果上下跳躍,我的
心也跟著上下跳個不停,真恨不得那個小子技朮稍微差一些,或者手稍微慢一些,讓曉
菁能夠咬到那個該死的蘋果。可偏偏不如我心,那個小子似乎是個老手了,每回都在關
鍵的一刻提動手腕,讓兩個人都扑了個空。最后終于在一次成功的虛晃中,曉菁和山民
的唇在空中碰到了一起,曉菁的臉一下子羞得通紅,我的心也隨之猛突了一下。在眾人
的歡呼聲中,山民扳過曉菁羞得扭過去的肩頭,在她頰上輕輕地親了一下,曉菁的頭低
下去,又抬起來,眼里是羞澀的目光,唇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我不忍再視,眼前一片暈
眩,就在這時,我感到另有一只溫暖的小手觸到了我的右肘,把我從懵懂中驚醒,我不
自覺地左手搭上了那只手,瞥眼看到是雪站在我的身邊,她的目光望著我,眼神充滿了
安慰和柔情。我不由得一陣感激,滿庭這么多人,就只有雪懂得我現在的心情──曉菁
也會懂的,只不過她現在作新娘子,恐怕早就把我忘到腦后了吧。
離開吧,這里實在不是我該久留的地方,耳邊傳來大家慫恿新人唱一首歌的要求,音樂
響起,卻是一曲《選擇》,
“我一定會愛你到地久,到天長,我一定會陪你到海角,到天涯,
縱然一切重來也不能改變我們決定,這是我們的選擇...”
我不能再聽了,任憑那聲音如何熟悉,任憑那歌詞如何奪我心魄,那已經不再屬于我。
是啊,那是他們的選擇,而不是我的。我對雪說,咱們走吧,心里想著便任由她拉我到
世上的隨便哪一處角落,只要不再讓我聽到,不再讓我看到。他們已和我不在同一個世
界里了,我要回到屬于我自己的世界去。
趁眾人熱鬧不注意,我拉著雪退出了房門,雪任由我的手握著,兩人想著自己的心事,
一時間默默無語。良久,我才醒悟到還牽著雪的手,啊的一聲,雪的小手也顫了一下,
慢慢地抽回。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來我不應該來,雪,
連你本來好好的,也跟著我不開心。”
雪出了一會神,“其實也沒有什么不開心的,我今天只想瞧瞧曉菁作起新娘來是什么打
扮──記得作學生那會兒,我們總在一起說悄悄話... 現在總算──她剛才的打扮,真
漂亮。”
“是啊,象畫上一樣。不,比畫上還要漂亮──你們的羅師兄也很帥嘛,我看他和曉菁
很般配。”我不無醋意地提起,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云飛,我知道你現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有什么話,你就說出來吧,就當我是唯一的
聽眾好么,說出來會好過一些。”雪婉轉地勸我。
“誰說我現在不好受,”我怕雪擔心,“我現在心里就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輕松多了。
以前我不知道曉菁消息的時候,心里總不免還有几分幻想,現在好了,她嫁了個好丈夫,
我也再沒什么擔心了。以前我和她分手的時候就說不管今后如何,我總祝她快樂幸福,
如今心愿也了啦,你說我是不是該輕松一下啊。”
雪嘆了一口氣,“你呀,還是這個脾氣,非要和我抬杠。好吧,你說要輕松一下,怎么
輕松法兒呢?”
我的腦子里轉了好几個念頭,突然想到:“雪,下個星期咱們一起去海邊吧,散散心,
休個假怎么樣,也免得在這大熱天里悶著,你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正愁雙休日呆在家里又悶又熱呢,你陪我去,太好了。那咱們去哪個海
灘?”雪一臉的興奮,問道。
“去個近點兒的吧,我推荐去南戴河,怎么樣,去過嗎?”其實我也不在乎具體去哪個
海灘,只想現在趕快逃離這個都市。
“說定啦,那下周五咱們都請一天假,再多玩一天吧。”雪興致勃勃地提議。
“OK!”
(十四)
"
說也奇怪,曉菁結婚以后,那個折磨我的怪夢也不再出現了,本以為自己會傷心一段時
間,卻發現一忙起來,就根本來不及想起這些。這周里又有個限期完成的活兒,我忙頭
忙尾地一通苦干,總算在三天之內解決了戰斗,于是向老板請了兩天假,購置出門的必
備用品。
周五的早晨,我拎著個大背包,站在萬頭攢動的火車站檢票口前等著雪的到來。約好了
是開車前的半個小時,我漫無目標地東張西望。
“嗨,云飛!”我忙不迭地轉過頭去,是雪。她戴了一頂白色的遮陽帽,一身短打扮,
更添几分青春的活潑。
“咦,你胸前這只小豬挺可愛,傻傻的真逗。”我指著她T恤上的卡通小胖豬,開玩笑
道。
“又來了。這是我昨天剛買的,好看么?”她不無得意地問。
“不如你好看。”我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
“去你的,沒半點正經。”雪嗔笑著。
說說笑笑地上了火車,我和雪坐在靠窗的對面。列車很快啟動了,駛出了都市,窗外的
景色不斷地變換,我和雪一邊不經意地望著外面的風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雪,你信算命嗎?”我腦子里不知哪根神經一跳躍,問雪。
“還行吧,說來也怪,有些時候算得挺准的,好象有些人天生就具有這種神秘的能力似的。”
“你試過嗎,算命先生怎么說?”我突然好奇,想打聽算命的結果。
“不告訴你。不過他算我的過去都特別准的──后來他說我有童子相,你說有趣不有趣,
我從小就被人說小,上大學了有時還會被公共汽車上的售票員認錯──‘哎,那個中學
生’,把我氣得夠嗆。”
我笑了,“你本來看起來就有點小嘛。讓我瞧瞧你的手相,我可是正經學過麻衣神相朮
的喲。”
雪考慮了一下,攤開了右手心,“看不出來呀,你還是個江湖騙子,看我今天怎么揭穿
你的鬼把戲。”
我拉過雪的手,放在我的左手內,翻來覆去地看,口里念念有詞。其實我的手相知識全
是從書上看的──好在同學几年,同宿舍的紀新光平時除參禪弄道外,于此道也頗為精
通,我曾經被他指點過一二,此時倒也能說得頭頭是道。我注意的倒是雪的小手,以前
從來也沒有太留意的。她的小手有點胖,手背上每個手指的底部都有一個小小的圓渦,
摸上去溫軟可愛。我點著她的圓渦笑著道,“你這輩子可是不愁吃不愁穿了,這么多小
渦渦,什么財運都盛住了。只是手不要翻過來喲,否則運氣就全洒了。”
“那你自己的手呢,伸出來,也自己講講嘛。”雪甜蜜地執拗著。
“好好,你看著啊──這條生命線一直伸到手腕了吧,我的命呀,比你長,這條彎曲向
下的是智慧線,末端到這個位置,說明我這個人特別聰明。你的呢──”我對比雪的掌
紋,“曲線也不錯,而且比我的分叉少,你是又聰明又有福氣。這一條呢,是感情線,”
我停頓了一下,“我的感情線不好,末梢太長,而且分叉太多,屬于感情過于細膩那種,
一輩子為情所困,唉,不提它!你的感情線挺好,弧線簡潔而又優美,應該算感情丰富
而又不羈于情的。還有戀愛婚姻線,我數數我有几條,一、二、三,都不太長,哦,這
兒還有一條較短的,四條,看來我這個人經歷太丰富了。你這個呢,也有兩條,這上面
的一條長而持久,應該是婚姻線了,你將來的婚姻,挺幸福的,從手相上可以看出來。”
“那是你的手相好還是我的手相好?”看來雪還是挺信這個的。
“當然是你的手相好,我除了比你命長一點別的一無是處,你所有的掌紋都比我漂亮,
也干淨許多,不像我,光自己的分叉就把自己沖亂了,你的手相就屬于相書上說的──
簡單有福的那種,我不多說了,再說要泄露天機了。”其實我也是黔驢技窮了。
一路上我們聊著天,四個小時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車開到了北戴河,從這里再坐旅游
車直奔南戴河。車到海邊停下,路旁有一家招待所,房子都是散置的,一間間不同顏色
的小尖頂,刷得粉白的牆,從外面看上去很有情趣。就住這兒吧,我們包了兩個相鄰的
單間,從背包里掏出食品先解決肚子問題。我泡了一碗康師傅,一邊挑起一口長長的面
條一邊對雪說:“下午先去游泳?我可先聲明,我的游泳技朮不高,你怎么樣?”
雪聽了這話,一臉得意地笑著說:“沒關系,我能一氣游好几千米呢。你要是出點兒什
么事,別怕,我來救你。”
“那好,關鍵時刻就看你‘美人救英雄’了。”
“去你的,你算什么英雄呀,救小狗還差不多。”
“好好,就算我是小狗──我只會狗刨,你總算是美人吧,我的貓小姐。”我擠眉弄眼
地打趣。
“你壞死了,等會兒才不救你呢。”雪又嗔又惱。
下午的陽光洒在金黃的沙灘上,水天一色,白色的浪花翻卷著扑打著岸邊。赤腳踏在火
熱的沙灘上,不一會兒就忙不迭地一溜小跑起來,直至跑到海水浸過的海灘,腳下踩著
清涼細軟的柔沙,一股清爽之氣從腳下直冒到頭上。真舒服呀,吸吮著一陣陣吹來潮濕
而略有些咸味的海風,沐浴在早已偏斜而不很熱毒的海濱陽光下,一股愜意頓時涌上心
頭。
“云飛,等等我。”我回頭一看,雪已換上了一件花色連胸泳衣,俏立在我面前。丰潤
的小腿如同瑩潔的玉柱,向上擴展收束漾起一個動人的腰肢,沿著身側優美的曲線,丰
滿的胸部自然地聳起,恰到好處。雪這時手正撫著被風吹起的縷縷長發,側著頭望著我,
脖頸之下裸露著一片雪白,我不禁看呆了。看到我盯著她的目光,雪臉紅了,“怎么了
嘛?干嗎變啞巴了。”
“不,不,不是的,”我慌得有些口不擇言,“雪,想不到你這么美。”
雪的臉更紅了,不由自主低下了頭,我也后悔自己的失言,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十五)
"
一陣海潮過來,沒過了我們的腳面,我腳下一涼,腦子也便格外地伶俐起來,假裝一不
留神,被海水一激,身子一晃,坐倒在潮水里,好半天沒爬起來。雪看我狼狽的樣子,
笑得前仰后和,“該,誰讓你老說些不正經的話。”
雪好容易忍住了笑,伸出手要拉我起來,“這下摔疼了吧。”
我趁她不留神,手上一使勁,把她也拉倒在海水里,一邊用手打著水花向著她的臉上潑
去,一邊笑她,“這下中計了吧,還笑,還笑,看我怎么收拾你。”雪一手擋著水花,
另一只手漫無方向地還擊,笑罵著“小壞蛋,你壞死了。”我哈哈大笑,閉眼停手任她
還擊了几下,然后一把抹去臉上的海水,伸手拉住雪的手腕,“走,游泳去。”
海浪不大,海水從遠處奔騰著而來,未到岸邊,力量已泄了大半,只輕輕地舔了舔干涸
的沙灘,便留下一片白沫,溫順地退了回去,與下一道浪花輕輕一觸,便消失得無影無
蹤。我游泳技朮不高,只敢在淺海試探,稍微遠離陸地就只能全身放松,任由浪花把自
己送回岸邊。一來二去,卻也有些疲乏了。轉頭望望雪,卻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了,
她游到哪兒去了,是往深海去了還是...
我正想著,腳心卻覺得被誰撓了一下,氣一松,不由得喝了一口水。是誰這么壞,我生
氣地盯著周圍的水面。過了好一會兒,稍遠處一個小腦袋鑽出水面,雪沖我招了招手,
遠遠地樂。我自拊追不上她,便看她在浪里靈巧地穿行,浪尖上時隱時現她的身影,偶
爾換個泳姿,在水面上翻個身,姿態說不出的優雅。就象...對,出水芙蓉,比電影上
的一點不差。
游了好一陣子,實在游不動了,便游上岸來。暖風吹來,剛才在水里還冷得肌肉打顫的
我頓覺溫暖如春,強烈的溫度反差使得原本炙熱的陽光也不那么惱人了,相反感覺頗為
舒服。我平躺在沙灘上,身體形成一個大大的人字,盡情地享受著這舒適的陽光,任熱
氣將全身的海水慢慢地蒸干,感覺到淋濕的汗毛一根根聳立起來的快感。我閉上雙眼,
愜意地任思緒飄飛,在暖洋洋的空氣中輕浮入云。
恍惚中感到有什么陰影擋住了陽光,我晤了一聲,身體側了側,接著又有什么東西撒在我
身上。我掙開眼,見雪蹲在我身邊正笑盈盈地瞅著我的臉,手里一把沙子撒在我肚子上
,痒痒地怪難受的。見我驚醒了,雪托著腮笑著對我說,“我給你埋個沙丘吧,你躺在
里頭別動,我給你照個相。”
“行,我先給自己挖個坑。”我跳起來,兩人一起努力,沙灘上很松軟,不一會兒就挖了
一個我能躺得進去的大坑,周圍濕濕的泥土堆了一圈,弄得滿手都是泥巴。
“請──君入瓮”雪調皮地做了個邀舞的動作。
我順從地仰面躺在坑里,看雪用拖鞋推沙到我身上,很快身上便鋪了厚厚的一層。我只
剩頭還在外面,只覺胸口越來越重,漸漸地氣也不暢,周身難受。“雪,好了,夠多的
了。”
雪卻不加理睬,手里的拖鞋繼續推著,每推上一片沙還要仔仔細細地拍打,象在加工一
個精巧的藝朮品。
“別動啊,就快好了。”雪撒了一把沙在我的脖子里,這下連喉頭也硌得發痒,我止不
住要咳嗽,“咳,咳,”雪慌忙說:“別咳,再忍一會兒。”說著連喉頭也拍打得勻平
無縫。我屏住呼吸,不感作聲,看雪得意地上下打量我的沙丘,仿佛在欣賞一件完成的
作品。
“快...拍...”我從牙縫里擠出几個字,恨不得馬上就能脫離囚困。可又怕壞了雪的
興致。
雪一邊笑著拍平我剛弄出的微小裂縫,一邊抓起相機喀嚓喀嚓地拍了几張,同時不無眩
耀地說:“我這几張啊,一定是佳作,將來可得歸我。”說完手里又抓起一把沙子懸在
我的臉上,一縷細沙從手心里漏下來,我瞇上了雙眼,雪咯咯笑個不停。
“呸,呸,”我吐出口里的沙子,“你要我死呀。”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掙而起,“銀
瓶乍破水漿迸”。沖沙而出,抓住雪的雙手,“這回該你了,你也進去嘗嘗滋味。”我
恨不能立刻報復一下雪的捉弄。
“哦,和你開個玩笑都不允許呀,就許你欺負我。好吧,再讓你一次,你可不許再捉弄
我啦。”雪被我手捉著,兩眼含著笑,乖乖地也躺在了沙坑里。
“好啦,這會看我的。”我把周圍的沙子推過來,很快又堆了高高的一圈,可該到要把
沙子往雪的身上推了,心里不免又犯上了嘀咕。看著身邊雪玲瓏動人的身軀靜靜地躺在
那兒,胸口隨著呼吸微微地起伏,手里這一大把沙子便說什么也難以推下去。我望望雪
的臉,她閉上了雙眼,嘴唇微微翹著,象是等著接下來事情的發生。我怔住了,倒不是
以前沒有見過這類似的場面,而是心里不停地在問自己,這是為什么,為什么?
是啊,為什么呢。就象那天夜晚我突然產生要擁雪入懷的沖動一般,是為什么呢。雪于
我來說,不過是一個多年未遇,久別重逢的朋友罷了,放到一個月以前,我根本從來就
沒有想起過她。可現在,她怎么會一下子就左右我的想法和行為了呢。我自以為經過這
么多年與女孩相處的經驗,自己早已能控制情緒,不為平常的調笑所打動,所以自己也
在不經意中變得玩世不恭、荒誕不經起來。自從曉菁和純以來,沒有哪個女孩突然間讓
我覺得如此重要,我欣賞所有美麗的女孩,不過,也僅僅是欣賞而已,我的心早已象元
稹之的詩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眼望身邊麗影徘徊,卻不再有當
初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曉菁的印象來自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她穿著緋紅色的襯衫
,白色短裙,留著一頭烏黑的長發,瀟洒自信地一甩,一道不可磨滅的影子便在年輕的
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而純則是我平時看慣了她戴眼鏡的形象,從來沒有覺察到她的美
麗,可突然有一天她沒戴眼鏡,俏立在我面前望著我,我突然感到這個平素熟悉平凡的
女孩由此幻化出無窮的魅力。從此她不再戴眼鏡,配上了博士倫,我呢,只此一眼便被
她打動,再一次融化了久已凝固的冰霜﹔現在呢,我的印象中又多了雪貓一般的神情,
她溫柔的情懷,可人的樣子,不知不覺地竟好象真的占據了我的心,如今當我搜索心中
的形象,一剎那間雪的倩影和笑容竟無人可替代──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