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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
我30歲的時候有了第一個孩子。我擁有一個安定的家,一份
安穩的工作。清貧,然而,不愁吃穿。我開始計划著給孩子攢錢,
將來上大學,出國,娶媳婦。我每天天剛亮就起床,排隊買早點,
往往是踩著點儿上班,坐到辦公室里就計划中午做什么飯,想好
之后就趁机溜號買菜。我比以前會侃价多了,現在菜市場的小販
見我都躲著走。如今我最大的享受只是晚上美美地睡上一覺.什
么也不想,夢也不做。媽還說我最近有點發福。
我和老婆還是大學時代勾搭上的。那時候她還算苗條,風姿
綽約,偶爾給我織個圍巾手套什么的。在那個姑娘們普遍修飾化
妝的年紀,老婆還是屬于比較清純、天然去雕飾的那种,也許就
是這點當時迷住了我。
她從結婚后就開始發福,后來又燙了頭,由于經常冷眼瞧我,
還有點斜眼。經過几次收破爛的小販上門掃蕩和几次對災區人民
的捐贈活動之后,她大學時代的痕跡已消失殆盡,如今的她只是
一個流連于廉价處理柜台前的美貌少婦了。
雪后初晴。
我從公司的大樓里走出來,陽光很強烈,我眯起眼,順從地
低下頭。地上積水很多,我提著褲管,小心地踩著水向前走去。
天空如水洗過似的明淨。
夜半時分,我忽然從睡夢中醒來,無聲地披衣坐起。室內很
暗,窗戶很亮,于是我知道今夜有很好的月光。靜寂中我仿佛听
到有人沿牆根躡足鼠行,并于窗外伺伏;我試圖屏住呼吸,然而
并不成功;我不由得惊懼万分,環睜雙眼。那人象水銀一樣滲過
窗棱潛伏進來,他在黑暗中蹲下,窺伺我。我拒絕喊救命,狂亂
地抓起手邊的鬧鐘摔了過去。
“啊──”妻一聲惊叫。
我半張著嘴仰倒在床上,渾身大汗淋漓。
“各位同學,下面公布女子100米決賽名單,請這些同學馬
上到檢錄處檢錄……”熱鬧喧囂的聲浪匯合在体育場上空,
象原子彈爆炸時的衝擊波一樣迅速覆蓋到四面八方。今天是我在
系里的校運會后勤處值日,趁比賽尚未開始,我仰躺在運動員休
息的地鋪上,閉著眼睛遐想。不停有人在我身邊跑來跑去。我一
睜眼,就看見枝杈交錯中的秋日的晴空,和插著彩旗的体育場外
的雪白的高牆。我一下子坐起身來。
“嗨,你好 ”
我一回頭,看見一個身穿桔黃色運動衣的小姑娘向我又蹦又
跳的揮手,然后,蹬蹬蹬地向我跑來。
“幫我拿一下衣服好嗎?我馬上就要比賽了……喏,還有
手表。”
“成。”
“韓凝 ……快,快點 點名了 ”
“我就來──”
她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我跟著扭頭,看見她混進一群和她一樣裝束的姑娘中間,進
了体育場。場內頓時沸騰起來。
“她象一瓶冰過的芬達似的。”我心里一樂。
我重又躺下,并起手指襯著陽光看指縫間殷紅殷紅的顏色,
比划著玩。然后我听到一聲槍響,場內驀地歡聲大作。女子100
米決賽開始了,我漫不經心地想。
遠處体育場出口處突然忽喇喇地閃出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我站起身來望著。這時我听見有人叫我︰
“吳勉 韓凝受傷了 她的衣服在你這儿嗎?”
“誰?韓凝?哦…… 原來就是那位芬達一樣的小姑娘 ,
在,在我這儿……”
那位女生抱了韓凝的衣服跑回去給她披上,我一低頭,看見
她的手表,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快 快 送醫院 三輪車 ”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韓凝扶上去。
“誰會騎三輪車?誰會──”
“我 ……我會……”我脫口而出。
“好,你去吧,你們女生也跟上兩位 ”
我努力地蹬著車,故作無意地回頭瞥了一眼。血順著她的小
腿流下,染紅了白襪。她緊閉著雙眼,兩位女生焦急地望著她。
周圍是面露惊詫駐足觀看的行人。
韓凝坐在我對面,腿上扎著繃帶。包扎完后她就赶我們走,
后來我留下來了。醫院后面有個湖,我倆坐在亭子里,我給她買
了一只冰激淋,她搖頭晃腦地吃著,兩條腿在空中蕩來蕩去,象
個長征路上挂了彩的紅小鬼。
“別亂晃。你瞧,滲出血了不是?”
她越發晃得厲害。
我閉口不言。她簡直象一頭 毛驢,人要往東她偏往西。
“你怎么摔著了?”
“起跑時衝得太急,跑到中間儿失了重心,就……”
吃完冰激淋,她有點情緒不高,靠在亭柱上沉思,一手扯著
繃帶的線,一手托腮。
天漸漸暗下來,湖面泛著波光,在她臉上閃爍。我感到微微
的涼意,不覺打了個噴嚏。
“你……是大二的?”
“嗯。”
“噢,我還比你高一個年級,是你師姐呢。”
她重又顯得興高采烈。
“說點高興的事儿唄?”
“讓我拍你馬屁不是?我才不言語呢。”
“說吧 我就愛听別人夸我 ”
“不說。”
“說吧……說你愛我吧 ……”她突然笑個不停,我臉上不
動聲色,心里微微一惊。
“瞧,臉紅了 呵呵……”
晨跑的時候我在体育場又碰見她。那時候她的傷口已完全愈
合,一點疤痕也沒留下。她看見我就大聲喊︰“吳勉 ──”我
背過身去,同學問我︰“你認識?”
我說︰“甭理她 ”
然后趴在地上使勁做俯臥撐。
那天晚上我請她去看電影。出來的時候下起大雨。同學勻給
我們一把傘,我倆就在雨中踩著水向前跑,她大聲地唱著孟庭葦
的《無聲的雨》︰“經過多少孤單,從不要你陪伴,誰相信我也
那么勇敢。”唱得上气不接下气。雨稍小些,我倆才慢慢地走。
她仰著臉問我︰“你說別人會不會覺著我們是一對儿呀?”
我心里又是一惊,這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用右手摟著她的肩
膀,我假裝不在意,繼續摟著她。臉上卻漸漸有點發燒了。
她笑嘻嘻地歪頭瞧我,做鬼臉。我終于還是不好意思,把手
挪開了。
她從我傘下跑開,象個孩子似的踩水玩,汽車駛過的時候,
便像受惊的鹿群一樣逃回來,得意洋洋。
當你試圖去愛一個人的時候,你發現,你已經愛上她了。我
現在變得那么渴望見到她,陶醉似地看她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走
在一塊儿的時候,我愛拉著她的手,我愿意別人把我們看作情侶。
我開始變得虛榮,炫耀,興高采烈,喜气洋洋。
我象一只風箏一樣被人放上了天空。
“你瞧,這是我舅舅從新加坡帶回來的巧克力,給你 ”
“嗯,好吃 ”
我倆坐在高高的花壇上,挨得近近的,分享舅舅來看我時帶
的禮物。我心滿意足地望著她。
“元旦我們班打算去看海。冬天的海別有一番味道呢,我們
還要燒烤,露營,早上看日出……你去不去?”
“去 ”我脫口而出。
“……真的?”她面露詫异之色。
“……”我絲毫沒有察覺她話音里的勉強。
“給你一塊 ”
我低頭去咬她遞過來的巧克力。
她一笑躲開了。“……自己拿 ”
天很晚了,我倆慢慢往回走,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風起了。
她掙脫我的手,緊緊掩著衣領。
我一伸手,又把她的手握住。
“我好冷……”她試著掙脫。
“我給你暖。”
“你說什么呀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蹬蹬蹬地向前跑去,
又忽地轉身,朝我遠遠地大聲喊︰“我生气了 ”
一把雪亮的利刃嗤地一聲划開魚的肚皮,韓凝把手伸進去,
掏出魚的內臟甩在一邊,剁尾去鰭,鱗刮過之后,在海水里洗淨,
韓凝很仔細地用一根細鐵絲從魚嘴貫穿至魚尾,搭到架子上烤起
來。我坐在旁邊靜靜地觀察她。
“看什么看?撿點樹枝去 ”
我气鼓鼓地轉身走開。
陽光直泄,空气干燥微冷,海水嘆息著涌上來,又嘆息著退
回去。岸邊怪石嶙峋,刀斬斧斫;島內平林漠漠,如煙如織。
我走進樹林,由于山的遮擋,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我漸漸有
些抵擋不住刺骨的寒意,撿了一會儿樹枝,我在一塊岩石上坐下
來,裊裊的藍煙從岩石之間升起,偶爾還可以看見韓凝的身影一
閃而過。
我感到很委屈。火車上韓凝就不大和我說話,只和同班的同
學玩耍,后來几個男生拉我打扑克,大聲地開我和韓凝的玩笑,
韓凝怒气衝衝地走過來,警告那幫男生,矢口否認,看也不看我
一眼。下車的時候,我幫她拎包,她一言不發地丟下我就走。
她的同學陸續從海灘上回來了,吵吵嚷嚷的。韓凝間或出現
在我的視線里,顯得很開心。他們開始聚餐,沒人注意到我的缺
席。
我看見海邊那塊突出的岩石上一棵孤獨的小樹了。葉子落盡,
凍得瑟瑟發抖,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大海空曠而蒼涼,天際低
垂。我突然涌上一股慌恐、絕望的情緒,覺得我這一生也許就只
能這樣呆在寒冷的陰影里,看別人在陽光里歡笑,我必不肯就此
罷休,就此接受命運的擺布,可當所有的奮斗与逃离終歸成空,
愛情与幸福不過是一個童話,生活不過是一道無人解答的謎題時,
我將怎樣?那樣的痛苦与絕望,我是否可以全然消解?
“我還以為你迷路了呢,害得大家找你半天,喏,純淨水…
…吃飽沒有?”
“嗯。”我點點頭。
她規規矩矩地坐在我對面,一手扒在膝上,頂著下頦,另一
只手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火堆。
我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來,韓凝走了,其他人也都早早睡下。
初時還有星星,后來也沒有了。我走到沙灘上,面朝大海坐下,
風挾裹著沙粒還有水珠扑面打來。漲潮了,我起身往后退了退,
重又坐下。
我發現我是那樣愛她。可是她……我知道,她也許并不會愛
我。我感到甜蜜,同時又有點絕望。
我跪倒在沙灘上,用手狠命地在沙地上扒划,清涼干爽的沙
粒下面,是帶著濕气的冰冷的沙礫。
我踩著漫上來的海水奔跑著,沙里埋著的貝殼硌了我一下,
我清醒地触摸到那种刺痛。
“韓凝 韓凝 ”
“……韓凝 ”
她披著羽絨服從帳篷里走出來,我拉著她就跑。
“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不答話,使勁拽著她跑。
“你看 你看 ”我們停下來。
“看什么?我看不見 ”她气喘吁吁地說。
我點亮打火机,把她往前推。往前推。
我。愛。你。
風呼地一下卷了過來,打火机頓時滅了。我扳過她的身子,
緊緊抱住她的腰,她扶著我的肩膀,我凝視著她的眼睛,心一下
下跳得厲害。
我知道我應該低頭吻她。我确實想那樣做。可是她眼中充滿
迷惑、失望和不知所措,我突然覺得陌生。
她推開我,一下一下地往后退。
“不,不……你別愛我。”
“……我們還做朋友。你還是我的好朋友,對嗎,吳勉?”
“……你答應過我,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幡悔。”
“我──愛──你──”
“……我──愛你。”
“……”
我醒了。
一道陽光直落到我的眼皮上,我感到沉重,困頓。桔紅色的
光,閃爍的變幻的白色斑點。我睜開眼睛。
宿舍很靜,同學都去上課了。整幢樓似乎都空無一人,我听
見有人在操場上打籃球。下午的陽光把室內都照亮了,床幃,書
桌,書桌上的茶杯,鐘表,無不光鮮耀眼,熠熠生輝。
這一整天我都在沉睡。我做了一個夢想我夢見我和所有的人
都吵翻了臉,他們虎視耽耽地看著我。我拉著韓凝的准備逃跑,
可是大海茫茫,怎么也找不到船,后來韓凝也不見了,我變得蓬
頭垢面,衣衫襤褸,終日在沙灘上游蕩,望著海平線發呆。
我不知道,我的船在哪里。
下課了,校園熱鬧起來,到處是拿著餐具打飯的同學。廣播
里正放著老狼的《戀戀風塵》。我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和每一
個相識的老師同學點頭打招呼,腋下夾著書擠擠撞撞地往宿舍走。
我趁著月光坐在花壇上撥弄著吉他,反來复去地彈著《愛的
羅曼史》。有几個路人駐足看我,不明所以。后來再沒有人留意
我。我換了一首流行歌曲,右手猛烈地掃弦,怪腔怪調地唱著。
一個愛管閑事的老頭把我轟走了。
“我今天晚上坐火車回家,你能送送我嗎?……行李太多了。”
“成。”
“那就這樣吧……晚上七點,在女生樓下等我噢。”韓凝說。
“成。晚上七點。”
我放下電話。
韓凝拎著大包小包從燈火通明的宿舍樓里走出來,站在台階
上左顧右盼,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夾襖,藍色的牛仔褲配著旅游鞋。
她脫下手套,哈著熱气,原地跺著腳,不停朝男生樓那邊看。
我從樹陰里走出來,迎了過去。
“嗨,吳勉 見到你真高興 ”
“几點的火車?”
“八點五分 ”
“走吧。”我提起皮箱,伸手去拿另一只大旅行包,被她搶
過去了。
“這個我自己背 你幫我再拿著這個小挎包就可以了。”
我沒有再堅持。
今天晚上回家的同學特別多,都是考完試回家過年的。來了
几趟公交車,我們都沒有擠上去,看著漸漸又聚集起來的等車的
人們,我說︰
“‘打的’吧。”
“好的 ”
出租車在接近火車站的時候停住了,堵車。
七點半。
又過了十分鐘。我說︰“我們下車步行吧,不能再等了。”
我走得很快,韓凝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能跟上。我一回頭,她
已經熱得出汗了,把手套揣在兜里,來回倒著兩只手提著旅行包
見我看她,她露齒一笑,小手一張一合給我打招呼。
有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我看著她裹在夾襖里的瘦削的肩,和
纖細堅強的背影,不禁心中象被猛撞似的一痛。
我奪過她手中的旅行包,把小挎包丟給她,大步流星地朝前
走去。
我無法說服自己不愛她。
“發往鄭州的179次列車馬上就要出站了,請沒有上車的旅
客盡快上車,送行的同志請下車……”
“你下車吧,火車快開了……謝謝你送我哦 ”韓凝坐在座
位上,一邊梳頭,一邊笑著對我說。
“好吧,一路順風。”我也一笑,轉身离去。
列車緩緩啟動,晚風輕輕地吹進車廂,我車廂的另一頭出現。
韓凝看見我,站起身來向我揮動雙手,“吳勉──”
我揚起手中剛補的一張車票,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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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蜿蜒穿行在華北平原上,初升的太陽把我倆都照亮了,
她枕著我的胳膊睡了一夜,我摟著她的肩,感受著她均勻有致的
呼吸。
對面坐著的一位老奶奶笑了。
我們是多么年輕、漂亮、健康、幸福的一對儿 我的心中充
滿了溫暖的感覺,卻又抑制不住心底莫名的憂傷。
“嘿 嘿 ……回家的感覺真好 ”韓凝撳響了門鈴,不禁
手舞足蹈起來。
“韓凝,再見,我得赶回學校了。”
“進去坐坐嘛,讓我給你做點好吃的 ……咦?怎么沒人開
門?……噢,可能上班了。”
“我走了。”
“別走 別走 ”韓凝從小挎包里找出鑰匙打開門,拉著我
的胳膊,我只好提起行李跟著走進她的家。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單元房。客廳的牆上持著木質的版畫,
牆角的熱帶植物舒展著寬大的葉子,窗帘低垂,室內光線柔和,
韓凝打開壁燈,我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擺著一套古雅的茶具,
到處一塵不染。
我環顧四周,左邊的房門緊閉著,右邊的一間房里排著黑木
的書架,書柜上的玻璃反著光,我看見似乎還擺著一台電腦。風
從陽台那邊吹過來,地板上映著紗窗門的清晰的网格。
韓凝從我后面走來,她換了一身家居的便裝,散著頭發,手
里拿著兩听飲料。
“不喝,太涼了。”
“噢對 我去給你煮兩杯咖啡 ”
“我在家泡點茶葉就得。別費事儿了。”
“很快的。”她蹬蹬蹬地跑進廚房。
我于是听見燃气灶點火的聲音。
“你父親在哪儿工作?還用電腦?”
“他在大學教書。”
“你媽媽呢?”
“媽媽在文化廳……讓你久等 真是失禮 ”韓凝圍著圍裙
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小心地放在我面前。
我象個少爺似的被伺侯著。
“你在鄭州,我陪你玩一天,晚上剛好有趟火車,時間特別
巧。”
我一笑。
“嗯……鄭州也沒有什么風景,黃河游覽區也冷冷清清的…
…我們去打保齡球吧?……要不,溜冰?……哎呀,你怎么都不
會玩嘛 ”
“我老在小縣城呆著,哪會那么多?”我冷笑。
“看電影吧,我來找找最近有什么好片子。”
翻了半天報紙,韓凝有些意興索然,都是些糟糕的國產片。
“《甜蜜蜜》吧,再看一遍也成。”
“好的 ”
我在拘謹的气氛中和她一家人吃了一頓飯,她的父母倒很和
气,也不多問,而正是這种沉默給我造成了壓力。
“我們下午還要上班,否則……”她媽媽為難地說。
“沒事儿 我們騎一輛自行車就行 吳勉帶我 ”
我們推著車走出家屬院,我騎上去,韓凝扶著我的腰坐在后
座上,小聲說︰“看見交警提醒我哦 ”
我們很順利地通過了兩個街口,我稍微加快了速度,這時我
看見机動車道上有個交警。
“下車 快下車 ”
我感到自行車一輕,然后听到“哎喲”一聲。
“怎么啦?”
“……崴著腳了。”韓凝痛苦地說,“沒事儿,歇一下就好。”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要不……電影別看了,我們回去吧。”
“不用,歇一下就好。……嗯,可以了,走吧 ”
“你坐到后座上,我推著你走。”
“成。”
我歪歪斜斜地推著車往前走,韓凝雙手抱著車座,一晃一晃
的,周圍的人都扭頭看我們。
我突然發現自己很笨。
下篇
那年春天開學后我就病倒了,在校醫院住了几天。老師同學
都來看我,陪我說話儿,補習功課;我們就在床頭下棋、打扑克,
輸了吃苹果,贏了吃香蕉。
韓凝騎著單車順著林蔭道而來,樹影斑駁,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在車棚里停好車,蹬蹬蹬地跳上台階,小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
顛;醫院的白色大樓在陽光下顯得過于耀眼,韓凝眯著眼睛走進
大門。
電梯無聲息地上升,韓凝梳梳頭發,用發卡重新扎好;并掏
出一張紙巾擦擦額上沁出的汗珠。門開了,韓凝走出電梯,隨手
將紙巾丟進果皮箱里。
她一蹦一跳地來到我的病房門外,輕輕地叩了兩下。
“請進──”
“是我 嗨,請問吳老先生,今天好些了嗎?”
“多云轉晴,南風二到三級,最高溫度20到21度。”
她笑嘻嘻地站在我床前。
“韓凝,你剛才是不是把一張紙巾丟在電梯口的果皮箱里?”
“沒有啊,電梯還要等,我爬的樓梯 ”
“你今天騎著車儿來的吧?”
“是 ……你問這些干嘛?”
“我瞎想唄 問問你看看我想象的對不對。”
“……也?這束花是誰送的?劍蘭、康乃馨……真好看 ”
“哦,是張庭庭,我們班的。”
“是個女生吧……怎么沒附上几朵玫瑰?還有張小卡片……”
“別瞎說 ”我欠欠身,“坐椅子上吧。”
“你躺好,一會儿該累了。”
韓凝把我按進被窩,掖好被角。
“……別對我這么好。”
室內一時靜寂無聲。其他病人都到花園里散步了,走廊里是
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我輕輕地閉上眼睛。
“吳勉……這個世界還很廣闊呢,你以后……還會認識好多
人……真理前進一步變成謬誤,友誼前進一步……有時不是愛情,
只留下傷痕。”韓凝輕輕地說。
“你并不喜歡我這樣的人,雖然執著,真誠,然而卻笨拙,
處處碰壁,對不對?
“或者說,你雖然欣賞,但并不肯接受?
“就象貝多芬,那么多女人迷戀他,但卻殘忍地拒絕他……”
“……不是。”
“當然是 ……你其實很介意我們太親密──你是大三的,
我是大二的,對不對?”
“……”
她默認了。
我的手輕輕地被她握住,冰涼的指尖滑過我手臂上輸液時的
針孔,它們有的已消失成一個褐色的小點,有的微微鼓起;我感
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蒼涼。
她使勁儿掐了我一下,然后衝出房門,蹬蹬蹬地跑掉了。
我疼得叫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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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病好后我就悄悄出院了。那天天色陰沉,刮著風,一會儿還
飄起了小雨。我凍得直打噴嚏。
我沒有惊動同學。張庭庭騎車路過醫院門口,看見我躲在門
廳里,大呼小叫地跑過來,幫我把東西堆上自行車,在我的再三
堅持下,她才放棄了讓我坐在車后座上的念頭。
我倆就這樣走回宿舍。她几乎支使起所有留在我們宿舍的人,
將我安頓到床上,給我蓋上兩床棉被,我几乎透不過气來。她自
始至終不停地在抱怨我的室友對我缺乏關心,眾人唯唯喏喏。
我已經有好几天沒有見到韓凝了。
我站在花壇邊等張庭庭。
盡管已是四月底,天气并沒有完全熱起來,校園里大多還是
春天地裝束;因此,當我看見她穿了一身米黃色的西裝套裙笑吟
吟地走過來時,我不禁下意識地朝四周望了望。她來之前顯然稍
稍修飾了一番,比往日光亮了許多,我心里挺高興。
我們走進一家小餐館。今天是我有意請她,以此答謝人家病
中對我的照料。
她點了一份雞絲粉皮,我要了一盤花生米,又添了兩個熱菜,
還有一份湯。
老板盛涼菜時,她不放心地盯著人家的手看。
“滿一點噢 ”
我倆揀一通風的桌子坐下,她說︰
“給你要一瓶啤酒吧。”
“不要,不要。”
“沒事儿,你要想喝,我可以陪你喝一點儿。”
“我真得不要。”
她雙肘架在桌子上,支在頭四處瞧;過了一會儿,神秘兮兮
地對我笑。看得我心里直嘀咕。
“這几日,怎么沒見你和韓凝在一起?”
“哦,我們都挺忙的,沒事儿也不常見面;昨天……”
“這儿的菜其實炒得不好,味精放得太多,份量又不夠。前
面胡同里有家風味小吃店還可以,价錢又公道,不過面老煮得生。
唉,吃頓飯挺不容易的……對了,你和韓凝怎么認識的?”
“噢,也是湊巧,不如不說罷。”
“熱菜來了 吳勉,我想吃米,万一吃不完你幫我哦 ”
“成。”
她把辣椒和蔥小心地揀到桌子上,不時給我夾一點菜。
我倆默默地吃完飯,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把半盤花生米忽然全折進湯里。
“你做什么?”
“免得他們又賣給別人 ”她一笑。
我頓生厭惡。
我獨自一人坐在電影院里看電影。
前排的一對情侶緊緊地摟在一起,女孩剝好一枚瓜子,喂到
男孩嘴里,男孩回頭吻了她一下。
一共十八次。
銀幕的反光給他倆條上明亮的輪廓。
我左邊女孩軟軟地靠在男友身上,男友的手在她身上摸來摸
去。
我的右邊……
空著。
我端著托盤穿堂而過。
一杯可樂、一份面、一碟小菜,還有一包餐巾紙,上面印著
“虹光快餐”。
地上有一枚發亮的一角硬幣。
我揀了一張桌子轉身坐下,歪頭看那枚硬幣。
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來。
“爸爸,我拾到一角錢 ”
“丟下,丟下 快走,別淘气 ”一個中年男子厲聲喝斥。
我吃完面,喝光可樂,抽出一張餐巾紙擦擦嘴,把剩下的半
包塞進兜里。
我走過去,旁若無人地撿起那枚硬幣,然后离開。
男生宿舍209房。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趴在桌子上探頭盯著室友李致看。
“李致,你將來有可能死于自殺。”我一本正經地說,“你
漸漸會發現理想与現實存在如此尖銳的衝突,為此形成的焦慮、
不安、恐懼、緊張的情緒將長時間折磨你的內心;你不得不与現
實妥協,這种妥協反過來又使你對理想發生怀疑,結果正如同質
子与反質子相撞時那樣,釋放出光和電子,然后歸于湮滅。”
我站在椅子上,給眾生布道︰
“唯一的解救之策是,放逐靈魂,變成你原來討厭的那一种
人。”
几個伙計把我按到床上,使勁捶我。我歇斯底里地狂嘯,由
此覺出一种釋放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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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沒費多少功夫就和張庭庭好上了。秋天的時候,我圍著她
給我織的圍巾,戴著她給我鉤的手套,四處向人炫耀︰
“瞧,我老婆手多巧 ”
“瞧,我老婆多賢惠 ”
我漸漸還有點發福了。
我和庭庭在樹的陰影里旁若無人地接吻,不遠處是電影散場
晚歸的人群;汽車燈光曾有一瞬間把我倆都照亮了,我一邊輕輕
的吮吸著她的舌頭,一邊瞪著眼睛觀察她。她陶醉似地閉著眼睛,
睫毛輕微地跳動著;她的耳朵很好看,然而有一些未掏淨的耳屎。
我重又閉上眼睛,用力摟著她的身子。
她短促地叫了一聲。
那天,庭庭的一幫外地朋友來看她,她非要拉上我一起去。
上午在公園里划船,中午到一家很不錯的餐廳吃飯。
席間气氛很熱鬧。庭庭遠方的朋友當眾和女友吻了一下,眾
人熱烈地拍手叫嚷。
庭庭也非要和我來這么一下。
我使勁擰她的腿,她依然笑咪咪地將嘴迎了過來,閉上眼睛。
大家興奮地盯著我倆看,還有別的桌上的人們。
我很反感。夾了一葉青菜朝她嘴上抹去。
滿座大笑起哄。庭庭收回身子,冷冷地瞧我。
回來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抱著我的腰問我︰
“你愛不愛我?”
“當然。”
“不,你從來沒有親口說過;不行,你今天必須說 ”
“庭庭,我對你的感情毋庸置疑。”
“那好,我要親耳听你說出來。”
“我不說。”
“你不說我殺了你 ”她猛地勒緊我的腰。
“……我愛你。”
“大聲點,讓所有人都听得見 ”
“我─愛─你──”我喊。
庭庭得意地放聲大笑起來。
我也嘿嘿地干笑了兩聲。
雪一刻不停地下著;一輛汽車無聲地駛過;一對情侶打著傘
相互偎依著走過;窗戶上貼著新年娃娃的剪紙。水汽很快又凝結
到我剛擦亮的一塊玻璃上,我回過頭來。
“你和庭庭現在怎么樣?”韓凝含笑問我。
“老樣子。”
“看到你現在……這樣子,我……很高興。”
我剛要開口,她連忙補充道︰
“不是套話,是真心話。”
我從火鍋里夾出一筷子羊肉,還有青菜,放在碟子里低頭吃
著。
“你覺得,我是真的愛她嗎?”
“我不知道……愛情与婚姻本就是兩碼事。”
我驀地一惊。
“你和庭庭的感情也許并不是你全部生命力、熱情、衝動和
愿望的本身,但它特別能滿足一個現實中的人的情感需要。我們
大多數人不都是只求得溫飽就心滿意足了么?”
“是的。許多時候,我只是出于責任感和心理平衡才關心她,
愛護她。我不想太卑鄙,我也無法背負那么多感情的債。”
“生活不就是這樣么?你要……對她好。”
“我知道。”
“吳勉,我覺得,你變了好多。”
“是的。”
“你不僅只是表面上對現實生活作出了妥協、讓步,而象是
……從心底承認了這种改變。”
“是的。”
“你以前的那种理想,執著,真誠……還堅持嗎?”
“我不知道……你現在覺得怜惜了是嗎?你喜歡以前的我嗎?”
“可是……雖然……”韓凝趴在桌子上,抱著肩膀出神。
我呆坐著,一動不動,周圍的人聲漸漸遠去。我似乎感到雪
花大了起來,一片一片地落到我身上,越積越厚;我努力抵御著
徹骨的寒意,絕望地等待自己完全變成一個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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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遠遠就看見那幢四十五層高的寫字樓了,我一邊盯著它看,
一邊以近乎百米的速度向它衝刺。
現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我從另一道街的公共汽車站牌處開始
跑,魚一樣地游過蜂擁來去的人群;我顯得很敏捷,并為此自鳴
得意。
我搶在一位小姐前面將卡插進考勤机,抽出卡,一步跨過黃
線。然后我听到身后“當”的一聲響,好險 我今天差點遲到,
并因此避免了六元五角人民幣的損失。那位小姐委屈地叫了起來。
我如釋重負。
這是一間300平方米的大型寫字間,全公司的人都在這里辦
公。外緣包有鋁合金的有机塑料隔板象細胞膜一樣又分隔出若干
獨立的單元,每個人的輕微響動匯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劇場般的效
果。
這种模糊不清的混響多少讓我消除了獨時對寂靜的恐懼和一
些不必要的白日幻想。
將近11點的時候我接到一電話,是我大學時代的室友李致打
來的。畢業后的半年內我們曾聚過一次,后來就失去了聯系。屈
指一算,我們已有六年未曾謀面。
“怎么樣?老兄,中午一塊儿坐坐吧 ”
“好 ……不過,我們午餐時間很短的。”
“請假唄 上學時,你還經常逃課呢,現在也循規蹈矩了?”
“嘿嘿……”
“咱們就去學校旁邊那家虹光快餐吃 現在改名叫什么飯店
來著……你坐車方便嗎?要一不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 ”
我放下電話,躊躇了一會儿,后悔不該輕率答應,其實晚上
見面也是一樣的,而現在,我還得請半天假。
我慢騰騰地歸攏好桌上的東西,鎖上抽屜,蹭到主任的那個
小單元里,這個比我早一年進公司大專畢業的只會溜須拍馬欺下
媚上的家伙現在居然做了我的頂頭上司 他媽的便后都不知道衝
水
我臊眉搭眼地站在那里。
主任首肯,我微笑著道謝,然后象解完手似的急急离去。
我在母校門口下了車。工作以后我就很少再來這里。如今街
道拓寬了,樹木也蔥蘢了,原來的一排小商店全拆了,現在蓋了
一座平价超市。我們以前常去聚餐的那家小飯館也象模象樣地裝
修了一番,服務小姐穿得跟空姐似的,价錢當然也隨之上揚。
李致西裝筆挺地坐在滿桌的雞鴨魚肉前等我。他呆的那家公
司破產了,他卻發了一注小財。這小子 跟以前一樣精
“唉,多少年沒來這儿吃飯了,這紅燒魚塊還是以前的味道
……想想真叫人掉淚……”
“行了,李致,你怎么跟中文系的小男生似的?”
“坐在這儿,就好象又回到了上學的時候……那時候你可真
能喝,還記得我生日那天嗎?哥儿几個一人喝了六兩不說,回到
宿舍你嚷嚷不夠勁儿,我又陪你灌了半斤,你小子,還跟我奪酒
壺……”
“是嗎,我都忘了……”我嘿嘿地笑起來,“我現在見酒瓶
就暈。”
情──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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