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生長在北方，并不知道什么是江南的黃梅雨季。89年秋，認識了妻，也就是
我當時的女朋友，從她那里得到了一盤复旦詩會的磁帶，才第一次知道江南的五月
原來細雨如綿。然而我第一次感受黃梅雨季，卻是在去年夏天，也是五月，一個帶
著淡淡苦澀的梅子慢慢地成熟的季節。

一

我在网上遇到她純屬偶然。那是去年四月的一個下午，當時我在9000和些新結識的
朋友聊得正歡，我和一個很熟悉的网友公開交換了彼此的電話號碼，正在熱火朝天
地滿嘴跑火車時，鄰桌的電話響了……

“一位小姐找你。”鄰桌的全師傅丟過來一個微笑。

我接過話筒，彼此通報了网名和真實姓名，才發覺我們并不熟悉。只是由于我的网
名恰好是她一位大學同學的名字，才引起了這場誤會。雙方草草收場，但是我知道
了她的手机號碼，憑借電信工作的常識，我知道對方生活在杭州--- 一個几百年前
就曾經暖風吹得游人醉的好地方。

象大海里浪濤翻起的層層泡沫一樣，我們彼此很快就把對方淡忘了。現在我已經記
不起那次簡短的談話內容有些什么。只依稀記得她是個做廣告的，其他就极其模糊
了。我并不知道自己會因此走進她的黃梅雨季里，更不曾想到會在千里之外分擔一
個江南女孩內心的苦澀。

二

也是五月的一個夜晚，在9000我又遇到了她。她央求我幫她找M 鑒于許多中网老虫
都熟悉這個名字，這里就簡單地寫成M 。我答應了，而且巧得很，下半夜我就遇到
了深居簡出的M。

我告訴M女孩在找他，M忽然失去了以往的瀟洒和幽默，變得极為冷淡和不耐煩。我
知道M是一個很出色的小伙子，在北京自己經營著一家公司。正當M細細地向我解釋
事情的原委時，她又出現在聊天室里，M馬上無聲無息地下网了。

我意識到自己卷進了一個愛情旋渦，對于她和M來說，网絡已經不再是簡簡單單的虛
幻世界，這背后一定存在著某种真實，某种可怕而又不可避免的真實。

帶著一絲無奈，我告訴她，M不會見她的，她要求明天和我通次電話，猶豫了一下，
我還是答應了。

三

第二天八點鐘，我辦公桌上的電話准時響起來。

她的聲音很年輕，透著一股清純。但是我還是明顯地感到了她已經缺乏了上次通話
時的自信和爽朗。

我知道了她在杭州的家，知道了她在研究所工作的父親和母親，知道了她在北京讀
書的妹妹，知道了她奔波于蘇杭宁波的足跡，也知道了她遺留在西安的童年。

我知道了她主頁里的秘密，看到了她隱藏起來的照片──好一頭飄逸清秀的長發，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這個江南女孩的美麗，只是從淡淡的眉宇之間預感到會有什么
不幸的事情即將──或許已經發生。

有歌曲里面唱︰好人一生平安。但是好人真的能一生平安嗎？

四

她小我一歲，但比我早一年畢業。在浙江一家著名的廣告公司工作，有著极為丰厚
的待遇，屬于拿年薪的特殊階層。多年的奔波使她有了三十多万的個人積蓄，也使
她感到格外的疲勞厭倦，她太渴望有一副寬闊的肩膀幫助她繼續走下去。

就在這時她在网上認識了M。

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就這樣開始了，先是聊天，然后是EMAIL，然后是長途電話，然
后是徹夜不息的長途電話……終于，在一個黃梅雨季開始的日子里，載著北方游子
的飛机在細細的雨絲中徐徐地在南方的机場上降落了。

他們共同生活了兩天，對于他們兩個人來說，一個是開始，而另一個則是結束。

當飛机從机場再次起飛時，我能理解M當時复雜的心情。M的文筆相當精彩，《夢斷
甬江》极為貼切地反映出他复雜而矛盾的內心世界。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是這樣︰在一個人從美夢中清醒的時候，就意味著另一個人噩夢
的開始

五

送走了M的她，真心地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終身的伴侶。在兩天之內，她不顧家
人的反對，不听朋友的勸告，毅然辭掉了工作，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開始編織
一個令她終身難忘的噩夢。

直到一周以后，她發現网上已經再也找不到那個她夢縈魂繞的名字，電話里她再也
听不到那個日思夜想的聲音時，她真的絕望了。她一遍一遍地撥打對方的電話，得
到的永遠是不在的回答，一封一封地發出電子信函，都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她變成了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島。在黃梅雨季陰晦的風雨中飄搖，所有屬于她自己
的東西，只有兩行淚水象涓涓的小溪無聲地流著……

她在電話里泣不成聲地告訴我，她只想再和那人說一句話，然后就去死

六

但是，我并不認為所有的一切是M的過錯。M在感情上的出走并非沒有理由。

記得日本電影《寅次郎的故事》里有一段精彩的台詞︰每個人的前進道路上都有包
袱和藤條，只不過是大家選擇的不同。當M感到這段感情已經成為自己前進道路上的
包袱時，他是完全有權利放棄的，何況他并未對此作出任何承諾。

同樣，我也不認為所有的一切是她的過錯。

作為女孩子，尋求一位可以依托終身的人生伴侶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即便是如她這
樣的女強人也是如此。這恰恰反映出她人性之中至真至純的一面，雖然她絕對是一
個商場中的老手，大膽而潑辣；但是在偉大的人性面前又是如此的脆弱嬌小。

那么，該怨誰呢？那里是悲劇的源頭呢？我又想起了影片中的寅次郎，他是個小人
物，替明星滾樓梯、娶已經怀孕的女演員极其艱苦地在社會生活的底層掙扎。他沒
有可以依靠的向上爬的藤條，也不害怕包袱，頭破血流依然咬緊牙關堅持著掙扎向
前。這种堅不可摧的毅力与責任感，難道不是很值得思索嗎？

七

從那以后我們几乎天天通電話。我還特意開通了在杭州的傳呼服務。

我耐心地听她講她小時候的故事、她家里的故事、她自己的故事；小心翼翼地避開
所有可能触及她這段傷心經歷的人和事。我細心地听話筒里傳來的每一聲抽泣，盡
我最大的可能安慰她破碎的心。給她講我的故事、給她講妻的故事、給她講我和妻
的故事；象呵護自己生病的小妹妹一樣呵護她，努力使她忘記過去的一切。

我知道黃梅雨季終究是會過去的。經歷過長久的陰晦和細雨，最終會有藍天、陽光
和清新的空气，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在那個月，我家的電話費第一次超過了兩千元。

八

我鼓勵她勇敢地寫出自己所有的夢想，用自己的雙手完成自己的夢。

八月，黃梅雨季結束的時候，屬于她自己的公司正式開張營業了。十月，秋高气
爽，她來電話告訴我她找到了新的男朋友。今年春節，她告訴我她已經准備和她的
他登記了。“還是你說的對，幸福就在每個人自己身邊。”她滿怀喜悅地告訴我。

她好几次想攜男友來看望我和我的妻，都被我謝絕了。錢鐘書說得好︰雞蛋好吃就
可以了，何必非要看看下蛋的雞呢 ^-^

一晃我們彼此已經有几個月沒有通話了，屈指算來現在也許正是她蜜月纏綿的時候
了。還是妻說得對，黃梅雨季不光有陰晦、煩躁和苦澀，也有著柔軟、纏綿和溫
馨。

黃梅雨季里
有一個南方的女孩
用綿長的雨絲
編織她北方的故事
當梅子成熟的時候
女孩的思念也成熟了
她想她的北方
想她紅彤彤的北方
想她藍熒熒的北方
想她的北方，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