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沈默如故
作者:小董
  這個故事寫給所有打電話找不到人,對方電話中,或是沒有可以打的電話,因而上
網路排遣的網友。
  假設你是這種人,又碰巧看了我的文章,那麼,請你給我一封mail。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他放下滑鼠,摘下鼻梁上沈重的黑框眼鏡,從坐了將近整天的椅子中站起,一個人
緩步走到窗邊。伸了個懶腰,望著玻璃外下班時間的師大路愣了半晌。
  五點半,近冬的天色已是一片昏暗﹔路上節比鱗次的霓虹燈已競相亮起,晃似一道
浮動中的光流,在車陣及喧囂中帶動這一帶夜生活的序幕。
  他注視著對街外賣披薩店的落地玻璃窗,里頭只有一個女工讀生,她正幫四、五個
穿著學校球衣的高大男生包裝結帳。長長的頭發,在鮮紅色制服的對比下顯得十分飄雅
輕柔。大男生們似乎在跟她搭訕,只見她略帶羞澀,卻也不回避地和他們交談著。純純
的笑容,浮現在十坪見方的小小店面中,正似遠方殘留的霞光,既燦爛又令人著迷。
  披薩店外是一個五分鐘就走得完的小公園。一個西裝畢挺的男人,正坐在公園長椅
上看著手表。他等的人似乎遲到了,但他卻一點都沒有不高興的表情,充其量只是顯得
有點著急。學生們三三兩兩走近他的身邊,又消失在他的眼前。他伸手整了整外衣,最
後終於決定將它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折好拿在手上。
  球隊大男生拎著披薩走了出來,彼此推打嘻笑,經過這個等人的先生身旁。或許是
披薩太香,亦或真的餓了,一待他們走遠,稍稍遲疑半晌,左顧右盼一番之後,他便即
起身走到對街,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袋水煎包還是鍋貼之類,用紅色塑膠袋包著的東
西。
  披薩店內,紅色制服的工讀生在柜台後頭坐下,拿起了一本厚厚的書。一時之間,
就讓小小的店面與課本,隔離於師大路上的擁擠喧囂。
  長椅上,西裝畢挺的男人連忙把食物收起,擦了擦嘴。半晌之後,一位穿得像是上
班族的小姐走到他身邊。兩人笑著說了几句話,隨即牽手離開。
  師大路上仍是如此熱鬧。初上的華燈,往來的行人,擠得動彈不得的車陣,似乎完
全不因四、五個大學生,以及一個西裝畢挺的男人消失而有所影響。
  窗口,他嘆了口氣,走回電腦前坐下,拿起了滑鼠。

    ﹒

  人家叫他 PN4,這也是他在網路上的ID。幫他取這個綽號的的人是他前任的女朋友
,之所以取這個綽號,是因為他只記得四只電話號碼:他家、他的 fax、他的公司、以
及他的女朋友。當然,在跟女朋友分手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此之後就沒有人幫
他照顧三餐的緣故,最後一只電話隨即變成了對街的披薩店。
  他是一個網路公司的技朮人員,不過跟你想像的不同,他不是坐在機房里的那種。
從師大美朮畢業之後,因為之前對電腦網路之類的東西有點認識,加上當年也是混畢業
的,他終於決定放棄之前家里對他的期望,和這家 ISP簽約,專門負責該公司客戶的主
頁設計。說實話這是一個十分適合他的職務,對於一個極度缺乏社會化、過著和隱士一
般生活,既沒朋友又缺乏任何野心的人來說,能坐在家里對著電腦一整天不動,用網路
接case,用網路交case,不用朝九晚五的生活,的確應該是他夢寐以求的。

  不過,這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他還有網路。

  PN4 在網路上是小有名氣的,在某些討論區里,他是公認的萬事通。當然,你也猜
得到那是哪几個討論區。對於那些在學網上東扯西掰,大發議論的學生來說,他的功力
的確不是蓋的,只不過,沒有人知道他那些知識是來自整整四年坐在學校電算中心,犧
牲所有社交及課業換來的。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從來沒有後悔讓自己變成這麼一個孤
孤單單的存在。只是,每當傍晚時分,他會慣例性地覺得有些落寞。因此,下班時間師
大路的街景,以及對街工讀生固定於八點整把披薩送來時的門鈴,便成為了他一天中盡
餘的調劑。

  八點半,吃完披薩,他接續適才的工作,將掃描好的logo叫出來,准備嵌入設計好
的頁面中,忽然想起今天是繳電話費的最後一天。他心想糟糕,連忙拿起話筒聽聽。
  「幸好……」他松了口氣。可以三天沒飯吃,網路絕對不能有一刻不通。他放下話
筒,想了半晌,決定先上網路逛逛,省得明天要是起太晚,mail就抓不到了。
  逛完几個Usenet固定該逛的討論區,看完一大堆廣告垃圾加mailinglist,他login
了固定會上的BBS,一如慣例地以「PN4」的代號,加入了聊天室中的對話。
  也是固定地看著那些大學生們彼此哈羅,沈默的他忽然接到了一個熱訊。只見螢幕
下方出現了對方的訊號:
  「Silence:【只記得四只電話號碼】要不要聊聊呢?」
  「Silence?」他心想,沒聽過這個人。但是對方既然主動邀請他,他就不會拒絕。
  畢竟,這是很難得發生的事。
  他當即退出聊天室,沒過几秒,便和那個叫「Silence」的ID處於對談畫面之中。

  Silence 是一個女生,才開頭不久,他便從她「喔!」「啊!」「嗯!」之類的虛
字中辨認了她的性別﹔對方找他聊天的理由,也在頃刻被他感覺了出來。學網上的talk
是有公式的,他熟習已久,很技巧性地在毫不透露有關自己的任何資訊下,知道了對方
的學校、科系、年齡、以及概括的住址。
  這是他的習慣,從不在網路上以真面目展現給別人。即使對方根本不可能認識他亦
然。他認為,網路上的自己,和真實世界中的自己是兩個人﹔彼此不該混淆,也不應相
互統屬。多年來他一直希望能在網路上找到一個伴侶,或者一個知心的朋友,能跟他一
樣擁有雙重身分,彼此只做網路上的朋友,而在現實生活中,是毫不相關的、擦肩而過
的路人。這也是不喜又不善交際的他,為何從不拒絕talk的理由。
  Silence 的昵稱和她的表現是純然的兩回事。她叫「沈默如故」,但說起話來可是
飛快。他暗暗吃驚,曾參加過輸入檢定大賽的他,竟然對她的輸入速度感到力有未逮,
這可是近几年來的頭一遭。據她的自述,她是一個外文系的學生,怎麼都不像是商專鍵
盤妹﹔然而從她一分鐘近七十字的高速看來,她不是靠這個吃飯,就是下過一番十分扎
實的苦功。
  再者,除了輸入速度本身,讓他追不上她的另一個理由是她的反應奇快。每當他打
了几個字,對方就知道接下去他要說什麼,因而繼續了下面的談話。隨後,當他發現自
己一直在打一些對方已然回答過的話之時,他終於把行內輸入的功能關掉,每句話都在
輸入窗里先搞定,才送到螢幕上,藉以拖慢對方的速度。
  對方察覺了他的行動,「笑」著問他:
  「我是不是太聒噪了?」
  「不會。」
  「我說太快要跟我講喔!」
  「你說得不快。」他回答,有點保護性地。
  「Windows內怎麼關掉行內輸入?」她突然問。
  「我用X-Window,跟你不同。」
  「我不是用Windows。」
  「Mac是個好東西。」他順口回答。
  「我也不是用Mac。」她說。
  「那……?」
  「我用王安終端機。」
  「現在還有人用這種東西啊?」他不禁說,同時也明白了她輸入快的理由了。
  「對啊,學校遜嘛!」對方笑道。
  「王安號碼好學嗎?」他問。
  「學了三年了,其實不好學。」
  「為什麼要學呢?有專屬的封閉系統應用軟體嗎?」
  「你說的我都聽不懂。」
  「反正就是為什麼要用王安?」
  「因為都沒人用,不會跟別人擠。」
  「你討厭擠?」
  「你不討厭嗎?」
  「不討厭,因為我從不跟人家擠。所以也不知道感覺如何。」
  「呵呵,詭辯。」
  「隨你說。」
  「對了,見個面好嗎?」對方突然說。
  「不好。」他立刻回答。
  「哎呦!回答得這麼快!」
  「我跟誰都是這麼說,」他答道:「你不會對我有興趣的。」
  「為什麼?」她追問:
  「你生人勿近嗎?」
  「這個……」他正想回答,突然發現沒詞了。對方要是問他是否覺得自己長得不好
看,或者對自己沒信心之類的愚蠢問題,他倒是頗有應對的話語。但她這麼問,卻全然
超出他以往跟別人talk的經驗。

  我生人勿近嗎?他突然認真地面對了這個問題。
  是的,我生人勿近。我是 PN4,名副其實地生人勿近。一個月來,我只見過老板兩
次,郵局辦事員一次,7-11店員七、八次,外賣披薩的小弟小妹數十次。此外,就是那
個肥肥的房東。
  他突然想到,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網友。只有三年級在電算中心的那一次,
但對方也……
  他突然又想到了分手的女朋友。她是一個很賢慧的女孩子吧?幫我做飯、幫我洗衣
服、幫我跑郵局和7-11,最重要的,她很會畫畫。當時所有網頁上的插圖都是她幫忙畫
出來的。不像現在,必須自己找圖庫光碟。
  他突然想起了半年前,跟她最後一次去陽明山的那件事。

  「你生人勿近嗎?」對方又問。
  字幕一閃,他連忙驚覺。
  「不不不,我怎會生人勿近?」
  「那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那種覺得網路上的自己不是自己的人,對嗎?」
  他几乎想說「你怎麼知道」了。這一瞬間,他覺得她簡直就是自己肚里的蛔虫。他
本欲肯定她的答案,但又覺得她這句話里頗有一種輕視的意味。他不愿就這麼被她「定
型」,雖然事實本是如此,他終於還是帶著轉圜餘地地,技巧性地說:
  「不能那麼說。」
  「別騙人了,」對方一針見血地戳破:「你一定是這種人。」
  他突然手忙腳亂,不知是解釋好,還是駁斥好。只見對方又再度追擊:
  「你是這種人,不承認也不行。」
  「……」他打了兩個全形符號,微弱地抵御。
  「當這種人不可恥的。相反地,很值得高興,因為……」她說:「跟你一樣,我也
是這種人。」
  「你……」他念出了這個字。
  是用念的,不是打字。
  「你我見面,不是PN4和Silence見面,」她說:
  「如何?要不要見個面?」
  他張口結舌地呆了片刻。
  半晌之後,他打出了這行字:

  「我住師大路。」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窗外開始透出寒意。
  師大路擁擠的車陣漸漸消散了,代之而起的,是夜間部來往的人潮。
  小吃街點點的宵夜燈光開始凝聚人氣,置換著牛肉面與豆漿店的氣焰。
  道路兩旁停滿回家的車,女舍門口男生接踵離去。
  燈光逐漸暗了,比薩店拉下鐵門。就像是引導流行一般,一家又一家的商店都打烊
休息。不要多久,7-11和全家又將再度君臨師大路,成為黑暗中不滅的兩盞燈塔。
  起霧了,夜茫像一朵浮云般地悄然飄至。
  夜深了,又是止享息晏,萬籟俱寂而煥然一新的一天。

    ﹒

  他還是拒絕了她, Silence,那個打字速度極快的網友的邀約。幸好理由還不算牽
強,因為她住在桃園,他則住在師大路。
  拒絕是需要勇氣的,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每次他拒絕網友的邀約,心中都像此刻
一般,覺得十分松懈,卻又頗為失落。
  網友見面能干嘛呢?吃飯?聊天?逛街?看電影?還是做那檔事?但無論做什麼,
他都力有未逮。沈默如自己,他心想,不是個值得共游的好搭檔,徒然讓彼此感到挫折
罷了。
  他不是沒有跟網友出去過,但那些回憶,只能更增加自己的挫折感。第一次的女孩
叫做lunasia,她的無聊讓他尷尬﹔第二次也是女孩,好像叫zenny吧,她的主動又讓他
害怕。想來只有最後一次那個找他幫忙修電腦的,才讓他感到不那麼別扭。
  那個矮個子五專生叫什麼來著……他努力地回想……算了,不是很重要。反正她那
台不知道哪里生出來的486DX2-66,現在也該進福德坑了。

  胡思亂想間,他按下(G),正欲切離BBS。一行字從螢幕下方冒出:
  「您確定要離開【寂寞小站】嗎(Y/N)?[Y]」
  哪一個站沒有這句話?他知道的。每天上站都得看一次,他習以為常。但是,只有
今天,他停了下來,對著這行字,想了片刻。

  為什麼他們要問這個呢?
  預設是(Y) ,証明這個站其實不在乎他的離去,這段程式碼的存在,是為了防止錯
按logoff指令。這就是說,程式如此設計,是界面上的用心,而非他們好客。
  可是,也就在這個瞬間,他不知為何地猶疑了起來。
  按(Y),就是離開。
  按(N),就是留下。
  為什麼要想要留下呢?
  是為了剛才的那段talk吧?他想。就像剛才按CRTL-D的時候一般,無話可說了,時
間太晚了,對方跟他說掰掰了,卻就是舍不得切離。這種感覺好像送熱戀中的女友回宿
舍一般,明明知道什麼都等不到,還是在原地一直撐著。似乎,這樣一來,就可以多撈
到一點時間,讓門禁從子夜變成午夜,從有變為無。
  但,又是為什麼,不得不離開呢?
  這個問題,他卻無法回答。他只知道,若不馬上走人,他就走不了了。
  莫名地,他掙扎了足足兩分鐘,最後終於按下了(N) ,留在站上。然而,他隨即又
將整個telnet程式退出,切斷數據機連線,再關了主機的電源。

  感覺上,他打贏了艱辛的一仗。


    ﹒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場奇怪的夢。
  夢中的場景像是陽明山,又像是南台灣的水稻田。天空是深藍色的,間或點綴著几
絲薄薄的卷云。天色藍得過分鮮艷,簡直像是 telnet出來的BBS﹔而那几絲整齊排列著
的卷云,便成了一行一行的post。
  他手上拿著五條電線,紅白黃綠黑,五條電線。看起來像是電話的 RJ-11,又像是
乙太網路的DIN-8絞線。只有一條,黑色的那條,是他熟悉的,高速的T1線。
  電線從山的那一頭延伸而來,忽隱忽現地穿過水田,從他腳下冒出,又消失在山的
另一邊。
  他看到分手了的女朋友向他走來,手上拿著一把美工刀。毫不猶豫地將電線奪過,
一把割斷,再交還給他。
  他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只見電線中爆著几許火花,隨即燒焦了起來。

    ﹒

  第二天,繳費逾期的PN4因為電話斷線變成了PN0。整個上午,他都坐在孤島一般的
電腦前,玩著切換Linux與Windows開機的游戲。約莫正午時他出過一次門,到電信局補
繳了電話費,之後他就一直待在附近的一家網路咖啡,直到傍晚才回到家里。
  整整一天,都在下著冬初冰寒的小雨。路上盡是狼狽的人,與失去耐性的車陣。差
可告慰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今天有帶傘。
  煩人的一天,他心想,下次絕對不要再去那家連terminal模擬程式都沒有的網路咖
啡了。
  一到家,他馬上叫醒server,直接login到寂寞小站。
  沒有新郵件,他逛板。
  config板里打擊Hinet spam的戰火紛飛, unix板announce新版的Slackware 3.4,
Window 95里頭照例一堆高品質空片,story里有有几個不看精華區的家伙又再度轉貼「
台北愛情故事」,guitar板有人在問「挪威的森林」的譜,startrek要辦影帶收視兼網
聚,coffee再度傳出Starbucks要登錄台灣的謠言,而sex板中,罵那個徵一夜情的信已
經累積到了七十五封。
  都是老套,他心想。於是切到交談選單。
  一百七十四個login,倒有一百個以上在talk。他按下了(Q),鍵入「silence」。

  「silence(沈默如故) 共上站 712 次,發表過 297 篇文章
   最近(12/26/97 15:02:25 FRI)從[nt34.n8.hinet.net]上站
   [目前動態 : 不在站上]  有新信件還沒看
   silence 的名片:

            場景不同的愛
            是不同的愛
            深夜的客棧
          不再有你深情的對談
            我不會再等
           你只有十五分鐘

                      [請按任意鍵繼續]」

  他看了半晌,嘆了口氣,她已經來過了。於是按下enter切離。

  離開了交談選單,他忽然有一個沖動,那就是給她寫封信。
  信的內容,他早在網路咖啡時就想好了,那就是跟她說,他想見她。
  這個沖動在剛才 query她的時候尤為強烈,看著她的名片,他怎樣都不明白為什麼
「場景不同的愛是不同的愛」,他不明白哪里是「深夜的客棧」,而當中為何又不再有
深情的對談。
  她為什麼只給十五分鐘?給的是誰?為什麼過了十五分鐘之後,她就不等了?
  還有,她到哪里去了?
  他很想知道她為什麼寫這些。正如他很想知道,那712次的login,她都在干什麼﹔
那297篇文章,她都在寫什麼﹔那些未check的mail,是誰寫給她的。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於是他切入了郵件選單,選了(S),鍵入了以下的subject:

  「還是見個面吧……」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近冬的天色一向不好,鐵灰色的云,與冰冰涼涼又浮浮晃晃的冷風。大安森林公園
好不容易長出了一點像樣的樹,也開始顯得再衰而三竭。
  Silence,或者說「她」就可以了,站在公園門口,等那個古怪的網友,PN4,已經
等了半個小時了。對方并未遲到,此刻距離約定的時間尚有十五分鐘,她是自發性地、
有自覺地早到的。
  對方不遲到,她還要等十五分鐘。
  對方若遲到,她也只需要再多等一個十五分鐘。
  她知道對方一定會遲到的,沒有任何理由的,她就是知道。而她所憑恃的,只是一
個信念。那就是,她一定會等他一個鐘頭。
  女孩約男孩。遲到,只能遲到一個鐘頭。否則就過分了。
  網友約網友。遲到,卻只能遲到十五分鐘。
  她要他做絕。
  他會配合的,她知道,沒有任何理由的知道。他就會遲到十五分鐘,讓她枯等一個
鐘頭,她知道他會配合。
  否則,他也不夠作為「快刀」了。

  一……二……三……四……五……五分鐘過去了。

  好熟悉的感覺,當時的他,每次都在這個時候出現。記得有一次和他出去玩,自己
無意中早到了几分鐘,就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個人悠閑地抽著菸。之後,每次約會,都
會早到而躲起來,看他會不會早到。
  而他,那個身上泛著几許菸味,安定成熟的菸味的他,從未教她失望過。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五分鐘過去了。

  他從未教她失望過,是的,從未。只有那次例外。

  遲到一分鐘……遲到兩分鐘……三……四……五……古怪的PN4遲到五分鐘了。

  唯一一次的例外,卻是最後一次的失望。那次他不是遲到,他是沒來。五分鐘、五
分鐘、十二個五分鐘、廿四個五分鐘……他遲到了無數個五分鐘。從正午等到傍晚,又
從傍晚等到深夜,身上所有的零錢都捐給了他的答錄機。
  他沒有出事,他不會出事的。她清楚地知道。然而,還是必須等到當天午夜,當她
終於聽到他在電話那頭的聲音的時候,她才確定他是安全的。只是,隨即她就知道,他
不是忘記,也沒有什麼東西絆住他﹔所以爽約,是因為他有另一個更爽的約。
  她不能相信,她不愿相信,她不可以相信。他是坦承的,只是語氣不是柔和地致歉
,卻是粗魯地拒絕。她用盡一切努力,才明白世界上還有別的東西,別的人,比她更重
要﹔可以讓他受限,可以讓他蠻不在乎地棄她不顧﹔可以讓他輕易地告訴她再見,可以
讓他,這般輕輕易易地,對她厭倦地說道:
  「早就發生的事了,你不知道,是你不關心我。」
  於是,她明了了。沒有任何言語比這種話更清楚明白。從此之後,她學會了一件事
,那就是古人說的「約必有期」。逾時不來,就是不會來﹔用不著枯等,也不必打電話
。銅板的功用是坐公車,不是喂答錄機。

  遲到六分鐘……七分鐘……八……

    ﹒

  「對不起,我遲到了。」PN4歉然地說。
  「沒關系,我習慣早到。」Silence說。
  「那更不好意思了。」PN4更加歉然地說。
  她搖搖頭:「九分鐘,不算遲到。」
  「現在去哪里?」PN4問。
  「跟我走。」Silence說。
  「我開車來的,」PN4說。
  「我也是,」Silence說:「我的車,一定比你好。」
  PN4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跟著她走了。

  兩人沿著大安森林公園的人行道向信義路方向前行。Silence看著PN4,若有所思地
觀察著他的身影。 PN4有著一頭濃黑漂亮的頭發,有點卷,像是一頭驕傲的雄獅。只是
他似乎疏於梳理,七橫八豎地,簡直就是浪費資源。
  他的肩膀很寬,厚實而有力,正像他的手指一般,是個理想的、可依靠的臂膀。他
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有酒渦及雙眼皮。若是少點看來疲勞過度的黑眼圈,再刮刮胡
子,將會是個漫畫主角般的酷哥。
  可惜啊, Silence暗嘆,長這種模樣卻搞出這種扮相,真是暴殄天物。虧我今天還
帶著一副期待的心情,打扮了一個多小時。他除了確定我是誰的時候外,竟然到現在,
還沒有正眼瞧我超過三秒鐘以上的記錄。他是怎麼了呢?對我沒興趣嗎?那他出來干什
麼呢?
  甚至,他連她叫什麼名字都沒有問。

  她的車停在永康街,走過去要十五分鐘。 PN4順著她的帶領,一路上什麼都沒有說
,也不好奇於她的目的地。彷佛在想什麼事,或者十分無聊一般,完全不像 Silence曾
碰過的網友。她沈不住氣:主動地開了口:
  「對了,還沒有問呢,你叫什麼名字?」
  「PN4不好嗎?」他愣道。
  「網路上的你,跟現在的你是同一個人嗎?」
  「呃……」他終於微微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說得也是。我的名字叫孫萬晉。」
  「好幸福的名字。」她笑了出來。
  「為什麼?」
  「有一萬個福晉,還不幸福嗎?」
  「什麼是福晉?」他問。
  「你一定都不看電視的,對嗎?」
  「唔……」他馬馬虎虎地應了一聲。問道:「那你的名字呢?」
  「我叫劉思鳶。我喜歡人家叫我紫鳶。」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紫鳶。」
  「好,叫你紫鳶。」PN4說,想了一想:「那你叫我滿天星。」
  「你喜歡滿天星?」
  「不是,我喜歡滿天的星星。」他笑著說。
  她也跟著笑了起來。頃刻之間,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近了些許。只見紫鳶指著路旁
的一輛嘉年華,對滿天星道:
  「到了,我的車。」
  「就是這台?」他笑道:「一定比我的好的車?」
  「對,一定。」她頑皮地眨了眨眼,開了車門:「上車吧,待會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


    ﹒

  紫鳶帶著滿天星,到六條通的一家德國餐廳吃午飯。這家店是原本駐華美軍開的,
美軍撤退之後轉由本地人經營,仍不失一股七○年代的味道。滿天星一進餐廳,心中就
暗暗地叫了聲好。
  穿著牛仔褲的他,他喜歡懷舊的味道。
  餐廳位在地下室,雖是正午,卻像晚上一般地點著燭光。整間屋子飄著一股柔和、
溫暖,又隔絕的感覺。像是打了霧鏡的照片,或是陳年的紀錄片一般,泛著几許沈緩的
氣息。
  兩人挑了一張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一時都找不到話說。對滿天星而言,這不算什
麼稀奇事﹔但紫鳶卻覺得頗為不適應。對她而言,跟網友見面簡直就像家常便飯一般地
稀松平常,每回對方不是一個勁兒地搔首弄姿,便是躍躍欲試地猴急難耐。她不在乎對
方的醉翁之意,正如她早就明白跟陌生男子約會,最後總少不了干那個勾當一般。
  然而,眼前這個人,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既不煩躁,亦不吹噓,一點多餘的舉
動都沒有。然而,他也不是那種胸有成竹,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樣子,只見他心不在焉地
看著四周,彷佛這一切的景象,他都沒什麼興趣。
  紫鳶覺得,她正在跟一尊石像約會。
  沒過多久侍者前來點菜,紫鳶是老主顧,熟門熟路地點東叫西,滿天星則沒有任何
意見,紫鳶叫什麼,他就吃什麼。
  侍者點完菜隨即離去。紫鳶想了片刻,開口問道:
  「怎樣,這家餐廳不錯吧?」
  「嗯,不錯。」
  「他們的食物很道地,你一定會喜歡。」
  「或許吧。」
  「你在想什麼?」她終於沈不住氣,問他道:「是有什麼心事嗎?」
  「嗯……」滿天星看著燭火,半晌後道:「我在想,假如我帶以前的女朋友來這里
吃飯,她一定會很開心。她喜歡點著蠟燭吃飯。」
  「那她一定是個很浪漫的人。」紫鳶說。
  「是啊,所以才會跟我分手。」
  「你覺得自己很不浪漫嗎?」
  「你覺得呢?」他反問,隨即搖了搖頭:「我不浪漫,我不知道她要的是什麼。」
  「你有問過她嗎?」
  「問過,她說講出來就不浪漫了。」滿天星苦笑道:「跟沒問一樣。」
  「然而你卻知道她喜歡燭光晚餐。」她道。
  「知道這個沒用,」他說:「我試過,她不滿意。」
  「你在哪里試的呢?」
  「在我宿舍。」他說,想想也覺得好笑,搔了搔頭道:「隔壁還有我室友,打起電
話來聲震屋瓦,也難怪她不滿意。」
  她笑了起來,又問道:「那你呢?你追求的是什麼?」
  「我?」
  「對,你。」
  「我沒有追求什麼。」
  「有,你有。」紫鳶說:「至少,你在追求一個網路上的伴侶。」
  「不,我沒有,」滿天星否認地十分立即:「網路上,是不會有伴侶的。」
  「為什麼?」
  「因為你總得log-off。」
  「所以,你是想說,你不喜歡結束。」
  「我是怕每天都要重新開始。」
  她微笑了起來。對他說:
  「比起想像中的你,現在的你比較真實。」
  「是麼?」他勉強地笑了一笑。
  「至少,你會聊滿天星這個人。」她說:「網路上,你不會提PN4。」
  「人在網路上都是虛偽的。」他自我保護地說。
  「這我不反對。」她點點頭:「你也是,我也是。」
  「我聽過一首歌,」他忽道:「歌名叫One By One。里頭有一句歌詞,說是we are 
chasing a face in disguise you and me。」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就是說,我們都在追求一張隱藏著的面貌。」
  「英文我懂,我是問含義。」
  「人們為什麼上網路?」他說:「大概是一樣的意思。」
  「這首歌是誰唱的?」她問。
  「一個叫Eyeless In Gaza的團。」
  「團名的涵意?」
  「是指參孫,一個神話中的大力士。」滿天星說:「他來自一個叫Gaza的地方,力
量的泉源是他的頭發。因為他的存在,他的國家老打勝仗。於是對方派出了一個美人誘
惑他,趁他喝得爛醉,把他頭發都剪掉了,當夜發動突擊,滅了他的國家。」
  「之後呢?」
  「對方把他眼睛挖出來,關在牢里,折辱他取樂。但這些笨蛋忘了頭發是會再長出
來的。於是,終於有一天,他在一個宴席上大發神威,推倒了所有的梁柱,殺死了所有
敵人。」
  「那他自己呢?」她追問。
  「跟著活埋了。」
  「之後呢?」
  「沒有了。」他說:「這個故事在告訴我們,不要輕視瞎子。」
  「還有,不要忘記人的頭發是會長出來的。」她微笑著補充。
  「另外,我們也可以學到,不要隨便相信美人,」他若有所思地移開了眼神:
  「一不小心,就會被剃頭。」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兩人默默地,在沈緩的氣氛與輕聲地交談中吃著午飯。

  滿天星對她說起了自己的生活,但那卻只是一段十分鐘不到便結束了的對話。他驀
地覺得有點糗,似乎因為自己平凡而無聊的生活感到羞恥。
  他提起分手了的女友,對著追問著的紫鳶,說出了跟她在一起的許多小事。像她喜
歡綠色的墊板,像她討厭五佰的歌,像她不讓他開燈做愛……瑣瑣碎碎的,他說了許多
她生活上的特徵與習慣。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她說這些,他心想,馬上意識到這件事里不尋常的氣氛,以
及些許不安的味道。但他沒有停,仍是繼續地說著。似乎希望在此時此地,當著凝頓著
的時間,以及充滿懷舊氣息的空間里,用連續而微弱的字句,掙扎著找出一條可以跳脫
現景現世,追求飛升的路。
  但是,這種努力是沒有用的﹔他還是清楚地、漠然地知道。

  「所以,那個夢就是在說,如果堅持要上網路,你就必須把PN4和滿天星分開。」
  「不見得吧?」
  「你不懂。」
  「我的夢,」他微微一笑:「你懂。」
  「不然呢?」
  「或許它是在告訴我,需要找到沈默的紫鳶吧?」
  「是沈默如故的紫鳶。」
  「若是他堅持要找沈默如故以前的紫鳶呢?」
  「那他只能找到開始不太沈默的紫鳶。」
  「那若是他又堅持要找開始不太沈默更以前的紫鳶呢?」
  「那他只能找到沈默的紫鳶。」
  「那,若是再往前找呢?」
  「那就沒有了。」她迷迷離離地一笑:「沒有那個人。」

  紫鳶聽著聽著,淡然微笑的表情開始專注了起來,然而這種專注卻不是針對滿天星
而發。只見她看著滿天星,眼神中透出几分失神的迷離﹔當著燭火周圍一圈金黃澄亮的
光圈,顯得頗為朦朧而飄忽。滿天星還是不停地說著,他很清楚她沒有專心在聽。只是
,那并不重要,而且也不過份。他們原本就是兩個隔絕著的存在,保持隔絕,是正常的
。
  她的臉色紅紅地,像是一顆半熟的桃子﹔她的脖子與肩膀卻像香草冰淇淋一般,扎
扎實實地乳白。
  她的頭發有點淡黃,天生的,沒有刻意染整過。
  她的嘴唇有著一股奇妙的、迷人的,卻一點都不妖艷的濕潤感。
  他默默地說著話,看著她。突然發現,這時的她,才是值得一看的對象。
  或著說,才像是真正存在的一個人。

  「原來是為了用他打擊自己,」他說:「真自虐。」
  「你半斤八兩,說不見面又邀我。」
  「可是,為什麼要把那種罪過對應到我身上呢?」
  「你很冷,可以當快刀。」
  「所以,你在期望,我是個也會遲到的,以操你干你為目的的爛人?」
  「你的確是個爛人,只是目的不同。」
  「那你利用到爛人了嗎?」
  「沒有,找錯人了。」
  「後悔嗎?」
  「還好,人不能後悔。」
  「你還是後悔。」
  「我沒有。」
  「你利用過多少爛人?」
  「太多了,不能算。」
  「有用嗎?」
  「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來。」
  「因為他們不夠爛?」
  「不,因為他們太爛了。」她苦笑了起來。

  跟他面對面的感覺就像在網路上一般。靜靜地、默默地、緊繃又舒緩、抽象卻真實
。他很靜,過分地靜,靜地像是沒在說話一般。她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薄膜正在剝離,
像是被火焰一烤,瞬間就縮出一個大洞一般。
  然而,這是不夠的,隔絕仍是隔絕,什麼都沒有改變。即使剝除了古舊的蜘蛛網,
洞里仍是空的。那是一種莫名的空間感,需要填東西進去,即使像是星星之於宇宙般地
渺小,也是美麗而充實的。她知道,他們必須填一些東西。即便是空虛的、原始的、有
瑕疵的、本初性的都可以。一定要填進去。

  「還有誰這麼叫你?」
  「沒有,只有你。」
  「真的是為了喜歡滿天的星星嗎?」
  「對吧……」
  「不對吧?」
  「那你說呢?」
  「似乎只有紫鳶,不能構成一束花,是麼?」
  「也有理。」
  「所以,滿天星是只有跟紫鳶在一起的時候,才誕生的人?」她說。
  「是才誕生的名字。」他指正。
  「那麼,他還是有一萬個福晉的那個人?」
  「還是他,不過一個福晉都沒有。」
  「找一個吧?」
  「不會有的。」
  「不會有人愿意?你自己不愿意?」
  「都不愿意。」
  「那滿天星愿不愿意呢?」
  「他才出生,沒資格說話。」
  「若是他有意見呢?」
  「那隨便他了,」他說:「我跟他不熟。」  

  他們會填東西進去的,她知道,他也知道。就像是逐漸邁入尾聲的午飯。
  浪漫與否,營養與否,有沒有意義,到頭來都會吃進去的。


    ﹒

  「問你一個問題,」坐在她的車上,往陽明山的路上,他開了口:「什麼叫做場景
不同的愛?」
  「就是場景不同的愛。」她說。
  「這樣太模糊了。」
  「那我問你,為什麼你在網路上跟我說你沒有見過網友,剛才又跟我說見過?」她
反問。
  「不知道,就是想這麼說。」他道:「都沒騙你。」
  「我要解釋。」她又說。
  「網路上的感覺和真正出去不同。出去見到的她們,跟網路上的她們不同。」他解
釋。
  「這就是場景不同的愛。」她接口,算是解釋。
  他不語,想了片刻,又開口似乎在補充地說:
  「我跟她們沒有愛。」
  「有性?」
  「也沒有性。」
  「你不曾期望過跟她們有愛嗎?」
  「沒有。」
  「那性呢?」
  「更沒有。」他說。想想又再度補充了一句:「又不是買妓女。」
  「你覺得那算召妓嗎?」
  「就我看算。」
  「那你有沒有想過今天我會跟你上床呢?」
  「之前沒有。」
  「現在呢?」
  「也沒有。」
  「那分什麼之前之後?」
  「我覺得不太一樣。」
  「你覺得我會跟你上床嗎?」
  「你會。」
  「那我是妓女嗎?」
  「你不是。」
  「差別在哪里?」
  「我不是嫖客。」
  「所以,你相信在不同的場景下,我們會有不同的愛嗎?」
  「會吧,這我不確定。」
  「會有性嗎?」
  「這個……」他微一遲疑:
  「也會吧。」


    ﹒

  經過了大道小徑,走過了繁華幽靜,遠遠地拋離車陣人聲,他們經過了短暫的陌生
與長年的等待,終於在高遠的山頂停駐了下來。
  他們在擎天崗做了愛。
  不出意外,也不激烈或熱切﹔像是預料中會發生的事,也像是不經心中油然衍生的
插曲。天是陰陰的,只有風大的時候,才會露出一方小小的藍天。然而風卻一刻都沒有
停過,吹得云層四下飛散,吹得芒草漫天起舞。像是高音,又像是襯底﹔彷佛節奏,卻
沒有規則的韻律。
  他深入,她也深入﹔此刻他們沒有任何隔絕。他沒有要求,她也沒有問﹔兩個人都
知道這是必然的。只有當著天、當著地、當著荒草及硫磺礦脈,才沒有任何的面具。她
在不知不覺中流下了几滴眼淚,但卻讓它們留在臉頰上,不曾加以拭乾。他也沒有問,
然卻跟著哽咽了起來。

  兩人都是脆弱的。

  他們在車里,但是打開了所有的車門,讓青草的氣息自由進出。
  午後、陽明山、風草之間,與觸擊如波濤般的吻,在風中不停地飄湯。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從那一次的約會之後,紫鳶和滿天星就沒有再度見過面。

  表面上, PN4依然過著他熟悉的日子,成天坐在家里設計網頁,三餐叫外送披薩解
決,也只記得原來的那四只電話號碼。 Silence對他的意義,就像看了一場迷離恍惚的
早場浪漫電影,或者某個禮拜天下午窩在租書店看的言情小說一般,是一種預設下的真
實,或者說,是一種當真中的虛假。他跟她不是情人,他們之間的關系也算不上網戀。
事實上,當他面對終端機時,滿天星這個身分已然隱沒不見了。
  至於網路上的他們,也仍然是原本的Silence和 PN4,只是Silence把昵稱改為「風
蘆草」,而 PN4的昵稱則變成了「想念香草冰淇淋」。此外,兩個人也不約而同地換了
名片檔。PN4的名片只有一句話:「剔除枝葉滿天星是個空洞的枯枝」﹔而Silence的名
片,也只剩下那句話:場景不同的愛,是不同的愛。
  他沒有把她設成好友,她也沒有。就兩人而言,這是不重要的,刻意地把對方標示
成某種顏色,只會造成莫名的不安。他們唯一的改變,只是兩人都開始習慣對著使用者
名單idle,直到對方call來。
  然而,他們也很少互call。從見面到此刻,才只有兩次。

  「今天好嗎?」他說。
  「你怎麼也跟別人一樣,問些傻問題?」她說。
  「好吧,算我傻。」
  「我今天是特別留在這里的。」她說。
  「哦?為什麼?」
  「在等你,要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跟女朋友分手,會很難過嗎?」
  「不會,沒什麼感覺。」
  「她呢?」
  「應該也一樣吧,是她提出分手的。」
  「她是很難過後才提出分手的吧?」
  「或許。」
  「分手後有沒有解脫的感覺?」
  「沒有。」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不想回答,你可以不答。」
  「我不想再講這個了,除非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算是恐嚇?」
  「也算吧。」
  「好,你說。」
  「你不能回避。」
  「我不回避。」
  「最早的你是什麼樣的人?」
  「多早?」
  「沈默如故的那個『故』之前。」
  「一個剛上網路什麼都不懂的新鮮人。」
  「你在回避。」
  「我沒有,最早的Silence是這樣的人。」
  「我……我問的是紫鳶。」
  「那你要親口問。」
  「我就是在親口問。」
  「可是紫鳶不在這里。」
  「那……」PN4想了想:「那你是不是在說,你覺得自己正在跟滿天星講話?」
  「不,我在跟PN4講話。」
  「你是這麼覺得嗎?」
  「不是嗎?」
  「是,」他回道:「你是在跟PN4講話。」

  一陣沈默。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這一瞬間,她的距離好遠。

  良久,PN4開了口:
  「你真的喜歡跟PN4來往嗎?」
  「老實說,Silence比較喜歡滿天星,而不是PN4。」她突然說。
  「為什麼?」PN4一愣。
  「因為滿天星會說自己的事,也會說PN4的事﹔然而PN4都不說。」她解釋。

  他又停了片刻,等這句話里尖銳又無法承受的感覺褪盡,想了一想,反問她道:
  「那麼,你想聽什麼事呢?」
  「都可以。只要是有關滿天星……或者PN4。」
  「為什麼想聽?」
  「沒有什麼因為,就是想聽。」
  「騙人。」
  「呃……」她頓了一頓:「這招你也會了啊?」
  「早就會了,天下沒有解不開的問題。」
  「那你還不算傻。」
  「我不傻,尤其是在網路上,我最清醒。」
  「這算是自夸嗎?」
  「這算是PN4在跟Silence介紹自己,說自己的事。」
  「你的改進真快。」
  「正如你的輸入速度。」他盡力地敲著鍵盤,不讓她插口:「告訴我,為什麼你要
知道有關滿天星,以及PN4的事?」
  「你一定要知道?」
  「一定。」
  「我從來沒有看你這麼堅持過。」
  「這也算是自我介紹,」他逼問:「告訴我。」
  「那你再告訴我一件事。」
  「之後你就說?」
  「嗯,一言為定。」
  「好,那你問。」
  「PN4,你,是不是希望我能陪伴你?」

  他吃了一驚,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我們約定好的,」她反賓為主:「告訴我。」
  「若我說……」他發覺自己的手抖了起來,連打錯好几個字。
  「我不要『若』。我要『是』,或者『不是』。」

  他沒回話,緩緩地把手抽離了鍵盤。
  毫無徵兆地,不由自主地,他心中浮起了一個感覺。那個感覺在無聲中突破了抑制
已久的堤防,竄流在他每一根血管之中。他感受到了這股力量的震撼,就像是當天她在
擎天崗上流的眼淚一般,雖然輕,但有決定性﹔固然沒有聲音,卻澎湃洶涌。
  像是青草一樣的感覺啊,濕濕地,涼涼地,有著獨特的香味與氣息﹔像是風一樣的
感覺啊,虛虛幻幻的,不可捉摸地,卻又是實在而不能否認的。

  Silence沈默著,耐心地等著。

  然而,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只要他一說出來,他就不再能夠保有自己的特
性了。
  在網路上,他的特質是「冷」,冷淡的冷、冷漠的冷、冷酷的冷,以及冷靜的冷。

  他可以對網友不理不睬,他冷淡。
  他可以對一切袖手旁觀,他冷漠。
  他可以控制對網友的想像與對關切的期待,他冷酷。
  他可以隱藏自己的資料,對指向自己的問題避而不談,并對一切具有陷阱意味的挑
舋與尖銳矛盾的質詢免疫,他冷靜。
  但,唯獨對 Silence,他不冷,他冷不起來。她就像是此刻血液中的青草與風,像
她的名字「風蘆草」一般,給他飄飛而晃動的感覺。在風中飄飛晃動是飛升、是翔舞、
是恬澹、是漂泊……總而言是,就不是冷。
  冷不起來,他就不是PN4。不是PN4,他什麼都不是。

  Silence還在等,默默地等。

  然而,她不喜歡PN4。PN4太冷了,冷到不肯說自己的事。她喜歡滿天星,她喜歡滿
天星一般地真誠又孤寂。她喜歡真誠又孤寂的人,她說過了﹔然而,她要陪伴一個真誠
而孤寂的人嗎?
  她認識這個真誠又孤寂的人嗎?
  這個真誠又孤寂的人又認識她嗎?
  她想陪伴這個真誠又孤寂的人嗎?
  而這個真誠又孤寂的人又需要她的陪伴嗎?
  他,PN4,要用Silence這個人來結束自己的存在,選擇當滿天星嗎?

  「不是。」他終於回答了。
  「這是你最後的答案?」她問。
  「是。」
  「不會更改?」
  「不會。」
  「要不要反悔?」
  「我從不反悔。」
  「那我懂了。」她說。
  「好了,你的問題我都回答過,」他突然說:「該你了。」
  「我已經忘記問題是什麼了。」
  「狡辯。」
  「你可以再說一次啊!」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你要知道有關滿天星,以及PN4的事?」
  「因為我不了解他們。」她答的簡單。
  「為什麼要了解?」
  「理由兩人不同。你問誰?」
  「我問PN4。」
  「因為Silence想陪他,也想要他陪Silence。」
  「為什麼?」
  「因為他是一個孤獨的人,Silence也是。」
  「那要是我問滿天星呢?」
  「那就單純多了。」
  「怎麼說?」
  「因為,」她說:「紫鳶愛滿天星。」

  紫鳶切回英文輸入模式。
  對著螢幕,她按下了(Y)及(Enter)鍵,切離了寂寞小站。
  接著,她送出了一個「quit」指令,讓螢幕上的「telnet>」變成了「>」。
  她又退出了程式,關掉電腦的電源。

  於是,那部剛以最新版Linux,Slackware3.4開機的Pentium 233,就進入了一天中
最安靜的時分。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紫鳶愛滿天星?
  「只有這樣嗎?」他心中吶喊著:「真的只有這樣嗎?」
  他簡直不敢相信,尋找了這麼久,流浪了這麼久﹔他所追尋又回避的,想望又畏懼
的她,卻只在兩次talk,一次見面中就擁有了。這是真的嗎?
  她的神秘、她的深邃、她的瀟洒及飄逸,都是他曾經一再嘆息的夢。如今美夢即將
成真,他該怎麼辦?
  他想起了moive版討論正熱的「鐵達尼」,又想起story版剛被重復轉貼的「台北愛
情故事」,不禁退縮了下去。
  然而,他又想起了陽明山、天上的卷云、被剪斷了的電線、以及在風中搖曳生姿的
蘆葦芒草。
  血管中翻騰的感覺,他無法否認。
  腦海中飄湯的幻影,他不能祛除。
  是的,我擁有她了!我擁有她了!我擁有了一切,擁有一切只在夢境里才存在的幸
福了!他高喊著,她不是一個陌生的、虛構的網友,我早就認識她了:她是那個取代使
用名單想像的實在,她是讓我推動地球的支點……她,不是別人,就是當天在山頂,在
風中的紫鳶。
  她,就是我那朵追尋多年的紫鳶。他堅定地、熱切地說。

  他一狠心,重重地下了個決心。從今以後,自己就不再是冷淡冷漠冷酷冷靜的 PN4
了。他要當滿天星,散布蒼穹般地守護著她﹔他要當滿天星,回旋纏繞般地陪襯著她。
他決定自此放棄 PN4這個使用多年的ID,以及其他所有跟這個ID有關的,固結膠著的束
縛。從現在開始,他就不是剔除枝葉的空洞枯枝了。他要用所有的自己,雖然沒有茂密
枝葉的自己,庇蔭著她,看顧著她,用盡所有的能力,守住這唯一也是第一次的夢。

  次晨,他去買了一本印刷精美的電話簿。抄下了從紫鳶開始,包含小學到大學,工
作場合認識的,網路上的,所有記得起來的人的的電話與住址。當然,也包含原本的那
四只電話號碼。那一瞬間,他突然發覺,自己身邊還是有不少朋友的。
  他開始從柜子里找出塵封已久的咖啡機和食譜,甚至,還去買了一只鍋,以及大大
小小各式各樣的油鹽佐料。
  他跟電信局申請了一只128K的專線,收起了才買沒多久的56K X2數據機。
  隨後,他把寂寞小站中所有 PN4的信件備份下來,改了名片及簽名檔,又把原本的
好友名單整理了一遍,接著用自己的英文名字,重新注冊了一個新的ID。

  於是,至此之後,PN4就不再存在了。

    ﹒

  「leibniz(單子的集合):你有空跟我聊天嗎?」

  三天之後的寂寞小站上,紫鳶默默地看著那陌生ID傳來的訊息,心中充滿疑惑。
  「萊不尼茲?」她心中冷笑:「好個哲學家,想跟我聊單子論嗎?」說著切到了使
用者名單,query這個不速之客。

  「leibniz(單子的集合) 共上站 3 次,發表過 28 篇文章
   最近(1/5/98 00:54:13 Mon)從[t134.n81.s355.hinet]上站
   [目前動態 : 送訊息]  所有信件都看過了
   leibniz 的名片:

             縱無窗戶
            亦有內在目的
             縱然隔絕
            亦有預定和諧
           不矛盾到矛盾的進程
          導致連續及單一的結果
             於是得証
           全體大於部份總和


                      [請按任意鍵繼續]」

  「呵,是個羅嗦的菜鳥。」她心想:「只上站三次,倒發過二十八封信。倒是挺新
鮮的,看來這家伙打字慢不了。」
  說著她又看著對方的名片,半晌之後,開始佩服了起來。
  「一定是個哲學系的學生……」她暗忖:「了不起,几句話就把單子論的精神全講
完了,連論証過程一個沒少,還能聯系柏拉圖做結論,這個人我要認識。」
  於是她當即呼叫對方talk。半晌之後,便和對方處於對談畫面下。

  「你的單子論研究得很……」她快速地打著字。
  「你看到了?」想不到,對方比她更快。
  「呵,好快:)」她放棄了上文,暗自吃了一驚。
  「人總是要變的。」對方古古怪怪地答了一句。
  她沒有抓到對方的意思,岔開話頭問道:「怎麼會想要找我聊天呢?」
  「因為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請:)」她說。
  「什麼是『風蘆草』?」
  「呵呵,明知故問,是我的昵稱。」
  「風蘆草是什麼樣子的東西?」
  「就是風中的蘆葦嘛……」她回答。隨即浮起了一股復雜的感受。
  「所以,你很喜歡風中的蘆葦了喔?」
  「還好。」
  「那為什麼用這個當昵稱?」
  「這個……」她又頓了一頓:「因為,我希望能從當中,找到一點東西。」
  「你想找什麼?」
  「這就是秘密了喔∼∼」她說。正要打個「:P」來裝傻回避,就看到對方的字句閃
動了起來。
  「是你的秘密,還是對方的秘密?」
  她一愣,不禁問道:
  「你怎麼知道這跟別人有關?」
  「我當然知道,」他說:「我還知道,你打算回避這個問題。」
  「我哪有說要回避……」
  「有,你有。」對方說:
  「因為,你要找的愛,在陽明山頂是找不到的。」
  她大吃一驚,只見對方又說:
  「頭發最後會長出來。場景變換,也才會有不同的愛。你是單子,我也是,我們是
隔絕的存在。但別忘了,全體總歸會大於部份總和。」
  她一句話也說不來。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講。語言是有障礙的,我不能光跟你說『我愛你』。
再說,用講的我說不出來,用talk,那又不是你要找的對象。」
  「你……」她抖動地鍵入了一個字。
  「對,就是我。」對方說:
  「滿天星,已經學會上網路了。」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冬天過去了,四月初,又是一季浮湯慵懶暖風的春天。

  從 PN4在寂寞小站消失之後,時間倏忽地過了將近三個月。換句話說,紫鳶和滿天
星在一起的時光,算來也有一季了。
  他們踏過了聖嬰現象中和暖炎熱的冬天,也渡過了傳說中大限動湯的九七年。美國
政府預算在數十年的不景氣後第一次達到收支平衡,挾優勢傾銷的微軟也遭到了不公平
競爭的控訴﹔人人插的北港香爐標示著香煙鼎盛,而奸淫擄虐無惡不作的綁票犯,也大
快人心地被判了四個死刑。
  交通順暢了,政爭平息了,中東沒有區域對抗,共匪沒有武力犯台。真的,像奇跡
一樣地,一切都轉好了。
  正如沒有人相信,紫鳶和滿天星會變成情人一般。

  真實世界里的紫鳶是個很活潑的人。她很會說笑話,任何一件平淡無奇的事,到她
口中便轉化初無窮的樂趣。滿天星喜歡默默地聽她說,偶爾加以詢問或應聲,卻鮮少表
示自己的意見。
  他不愛笑,也很少笑,但只要一笑,紫鳶就會感到十分開心。在這種時候,滿天星
就會覺得自己完成了一項莫大的成就。
  但,他不是一個虛偽的人。多數的時間里,他都是默默地。
  或許是因為網戀的關系,他們雖然是情人,卻不太提自己的過去﹔紫鳶體諒滿天星
的孤獨,就像滿天星知道紫鳶必然有許多不堪回首的前塵一般。他們有一個默契,那就
是認為過去并不重要,若要永遠地走下去,便要發展現有的關系。只要彼此之間擁有足
夠的題材與回憶,之前那二十多年在干什麼,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據紫鳶自己的說法,她在網路上最常逛的板有 wedding、story、cat、x-file,以
及wine等几個。但是,滿天星從來沒有看到板上有過她的文章。他一直好奇她那將近三
百篇的文章數是怎麼產生的,但他從來沒有開口問。
  他唯一問過她有關 Silence的問題,是在問她的名片檔。他還記得最早認識她的時
候,名片上有這樣的兩句話:「深夜的客棧/不再有你深情的對談」。他問過好几次有
關這句話的含意,但她都只是笑而不答。
  是故,在一起三個月了,滿天星對她所有的認識,只限於她是一個外文系的學生,
會用王安終端機,以及打字很快而已。此外,就只有知道她還談過一場失敗的戀愛,如
此而已。

  然而,紫鳶卻知道了所有他的故事。


    ﹒

  這一天,紫鳶帶他去桃園。
  下午的天氣很好,天色藍得像夏天一般,只點綴著几抹稀薄的云。兩人無目的地開
著車,下了高速公路,開到了一方一望無際的水田旁邊。
  她停下了車,對他說:
  「就到這里吧!」
  「這里是哪里?」他問。
  「桃園縣,大園鄉。」
  「我是問,這里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沒有,只是一塊田。」她下了車,牽起他的手,對他說:
  「走一走好嗎?」
  他沒回話,只是默默地跟著她。

  她帶著他走向田中的小徑,兩人靠得緊緊地,穿過了好几條曲折蜿蜒卻又整整齊齊
排列著的田埂。
  田中盡是泥土的香味,綠油油的新苗,也在陽光和微風中搖曳著光芒。
  穿過田埂是一??小小的土丘,丘上茂茂密密地種植著許多作為防風林的雜樹。樹林
之間有一條几乎已被草叢覆蓋了的小徑,好不容易穿過小徑,則看見一條映照著日光的
溪流橫臥眼前。
  小溪旁都是大塊的圓石,溪水潺潺地,發著聲響而從石縫間滲流。
  溪旁有几只蜻蜓飛舞,圓石上反射著的滿是午後的乾燥與敞亮。

  四周空無一人。

  他們在溪邊坐了下來。
  「這里好舒服喔!」紫鳶說。
  「嗯。」
  「我好喜歡大自然,」她又說:「世界就該是這樣子的。」
  「嗯,」他附和:「平常在台北沒有這種景致。」
  「小時候我住在南投,」她說:「風景雖然跟這里不太一樣,但感覺是一樣的。」

  「什麼感覺呢?」
  「就是這種青草及溪流的感覺。」
  「青草的感覺是什麼?」
  「扎扎實實的清香,不虛假。」
  「那溪流呢?」
  「涼涼的,乾乾淨淨的感覺。」
  「唔。」他又應了一聲。
  紫鳶看了他一眼,問道:
  「你有話想說吧?」
  「對。」
  「那你說。」
  「我……」他想了片刻:「你是真的很喜歡大自然吧?」
  「對。所以呢?」
  「我在想,一個喜歡大自然的人,怎麼會喜歡BBS?」
  「大自然和BBS是沖突的嗎?」
  「我是這麼覺得。」
  「哦?你說說看。」
  「 BBS上大家都是虛偽的,」他說:「每個人都在設法保護自己,隱藏自己,給別
人看到一副裝出來的樣子。」
  「所以,你覺得」
  「這句話要反過來說,」他說明:「我是覺得,一個喜歡大自然的人,不像會喜歡
BBS。」
  「你是在問我的感覺嗎?」
  「也算吧。」
  「我是覺得,之所以喜歡自然,是因為想洗滌自己。」她說:「你說得不錯,我們
都是虛偽的,尤其是在網路上。但是,總要找几分鐘解脫一下,面對一下自己。」
  「那你覺得,現在你面對自己了嗎?」
  「是的。」
  「那你面對我了嗎?」他問。
  她愣了一愣,但隨即笑了起來:
  「你覺得呢?」
  「那要問你。」
  「好吧,我說實話。」她微微一笑:「沒有,我還是戴著面具。」
  「那你打算戴到什麼時候呢?」
  「等一下吧。」她笑道。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說。
  「可以,」她打斷她:「但是,我也有一個問題,而且要先問。」
  「你總是不吃虧的。」他終於笑了起來:
  「你問。」
  「我要問你,」她說:「什麼是『香草冰淇淋』?」
  「……」他沈默了半晌。最後說:
  「是第一次在德國餐廳里,你的脖子和肩膀給我的感覺。」
  她甜甜地笑了起來。
  「那天我穿什麼?」她問。
  「這個嘛……」他又想了想:「忘記了。但一定是無袖的衣服。」
  「那我問你……」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他打斷。
  「不,這是剛才那個問題的一部份。」她說: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我的呢?是看到我的脖子和肩膀的時候嗎?」
  「不,是你在擎天崗流眼淚的時候。」
  「那天我有流淚嗎?」她又是一愣。
  「有。」他回答的很直接。
  「為什麼會愛上流眼淚的我?」
  「因為那真實。」
  「比我跟你做愛還真實?」
  「嗯。」他又應了一聲。

  她沈默了半晌。隨後說:
  「好,該你了。你要問什麼?」
  「我想問你,你是不是來過這個地方?」
  「這里?」她回頭看著他。
  「對,這條溪邊。」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對,我來過。」
  「我就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覺得你對這條路很熟。」
  「你倒是觀察得很仔細。」
  「我的觀察,一向仔細。」
  「那你觀察到我什麼?」
  「我覺得,你有很多事情瞞著我。」
  「你……」她微一遲疑:「你又不問。」
  「我該問嗎?」
  「這有什麼該不該的?」
  「我不喜歡你對我說謊。」他說:「你不想說的事,我不會逼你。」
  「我有對你說過謊嗎?」
  「你有。」他肯定地說:「不過,沒關系,那不重要。」
  「我說了什麼謊?」
  「不必說吧,那不是很重要。」
  「不行,我要知道。」
  「你不會想知道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你說謊也不容易。」他說:「辛辛苦苦地說了謊,就是為了瞞住真相。我
不想逼你面對那些你不愿面對的事。」
  「這不行,你還是要告訴我,你覺得我哪里在說謊。」
  「一定要聽嗎?」
  「一定。」
  「那表示,若是你真的在說謊,現在你已經打算對我說實話了?」
  「好,就這麼辦。」
  「唉……」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這是何必呢?」
  她不語,待他繼續。

  無人的溪流,頓時一陣死寂。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在陽光普照,寂靜無人的溪邊。
  紫鳶看著滿天星,眼神堅決而嚴肅。
  滿天星看著紫鳶,神態無奈哀傷。
  兩人沈默良久,最後,滿天星開了口。

  「一定要說出來嗎?」
  紫鳶不語。
  「我們把這件事忘了,好不好?」他又說。
  她還是不說話。
  滿天星凝望著她,最後終於說:
  「好吧,我拗不過你。」
  「說吧。」她終於開了口。
  「你不是用王安終端機吧?」他問。
  「對,不是。」她直截了當地說。
  「你用的是PC,Slackware版的Unix。」他指出。
  「對。」
  「……」他靜默片刻:「好了,我說完了。」
  「只有這樣?」
  「對,只有這樣。」
  「你沒有別的要說了?」
  「沒有了。」
  她的表情終於松了下來,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奇怪,你怎麼看得出來?」
  「因為你的mail header上有你的資料。」
  「不可能的啊……」她表情突然大變,驚道:「在寂寞小站上,不會顯示信件的詳
細資料的啊!」
  「可是,轉寄到email address的時候還是有。」他說出了秘密。
  「……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地吟哦了半晌。

  就在此刻,滿天星心里浮起了一股不祥的感受,彷佛什麼可怕的事將要發生一般,
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他收攝心神,凝神思考這股感受。可是,卻完全理不出任何頭緒。

  紫鳶似乎發現了他的改變,開口打斷他的思路:
  「怎樣?你還有要問我的事嗎?」
  「呃……」他搖了搖腦袋:「沒有了……」
  「那你在想什麼?」她追問。
  「沒事沒事……」他想了想:「紫鳶,不要再說這些了,好嗎?」
  紫鳶看著他,半晌後道:
  「嗯,不要再說了。」


    ﹒

  下午三點。
  紫鳶脫了鞋,坐在圓石上,把腳放入溪中,輕輕地撥弄著水流。
  小溪是清澈的,水花像寶石一般,在激濺的水聲中反放著閃閃的亮光。
  紫鳶穿著一件連身的寶藍長裙,裙子的下擺剛過膝蓋。她微微地拉起了裙擺,伸展
著她的雙腿,在水中擺動。
  她的雙腿修長而潔白,感覺起來,一如滿天星的形容,是那種香草冰淇淋般地,扎
實的白,乳色的香。
  滿天星坐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地沈默著。
  紫鳶放下了長發,讓它們自由地伸展在滿是青草味的空氣里﹔她低著頭,看著自己
的雙足。
  許久以後,她開了口。
  「滿天星,我的情人,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又要問了。」他心中一陣擺湯。不知道是不安,還是因為著她柔軟的聲音。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的關系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問。
  「嗯,我覺得……」他黯然地說:
  「但是,我不希望這樣。」
  「那你必須想辦法,讓我們更接近。」
  「我們不夠接近嗎?」他反問。
  「不夠,」她搖搖頭:「差遠了。你不了解我,我也有很多事不讓你知道。」
  「但是,除非你想說,否則我跨不出去。」他說。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想說。」她再度低下了頭:「你不懂,我從來不跟別人說
我自己的事,我這個人沒有安全感。你想知道,必須自己問。」
  「我懂。」滿天星說。他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他真的問不出來。像他這樣孤
僻已久的人,早就喪失了追尋的信心及能力。他想問,他想知道,他想尋求事實真理,
他想摘去所有虛偽與模棱兩可的面具。他非常非常想跨出那一步,打破他們之間的藩籬
與障礙,真正地,毫不保留地靠近她。
  只是,此刻的他,連一個問題也沒有。
  他問不出來。

  「我知道,你問不出來的。」她苦澀地一笑。
  他不語。
  「你已經很努力了,」她續道:「你從頭到尾地變了一個人,不再是以往只記得四
只電話號碼的PN4,這我都知道。但是……」
  「這不夠。」他幫她說。
  「不,這很夠。」她搖搖頭:「只是,太多了。」
  他不解地望著她。
  「你不懂,我要的就是你,是 PN4制造出來的那個滿天星,而不是會上網路,懂哲
學的滿天星。」她說:「我需要的是那個時候在餐廳里的,掙扎求生的,找尋出路的滿
天星。」她頓了頓:
  「那時候的你有一種飄忽的氣質,又有一種極其強韌的生命力。雖然外表看起來你
是一潭死水,但其實你是活的,是一個深邃成熟的存在。」
  「所以,你要說,現在的我比較膚淺?」
  「不能說膚淺……」她想了想:「但是,你是熱情,卻沒有洋溢。」
  「熱情不好嗎?」
  「只是熱情,那不好。」她說:「若光熱情而不洋溢,那熱情更沒用。再說,熱情
是不會持久的,總有一天你會冷下來,當時候我們都會是空虛的。」
  「然而,我是愛你的。」
  「我知道,但你愛的不只我,」她說:「還有你的面具。」
  「在你面前,我已經拿下了面具。」他抗議。
  「的確,但你換了一張新的。」
  「你說leibniz那個ID?」
  「不,是創造leibniz那個ID的人。」
  他不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將會再度地、永遠地失去她。無論他做什麼,或者做
過什麼,他都不能再度滿足她,他都將不再是她要追尋的目的。
  因為,打從他愛上她開始,她就失去了他。
  紫鳶,就失去了滿天星。
  Silence失去了PN4。

  「算了,」她再一次地微笑了起來:「不要說這些了。」
  「對,算了吧……」他附和。心中感到一股解脫的落寞,同時,也察覺了自己果真
失去了那種生命力。
  「你對我很好,我不會忘記你的。」她又說。
  「不會忘記哪一個我?」
  「都不會。」
  「你愛的是哪一個?」
  「所有的,我都愛。」她柔和地說。

  他傷感地靜了靜,最後說:
  「紫鳶,謝謝你。」
  「我也謝謝你。」
  「你讓我看到了我的孤獨。」
  「你也是。」
  「我們的緣份盡了?」
  「對,盡了。」
  「那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沈默如故的你之前,是什麼樣子?」
  「是不沈默的我。」
  「那不沈默的你之前呢?」
  「是沈默的我。」
  「再之前呢?」
  「一樣,一直在循環。」
  「循環之前呢?」
  「是一個初戀的小女孩。」
  「那循環之後呢?」
  「不知道,」她說:「可能不再談戀愛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現在的你,是沈默的,還是不沈默的?」
  「是沈默的。」
  「之後就不沈默了?」
  「對。」
  「不沈默的你,在哪里發言?」
  「聊天室。」
  「站上的聊天室叫什麼名字?」
  「『寂寞人的客棧』。」
  「那……」他頓了頓:
  「什麼叫『希望沈默如故』?」

  她沒回話,仰首面對他,深情地吻起了他。


    ﹒

  天空,一樣是美麗的湛藍。
  几絲薄薄的浮云,仍然淺淺地點綴著。
  他褪去了鞋襪,跟著她走進了溪里。兩人緊緊地相擁著,守護著此刻唯一一次的,
毫無隔閡的結合。像是溪水與圓石,像是白云和藍天﹔像是紫鳶和滿天星一般,形成了
一束瑰麗清芬的花束。彼此纏繞,相互陪襯,在純真的自然中,享受涼澈心扉的甘露與
清泉,直到另一個春季來臨。
  直到另一個日光純淨的,蘆葦飛舞的那一天。

                 孤島集之二
               【希望沈默如故】 

  「寂寞的ID,歡迎光臨寂寞小站。」

  Login 的那一瞬,當他看到站上的歡迎畫面時,他忽然有了一種回家了的感覺。此
外,他也發覺,自己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體會。
  寂寞小站的歡迎畫面只有這句話。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像晴空一般的深藍色背景。
就像他心情一般,不需要假裝,也不用安慰﹔每個ID,都知道自己的寂寞,也知道如何
處理寂寞的心情。
  這是一個寂寞的站,從永遠不以站長身分發非站務信的站長,到每個網友的ID,都
看得出來他們的寂寞。站上的討論區,也沒有取什麼好玩爆笑的名稱。 Article就是單
純的Article,Poem就是Poem﹔乾淨、安靜、又整齊。
  最重要的,是這個站將轉信區獨立出來,而每個轉信的討論區,之外,又都有一個
同名稱,但冠以「?」符號的相同local討論區。想看世界,想固守自己的寂寞,都悉聽
尊便。然而本站唯獨沒有六個轉信的交友區,自然,也沒有相應的local交友區了。
  不愧是寂寞小站。

  他在ID處想了片刻,還是鍵入了PN4,那個大家都熟悉的名字。

  他的帳號被取消了,因為太久沒上站。他想了想,按下了new,仍然以PN4之名,注
冊了一個新的帳號。
  寂寞小站并不想追問你的隱私,所有的注冊程序,只有問問名字、終端機模式,以
及要求你給一個認証用的email住址。
  他回到email程式,發完了注冊信。只見寂寞小站的畫面上出現「你有新的信件」
的字樣,表示他的注冊已然成功。
  PN4 回來了。像以往一樣,沒有設任何人為朋友,也不讓任何人設他為朋友的他,
悄悄地login了寂寞小站。


    ﹒

  隔夜,他再度上了站。把他第一封的post發在Poem區。
  那是一首詩,一首他寫給紫鳶,寫給Silence的詩。詩名就叫做:「沈默.如故」

  「作者: PN4 (遺棄在時間中的存在) 看板: Poem
   標題: 沈默.如故
   時間: Tue Apr 14 00:58:57 1998

    場景不同的愛是不同的愛 她說
    鍵入了這句話
    四月午後漫步 無人的田畦
    無法盡述於十二點的細明

    當訊號亮起 整排數據機的燈光
    像是種希望
    而交錯迸散的火花 卻又無法盡述
    於選單中的黑白紅綠與鮮黃

    搜尋冷硬的螢幕與網路
    是什麼人在字句後放棄了傾訴
    摸索無情的鍵盤
    是誰忘記了隔板和應中的斑斕
    當字跡純然同一
    追求傾吐的靈魂 能否獲取
    那深夜中企盼乍逢的几許深沈

    找尋再找尋 持續的分離與相逢
    轉瞬的變幻在湛藍純白之間
    一度以為是晴空 卻發現
    只是無數管線的虛構

    醉人的虹彩是流傳於原野山巔之外的想望
    如今光華繽紛卻不留一絲毫無造作的清香
    紛然來去是在迷亂龐雜中的尋訪
    波瀾濺動
    卻只見剎那相接中錯落而逝的電光

    來去 來去
    交相琢磨的字句
    往來中飄飛著精心刻划的面具
    來去 來去
    前人的話語
    赫然成為孤單靈魂乾涸的??集
    與她的對話
    是一番電子束與電子束往來的爆綻
    卻以為
    是可以悸動一生的抖顫
    倏忽清晨降臨
    光華卻已不再

    場景不同的愛是不同的愛 她曾說
    在漫雜中拾起了這句話
    寒冬深夜徘徊 無人的客棧
    無法拾回
    昨夜黑白紅綠鮮黃的火花
    仍然尋訪
    仍然想望
    沈默孤寂的身影
    再度找尋
    那相接中的希望

   --
   自拋於已存有
   反成虛無
   包含虛無 荒謬的存有
   拿什麼諾貝爾獎?    」

  發完了post,他切入talk選單,按下(Q),鍵入了silence。
  螢幕上的字卡在「sil」,他一愣,按下(Space)自動搜尋。
  sila、sile、sileey、sileny……
  Silence不見了。

  他驚慌地重復了好几次。最後終於頹然地跳離了查詢功能。
  他知道,從此之後,不再有Silence這個人了。同樣的,也不再有紫鳶了。
  重新生活是苦惱的,尤其是,當飛過了晴空,就再也不能忍受陰雨的折磨。
  PN4 不能原諒,也不能體諒自己的愚蠢。他終結了自己,已滿天星的身分得到的紫
鳶,竟然卻在PN4不散的陰影之中犧牲了。
  紫鳶是深沈的,卻對滿天星付出了真心。然而,由於PN4,滿天星卻辜負了紫鳶。
  他徘徊在深夜的聊天室,對著所有不知名的人說著這個故事。然而他們卻都是聽不
懂的。這里只是一個「寂寞人的客棧」,就像是Pub 一樣,每個人都扮演著醉鬼和酒保
的多重角色,他們安慰、胡扯、玩笑及互虧。但是,一至閉幕散場,眾人還是終究會散
去,他的紫鳶,也終究不會重生。
  他已永永遠遠地失去了她。PN4明白,一個人默默地離開了「寂寞人的客棧」。


    ﹒

  一個禮拜後,他重新login了寂寞小站。只是,這次他用的是leibniz的帳號。
  依然一成不變,仍是寂寞的小站。
  但是,他有一封信。來自Silence。

  他急忙地打開了那封信。

  「作者: silence (風蘆草)
   標題: 最後的話
   時間: Mon Apr 13 04:18:34 1998」

  「在我重新注冊前來的信……」他心道。

  「我的情人,滿天星。
   分手之前,我有几件事要說。
   第一,我仍然愛著你。只是,我愛的是初識那時的,蠻不在乎的你。
   第二,我要消失了,之後,你將再也看不到我在這里出現。因為,既然
      PN4已經消失,Silence的存在是沒有意義的。
   第三,我知道你還會用PN4上站的。所以,記得去check PN4的信箱。」

  他不懂。他也不需要懂。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無論懂不懂,都不再有挽回的餘地。

  但是,他還是用PN4的帳號重新進了站。
  PN4 的信箱只有一封信,那是系統管理員寄來的,恭喜他注冊成功的通知。此外什
麼都沒有。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為什麼她要那麼說?」
  信箱是空的,沒有Silence的信,這是不爭的事實。
  難道她要他看這個嗎?
  這一封信有什麼特別的?哪個人不曾收過這封信?這種信是系統自動寄的,無聊透
頂,有什麼意義可言?
  他覺得她再度地騙了他。心中氣苦,選定了那封名為「恭喜,你已經是寂寞小站的
一員了!」的信,按下了(d)。

  但,就在那一刻,他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那封信不是系統寄的。是站長,那個
叫soullogs的人寄的。
  他認識那位soullogs也有兩年了,彼此不常通音訊﹔偶爾寫寫mail,大都是在討論
BBS系統,或是Java程式寫作之類的問題。對方是個Java高手,很熱心,但有點古怪。
  這是他對soullogs這個人僅有的認識。
  「他干嘛自己寫信歡迎我上站?」他想:「算是把PN4踢出去的致歉嗎?」

  忽然,一陣莫名的靈感沖上他的心頭。也不知是為什麼,他順手將這封信轉寄回自
己在Hinet的email address。
  他啟動email程式,抓下了那封信。只見mail header上寫著:

  「X-Disclaimer: 嘉年華轎車對乘客行為概不負責。」

  「是她!」他狂喜了起來,馬上再切到寂寞小站的交談選單,query那位從來沒有
見過面的站長:soullogs。

  「soullogs(記錄寂寞的靈魂) 共上站 3142 次,發表過 1443 篇文章
   最近(4/21/98 00:58:57 Tue)從[n134.t83.s17.hinet]上站
   [目前動態 : 寂寞人的客棧]  所有信件都看過了
   soullogs 的名片:

        換個場景 就有不同的愛
        找到這里的你 可以說是富有生命力
        所以 call來吧
        深夜的客棧里
        有人在等你深情的對談

                      [請按任意鍵繼續]」

  他狂喜地,在交談選單里按下了(C)。



                   【孤島集之二/希望沈默如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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