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流長
作者:佚名
    (1)

    落雨。

    夏日午後的台北街頭,烏云密布,而我是個不喜歡帶傘的人。當西北雨開始下的時候,
我本來是想和從前一樣,在雨中快快樂樂地淋雨,光著腳,仰著頭。但是,這是雨水pH值
低達2.0的台北市,而且我不在宿舍附近,不能在雨後洗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

    於是,我躲進路邊的7-Eleven,翻看著新出的雜志。

    “是你。”一個披著頭發的女孩子,隔著落地大窗敲著玻璃。我抬起頭,是一張熟悉的
臉龐,但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她是誰。我微微一笑,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然後拼命在我
腦中找尋女人姓名。糟了,想不起來...

    “我猜你可能想不起來我是誰了。”那個女人走進來,對我笑著。

    “彩虹。”那個笑容太深刻了,我相信每個看過的男人,都不可能會忘記的。

    “嗯。好久不見。”彩虹盯著我手上翻閱的花花公子中文版,不懷好意地笑笑。

    “嗯。好久不見。”我拿著被我拆封的雜志,到柜台結帳付錢。“再見。”我邊說邊逃
出門外。

    “等等!”一個女人從7-Eleven內追了出來,對著剛逃出來的男人,用最大的聲音
說:“你給我站住!我不准你再逃了!你給我站住!”

    路邊的人、和剛剛收了我五百元大鈔的店員,都用病態的好奇,看著騎樓上開始上演的
一出戲。我只花了一秒鐘的時間,就決定怎麼辦了。

    “告訴你,不要纏著我了。一、我已經不愛你了,二、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三、
你不要以為賴到我頭上我就會認,我不是笨蛋。”我用同樣的音量,回頭對著她吼。既然馬
路上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或是認識我的人,來場街頭秀又何妨?

    “你...”看來我的反應超過她的預期,她有點不知所措。但是她也不是省油的燈,隨
即用低聲的哭泣掩飾她狡詐的雙眸,“你...你那天晚上不是這麼說的。”

    “男人在床上的承諾,你都當真啊?”我用挑的語氣說。

    “你...”她咬著下唇,眼光向左右一飄,決定哭了起來。可怕,她的裝哭還真的蠻像
樣的。

    “我...”眼看有打抱不平的路人快要挺身而出了,我和她都忍不住狂笑起來。那位看
似上班族的先生停住了腳步,完全被我們搞糊涂了。我拉著彩虹的手,快步把她拖離這個騎
樓。就兩個邊跑邊笑的人,冒著雨闖越了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

    “怎麼樣?肯不肯賞光陪我吃頓飯?”在駐足另一個騎樓時,彩虹向我提議。

    “我能說不嗎?我可不想被路人圍毆到死。”看著雨中不斷變換的紅綠燈,我答應了她
的邀約。

    2

    晚餐。

    熟悉的場景。昏暗的燈光下,一對男女面對面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卻有很多話想要
問對方。誰都想開口問,誰也都不想做第一個開口的人。一頓飯,在用完餐上冷飲的時候,
兩個人才漸漸打破那種尷尬。

    “我沒想到你是認識小胡的。”彩虹丟出第一個球。“那天也謝謝你沒有拆穿我們彼此
認識的事實。”

    “喔?喔,你是指光華商場那次。”我有點猶豫,但是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其實已經
沒有差別了,反正現在小胡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彩虹的反應竟然是大吃一驚,“怎麼可能?”

    我默默一笑。苦笑。什麼也沒說。

    “他是怎麼知道的?”彩虹沒提防地就問了出來,但是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對,連忙改
口:“算了,反正也沒有差別了。”

    “喔?”

    “我們分手了。”彩虹冷靜地像在述說別人家的事。

    “喔?”我從鼻孔中就笑出聲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啊?”彩虹嗔道。

    “能不能把你的演技留給別人?”我無奈地嘆口氣。

    “演技?”彩虹愣了愣,“你是說我在演戲給你看?我為什麼要騙你?騙你對我有什麼
好處?”

    “反正,不騙也是白不騙。”我慢慢地說,“當一個男人給女人騙多了,就會比較容易
知道什麼時候,女人正在利用先天的優勢。我得承認,我是個不怎麼能抵抗溫柔陷阱的傻男
人,但是我也不是十八、九歲的小毛頭了。夠了。”

    “小胡跟你說了什麼?”彩虹收斂起她的楚楚可憐。

    “他還愛你。深愛著你。他甚至為了你,跟我大吵了一架。”我淡淡地說,“就我認識
的他而言,他不會為了一個過去式的女人,發這麼大的脾氣。”

    “你...”彩虹說,“算了,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我本來希望騙騙你,然後間接去讓建
隆安安心。因為你是我所知道,建隆最相信的朋友之一。從小胡那件事之後,我們冷戰了一
段時間,之後他不肯再相信我了。

    “我約你吃飯,其實是想問你,建隆還好嗎?”彩虹嘆了口氣。

    “我以為你們還在通信。”我說。

    “通信又能怎麼樣?兩個人在信中都戴起了面具,即使每次會面我還是會到,但是我已
經開始猜不透他的心思、看不透他的想法。他...他還是一樣體貼,但是憑著女人的直覺,
我知道,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我甚至看不出來他過得好不好。”彩虹終於也卸下她的面
具。

    “如果我沒有弄錯,你現在愛的是小胡,在一起的是小胡。”我也不想裝下去了,“你
現在對建隆的關心,是出於真心,還是罪惡感?”

    “烈火與燈塔。這可是你說的。”彩虹受不住我的咄咄逼人,丟回一句我曾說的話。

    “我錯了。六月底我去見了建隆,我才知道,我徹底錯了。”我閉上眼睛。“我沒有想
過,一個男人也可以這麼絕望,卻又不肯放棄希望。”

    “你是說...”黑暗之中,彩虹喃喃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是說,你辜負了一個非常愛你的男人,害得他到現在還活在痛苦之中。”我恨恨地
說,“你以為我本來為什麼要躲你?因為我不想看到你。夾在你、小胡、和建隆之間,我也
受夠了。這輩子我只想完完全全地逃離這個故事之中。

    “放過我吧。”我丟下一張千元大鈔,几乎是逃難地逃出這家餐廳。

    3

    雨停。

    雨過的台北天空,還是灰蒙蒙的。沒有陽光,也當然沒有彩虹。在台北念書這麼多年,
我的確也不曾看過彩虹出現在天際。

    那個叫彩虹的女人,也沒有從餐廳中追出來。當我走遠的時候,我彷佛看到她趴在餐廳
桌上哭了起來。女人的眼淚。一種我已經害怕到極點的武器。我沒有細看,也不敢細看。只
是逃。遠遠地逃。

    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判斷誰對誰錯。也許根本已經沒有對錯,每個人都只是這場肥皂劇
中的一顆棋子,任憑命運擺布。我只是想知道,我算什麼?

    我一直在問:我算什麼?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結果爬起來開了電腦,把自己抓來的小胡故事、和自
己寫的那些狗屎東西,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雨弓、陽光、星火燎原...這些故事,也許不
是故事,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不是真的,又有誰知道?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了。

    整夜在我腦海的,是吵架後約小胡出來道歉時,他那張無怨無悔、為愛不惜一切的神
情﹔是六月看到建隆時,那幅強顏歡笑、卻是滄桑到令人心疼的憔悴﹔是那天彩虹趴在餐廳
里哭泣的身影。

    很想抽根煙。對一個一輩子沒碰過煙的家伙,這是個很奇怪的沖動。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多年前,還是單純的大一新生時,寫過一篇這
個標題的現代小說欣賞報告,拿了個高分。今天回頭一看,只能笑當年的天真,竟然能用那
麼理性的態度,去評論小說中人物的是是非非。若在今天要我重寫這份報告,我是不可能寫
下同樣的東西的。

    因為愛情沒有對錯,只有取舍,和無法割舍。

    今天,我可以把彩虹當成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忽略她二十歲前悲慘的遭遇﹔我可以把
小胡當成奪人所愛、趁虛而入的愛情盜賊,不理他為這段情所付出、所遭遇的﹔我可以把建
隆當成一個只會照顧女人的呆木頭,看不清事實只會呆呆付出的傻蛋﹔而我,就是個唯恐天
下不亂、到處惹是生非的混球。

    但是,這樣對於現實的發展,一點好處也沒有。

    天亮的時候,我還是沒有任何的結論,結論我可以怎麼做、我又應該怎麼做。夏天,陽
光會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露臉,一整天的炎燥也早早開始。

    這表示我另一天的煩躁,也由此開始。

    4

    陽。

    那天去看建隆,也是這種天氣。自從知道小胡的斷腿是我害的,我就沒有回過建隆的
信。重點不在於是不是他的意思,而是造成的結果他難辭其咎。我也是。小胡沒有怪過我,
這讓我更愧疚。

    但是看到建隆求我原諒他、去看他的信,為什麼我還是無法拒絕?

    我想,失戀的傷痛我經歷過几次、也看過身邊的朋友經歷過几次,但是每次發生,我沒
有不為之深深陷入,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那天建隆的神情讓我的心情也墜入谷底。對
會在看電影時,跟著劇中人又哭又笑的我而言,我一直就是個不能置身事外的處女座。

    我沒有問建隆餅得好不好,因為我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一點也不好。

    “我對不起你。”他說。

    “算了。”我揮揮手,要他不要介意了。

    “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變化。弄巧成拙?我想我是罪有應得。”

    “唉...”我嘆了口氣,“你和彩虹...”

    “我不知道。”建隆從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這麼脆弱的神情,眼淚一下子就從他眼中滴落
下來,“應該是吹了吧。她還是給我信,我還是給她信,她還是來看我,可是她的心不在
了。我一直不懂她,她的笑容太燦爛,燦爛到讓我几年來從沒看穿過,可是她這次卻讓我確
確實實地,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一個你深愛的人就在你身邊,可是你的愛卻像碰上一面冰冰
冷冷的牆,透不過去,也沒有彈回來,只是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牆邊。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偷
偷抹去,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我已經完全接觸不到她了。完全不能。”建隆的聲音,痛苦,顫抖。

    “我懂。”為什麼我也會陪著掉下眼淚?

    “真的一點痕跡也沒有了。為什麼這麼多年的感情,也可以說變就變,一被介入就結束
第一乾二淨?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想,當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從沒真正了解過她。而在她已經遠離的時候,這几年
的事,卻一直反反覆覆出現在我腦海。我才知道,她曾花了多大的心力,維持她表面上燦爛
的笑容。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

    “這是我第一次後悔自己殺了那個兔崽子。”

    “不要說了。你這樣只會加深自己的痛苦。”還有我的痛苦,我心中默默地說。

    “今天我不全部跟你說,這些話我還能跟誰說?痛苦?誰在痛苦了?如果一段情這麼經
不起考驗,那不是早斷早好?總比將來有一天,用更殘忍的方法斷掉要好。

    “我只是不能停止問我自己:這麼多年的犧牲究竟值不值得?”建隆几乎已經沒有了氣
力,緩緩吐出這句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我沒有說什麼,我只是握住建隆的手。一直到會面時間結束,我們沒有再說什麼。有些
時候,男人之間也是可以不必靠言語的。

    “什麼也不要做。”建隆那天最後的一句話,也算是他的要求,“我欠你夠多了。什麼
都不要做。”

    而現在的我,回想起那天會面、和昨天與彩虹晚餐的情形,我決心違背我對建隆的承
諾。

    5

    風大。

    在與小胡電話中瞎扯蛋,確定他獨自在家後,我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騎車前往內
湖。我沒有把握不會落空,但是我想,若要達成我的目的,我還需要許多巧合與運氣。我愿
意一賭。如果輸了,也可以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我按了電鈴。雖然那把鑰匙還在我口袋中躺著,但是非不得已,我不想用。等了一下
後,在我懷疑自己已經用光運氣之時,門開了。門後,是一個紅著雙眼的女人。

    “是你。”她說,“進來吧。我想也該是時候了。”

    我默默地跟著她走近這個熟悉的小鮑寓。她走向應該叫做廚房的角落,拿起一罐密封的
咖啡罐,一開罐,濃郁的咖啡豆味剎那充滿整個斗室。

    “咖啡?”她問。

    “好。”我找了個舒服的椅子坐下,看著她忙進忙出,“我以為你會問啤酒的。”我開
個個玩笑,企圖打破這個靜默。

    “然後讓你再趁虛而入?我可不要再給你機會。”彩虹端著兩個咖啡杯,把其中一個遞
給我。她沒有立刻喝下咖啡,只是用小小的湯匙撥弄著杯中的液體。“你害我少領了今天一
天的薪水。”

    “我也蹺了一天班。”我靜靜地說,“誰有心情出得了門。我想,這也是你今天不想見
小胡的原因。”

    “原來剛剛占住他的電話線的就是你。”彩虹的眼神從低垂的瀏海下望向我,“我早該
想到。算了,我們不要這樣彼此試探了,開門見山如何?我找理由遣開小胡,你也確定他在
家里,都為了我們兩個單獨談談。不要浪費時間,你是來要我跟小胡分手的吧?”

    “你這麼想?”我咬咬下唇,“也許是。不過我不會這麼說。”

    “你會拐彎抹角,會告訴我建隆的狀況,說不定還加油添醋几分,讓我心虛、讓我心
疼、讓我心痛。你知道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女人,我會不由自主地決定放棄小胡,乖乖回到
建隆身邊。”彩虹一口氣喝完咖啡,不管它有多滾燙。“為什麼你不相信我會在建隆出獄
時,一定會回到建隆身邊?”

    “因為愛情是誰也說不准的。”厲害的女人,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你既然都知道
我的企圖了,那應該也想到怎麼接招了吧?”

    “你認為我會怎麼接招呢?”她反問我。

    “你會說,你跟小胡只是逢場作戲,只是不小心玩得有點入戲而已。你當然還是愛著建
隆的。你說不定會用你的著名笑容來加強這種印象。而我會相信,因為除了相信一途我也別
無他法,只有摸著鼻子離開。”我慢慢喝了一口咖啡,“但是這樣對事實又有什麼幫助?我
已經在你心中埋下陰影,我身上的陰影我自己也是不可能甩掉的。”

    “唉。”她為自己倒了杯咖啡,和我無語相對。

    6

    夜深。

    很久沒有跟一個女人聊到這麼晚,這麼敞開心胸。在一來一往的攻防之後,我們終於真
正地卸下面具,把話講開。我告訴她我和建隆見面的經過,而她告訴我她在兩個男人之間的
掙扎經過。其實,她跟我一樣,都沒有好過過。

    “事情就是這樣了。”我說,“你應該比較不怪建隆吧?其實,我也是六月底見他的時
候,才原諒他的。”

    “嗯。根本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建隆不敢說,小胡說得模模糊糊不肯多說,讓我只知
道建隆讓人碾斷了小胡的腿,根本不知道這些細節。如果讓我知道建隆原本只是想公平競
爭,這場車禍全是別人自做主張,那我就不會賭氣去找小胡,把他從他躲著的姊姊家挖出
來,把自己交給他。”彩虹嘆了口氣,“可是現在,我已經無法自拔。建隆那死東西,為什
麼不自己說清楚。”

    “他心里也不好受。”我又喝了杯咖啡,“其實你也高估了我。我不是來拆散你和小胡
的,我只是來告訴你,我知道的這部份故事。我也說過,建隆是我朋友,小胡也是我朋友,
我不會左右你的選擇。”

    “那你來干嘛?”彩虹啞然失笑,“不要說你要當漫畫的旁白,老是在告訴主角們他們
沒看到的劇情。”

    “是啊,那種動不動就跳出來開個小視窗的那種。”我也跟著笑了出來。“不,我只是
希望你繼續發揮你的演技,對建隆好一點。不管是真情或是假意。”

    “喔?你要我當他的毒品?”彩虹瞪了我一點,“我可是戒不掉的海洛英。”

    “如果他會想戒的話。”我無視她的質疑,一個一個字地說:“對,就是當他的海洛
英。我相信你的演技,只要你想讓他認為你已經回心轉意,我相信他也不會懷疑的。”

    “你是指我現在演的不夠好。”彩虹喝完了最後一杯咖啡舔舔上唇,在我看來好像想去
拿罐啤酒喝。

    “因為你沒有用心。你在懲罰他,在剛開始的時候,然後想煞住車的時候卻略嫌遲了一
點,被他第一次看穿你的心思。”我幫她從冰箱中拿了一罐冰啤酒,遞給她,“一罐而已。
我可不想再被喝醉的你強奸。”

    “哈哈!”她一邊拉開拉環,一邊取笑我,“反正都這麼久了,告訴你也沒關系。那天
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什麼?!”我差點連下巴都掉了下來,“你說什麼?不可能,我...”

    “你的衣服是我扒光的,然後我也脫掉我的,躺在你身邊。如果你注意到了,我是裹在
毯子里的。我怎麼可能會被几罐啤酒醉倒?當然也不會笨到被你看到我的身體。為了讓戲更
真實一點,我還吞了你趁一大早買的几顆避孕藥,害我那個月特別不規則。”彩虹用認真的
聲音說。

    “你...你這是為了什麼?”我已經開始結巴起來,就我這輩子遇過的最大一次騙局,
我真的完完全全呆掉了。

    “這回,你對我的演技更有自信了吧?”彩虹這女人,真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7

    月黑。

    埋在心中很久的一個陰影,既然只是個騙局。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沒有一點點的憤
怒,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即使我是個很會裝傻的人,對於自己不想記起來的事,也可
以把自己瞞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步。

    對於這個厲害的女人,我真的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為什麼?”我真的很想知道,彩虹設計了這個陷阱,到底是為了什麼?

    “即使我告訴你,你就會相信嗎?”彩虹狡詐地說,“我只是為了讓你手忙腳亂,沒有
空來管我的閑事。”

    “唉,你說你的吧。反正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你什麼了。”我忽然感覺很累,和這個女
人斗智的當中,我不但沒有占到便宜,反而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夜深了,我該走了。”

    “我以為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彩虹在我起身的時候,很明顯地有點意外。

    “說不說完已經沒有差別了。”我起身站到門前,“反正我已經做完我想做的,額外還
附送了一件本來不打算知道的事。”

    “你以為你已經在我心中架起一個枷了?你太天真了。”彩虹在我步出門外時,在我背
後放下這句話。

    “我當然沒有。”我沒有回過頭來,只是直直走向樓梯,“只有你自己可以。”

    (第一部完)

    8

    汗雨。

    在烈陽之下的看守所,就如火烤的地獄。我已經用完帶來的所有面紙,但是在室內待過
久的白皙皮膚上,仍凝集了數不清的汗珠,在過高的度之下揮發不去。我不再做無謂的掙
扎,就讓汗水透身上的衣服。

    因為在這個談話之中,身體上的所有感覺都可以忽略。

    “這就是我的計划。”建隆也是滿身大汗,但是他專注於和我的談話,一點也不在乎。
“在這種大熱天找你來,就是希望你能幫我出主意,幫我下這也許是最後的一步棋。”

    “這...”我聽到建隆的計划,簡直已經呆住了。

    “你在信中說得對,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已經沒有勝算可言。”建隆的眼神,已經不是
一個月前看到的憔悴,而是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豪爽。“我想過了,徹底想過了。還有
一年,而就這樣下去,我會在牢里默默痛苦一年,一年後仍然是槁木死灰,仍然是個輸家,
一無所有。如果真的要輸,我也要看到GameOver,不是一個不明不白淡掉的愛情。”

    “你...”看到建隆終於從那種自怨自艾之中復活過來,我是很高興,但是對於他的做
法,老實說,我不是很贊同。

    “這可是你說的,”建隆直直地看著我的眼,執著,堅定,無法屈服。我認識的建隆又
回來了。“要我想出辦法自己爬出這個泥沼,我辦到了,但是我需要你拉我一把。也許有點
強人所難,因為我知道你和那姓胡的小兔崽子還是好朋友﹔但是換個方向想,萬一我輸了,
對他也是一件好事。而誰輸誰贏,并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你誤會我猶豫的原因。”我搖搖頭,“我擔心的是你。如果有那個萬一,你會甘
心這麼多年全部失去意義,化為烏有?”

    “如果有那個萬一,”建隆在這天中,只有在這時,眼中才閃過一點猶豫。但是他很快
地抹去,換上的是他無可取代的堅毅。“那我會祝福他們。畢竟,彩虹能夠得到她的幸福,
我愿意做任何犧牲。不管過去、現在、或是將來,都是我不變的承諾。”

    “等等,我現在不想答應你,但是也不是拒絕你。”老實說,這就是建隆,換做是我絕
對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的。“你好好想想,三天後再寫信給我,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要這樣
做。如果到時你仍不改初衷,我就答應你,赴湯蹈火全力以赴。”

    “不必了。”建隆把握會面結束前的最後几分鐘,匆匆卻萬分肯定的說,“人在牢里沒
事做,就是思考而已。這是我最後的決定,你知道的,我決定後是不可能有任何更改的。”

    “你確定要這樣嗎?”我不禁懷疑地問。

    “是的。”他堅決地說,“一把定輸贏。”

    “好。這個忙我幫了。”在警衛帶走他前,這是他聽進的最後一句話。

    9

    多云。

    那天,建隆終於決定把給彩虹的最後一封情書寄出去了。與其說是情書,還不如說是與
妻訣別書。建隆在寄給彩虹時,也同時把他的草稿寄給我。在刪刪改改之間,我看到一個男
人,為了一個女人的幸福,所能做的最後一個犧牲:把自己犧牲掉。不要問我,我是不可能
做出這種犧牲的。

    ----------------------------------------------------------------------彩虹:

    今天午後下了場雨,但是陽光直射進來,方向不對,看不到彩虹。

    忽然驚覺,我已經很久都看不到彩虹了。我看到的是個叫雨弓的女子,勉勉強強地披著
彩虹的外衣。不要急急否認,因為你已經知道我知道什麼了,而我也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再裝下去,就不像了。

    我很抱歉。炮哥叫人碾斷胡...先生的腿,我也很遺憾。你從沒提起過這檔事,但是我
知道你知道,而且很生氣。因為你愛他。不必否認,也不要用你的笑容想賴過去(天哪!想
到你的笑容,我真的不想寫這封信了,但是,我告訴自己,不一次寫完這封信,我會永遠寫
不完)。和你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了,不要以為我一直看不穿你的笑容,那天在大雨中,擁你
沖出親戚家的時候,你還笑著心疼我的几百萬時,我就知道,你的笑容中隱藏的,是你不愿
讓我擔心的早熟。

    但是,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只是把你的笑容,當成是你幸福的樣子。因為我真的喜歡看
你笑,尤其是真心感到幸福時的笑容。如果你不感到厭煩,我愿意對你說千千萬萬次的“我
愛你”,只為了看你幸福的笑容。為了你,你知道我可以犧牲一切的。

    即使是犧牲我自己。

    我想,也到我該安靜走開的時候了。你愛他,他愛你,我夾在中間,除了成為你心頭上
的一個包袱,已經沒有機會了。感激并不是愛,我不希望你對我的感激阻撓了你追求幸福,
讓你一輩子屈就在我身邊。我不想得到你的人,卻得不到你的心,這種滋味在這几個月的通
信中,我再也清楚不過了。

    於是我告訴自己:讓你走吧。

    也就是說,我要違背我對你的諾言,我不但不愿意照顧你一輩子了,我還要甩了你。如
果不是確知你愛的是胡先生,他也深愛著你,也愿意給你幸福的話,我是不可能做這樣的決
定的。

    不要回信了。如果你真的決定跟他走,你就不要回這封信。當不成愛人,我們還是可以
當朋友的。不管你遇到了什麼困難,你都可以寫信給我,反正我一年內都et3會在這里,不
會走的。

    再見,我最愛的人。

    建隆上

    ----------------------------------------------------------------------

    10

    驚雷。

    几天後,我本來期望會收到建隆的信。一直沒有。事情一忙,就沒去留神,直到那天下
午午睡時,吵醒我的那通電話。

    “喂,請問小昭在嗎?”習慣午覺睡一下午的我,對於這通陌生的電話,一時沒聽出是
誰。

    “我是。”我用著睡眼惺忪的聲音說,“哪位?”

    “建隆。”話筒那端的聲音說。

    “喔?哪個建隆?開BBS的那個劍龍?”我的腦袋還停留在剛剛那場夢中。

    “牢里的那個建隆。”那個聲音漸漸進入我的腦袋,我認出來了!但是,建隆怎麼可能
打電話?

    “你...隆扮,你打電話?”剎那間,我的腦袋立刻清醒過來。

    “我要假釋了。下星期出去,所以他們讓我打電話交代一些事情。”建隆的聲音透過話
筒傳來,“我想拜托你,幫我到內湖搬我的東西。”

    “這...”我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這是怎麼回事?”

    “電話中沒時間多說,下周六能不能帶東西到看守所接我出來?”建隆急急地說,旁邊
顯然有個聲音在催促他,“我用限時信寄了封信給你,信中有清單,拜托你只要幫我帶這些
東西就好。詳細情形,我下周六告訴你。”

    “好。”在我答應之後,有人幫建隆幣上電話。

    11

    過火。

    周六午後,看守所外依然是炙熱異常。有個看起來就是賊律師的家伙,准備了一盆火
爐,看起來也是在等什麼人出來的。我把帶著建隆東西的旅行袋丟在腳邊,躲到圍牆的陰影
下。那個賊律師竟然還穿得下一身西裝,我覺得他的腦袋若不是秀逗,就是耍帥。

    在建隆走出大鐵門的時候,我正在後悔自己穿的T恤厚了點。在我還來不及迎上去之
前,那個賊律師立刻把火爐點上,要建隆跨過去。我沒有靠過去,只是靜靜站在一旁看。建
隆有點不甘心地跨過去,一邊不知和賊律師大聲說些什麼。一會兒後,那個賊律師摸摸鼻子
先走了。建隆看著他走,一面向地上吐了口口水。我提起行李袋,向建隆走過去。

    “那賊律師是誰啊?”我一邊遞給建隆行李袋時,一邊問。

    “我老頭花大錢雇的二愣子。”建隆一邊翻看袋中的東西,“不忙敘舊,先找間旅館,
我好好洗個澡去去霉氣,再找家館子好好吃一頓。干!監獄的伙食吃久了,比養豬還糟。”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我笑了笑,“坐我的機車吧,前面有一家不錯的旅館,你去洗
澡,我幫你叫頓好菜。想吃啥?台菜?日本料理?”

    “漢堡薯條。”建隆用捉狎的眼神望向我,我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

    “好好好,你還記得四年前我欠你的麥當勞吃到飽賭局啊?”我一邊發動機車,一邊把
行李袋丟到腳邊,“坐上來吧!看來你吃定我,接風這頓我肯定要破費不少了。”

    “少來。”建隆一邊跨上機車,一邊打了我肩膀一拳。“未來的大醫生一頓麥當勞就哇
哇叫。誰叫你當年硬說自己聯考成績上不了醫學系,硬要打賭。”

    “還說啊。”我苦笑著說,“用前一年的分數標准算,我當初真的沒有醫學系可念嘛!
好啦好啦,隨你點到吃飽,這樣可以吧!”

    “這還差不多。”在外面的建隆,看起來開朗多了。“走吧,我餓了。”

    12

    天青。

    找了好久,才在這個陌生的小城找到麥當勞。換了一身衣服的建隆,和一樣理著平頭的
我,像搶劫一樣地掠奪價目表上的東西。打工的小女孩子看著我們兩個人點了五人份的餐
點,還以為我們是餓死鬼投胎。

    “我雖然不懂法律,但是好像沒人假釋這麼快的?”看著建隆狼吞虎,我一手拿著薯條
塞向口中,“是你一直瞞著我嗎?不夠意思啦!”

    “我怎麼會瞞著你,”建隆一口吞下半個漢堡,伸手拿第三杯可樂,“還不是我老頭用
錢砸出來的。嗯,你能幫我再買兩杯大可嗎?”

    “灌蟋蟀啊!”我一邊搖頭,一邊轉頭大聲誘惑收銀機前的小妹,“兩杯大可,小姐,
謝謝。”坐在柜台附近就有這個好處,在離峰時間不但可以遠距點餐,還有美眉幫你送過
來。”

    “謝啦!”建隆把喝完的可樂杯隨手一擺,開始跟我搶薯條吃。“我老頭從加拿大回國
辦事,發現他的兒子竟然在牢里,怕被朋友知道抬不起頭,就雇了剛剛你看到的那個痤律
師,花了大錢幫我買通關節。

    “其實,我早就提出假釋申請,只是不懂該注意的東東,又沒錢問律師,就一直被刷回
來。老頭的錢又正好花在刀口上,聽說他又在加拿大跟某個法院大老的老頭鄰居,所以他們
重新看我的案子,一下子就過了。要不然,如果知道我要出來了,我干嘛跟彩虹玩單選游
戲?當然沖回去內湖了。”建隆用雙手一把抓完桌上的薯條往嘴里塞,不管我的抗議。

    “小姐,能不能再來三包大薯,一杯中紅茶?”我搖搖頭,對著端兩杯可樂過來的麥當
勞美眉,一邊掏錢。看著她吃驚的眼神,我不禁怪起建隆:“你看,人家被你的吃相嚇到
了。

    “說真的,你現在要回去嗎?我可以送你回去。”我擔心地問。

    “唉。應該不要了,否則為什麼要你幫我把東西帶出來?”建隆搖搖頭,又埋頭解決另
一個麥香魚堡。“在知道可以假釋時,我本來還後悔寫了那封最後的信給彩虹,那時我信心
又來了,想我已經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了。

    “但是,等到冷靜下來後,我聽到自己說:讓她走吧。她真的沒有回信,也是原因之
一。我在找你來前已經想了很久,確定自己不是意氣用事。愛,不一定就要擁有。我知道自
己未來几年可能得自己一個人過,聽著自己的呼吸,一個人睡。但是,我甘愿。為了彩虹的
幸福,我甘愿。”建隆低著頭吃漢堡,沒有抬起頭來。

    “你...”我知道自己好像說錯話了,連忙轉移話題,“那你要跟你老頭回去加拿大
嗎?”

    “你在說笑嗎?”建隆又解決完一個漢堡,拿起另一杯大可猛灌,“我還在假釋期耶!
你看過假釋期的人可以出國的嗎?你是不是電影看多了?”

    “喔,我忘了。”我摸摸頭,裝出一幅天真無邪不懂世事的樣子,“那,你有什麼打
算?”

    “到南部做工。”建隆嫌用吸管喝不暢快,一把掀起蓋子往嘴中灌,“我的假釋官,
咦?職稱是這樣沒錯吧?不管,反正他在中南部有個親戚開工廠,正在找個年輕肯學的工
人,他和我談過,覺得我滿適合的。我想想,工作不算太重,而且老板也愿意讓我邊工作邊
念空大什麼的,這個機會不錯,而且又是假釋官安排的,我就答應下來了。”

    還因為這工作離台北和高雄都遠吧。我想,但是不敢講出來,怕又勾起不適當的話題。
“中南部哪里?該不會是嘉義吧?如果是嘉義,我回家就可以去找你。”我一手拿著新點的
冰紅茶,一手又在跟建隆搶薯條。

    “我可沒忘記你是嘉義人,別忘了我還去過你家。”建隆畢竟手快,薯條一下就搶掉一
大半,“我也還不知道。明天和假釋官約好,跟他下中南部,到時才知道。對了,今晚我沒
處落腳,你愿意收留我嗎?”

    “那有什麼問題?”我終於搶到最後一根薯條,看著建隆扼腕的神情實在好玩,“我宿
舍隨時歡迎你。室友正好今天晚上都不會回來,今晚可以好好聊聊。”

    “那還等什麼?去丟垃圾,出發啦。”這個臭建隆,還真的就去找門邊的美眉搭訕,丟
我一個人收拾滿桌的餐餘。

    13

    秉燭。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們去抱了打啤酒。建隆看起來就是一副渴的樣子,一回到我宿舍連
衣服都不換,就拉著我去吃學校外的小吃街。長途騎車真的有點累,但是,我還是陪著他去
吃吃他兩年沒吃的各種小吃。

    終於,我拉著建隆回到我宿舍。他喝著啤酒看我29寸大電視的時候,我就進去洗個熱
水澡,順便把省鮑路沿途的風砂洗掉。我才剛頂著頭發走出浴室,建隆就已經開了罐啤酒在
等我了。

    “隆扮,一罐就好,我不能喝太多。”我一邊在客廳沙發上的衣服堆抓了條毛巾擦頭
發,“對了,上次跟你提到我把你的故事寫成小說,你要不要看?”一邊說,我就把電腦開
機,Windows95的藍天白云就在螢幕上飄啊飄啊。

    “還有那個小胡的小說啊?”建隆把腳瘡從電視前移開,在電腦桌旁拉了張挂輪椅子
坐,“當然要。我要看你們把我寫成什麼樣了。”

    一夜的時間,就在我動滑鼠翻頁、建隆盯著螢幕看之中,悄悄步入子夜。到了後來,我
乾脆教建隆怎麼翻頁,自己倒到一旁呼呼大睡去了。不知在什麼時候,我聽見低泣聲,我睜
開眼睛,看到建隆頂著一雙紅紅的眼睛。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本想繼續裝睡,但是建
隆已經注意到了。他沒有掩飾,就直接遞了罐啤酒給我。我猶豫一下,還是決定喝下今晚第
二瓶啤酒。算了,反正明天吃顆藥就沒事了。

    “原來這就是故事的真相,”建隆帶著嗚咽的聲音說,“我今天終於知道了。”

    “隆扮...”我說不出話來,只是將手搭到他肩膀上。建隆一整天緊繃的偽裝似乎在這
個深夜時分完全崩潰,他,就倒在我單薄的肩膀上哭了起來。我,看著他抖動的肩膀,不禁
也落下淚來。

    子夜時分,兩個哭泣的男人。

    不知什麼時候,建隆推開我的肩膀,逕自走向浴室去。我聽見水聲,之後是一聲痛苦的
大吼,我只是默默喝著我已經不冰的啤酒。在酒要喝完的時候,建隆只穿著一條內褲就走回
客廳,繼續喝他的啤酒。

    “天氣熱,我也沒衣服換了,最後一套乾淨的要留到明天穿。這樣穿沒關系吧?”建隆
用平穩的聲音說。

    “還說勒,我平常在屋子里都是這樣穿的。”我笑笑說。眼淚洗完眼睛後,視線變得有
點過於清晰。“小說看完了?我要關機了。”

    “關吧。”建隆已經回復他的自制之中,又和我談天說地起來。“你怎麼幫我取『建
隆』這個可笑名字的?還有,彩虹真的用假強暴玩過你?”

    “還說勒,我真的糗死了。被一個女孩子騙到這種地步,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你名字不
是我取的,是小胡的杰作。”我解釋給他聽,“其實,這些文章都是看連續劇時寫的,每天
寫一點。”

    “那未完的部份呢?你不是還在寫這篇『天水流長』,現在我都出來了,你要怎麼寫,
要給我怎麼樣的結局?”虧建隆還是主角,他竟然大搖大擺地跟我討論起這篇小說。我想,
也只有建隆才有這種氣魄,在傷心完之後、能夠立刻站起。

    “你要什麼樣的結局呢?”我反問。

    “我想想。”建隆露出詭異的笑容。

    14

    天明。

    當天空漸漸亮起來的時候,我和建隆還在討論他的事,和彩虹的事。其實我大部分時間
都在聽,建隆顯然已胸有成竹,告訴我他在最後几天蹲牢中,決定的一些事。

    “我到了南部,安頓下來後會寫信給你。但是,我希望你完全置身事外,要寫信給我、
要找我都可以,但是不管彩虹怎麼來求你,希望你不要告訴她我在哪里。”這是反覆思量
後,他得出的結論。“我想過了,我等了她一個多禮拜,沒有回信。表示她已經去追求她的
幸福了。既然決定不給她帶來負擔,最好我就是走得遠遠的。

    “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為何答應到中南部工作,會答應地那麼爽快的原因。”建隆透
著日出的光輝,對著我說。

    “嗯。”我默默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至於我老頭,算了,他雖然想看我一面,但是又不想讓他在台灣的朋友知道他有這樣
的孩子。我也不想見他。這麼多年了,對他的印象早淡了。我不想去加強。”建隆話鋒一
轉,談起他的老爸。

    “我以為你的個性,是不會接受他施舍的。”我不解地說,“我不是說你假釋不好,只
是說,你會讓他這樣安排你,我覺得有點意外。”

    “坐牢兩年,人,會改變很多的。”建隆拿起一個個易開罐空瓶,一一捏成一團鋁塊。
“有人要救我出火坑,即使是魔鬼我都肯。反正這是他欠我的,我一點也不感覺愧疚。為了
一時意氣,再在牢里蹲個把個年頭,我才是腦袋有問題。而且,那個賊律師還多少有點用
處。”

    “什麼用處?”我拿過垃圾桶,把桌上的鋁塊丟進去。

    “我要他把內湖那棟公寓的產權轉給彩虹了。”建隆的聲音有點脫的味道,“反正我這
輩子再也不可能回去,我要它干嘛?我要重新開始,有得吃、有得住、還有微薄的薪水,夠
過活就夠了。我要賊律師幫我辦妥這檔事。看在我老頭份上,他不敢不辦得妥妥貼貼。”

    “你真的要放棄一切?”我不禁為他有點叫屈。

    “是的。我還年輕,又有人不計較我的過去,愿意給我頭路吃,有何不好?趁這個機
會,也許把過去全忘了,對我、對她,都是件好事。”建隆一點也不以為委屈,平靜地說,
“我很想拿到四年前錯過的大學學歷。”

    “那,就祝福你了。”我忽然想到什麼,到我書桌上拿起一把鑰匙,遞給建隆,“這是
內湖的鑰匙,我用不著了。你要不要留作紀念?”

    “嗯。”建隆一把接過鑰匙,看著上面的彩虹鑰匙圈,不禁為之一震。他翻來覆去看了
看,猶豫了許久,忽然一手握住。“好吧,我留著,我總得留一點紀念品。啊,對了,你有
沒有帶出我和她的合照?”

    “我怎麼可能漏掉?”我幫他翻行李袋,掏出一個相框。看著建隆端詳照片的神情,我
忽然發覺,他已經將他對彩虹的愛,升華到另一種境界,一種我可能永遠達不到的境界。這
種不在乎天長地久,只記得曾經擁有的氣概,是我不可能有的。我看著夏天清晨的陽光攏照
著他,覺得,我再也不必寫下這故事的結局了。

    “啊,几點了?我和假釋官約八點台北車站。”建隆從甜蜜的回憶中驚醒,連忙看向牆
上的時鐘。

    “還早呢!才六點不到。”我笑著說,“要不要吃早餐,我餓了。”

    “好。”建隆咬咬牙,好像在下一個很難的決定,“不過吃早餐後,我希望你載我到一
個地方。”

    “沒問題,哪里?”

    “內湖。”

    15

    遙望。

    在內湖的公寓外,我停下車來。建隆回到熟悉的地方,很明顯心情相當激動。我在想,
他不知道會不會控制不了自己。但是,他心情雖然激動,但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只是凌望
該是彩虹房間的那個窗口。

    “她,應該在上面睡吧。”建隆輕輕地說。

    “...要不要上去找她?”我忍不住,還是想要把握最後一個機會,把這個故事的結局
矯正過來,至少是以我覺得最好的方式。

    “不要。”建隆嘆了口氣,“一旦我看到她,我就走不了了。何況,萬一有誰也在上
面,那就不好了。”

    “嗯。”我想到小胡。也許他正擁著彩虹入眠,我的確也不想看到五篇故事的所有主
角,都同時在這個清晨交會。“要走了嗎?快要上班時間了,我怕會塞車。”

    “走吧。”我和建隆,在往車站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他在想他的心事,而我想我
的。

    當我們到火車站西三門口時,有個穿休閑裝的中年男子,已經在那邊等著我們了。建隆
看到他,就要我把車靠過去。他介紹了我們彼此認識,“小昭,這是我的假釋官葉先生﹔葉
先生,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念醫學系的朋友。”

    “你好。”我把右手伸向葉先生,和他握手。“葉先生,建隆就麻煩你照顧了。”

    “哪里。建隆是個好孩子,只是一時走偏了。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的。”葉先生
沈穩的聲音說,“我們得去趕南下的火車了,就不多聊。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我轉向建隆,“隆扮,不要忘了寫信給我。可不要忘了我這個朋友,我
不會原諒你的。”

    “我那敢?”建隆笑著道別。“你好好保重,以後我生病可是要靠你醫。”

    “你也保重。”我跟建隆揮手,直到他和葉先生消失在上班時間擁擠的火車站中。我的
眼淚,不知為何不爭氣地留了下來。有人說,眼淚是上帝將天上最珍貴的水,送給人類的禮
物。只有在悲傷或是歡喜的時候,人類才會記起上帝給的這個禮物,讓它綿綿長長地流傳下
去。

    遙遠天際,我想起一首歌:天空不要為我掉眼淚。而我,越是這樣,就越是不爭氣地流
下淚來。戴上墨鏡,也不管眼淚是不是在流,我忽然很想回到溪頭,回到第一次見到建隆的
地方。

    不管建隆在哪里,我知道,我們都永遠是朋友。

    16

    彩虹。

    在鍵盤上敲完這篇小說的第十五篇時,我以為,這一系列的故事就將告一段落。當然還
有一篇不知道小胡能不能寫完的霞晚。但是此時,門鈴卻響了起來。又是死室友忘了帶鑰匙
吧,我想。

    “我問你,建隆呢?”門外是個熟悉的女孩,彩虹。但是帶著的是眼淚,而不是慣有的
笑容。

    “你...你怎麼找到這里來的?”我結結巴巴地問。

    “少羅唆,”她不客氣地直闖進門,就往各個房間搜。明顯沒有建隆的蹤影後,她不客
氣地指著我的鼻子,“說!他在哪里!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坐下來吧。”我拉過一張椅子,就在她面前坐了下來,“這種態度解決不了事情。”

    “不要扯開話題,”她不客氣地對我大吼,“我寄信到看守所被退回來,說他已經假釋
了,回家一看,他的東西又都帶走了。他竟然就這樣不告而別!說!你一定知道他在哪
里。”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從送走建隆已經一個禮拜,建隆只打過一次電話,告訴
我他剛開始忙著安定下來,等有空再寫信給我。我一時在電話中也忘了問他在哪里。

    “不要騙我了!”彩虹失去她所有的矜持,抓住我的肩膀就用力搖了起來,“不告訴我
我會殺了你。”

    “殺了我也沒有答案,”我嘆了口氣,“如果你那麼在乎他,為什麼不早點回信?他出
獄前等不到你的信,你知道他有多失望。他到南部去了,重新開始他的生活。至於在哪里,
老實說,他還沒告訴我。”

    “你騙我!”彩虹喘著大氣,大吼:“你絕對知道。”

    “你不相信,那我也沒有辦法。”我平靜地說。“是你決定將這段感情結束的,不要搞
錯了。建隆悄悄地走,也是為了成全你和小胡。”

    “你給我閉嘴!”彩虹開始搜我的信架,找不到可疑的信後,她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
來。“求求你,你一定知道。求求你告訴我。”

    “你知道建隆的個性,他決定的事誰也阻止不了。”我昧著良心,把我這條路堵死,撒
了個謊,“他知道你會來問我,所以乾脆不告訴我。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彩虹似乎被我認真的神情所說服,說:“你總看過他吧?他還好嗎?”

    “還好。”我殘忍地說,“至少,他已經從失戀的傷痛爬了起來,准備全力開創他的未
來。也許,離你遠一點會對他好一點。”

    “你...”彩虹的眼淚像止不住的水龍頭,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你...”

    “走吧。再見。”我真的快要屈服在女人的眼淚之下,但是我答應建隆,這輩子再也不
可以扯進這個故事之中。我趁我還能把持最後一點理性之際,開門請彩虹走。“問問那個賊
律師吧,也許他知道。”

    “賊律師?”彩虹低泣著。

    “要把公寓權狀轉給你的那個賊律師。”我答。

    “你...你到底知道多少?好!我會問他的。”彩虹收斂起她的眼淚,換上冷酷、卻萬
分堅決的表情。“我會找到他的。你等著。如果被我發現你在騙我,我會要你死得難看。”

    “隨便你。”我狠心把她推出門外,反正我“現在”真的不知道。她踩著重重的步伐乒
乒乓乓下樓,我靠在門後,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至少,我遵守我的諾言,完完全全
地退出這個故事了。

    結束了。我想。就讓這些,藏到我心中最深的角落,和硬碟中加密的檔案吧。

    天賜之水,遠遠流長。

    ----------------------------------------------------------------------因為不
知道自己以後是不是還有空,所以就把小說全貼完了。從不知道有沒有人真的在看。反正也
不重要了。也許,會停筆好一陣子。

    嗯。

    後記

    重逢?

    “這是周日的車票。”我拿出一張綠色的火車票,“坐到票上的終點,他會在車站出口
等你。”

    “我不懂。”她沒有伸手接過車票,只是飲著那杯水晶玻璃杯中的咖啡色液體。

    “這是我的意思。”我拿著車票的手,并沒有因此而縮回,“雖然我答應他不再介入這
一切,但是,我不忍心看他後悔一輩子。一個朋友,有時候還是會多管閑事一點。”

    “他會在那里等我?”她看起來有點心動,但是還是沒有舉動。

    “是。”我點點頭,“雖然他不知道是你。我告訴他我有個朋友想借住他那里一宿,他
就說,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還愿意到車站接我朋友。”

    “而你要我當那個朋友,”她的手,已經有點猶豫,但是仍握著水杯,沒有動作。“你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上星期到南部看過他了。”我把車票放在桌上,她和我之間。“他開始工作
了,晒得比以前更黑,生活好似也有了重心。但是,我知道他的生命缺少了什麼,讓他永遠
也快樂不起來。甚至比他在牢里的時候更不快樂。

    “他的生命中,缺少的,是你。”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個一個字地說。

    “你應該知道我愛的是誰。”她忽然生氣了起來,“你,或是他,以為這樣我就會改
變?太天真了。是你們聯手隔絕了我,在他出獄的時候,讓我几個星期一顆心懸在那里,不
上不下,抱著很深的罪惡感。而現在,你以為用這招,我就會照著你希望的去做?”

    “星期天晚上,我和小胡都會去參加一個網友聚會,”我沒有理會她的話,“他不會注
意到你的失蹤,至少到星期一早上前。而我也相信,如果你要他不注意到,他也注意不
到。”

    “你太天真了。”她把車票甩到我臉上,“我已經不可能回頭了。你叫建隆去死吧!版
訴他,我愛的是小胡,我愛他,我愛死他。你還有什麼招數就快使出來,否則我要走了。車
票,還是早點退掉,還可以拿回大部分的錢。”

    “這是建隆的日記。”我從袋中拿出一本黑皮的日記,隨手撿起那張車票,夾到日記里
面。“拿去看看吧。這是他入獄之後所有的日記,他的心情、他的血淚。拿去看看吧。也許
這不能讓你改變心意,但是,你有義務要知道他為了你犧牲兩年的自由、甚至犧牲自己只求
不讓你為難、只求你幸福的一切心路歷程。”

    “你...”她看著我拿出的黑皮日記,一時有點呆住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喝完我的飲料,“他不住在這張車票的目的地,事實上,我也
不認為你找得到他,不管你有多神通廣大。你錯過這次,也許這輩子都見不到他。而我,也
不會再制造第二次機會了。”

    “你...”她咬咬牙,“好,我收下。我會去。但是這個故事的結局并不會改變。你最
好搞清楚這一點,我不是被你玩弄的玩偶。”

    “不必我來操控。如果你停止欺騙自己,你就知道你要的到底是什麼。”我拿起帳單,
開始起身。“猛烈的火,燒久了就會熄﹔而燈塔,卻是一輩子在那里守候的。還記得我說過
這些嗎?

    “我想你早就知道,如果他們倆個人同時站在你面前,你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我笑了
笑,站起身來,“只是建隆對自己沒有自信,又不忍心看到你為難的樣子。去看看這個傻子
吧!我相信,這是你不可能放過的機會。”

    “看來你真是他媽的雞婆。”她只是淡淡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打死你還是感謝你。”

    “等請我喝喜酒的時候,再告訴我你到底想打死我還是感謝我吧。”我笑著離開。

    “我會的。”彩虹也笑了起來,這時候,她忽然不再是雨弓。也許,再也不會是了。
“不管新郎是哪個,我想,我都不會忘記要敲詐你一個大紅包。”

    “只要我開始賺錢了,這紅包絕對不會小。”我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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