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開的花
作者:xiaoronger
    我坐在地毯上,倚靠著床邊,手里玩著電話號碼本,下意識里
琢磨著--*不知道能不能找道五年前的故人?試一試?反正誰也不會浪費感情和時間
在五年前的舊事上!*于是我翻起電話號碼本,撥響了這個閑置了五年的電話號碼。
    *嘟-嘟-對不起,本市電話號碼已升7位,請在首位數字后加0再撥。。。*我
長舒了一口氣,忽覺好笑--時間老人布置的陷井隨處可見,眼看自己的青春將要
揮霍殆盡,我又隱隱覺出了壓力。
    我長吸一口氣,按照指示,重新撥了號碼。
    *喂,你好,XX公司。*
    *你好,請問路杰在嗎?*對著甜美的女聲,我的心一下子又緊張起來了。
    *路杰?*聲音里傳來的是迷惑。
    *對,路杰,他曾是你們公司的副總經理呢。*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五年
的人事變遷,這個公司依然存在,電話號碼依然沒變,已經是相當運氣的了。我
怎么還能指望五年前那個雄心勃勃,才氣逼人的路杰依然仍就原職呢。
    想到這里,我只想趕快結束了這個本來就不該打的電話。
    “喂,請問誰找路杰?”忽又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
    “林藍,大學的同學。”雖自報家門,我早已無心戀戰。
    “喔,林小姐,路杰提起過你。不過,他早就辭職了,自己去炒股,不小心
全輸光了,后來自己開了家計算機公司,生意還不錯﹔結過一次婚,又離了,女
朋友倒不少,就是他自己似乎還戀著過去,我們哥几個經常一起喝酒,提起過你。。。
"竟然是滔滔不絕的故事!
    我挂好電話,抬眼望著窗外的綠意盎然,心下悵然不已。六年前未名湖畔相
交一場,昨事黃花,如今個人已經有了個人的生活空間,誰還想,誰又能舊夢重
溫呢。甚至連說一聲你好都是打擾。
    我無話可說。
    如果換作一個大學剛畢業就來美的二十一的小姑娘,可能她會滔滔不絕的從
幼兒園的同桌談起她的愛情往事,篇篇都淒美而精彩,無論是否真實經歷或者僅
僅是回憶的美化與幻覺。但是,本姑娘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五年前的心情與現
在畢竟有著太大的不同,我寧可將它們沉澱在心底,永遠也不再翻起--那些以青
春的名義寫下的愛情故事終于在絢爛之后歸于平淡,該吃的苦,該流的淚,該獲
的報償,在美國的五年生活后,我只能讓我自己盡量心平氣和,不為自己感動。
也許五年前我還以我的正直與理想而暗暗的引以為榮,而現在我只是無可奈何的
妥協,為著一種人人以為體面的存在而據續慘淡經營下去這已無所謂喜愛與否的
道路。
    不想并不意味著忘記。追憶那些一直想得到而未得到的東西無異于飲鳩止渴。
所以,這個電話將是我對杰的最后的懷念--無論我能否樂觀的面對未來,我必須
誠實的面對現在。
    正當我神游萬里并且有點黯然神傷的時候,我的roommate李嘉推門而入--她
總能在最不適宜的情況下作出最不合理的選擇而依然理直氣壯。
    “幫幫忙吧,林藍,我怎么辦啊,我怎么就一時多嘴作好人答應請倆位男士
吃飯了呢,真是自己找了口井往里跳,至少也應該陳新請嗎!唉,后悔都晚了,
幫我料理一下后事?不看我家陳新的面子,也該看王宇生的面子吧?”
    陳新是李嘉千挑萬選終于認定的男朋友,王宇生則是我們系新來的博士后。
最近几個人的實驗剛好都到了一個段落,李嘉一不小心承諾了飯局,于是--。
    面對她的楚楚可憐和巧舌如簧,我只好起身去廚房看個究竟,隨手抖落一身
寂寞,落地無聲。
    “李嘉,叫聲好聽的,白幫你的忙啊?”我一邊穿過客廳,一邊逗李嘉。
    “不用急,叫大姐都委屈了你,我喊你阿姨成不?”
    “我都快成你的保姆阿姨了,--”我推開廚房的門,盡管心里有所准備,后
半句還是咽了回去--只見滿廚房硝煙未散,滿地狼藉,唯一的戰果是一盤被燒成
了黑乎乎的雞腿。
    李嘉春季入學來美,至今才半年,廚藝如何自是心知肚明,可今天也太慘淡
了點。
    “陳新今天有點事要去辦,不能來幫忙,我是想作的復雜一點,好一點呀。”
李嘉站在我身后,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
    “那怎么不看著點兒火候呢?”我忍不住責備了一句。
    “電視里在放《LION
    KING》,我在大學的時候,我們宿舍的人都叫我娜娜,我正想我的辛巴,結
果糖炒糊了,我趕快把雞腿倒進去,也糊了。”
    我四下里看了看,根本無以為續,當機立斷:“走吧,請他們吃BUFFET好了。”
    “四個人可要三十多塊錢呢。”李嘉的心疼全寫在臉上。
    “我們兩個均攤,算你請客,如何?”
    “太好了,阿姨您真是為朋友兩肋插刀1兩位男士開車准時到達,立刻掉頭
奔赴中餐館。有免費的飯局可吃,又有女孩子同行,怎不心花怒放?
    李嘉和陳新自不必說,我和王宇生的情緒都很不錯呢。
    進入餐館,眾人歡呼一聲,作餓虎扑食狀,恨不能絕食三天后再來,李嘉不
忘回頭粲然一笑,對陳新說:“注意形象,你。”
    為了提高戰斗力,大家一邊慢慢品嘗,一邊閑聊。
    李嘉忽然發現餐桌上鋪的紙桌布異常漂亮,而且還有若干迭好的備份放在一
邊,玩弄了半天,突然對陳新說:“把我的包遞過來,我們帶几個回去。”
    “算了,別給我們中國人丟臉了。”陳新半開玩笑的勸道“又不是什麼值錢
的東西。”
    “少來這套,你每次都這么假正經的教訓我,最后還不是照用不誤。”李嘉
很不耐煩。
    “批判的好,不過我們還是少惹麻煩吧,讓服務生看到了也不好。”王宇生
趕快息事寧人。
    “啊,你不知道,
    就是那種老電影院,只要一美元就可以看很多場的那種。我帶了床單,厚大
衣和零食去,陳新還跟我發火說我丟人,我把東西都放到了我的大書包里,誰又
看得見?結果他還不是向我要床單一角1李嘉快人快語,在大家還沒反應出是那
種電影院時,已經批判的陳新無地自容。
    “那有什么辦法,她非要看那么久,電影院又那么冷。”陳新只好自我解嘲。
    “嘿,我剛來的時侯還很不習慣某些同胞的嘴臉,不過呆久了,覺得自己五
十步笑百步,最后還不是合流同污。”王宇生嘆氣。
    “不行,一定要嚴以律人,寬以待己。”我笑“寬容就是縱容,干嗎要放過
批評別人的機會?”
    李嘉毫無心機,只顧好奇的追問王宇生:“你剛來的時侯?給我們講講這七
年的故事嗎1*當然不如小姐們的精彩,李嘉你倒應該說說看怎么就看上陳新了?
給我點兒啟示嗎。”
    “眾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我接口“你要有陳新的耐力與犧牲精神的一半,
不愁女朋友不到手。”
    陳新立刻作畢恭畢敬,等候李嘉指示狀。
    “對,這只鳥不行再換那只鳥。”李嘉大樂。
    陳新皺眉。
    “你不錯了,李嘉她沒同時抓很多鳥在手就很給你面子了。”王宇生也笑。
    陳新嘆口氣“有什么辦法呢,時代不同了,男女不一樣。”他順手拿起桌上
的餐刀,作切腕狀“李嘉,你答不答應嫁給我?”
    “我答應你這樣--”李嘉把刀比划到陳新的胸口。
    “一招到位。”我稱贊。眾人大笑。
    “真正一招到位的是回國去娶一個如花似玉的太太來,省卻追求之苦,還有
人忠心耿耿的服侍你。”
    陳新朝王宇生擠眉弄眼。謠傳王宇生連著回國兩次,皆為著一女朋友之故。
    “一言難荊”王宇生半真半假“誰知道她是愛上了我王宇生還是美國?”
    “怕什么?”我嘲笑道“反正把她辦出來,讀個陪讀專業Accounting什么的,
下一代就可以成為美國公民了,這么成功的典范,有什么划不來的。”
    “本人可是愛情至上。”王宇生一本正經的說道。
    “我看王宇生的凡心甚熾,要不要諸位幫忙啊?”李嘉朝我鬼笑。
    王宇生真朝諸位拱了拱手“多謝諸位捧常*餐罷,陳新和王宇生搶著付了帳,
然后我們一起去打了會兒保齡球,興盡而歸。
    李嘉和王宇生的車一溜兒煙無影無蹤去也,而王宇生的車卻越開越慢,似乎
路不是很熟的樣子。
    我心下暗笑,也不指路,只是順口閑聊:“要不要打電話問問?”
    “不必,我知道。就是有女士在座,所以開車分外專心而已。”他笑。
    “以前撞過車?”
    “嗯。搭了一車小姐們,只顧聽笑話,下雨路又滑,剎車慢了一步,人倒沒
事兒,車報廢了。”
    “沒關系。男生買車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追女朋友,前仆后繼,就是不知道
這車捐軀的值不值?”
    “車沒了,朋友自然散光了”他自嘲“成家立業的愿望太渺茫,還是保存實
力要緊。”
    兩人皆笑。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道路與標志,想說什么又集中不起精力來。車
下了高速,他終于直言相問:“為什么沒有男朋友,你?”
    “受過傷害,也害過別人,再加上孤芳自賞的厲害”我假裝嘆口氣“事實上
一個人也挺自在”“眾鳥在林也挺賞心悅目。”
    “隨你怎么講,但你呢?”我反問。
    “應該算有個女朋友,在Boston,
    只不過--”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詞匯“曾經很實際但現在有點兒渺茫的關
系,只不過還沒有正式說分手罷了。”
    “噢,堅持就是勝利。”同事這么久,他第一次這么誠實的道出現狀。
    “是不是女孩子總對愛情報有太多的幻想?她總抱怨我們倆的愛情不夠愛情。”
    “不是幻想而是理想。年青的時候,熱情容易被子虛烏有的理想浪費掉,所
以大了,就舍不得輕易付出了。”
    他聳了聳肩,換了種輕松的語氣:
    “美國就這點兒好,無論怎樣,生活總可以從新開始,沒有壓力與責任。”
    “是呀,運氣好了你跑的掉,運氣不好你跑不掉的。”我們樂。
    他打開了汽車音響,soft
    rock--柔情搖滾,車里的溫情開始上升。窗外紅塵十丈,夜色漫漫,多少次
我希望車就這么開下去,不停的開下去,把寂寞的星空甩在身后。大約沒有一個
司機可以忍受的了我的愿望。想到這里,我忍不住嘿嘿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剛到一個地方,朋友還很多,呆久了,反而少了”我換了個話題
“所以認識你很高興,又可以輾轉結識一批狐朋狗友。”
    他但笑不語。前不久,新生入學,王宇生可沒少出力,尤其是對單身的女孩
子。
    車停在街心公園里。一片靜寂。他點燃了一只煙,看了我一眼,又滅掉:
“想不想看看公園里的鴨子?”
    他突然打開車燈,只見湖心里仿弗有什么東西在動,慢慢的顯出了輪廓,果
然是沉睡的鴨子被驚醒,靜靜的往更深處游動,神奇而幽美。我們兩個睜大了眼
睛,注視著。然后我立刻感到了他的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身上。我也回轉目光,盯
住了他的眼睛,語言已經困難,我提了一口氣:“王宇生,如果換作五年前,我
會不知不覺的掉入你的懷抱。汽車里的調情我領教多了,我以為你會不同。”
    “有什么不同?”他沉下眼睛,放開的拳頭又收攏:“通共就剩了那么點兒
欲望,也被壓擠的不成形狀了。”
    我注視著他:“同情你不如同情我自己。大家不都這么湊乎著過呢。”
    “我的第一個女朋友總說我辦事總遲到,不投入,怎么投入?投入越多,傷
害越深。”王宇生咧了咧嘴,把手搭到了椅子背上:“藍,我和你相逢恨晚,我
知道你在拒絕,可你一點也不考慮我們會成為朋友?”
    “倒像瓊瑤小說里的對白。”我冷笑“如果進展順利的話,下一個動作應該
是摟住我的肩膀。”
    “對不起,我只是很喜歡和你在一起,”他把手收了回來:“我愛上你了。”
    “我拒絕有婦之夫的愛情。”
    他的臉色變了。然又隱忍了,長嘆了一口氣。我也覺得有些刻薄,又不想道
歉,只好笑了笑,沉默。
    寂寞滔滔在這無邊的夜色里靜靜的流動。
    *在這貧困的時代,何苦如此茫然失措,苦苦等待?”
    “荷爾德林,是在我喜愛海子的時候讀到的,可惜忘卻很久了。”
    我很訝異他居然還記著海子,“是呀,要想擺脫一種生存狀態很不容易,特
立獨行又要付出太多的代價,不忘卻怎么辦?就象青春一樣,過了就再也找不回
來了。”
    “沒有什么會永遠失去,我們可以向未來要到更好的。”他不以為意。
    “我倒更愿珍藏過去,而不愿看到一個清楚的未來。”可我又真的愛惜往事,
愿意生活可以從新來過么?我不知道。我只是以往事為借口來逃避現在而已。真
正我能做得只不過是向前看永遠不回頭,無論有沒有結果。
    我忽然發現本質我在認同他的話。溫情演變成了一種壓力。有一種沖動几乎
立即要爆發。我順手推開了車門。
    他緊跟了出來,快步繞到我這側,在我關好車門轉身的瞬間,我覺察到了他
的遲疑,他似乎想擁我入懷,然又止步,甩了甩手,改為倚車而立。
    我亦遲疑:如此良宵長談,豈不自投羅網?不過現在就回去,又沒什么別的
事可作的,而且辜負了這么好的天氣和心情。
    王宇生倚車而笑,想必他看穿了我的心事。我有點兒臉紅。
    “我們還是開車轉吧,步行恐怕不安全。”王宇生提議。
    出來站站只是借口,我并不反對重新坐回車里去數星星,在我的心情平靜之
后。
    “講講你那些成塵成土的往事吧,那個老說你遲到的女朋友呢?”
    “一來美國就分手了。她在加州拿了個碩士后就結了婚,找了工作,想必很
好。”
    說來說去,大家都有相似的故事。兩兩相忘也沒什么不好的。
    “在Boston倒是有一個清純的小女孩子,除了一談結婚就吵架外,相處的也
還不錯。只不過,分開的這几個月,唉,打江山容易保江山難埃”這種事倒是真
聽多了。一方給另一方經濟,生活甚至學業上的支持,另一方以感情甚至婚姻為
回報﹔當事人們尤自春風得意,毫不意識愛情已淪為現實交易﹔有朝一日,一旦
分離必會導致分手,只有無可奈何接收之。想當初在我來美的第一年和輝的相處
不也如此,至今我猶有一絲歉意對輝,畢竟他還深愛過我,而我始終不能忘情于
杰,互相傷害終于到無可挽回。至今還記得臨別前的那一夜,哭了又哭,明晨還
是得各奔東西。
    “大陸來的男孩就是‘鼠’,落難相幫也做的沒有風度。”我嘆口氣“雖然
落難相幫的只有這群鼠頭鼠腦的中國人。”
    “沒有西式教育中的虛偽的禮貌,再加上出國的這群女孩子都以為自己是金
枝玉葉,馬屁功夫不到家啊。說這話的人才叫可惡,個個都熱衷于小智小慧--”
“對,比如我們現在。”倆人相視一笑。
    “很久都沒有這么開心了。”
    是呀,那些埋藏的太深太久的情感就象春草一樣,在不經意間悄悄的探出了
頭,是在躲避?是在期盼?
    “夜深了,”王宇生的聲音變的干澀:“我還得回去給她打電話呢。”
    他挂上三檔,車子加速駛出了公園。
    下車的時候,王宇生抓過我的手,吻了又吻,笑曰:“可夠風度?”
    一半清醒一半醉,我回到了公寓。若在平時,李嘉必會迎出,以關心生命安
全為由探問經過,可今天她沒有任何動靜,我站在客廳里靜靜心神,忽然意識到
她的臥室里是兩個人,我有點兒窘,趕快回轉到自己的臥室,關好門,上床睡覺,
雖然今夜必會輾轉難眠。
    周日醒來已經中午十二點,我躺在床上盤算:早飯可以當午飯吃,然后處理
本月帳單,再涂一封家信,然后開車去實驗室,跑個膠,收拾一下數據,沒時間
的話就去吃BERGERKING當晚餐,最后回家,如果不太累的話就炒個菜明天中午帶。
    唉,去哪里找紳士淑女和王子公主的童話,日子已經俗的不能再俗,辛辛苦
苦無非就是為了執著一條無法回頭的路或者就是謀生而已。兩三年前我還會為了
夢醒后的漫漫長夜而痛哭,現在已經沒感覺了。反而對幸福有種恐懼:幸福是不
是醉生夢死啊?
    李嘉已經一個人做在客廳里百無聊賴的看電視了,看見我進來,想搭訕又恐
我不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手里拿著電話,又不知撥什么號碼。
    “真不好玩,有了男朋友連找人聊天的自由都沒有了。”李嘉郁悶。
    “陳新怎么沒來?”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他和老板有個MEETING,他答應我下午一開完MEETING就來的。”李嘉更郁
悶:“他讓我一個人等這么久。”
    其實現在只是中午而已。
    “你說說看,陳新他哪點好,我怎么就看上他了?”李嘉順嘴抱怨:“哎,
你跟王宇生呢?哼,要不是有陳新,說不定我都追他了。”
    “喔,王宇生這么大魅力?真是失敬失敬。”
    “博士也讀完了,綠卡也拿了,人也還算漂亮,又有風度,又會討女孩子喜
歡,為啥不要?”
    “嘿,這都明碼標價了!*
    *要不找男朋友干嗎?你瞧陳新,什么都不是。不過,陳新還是對我挺好的,
又最照顧我--可是,我怎么就知道這就是我的愛情啊?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再選擇
選擇啊?”李嘉訕笑。
    我一邊收拾著帳單,一邊哼哼哈哈的回答著李嘉的話。這時侯說她什么都白
搭,就算你大喝一聲:“李嘉,你到底愛不愛陳新?”她正過來反過來半天,仍
然不會有什么明確的答案。五年前我還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現在連我自
己都做不到,談何教訓別人?我只是努力扮演一個好的聽眾。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李嘉搶著抓過了電話。
    “嗯,我是李嘉。啊,王彭啊,你們好久都沒打過電話給我了。”
    “什么啊,你才呢。”
    “嗯,我在等人,不過其實我沒什么事要做,不過---”“那不好吧,不過-
-嗯--,好吧,十分鐘后你來接我。”
    李嘉立即挂了電話,准備回臥室換衣服。我疑惑的瞅著她。
    “你不是情緒反彈吧?說不定陳新一會兒就來了?”
    “不管,我心情不好,他不在我身邊,我就找別人開心去。”
    “李嘉,你可別耍小孩子脾氣,你這樣不負責,回來你們倆有的吵了。”
    “哼,他王彭就負責啊?我不開心就怪陳新不好。再說我就不能跟別的人一
起玩一會兒啊?”
    誰都原意在這現實中牢牢抓住點兒什么,無論這是否她所期待的。李嘉只是
不愿承擔責任,不愿為愛受苦而已。我沒法再說話。李嘉終于被另外一輛汽車接
走。
    我收拾好東西准備去實驗室時,陳新來了。我只好含含糊糊的說李嘉出去了,
陳新很疑惑,帶點怒意,但很識趣的沒有多問。
    “陳新,我要去實驗室,你要么一個人在這等?”
    “也行,我在這兒順便看看書。”陳新隨口找了個借口。
    “看書?”
    陳新拿起茶几上的黃頁,苦笑:“我再研究研究還能去哪吃喝玩樂。”
    在我走出門的時候,杰的形象忽然真切的浮到心頭。校園里的愛情沒有那么
多的生活壓力,什么都可以不顧,理想就是完美。可一畢業,什么也就都完結了。
是我不夠虔誠執著?抑或生活總是如此充滿缺憾?甚至如李嘉二十一二的年紀,
就已對愛情有了如此多世俗的認同。
    反正我也管不了這許多,一大攤事等著做呢。
    王宇生和陳新的實驗室在我的隔壁,同屬一個PROGRAM。我到的時候,王宇生
已經在那了。
    當我把實驗安頓好的時候,宇生踱了過來。
    “以后可不可以約你出去?”他閑閑的說。
    皮球踢給了我。我當然躊躇:若按美國人的想法,高興了就在一起,睡覺都
可以,可問題是我還是一個中國人--我更喜歡在沒有責任和付出的情況下交朋友,
朋友而已。再跟王宇生走下去,性質肯定會變--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難道說我
害怕了么?害怕承認我喜歡他?還是害怕承認寂寞?
    “你沒把這當成求婚吧?”
    “你感覺也太好了。”我樂:“有限度的接觸,在你娶了你的BOSTON的女友
之前。”一言之失,大勢去也。
    “那你今晚有什么安排么?”王宇生打蛇隨棍上。
    “算啦,李嘉和王濤一起出去了,剩個陳新還在我那發呆呢。”
    “那我們去勸架?”
    “想去我那蹭飯就直說,少拉扯這么多的理由。”我忍不住樂。這個王宇生!
    收拾完了實驗,我們一前一后開回了我的公寓。
    戰爭剛結束,李嘉顯然做過哭秀,楚楚可憐的樣子,陳新一邊勸慰一邊教訓,
此消彼長,王宇生和我若不及時回家,就該輪到陳新被反教訓了。
    于是大家調轉話題,合力收拾晚飯。
    “咦,今晚教會有party,要不我們去蹭飯?”李嘉又節外生枝。王濤是教會
的積極分子,想必他邀請了李嘉。
    陳新的怒氣又被惹了起來,他用勺子指著李嘉:“連上帝的便宜你也占!我
不許你去。”
    宇生把勺子撥回到鍋里:
    “信仰自由,信仰自由。變成美國人的第一步就是信教--**所以不是占上帝
的便宜,是拍上帝的馬屁。”我接口道。
    眾人一笑了之。
    宇生很快就告訴了我他和BOSTON的女友分手的事。我不置可否。隨后的日子
里,我和王宇生的接觸還是逐漸多了起來,別的人也有取笑宇生“近水樓台先得
月”什么的,不過我們相處的也的確很愉快。每次出游,他并不死乞白賴的搶著
付鈔什么的做護花姿態,在美國,誰不是一樣的獨立生活?他也并不過分關心我
的過去,相似的年齡,相似的環境,相似的經歷,何苦自尋煩惱?偶爾我們也會
很親密,擁抱接吻什么的,甚至心底里未嘗沒有這樣的沖動:為什么不做情人?
為什么不這樣一生一世?畢竟有個人可以牽挂是一種幸福埃大家都是這樣:受不
了孤獨,想要一個異性伴侶,又付不起愛情。以朋友相待,尚可以心平氣和﹔以
戀人自居,難免有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更何況對我而言,還有五年前的舊情為
榜樣,雖然好几瓢水都喝過了。唉,此生此世!
    其實自己心里也沒少琢麼宇生和我的關系到底算什么。感情的事么,當事人
總不是那么拿得起,放的下的。就這樣隨著時間和感覺走吧。
    果然事態急轉直下。感恩節,宇生的“前”女友飛來探望他了。陳新和李嘉
兩個人開去MIAMI晒太陽了,我一個人晃在實驗室也太淒涼,只好悶睡兩天,晚上
開了車帶新來的學生亂逛商店買減價商品。宇生倒是反復請我共進晚餐,我很干
脆的拒絕:一個故事還沒寫完,又添一個,亂不亂!
    “藍,你能不能聽我解釋?”宇生的聲音焦急而煩亂。
    “解釋什么?有什么不明白的?宇生,算了吧,何苦作繭自縛?”我只好拔
了電話線。
    這以后,我和宇生的關系開始變得尷尬起來。猜也能猜到兩個人多少有重拾
舊情的意思,最終還是不了了之。兩三年的感情,那能說忘就忘呢?想來宇生也
有過掙扎,這點努力他總是要做的吧。我既不想破壞,也不想挽回,那么就等待
吧。有時想起來,心里未嘗不有點酸澀:好男人密度這么高的地方,我怎么就找
不找一個?看來我和宇生的故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時間就這樣平整而流暢的划了過去。感覺度日如年,猛一回頭,一年又消失
的無影無蹤了。寂寞依舊。
    宇生几次想找我說什么,終于沒有說出什么。我也懶的給他借口和機會。我
算什么?這點感情又算什么?每個人都很忙,怎么著都活的下去,而且很好。再
者說,就算他和女朋友分了手,也應該留點時間冷卻自己。為填補寂寞而相愛的
故事還少么?
    陳新和李嘉又為要不要省掉一個人的房租吵的一塌糊涂。連我都不得不考慮
要不要搬出去好把我的臥室讓給陳新。李嘉在咬定要再選擇的前提下,終于讓步:
兩個人一起搬到一套4-bedroom的公寓里,與不相干的另兩個人share--現實需要
和面子虛榮愛情做了折衷。無論如何,兩個人總算暫時安頓下來了。
    我心頭忽然一震:難道這就是宇生的過去?
    新換的roommate是一位結了婚的MBA--胡心惠,一邊打工一邊讀書,宿舍里根
本見不著她的影兒。繁忙中仍念念不忘讓老公辦個陪讀出來。已經拒簽了十來次,
還未放棄。我是真心佩服。五年來,我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掙扎墮落,隨著青春的
鋒芒和熱情的消退,連帶著執著勇敢的信心一并消退。別說抵抗誘惑,說不定心
底里還暗暗的盼望誘惑的到來。
    聖誕的到來,是對我的抵抗力的重大考驗。五六七八天的假,總不能呆在家
里孵小雞吧?可是相識的單身朋友越來越少,再也難象過去那樣湊在一起,開輛
破車滿世界亂跑了。就連陳新,自打李嘉搬出去后,我也很少見到了。兩個人在
一起,總有吵不完的嘴,做不完的事。連我都羨慕起“怨偶”來了。實在不行,
就去美國人的party或bar里消磨時間吧。在美國混了這么多年,五湖四海的朋友
倒真不少,可惜管用的不多。干脆自己在家里開個party算了,反正借著胡心惠的
名譽可以邀請到很多MBA的朋友。
    開完了節前的最后的一個labmeeting,眾人留在會議室里,一邊吃東西,一邊
聊天。陳新一臉倦容,毫無歡樂祥和之意。
    *又吵架了?”我用中文小聲的問。
    “嗯。一言難荊我們出去說。”陳新搖搖頭。
    “你說是不是女孩子都很虛榮勢利?”陳新站在走道里,悻悻然的問我。
    “誰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也許個人的方式不同--”
“唉,還是女孩子舒服,無論怎樣,壓力都讓男人給她們頂著。你看李嘉,甚至
要挾我說半年不拿綠卡,一切全完。你瞧,我還沒挑剔她呢,她倒先反攻倒算起
來。”
    “別一網打盡,也許只是她還年輕,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看見別人有,
也就朝你磨。”
    “李嘉要是有你的一半,就什么都解決了。”
    “我把它看做是一種恭維。”我莞爾。其實陳新吵架訴苦時通常是帶著滿足
的表情的。來美國四五年,追來追去好不容易有個正式一點兒的女朋友,縱有千
般不滿,也聊勝于無吧。前不久李嘉的父親找到了一個公費出國的機會,順便看
了看李嘉,陳新趁機表現了一把。李嘉的父親不置可否,只說了一句你們要把精
力主要放在學業上。陳新很郁悶,但李嘉卻大喜并說以前父母總是橫眉冷對她的
男朋友,現在已經很給你陳新面子了。看來陳新的不平衡是很有歷史淵源的。
    抬頭看見宇生遠遠的朝我們走來。我的笑容有點僵。
    陳新立即打住:“你們聊,我先回實驗室了。”
    “藍,你原諒我么?”宇生開門見山的問我。
    “原諒什么?本來也沒什么可原諒的。”我裝作很無所謂的反問。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其實我和她在感恩節就分手了。我又沒辦法向你解釋
清楚,你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我真的不想失去--”宇生懇切的說。
    我長嘆一口氣。沉默。
    Labmeeting散了,眾人在我們身邊走過,紛紛打招呼。
    “晚上你等我,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宇生最后朝我喊了一句。
    “Whatdidhesay?*Silvia好奇的問我:“IsitChinese?**Heaskedmetomarry
him。**Oh,mygoodness。Howwonderfulitis!**Justkidding。*我大笑。心里紛亂
一片。該來的總是要來的,躲是躲不過去的。可真的就這樣了么?
    從上大學開始,十年寂寞與不寂寞的日子,潮水般涌上心頭。真的就這樣了
么?我所期待的愛與被愛就這樣落花流水般的失落了么?那時義無返顧的遺棄了
愛情,遺棄了路杰,可今天--五年的漂泊,只是讓精神變的更加孤獨,那么五年
前讓我執著著非要出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還不是仍然掙扎在同樣的困境中,
迷失了方向。路杰遠去了,梁輝遠去了,我自主不自主的保留了寂寞。我又在等
待什么呢?
    嚴格的講,宇生身上還是有我喜愛的敏捷聰穎忠厚,一個學問和人品都說的
過去的性格﹔可是,可是什么呢?--我不愛他。
    我不愛他,就象他也不愛我一樣。愛,不是這樣的輕易付出。愛,也不是那
種時過境遷的承諾。可芳心寂寞如許,我還會拒絕嗎?我還會為愛情等待嗎?
    小小的中餐館里,溫馨雅致。昏黃的燈光下,宇生溫柔的對我說:“藍,跟
我一起去Taxas玩吧,就我們兩個人。”
    如果有人一直打著愛你的旗幟,只要你不拒絕,默認就是接受。有人愛難道
不好么?換做五年前,自己還不是高興的不得了,無論后果如何。那么現在又在
乎什么呢?
    要么,就是宇生吧。總要有個人去愛和被愛。畫梅不能止渴,畫餅不能充飢。
    就是宇生吧,無論他的過去與未來,且讓我們珍惜現在。雖然我不能執著我
的所愛,至少宇生身上還有一些我所喜愛依戀的東西。至少最后他還是選擇了我。
    就是宇生吧。我的愛在理智警覺以前,其實已經付出了。
    “好吧,開你的車去,我來准備行裝。”
    宇生的表情是無可形容的喜悅,我心下暗暗的嘆了口氣。
    八個小時的車路--雖然換著開可也夠累人的。該說的廢話也說盡了,几盤亂
七八糟的磁帶也聽煩了,找到一家Motel,盡洗征塵,共進晚餐,然后等待溫柔的
夜色降臨。
    他擁我入懷,細細的吻我的長發,我的臉,我的唇,一絲絲顫抖直人心肺。
讓我們相愛吧,在這漫漫長夜里。讓黑暗盡情的把我們吞沒,讓生命最原始的沖
動撞響命運的鼓聲,等待著那奇異的玫瑰花開的時刻。且讓我們相信那些古老卻
不真實的諾言,相信王子公主及幸福的城堡的童話,不管愛情是否是致幻劑,且
讓我們相信我們可以擁有些什么。
    夢境里的水聲在清澈的流動著,愛情,愛情如這暗夜里的燈火溫暖著沉寂太
久的我的心。
    他俯視著我的眼睛,有一種無法拒絕的溫柔,我們深深的相吻。
    “你的眼睛真漂亮,那么明亮。”
    未名湖畔那個為我彈琴唱歌的少年亦如是說。
    “那是你的智慧在我的靈魂上的反光(雪萊)。”
    美么?
    很美很美。那是我一生一世的珍藏。
    “很奇怪世事竟然沒有改變它的明亮?”我輕輕的反問。
    “藍,我就愿這樣注視著你的靈魂漫游四方,那個神采飛揚卻總心不在焉的
你。”杰在我的耳畔說。
    宇生摟著我的肩,執著的吻我:“藍,你又在想什么?為什么總在一個遙遠
而不熟悉的地方?為什么總不能讓我感到真實的擁有?”
    是么?誰不愿保持一點最初的浪漫?誰不愿守候一生一世的愛情?可惜我們
都錯過了,錯過了無數個落花微雨,執手相看的夜晚。我們只能獨自漫游在這暗
夜里。
    “我們只不過是又一個偶然相逢的故事。如果不是我,你還會遇到別的人,
在演繹別的浪漫。誰也不會為別的人停留。”我囈語。
    “難道我們就不能相愛么?難道你還是不信任我么?”宇生困惑的問:“藍,
不要這樣執著往事,忘了吧,讓我們相愛,至少現在。”宇生笑。
    是啊,讓我們相愛吧,在著暗夜里。
    我們慢慢的沉入夢里。
    在Houston,我們順便拜訪了宇生的一個老同學--明。正好有歇腳的地方。
    我倆在一連串的提問中被迎進了客廳--寒暄式的提問,問及父母家人過去未
來的地毯式的提問,過于熱情且不指望回答的提問。我暗笑并且注意到宇生的臉
上閃過一絲尷尬。
    客廳里挂著一幅貴妃醉酒圖,不知從哪里弄來的花花綠綠的兩個長沙發,一
台Dell計算機象擺設式的堆在屋角,整整齊齊。
    “我做了好多吃的,就怕你們吃不了,”明在廚房里笑:“宇生,你快講講,
咱們那幫同學都怎么了?別看在Houston好几個,我都不跟他們來往。當初在Bos
ton的時候,Michael和我也就跟你聯絡聯絡過。”
    來之前宇生告訴我明嫁給了一個老美叫Michael什么的,三年的婚姻換了綠卡,
然后就離了--原因感情不合。
    “有什么好提的,不都在掙扎著向您看齊呢么。”宇生開著玩笑。
    他看我在注意著一個小橫幅,蘇軾的明月几時有。解釋說:“明的書法很好,
參加過我們北大的書法展呢。”
    噢,我做佩服的表情狀。可惜,這是我見過的最俗的一個。
    明端著盤盤碗碗進來,立即謙遜道:“寫著玩的,愛好么。你要喜歡,我可
以再送你一幅。你們不是素食主義者吧?我一年前改成素食主義了,不過我給你
們做了兩個肉菜。”
    一邊吃飯,明一邊詢問著我的家史,尤致力于細節的發掘。我沒心情和她客
套,于是反問了她一句:“你上大學時沒有男朋友嗎?”
    宇生暗暗的踢了我一下。明一愣:“宇生沒告訴你?我以為大家都很樂意散
布這樣的閑話呢。”
    “自己的事都顧不過來,提那么多別人的閑事干嗎?”宇生沒好氣的回答。
    明沉默了一下:“說來話長,不提也罷。其實不就是徐利岩么,我知道你們
都同情他,就算我的錯,我也不容易呀。”明張了張嘴,仿佛被一種空虛充滿,
終于什么也沒說出來。
    于是大家沉默的吃飯。
    “以后我去你們那度假,你們倆可要負責招待我噢。”明轉了個話題:“聽
說你們那很好玩呢。”
    我不禁暗暗的惱恨宇生放著那么多好朋友找誰不行偏偏找了這么個主讓人不
待見。于是我不吭氣。
    宇生打著哈哈:“老同學嗎,好說好說---”明天一早我們還要開到SanAnto
nio,所以我們早早休息了,盡管明還想繼續聊下去。
    “找他還不是因為只有她這地方寬敞,有多余的臥室,一般的同學自己還跟
別人share房間呢。”宇生忍不住悄悄的跟我解釋。
    我想了想:“道不同,不相與謀。我寧愿和好朋友一起打地鋪,睡沙發。”
抬眼一看,宇生要急怒攻心的和我吵架,就馬上轉口說:“好了,這下有人會找
我們玩了,省的說兩人世界悶的慌。”這話是李嘉的口頭禪,我順口拈來取笑。
    宇生想了想,吵也沒意思,只好說:“多几個朋友總是好的吧,這樣生活才
會運轉下去。對了,忘了提明以前的男朋友徐利岩,比我們高一屆,兩人的學校
不在一塊兒,明剛來就得去打工,Michael幫了她很多忙,一來二去,兩人就住到
一塊兒去了。直到兩個人領了証,明才和她的徐利岩斷掉。徐利岩怎么也是我的
哥們兒,我不愿揭他的傷疤,所以沒講恁么多。這個明1宇生其實還是很回護自
己的朋友的,即便對明也滿不錯的。這也是我暗暗不滿的一個原因--沒原則的亂
交朋友。無論如何,宇生的出發點還是好的,于是我們撇開話題握手言歡不提。
    被無數小煩惱折磨然而總的說來又很愉快的Taxas之游就在白雪紛飛中踏上了
歸程。我便斷斷續續的講給了他路杰和梁輝的故事。從大學校園到美國,實在是
夾雜了太多的感情糾葛。對現實的失落逃避使的我不斷的追憶那些不小心失落的
往事,直到几個月前的那個找路杰電話。又有几個能象明一樣了斷的如此干淨呢。
往事越是成塵成土,就越顯得聖潔美麗。是王宇生你的出現又拉我回到了現實,
我閉著眼睛就這么順水推舟的跟你走了,一塊兒墮落吧。
    “與其孤身獨涉,不如安然沉睡/在這貧困的時代,何苦如此等待,沉默無言,
茫然失措/你卻說,詩人是酒神的祭司/在這神聖的暗夜里,他走遍大地。”宇生
找到了這首荷爾德林給我,盡管他并不喜歡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獨。
    德州之游回來之后,宇生問我愿不愿搬到一起祝我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我
們還是保持各自的生活空間比較好。畢竟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只要我肯承認
的話,我們不過是一對情人而已。我無法為自己尋找借口,我只能裝作心平氣和
的樣子做我該做的事,走我該走的路。我們都是成人了,誰也不能讓對方輕易的
更弦易轍。問題總有一天會來,打點精神面對就是了。
    如果不想那么遠,自己折磨自己,日子還是很快樂的。就象張愛玲所說的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可它畢竟還是華美的袍子。我們
通常一起做飯,雖然宇生經常嘲笑我的烹飪技巧,但我還得承認宇生在料理生活
上要比我強得多﹔我們也一起討論實驗和學朮問題,互相鼓勵幫助分享成功與失
誤﹔周末我們一起去買菜逛街下酒館,或者找些狐朋狗友打牌侃大山。我們也經
常吵架,為各自不能容忍的對方的缺點,然后賭一晚上或一兩天的氣,通常是宇
生先認錯,然后我們和好如出。有時候吵架的原因很復雜,源自對生活的不同取
向,有時候也很簡單,僅僅為了少做了一頓飯挨了餓或者逛街時買了不該買的東
西而引發的無限上綱上線。
    憑著直覺我知道宇生并沒有跟Boston*的女友徹底分手,至少還有電話或ema
il聯絡。想來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當宇生要放棄她的時候,她反而會不舍起來。
再者說,兩三年的感情,那能說斷就斷,說忘就忘呢?感情畢竟不是銀行帳戶,
開關自如,雖然不會有人為了無望的愛情守候一生,至少也會難過上几個月吧?
我又不能在每件事上和宇生較真,盡管很多事上必需較真。但我放棄了。因為我
先對自己放棄了,我便無法要求別人如何如何。一切失誤都是有因果的,我早失
了先機。
    盡管宇生很多次非常誠懇的說我愛你我愿為你改變云云,但我很了解宇生,
他并不相信一生一世的愛情,尤自他的第一個女朋友甩了他以后。人總是會變的,
生活總是向前的,沒必要也沒可能執著于一點不放。這我便很清楚的意識到這就
是所謂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我們無法構成對方生命中的另外一半(盡管這是我所
期望的),而只是無足輕重的一小點。在我和宇生相處的日子里,也許我們都曾經
想過挽留住這一小點,但我們都沒有為此真正的努力過。這也許就是我們最終不
得不分手的原因。
    新的學期到來,陳新和我都已和老板們談妥一年之內准備畢業。這給日趨穩
定的陳新和李嘉的關系帶來了不小的震蕩,我和宇生雖然小心翼翼的迂回著主題,
但我們都很清楚不可避免的事實。宇生問過我能否就近找個post-Dr。的位置?我
對他的問題很失望。即便我們再在一起??混上一兩年,然后呢?宇生說那你嫁給
我吧。我正在考慮中,宇生又馬上說這不是一個好建議,你還是要離開我的。我
反問何以見得?宇生答曰因為你沒痛快的答應呀。然后顧左右而言他。
    因為近來我開始准備寫畢業論文和博士后的申請資料,晚上我們吃完飯后,
我總要回到實驗室再工作上三四個小時。宇生心情不好再加上閑著也沒意思,于
是也經常實驗做到晚上十一二點。就算是周末得了閑,我們也不大有心情討論關
于我們倆的未來。我們各自的未來還在未知之中,我們倆的未來又該從和談起呢?
而且,我們都在遲疑中--你以為愛情是沒條件沒代價的么?
    下周末明這個閑人要來我們這度假了,偏巧徐利岩也要來這里開個學朮會議,
兩個人都通知了宇生并且要求安排一兩夜的住宿。宇生很頭疼這兩個冤家要在他
這碰面。徐的會議是不會改期的,明借口機票旅館都已預訂不愿取消也不肯改期。
想必明還是想見一見徐的。
    明和徐利岩見面時,看得出都很心神激蕩,然而昨日黃花人事全非,千般言
語竟然無話可說。在宇生的宿舍里,我和宇生湊了一桌酒菜招待他倆。我們見他
倆有無窮多的話要說,就借口先離開了,剩明和徐面面相覷等待時間解開僵局。
    宇生先把我送回了實驗室去收拾我的資料,自己則去買個計算機配件再回家
探望明他們。待到我把資料稍微理出個頭緒來,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我把自己
深深的埋在老板的太師椅里,長舒了几口氣,等待宇生接我回家。其實不能稱作
家,只不過是宿舍而已。
    電話鈴響了。宇生在那邊說:“藍,我把明和徐利岩安置在我的宿舍里,今
晚我們得住你那。再過十几分鐘,我就去接你--徐利岩非要灌我几口酒,我得醒
醒酒才能開車。”
    “行,我等你。”我簡短的回答,挂了電話。太累了,只想倒頭便睡。
    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在實驗室和走道里踱了几圈。除了實驗儀器的轟鳴,
萬籟俱寂。心下忍不住空蕩蕩的。啊這便是我工作學習了四五年的地方,熟悉的
都沒了感情。
    原來以為有了愛情會不寂寞,其實只不過換了種方式而已。難道說我已經對
我們的感情失望了么?我不愿深想下去。
    四處打量發現陳新的實驗室里似乎還有燈光,推門進去,果然陳新還在里面。
    燈光下陳新顯得成熟老到多了。記得我們剛入學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學生氣
十足的毛小子。陳新示意我隨便找個地兒坐下。
    “怎么樣?又一付吵過架的樣子。”我隨口問道。
    “老調重彈。”陳新嘆口氣:“我早就不受刺激了。就是現在該干的事太多,
心煩1“是呀,一邊要金窩藏嬌,一邊要找蓋金窩的金子,是夠忙的。”我忍不
住開玩笑。
    陳新樂了:“你說好賴李嘉和我也算知識分子,怎么我們只為金子吵架呢?
整個兒倆市井小人。”
    我搖搖頭:“因人而異。我們趕上美國經濟景氣,Post-Dr。應該是不難找的。
我知道,就是准備這么多的資料,還得寫畢業論文,太麻煩。哎,你要真想留住
李嘉,干嗎不干脆娶了她,你們也老大不小的了。”
    “嗯,說得容易,門都沒有。你和王宇生呢?”
    “不知道。我可能老的都嫁不出去了。”
    “算了吧,追你的人還少?你要是宣布想嫁人,你門前排隊的多了去了。你
還記得我們剛入學那會兒,你就買了車,什么事都自己干,有几次你打電話請我
幫忙,我都興奮的不得了。沖別人臭顯了好几次呢。”陳新搖頭晃腦的想起了舊
事。我們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時候,我就怕欠人情,尤其是你們的溫柔陷??。”我作了個鬼臉。
    “哈,難道王宇生的就不是?”陳新假裝著惱。
    我一怔,王宇生的就不是?怎么我一點信心都沒了呢?
    我以為四五年的生活讓我變的獨立自主成熟了,其實只是變的懶惰遲鈍無聊
了而已:“我不知道,我想我們還是有點相愛的吧。”
    陳新隨即換了認真的語氣:“說真的,宇生和你到底怎么著?王宇生人也很
好,學朮上也很突出,李嘉更不可能和你相提并論,你們倆總不會象李嘉和我吧,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
    我沉思:“你說的對,可能是我和宇生對生活對愛情的態度都不夠誠懇,很
多時候是不可以耍小聰明的,所以結果會和你和李嘉差不多。
    ”
    陳新想了一下,說:“林藍,也許或者你或者宇生應該折衷一下,尤其是你。
現實就是這個樣子的,完美的東西是找不到的。當我在校園里的時候,恐怕我根
本不會看上李嘉這樣的女孩子。可我現在已經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年多了,其實她
身上還是有很多可憐可愛的地方的。
    雖然最終我連她都不一定得到,可我還是要這樣做,這樣生活下去。
    很簡單,當你不能改變生活的時候,你就要為生活而改變。”
    沒想到陳新對自己看的這樣清楚。可我無法苟同:“當你為這些不完美付出
太多而最終兩手空空的時候,你會發現受的傷害太深而不可能再次承受,這就是
梁輝-我轉學之前的男朋友-和我的結局。妥協會得到暫時的好處,最終是更深的
傷害,對自己也對別人。”
    陳新吸了一口氣:“別那么悲觀,小資產階級情調。人生是和時間的賭博,
最終大家都是要輸的。所以享受現在是不會有錯的。至少我努力過,雖然最后我
得到的是面包,不是饅頭,能吃就行了。”
    我為陳新的比喻哈哈大笑不已。
    宇生恰巧進來,問我們笑什么,陳新拍拍他的肩膀:“哥們兒,為饅頭努力
呀。”
    宇生很不高興的發動汽車,一個字都不講。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于是問:
“明和徐利岩還好吧?”
    “好個鬼。剛開始還客氣的不得了,然后就是明哭鬧,利岩也不理,我回去
時兩人又僵著呢。后來我們談了好多大學的舊事,這倆土人又一往情深起來,害
的我也多喝了兩口。”宇生一轉話題:“你不是說收拾資料嗎?怎么又跟陳新聊
天去了?你看陳新那付熱心的樣子1“嘿,別亂發脾氣埃陳新和我可同學四五年
呢,比認識你還久呢。
    再者說,你打電話時我已經收拾完了資料,去聊會兒天不行啊?”我不悅。
這個王宇生,倒還真自我中心主義,自己不高興就看誰都不順眼。
    “哼,你怎么就看不出來呢?陳新他們一直圍著你,你以為是想和你做一般
朋友啊?天真的可笑。”宇生一踩油門,闖過一黃燈,然后一腳把車剎在路邊,
息了火。扭頭對我說:“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高興看見你和別的男
生深夜里聊天,陳新也不行1我的怒氣漸漸上升,“王宇生,你講點兒道理行不?
你不要借題發揮好不好?我是你女朋友,你關心我,可你關心過我想什么沒有?
你心情不好,也用不著拿陳新做筏子和我吵架。”我扭頭不理他。
    “我不講道理?徐利岩講道理,什么都聽明的,你看看他們現在什么樣子!
對,我是不講道理,因為我還愛你,我還想讓我們有個結果,而不是象明和利岩
一樣。”宇生使勁的錘了一下方向盤,“嘟--”的一聲,汽車喇叭被按響了。
    我悚然一驚。宇生愛我?是的,宇生愛我,我從未懷疑過。我一直以為我們
不過是一個偶然相逢的故事,會愛的這么深嗎?為什么我沒有感覺到過?難道說
是我錯了?我和宇生在一起生活也有一年了,點點滴滴的歡笑眼淚霎時涌上心頭,
我仿佛溺水的人找到了救命稻草緊緊抓住--我多么希望有愛情的蔽護和陪伴,伴
我度過未來漫長的孤獨,讓我們堅持,堅持與變幻的命運爭斗一次。這難道不就
是我所期待的愛與被愛的感覺嗎?
    我的心狂跳起來,頭腦發熱起來,我傻乎乎的對宇生說:“宇生,我們結婚
吧。”
    我的話瞬間沉入到了黑暗空虛中去,宇生仿佛沒聽見,漫不經心的瞅了我一
眼,趴到了方向盤上:“利岩說我們大學的時候,都很喜歡崔建的歌‘問你何時
跟我走/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明回答說現在跟你走豈不太晚了。唉--自作多情。”
    狂跳的心漸漸的平靜下來了,模糊的淚眼也逐漸清楚起來了。我仔細的咀嚼
著宇生的話,自作多情仿佛是指明,又似乎是在暗示我。我自作多情了嗎?
    當我痛苦的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我一直以為我們擁有什么,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我連這安慰的假設也找不到了。
    驅車回家的路上,絕望讓我的頭腦無限清醒,我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看清楚
我自己。是的,愛和痛苦不光是嘴上說說而已,而是無休無止的承受。在那些孤
枕難眠的寂寂長夜里,那些受著愛與痛苦吞噬的靈魂,不都在承受著歲月的飛逝
與命運的捉弄么。而我,我已經妥協的太多了。多年前,我是以怎樣無知的勇氣
放棄了愿與我一起承受的路杰呀,而今天,我連我自己都放棄了。
    回到宿舍,胡心惠正在忙著打她的求職信和幫老公聯系學校的申請信,客廳
里亂成了一團。我們和心惠打過了招呼,我就先去洗漱了,宇生又和心惠聊了几
句。
    回到我的臥室,宇生正在發呆。
    “藍,你說我們是不是都很自私?你說過愛情是對照朝暮暮的思念,可我從
來沒有為愛情守候等待過。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女孩子,可你又是一個消失太
快的精靈,我怎么也抓不住你。是不是我們太老了,再也沒有那樣可愛的執著了?”
宇生的疲倦中透著一股憂傷。
    “宇生,甚至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我還愛著你,可我們要面對各種各樣的現
實的生存壓力,很快一切都會改變,你我都作不了主。”我很冷靜的回答。
    “藍,我是不是應該努力一次,挽留住你?藍,藍1宇生緊緊的把我挽在懷
里,深情的呼喚我。
    如果再早十分鐘,也許我們就承諾婚約了。可現在我的心情已經平靜如水了,
仿佛洪水退去的山庄,天地遼闊中,遠方一無所有。
    沉默如水。
    是的,死生契闊,白首偕老,我們承諾不起。
    我仿佛洞穿了這六年我所走的漫長道路。我們帶這青春來到美國,在異國的
土地上寂寞的生長。沒了社會背景,沒了家世,沒了約束。我們要為生存而奮斗,
為前途而奮斗,為房子汽車和狗而奮斗。而愛情,愛情就象一束錯開的花,開錯
了時代,開錯了地域,開錯了季節。
    宇生終于沒能夠再挽留我,再向我提出求婚的話。如果我當時說愿意為愛情
守候,也許我們的結局就會改寫成花好月圓的故事。可理想是一回事,現實又是
另一回事。宇生看得比我透。也許就是看得太透了,所以他更缺少那種執著與虔
誠。
    我也終于將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去從頭來過我的生活,如果能夠的話。這套
小小的公寓留給了一位新來的北大女生,二十二歲。雖然她聲稱國內有個男朋友,
很多男生依然湊了近來。正如我五年前剛來美國時一樣,誰知道她會選擇一條什
么樣的道路呢。她也會面對許多誘惑挫折憂傷,但我只希望她比我更堅強,更明
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這一點上,其實我從來沒有認真的反思過我自己,而只是盲目的一往情深。
可是我又沒能夠跟現實妥協,所以我終于兩手空空。
    是呀,我們誰又有資格批評別人呢?理想已經被遠遠的拋離了這個社會,留
著點兒勇氣,自己慢慢找回吧。只要你愿意,沒什么可以永遠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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