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得遜河上的落日》
田曉菲
1
“房間不太干淨,你別介意。”他一邊說,一邊掏出鑰匙打開單元的門。
他住的是一般所謂的“工作室公寓”,只有一個房間,窗戶寬大,高平頂,附帶一個廚
房和一個洗手間,但給一個單身男人住是完全綽綽有余的。何況公寓座落的地點极好,就在
曼哈頓區,紐約最繁華也是最代表了都市文化的區域,离他上班的那家計算机公司也近。更
何況他向來喜歡住高樓,而他的房間恰在這棟廣廈的二十三層上,從那扇寬大的窗子,便可
以眺望紐約市的鱗次櫛比的建筑群,与遠處波光閃爍的哈得遜河。
他打開門,請身后的女人先進。自己隨后跟入,順手帶上房門,并輕輕撳了一下牆上的
開關,柔和的燈光頓時映亮了整個房間。呈現在女人面前的,是一間略微零亂的居室。房間
雖不寬敞,但因為沒有太多的擺設和家具,所以反而顯得空曠。一只咖啡色的長沙發側對著
西面的玻璃窗,兩張同樣顏色的沙發零散地擺在牆角,在乳白牆壁的映襯下,這种濃重的咖
啡色顯得有些憂郁,低沉。沙發上,搭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恤衫,上面印有“紐約客”
字樣;一副電子國際象棋盤,國王与王后委委屈屈地和士兵糾纏在一起;還有一疊寫著零亂
字跡的餐巾紙,隨意地擺在一只煙盒下面。玻璃窗下的寫字台被電腦和電話占据了大半。窗
台上,一字擺了二十多個“可口可樂”的鋁罐和巴萊啤酒瓶。
“坐了十几個小時的長途車,一定累了吧?”男人說,“正巧我的同事單尼爾去度假,
我己經和他說好,你在紐約的這些天,盡可以住在他那儿。他的地方比我這儿寬敞,你今天
可以好好休息了。”
女人微笑了,這笑使她本來有些蒼白疲倦的臉恍然恢复了她少女時的樣子,有一种動人
的坦率和天真。
“我還好。因為心里興奮,所以倒也不覺得累。”她說。“紐約确實和我們那里不一
樣,現在我可知到為什么總也請不動你了 在大都市住慣了,乍去我們的南方小城,不
覺得下監獄才怪呢。”
男人只徽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女人停了停,又說︰
“當然,一上了班,也不比學生自由。不過,凡,嚴格地說,我以經不再擁有那种自由
了。你瞧,上車來之前剛拍了一張畢業照,這几年,好歹混出一頂碩士帽了。這回,要是能
在紐約找到工作,我和你,說不定會成鄰居呢 ”
男人把一杯加了冰的飲料放在女人面前。他說︰
“我們有三年沒見面了,可我覺得,你一點都沒有變,云青。”
“是啊,”女人說,“整整三年了。大學畢業后,我比你還多工作了一年才出來。你說
我沒變,大概是說我身上的學生气吧,凡?我到覺得你變了,上大學那會儿,我記得你不怎
么愛講話的,每次次去你們男生宿舍,都看見你躺在床上戴著耳机听音樂。還有,剛才出租
車司机故意弄坏計成表打算蒙蒙我們,若不是你告訴我,我可一點沒注意到,看來,這兩年
在紐約做事,你算是把這地方混熟了。”女人恰好看到沙發上印著字的?恤衫,她笑著指指
上面的字跡︰“喏,名副其實的 紐約客 了。”
男人又笑了一下。“ 紐約客 ,”他說,“可不是,一個客人而已。不過,在這個地
球上,我們也許本來就都是客人,所以,是不是 紐約客 ,也就無所謂了。”
女人默然了。男人也不再說話。停了一會儿,他站起身,走到錄音机前按下一只鍵,一
支她從末听過的曲子開始輕輕在房間里回旋。最初的音符极靜,极純,隨后,便潺潺地流
動,好象一脈出自深山不染纖塵的泉水,明澈,清涼,還帶著一些夢幻。女人把舉倒口邊的
杯子又放回去,身子靠在沙發被上,入迷地听著;房間里零亂的什物似乎都變得親切了。剛
才,她看見的那個喧鬧擁擠的紐約在哪里呢?她嘴角帶著一絲恍惚的微笑,抬起頭來看他︰
他仍是那個讓音樂環繞住自己生命的凡啊……
“凡,這是誰的曲子?”
“巴赫,”男人回答,“人們叫它《金伯格變奏曲》,知道這曲子的來歷嗎?”
她搖頭。
“當年俄國有位大使患嚴重的失眠症,于是他讓巴赫為他譜寫一支曲子,可以幫助他好
好入睡。巴赫便寫了這支變奏曲,請樂師在大使臥室的隔壁彈奏,大使的失眠症再也沒有复
發過。后來,巴赫的學生金伯格又彈過這支曲子,并彈得很好,從此,人們就叫它《金伯格
變奏曲》。”
“沒想到這樣一支好听的曲子,是為給一個大使的失眠症寫出來的。凡,你還不如不告
訴我這個故事。”她說。
他笑了︰
“可是,事情往往是這樣的。人生本來沒有那么多惊天動地的際遇啊,云青。”
“不管怎樣,”她說,“我相信這曲子大概真地是治失眠症的靈丹妙藥呢。你不覺得听
它的時候,整個心都靜下來了嗎?”
“我到覺得,”凡緩緩地說,“這曲子好像一只朋友的手,在冷清的時候握住它,會感
到很溫暖,很安慰。每天下班回到家,到了深夜,就喜歡听它。躲進這支曲子,外頭那個燈
紅酒綠的紐約,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也許,這是一种逃避,云青。”
她沒有講話,只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夜晚的紐約是一座流動著霓虹燈光与汽車燈光的
城市,雖然己近午夜,但城市的燈光依然亮麗;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汽車匆匆忙忙地來往
穿梭,像許多小小的金色流星。她只向瞥了一眼,便感到暈眩,她轉過身,面對著坐在嘿啡
色沙發上的男人,面對著因為陳設簡單而顯得空曠的房間,一股緩緩的气息,隨著巴赫的音
樂,在房間里逐漸地迂回,彌漫,這股气息環繞著她,包圍了她的整個心靈。她下意識地抓
住身后的桌子,身体甚至有些微微地后傾,似乎在本能地躲閃著什么 那气息她是太熟悉
了,熟悉得令她心惊。在她度過了兩年時光的那座南部小城,在多少個寂靜無聲的深夜,無
人的街道上偶然駛過一兩汽車,雪亮的燈光轉瞬即逝,黑暗仿佛被風吹破的潭水,旋即重新
合攏。床頭的電話好像死掉了,只有唱机靜靜地旋轉著,旋轉著,小屋里低低回旋著卡蓬特
寂寞的歌聲︰“我該說些什么,說些什么啊,才能使你回到我身邊……”
就在那一瞬間,她簡直是閃電般地看見了一种令她難以釋怀的景象︰她看見了凡在多少
個寂靜無聲的深夜,就這樣獨自坐在沙發里,對著窗外的夜色与遠處的燈光敏麗的哈得遜
河,左手握一瓶巴萊啤酒,右手在餐巾紙上隨意寫下些分行的句子,他就叫它詩。巴赫的音
樂,就像哈得遜河,靜靜地流動著。這是一种逃避嗎?逃避些什么呢?是逃避外面的世界,
還是逃避內心至深處,一點靜靜悄悄的孤獨?它就像窗外的确夜色,在大都會喧嘩的霓虹燈
映襯下,顯得愈發凝澀不堪。
男人感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對她微笑。這微笑不知怎地几乎催下她的淚來。她輕輕
地走過去,站在他的身后,俯下身,把他剛剛點燃的煙极柔和地拿掉,摁滅在沙發扶手上的
煙缸里,然后,雙臂悄悄環繞住了他。男人沒動,也沒有講話,他只伸出手來,輕輕撫摸她
的手。許久,兩個人都這樣沉默著,而錄音机里,巴赫的《金伯格變奏曲》不知什么時候己
經終止了。
“云青,”男人低聲說,“我該送你過去了。”
這一次,他開了自己的車。在路上,男人不斷尋找出新的話題,和她閑談。談過去的老
同學,談近來的經濟蕭條,就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末發生過。然而車子快開到的時候,他突然
沉默下來。他不作聲,女人也不想開口,而個人又都沉默著,把窗外掠過的霓虹燈,路燈,
襯得更加亮麗了。
過了午夜的都市大街,行人己經很少,只有偶爾的流浪漢,酒鬼,還有就是在等紅燈的
時候,路邊的暗處會猛然竄出一個黑人,舉著一把刷子跑上來,不容仇說在本來就很干淨的
前風擋玻璃上亂抹一气,然后纏著索要兩毛王分錢。男人似乎早己對此習以為常,只不停移
動車身,讓那黑人無從下手;女人卻還是頭一次碰上,不覺又好气又好笑。一路上,倒碰上
兩三起。好容易到了地方,男人把車停在路邊,卻不急著下車。他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盤上,
轉臉看著她,橙紅的路燈光映照著他的臉,臉的另一半卻隱在陰影里。半明半暗中,男人的
下巴顯得极其柔和。女人的心,不由得砰砰跳起來。
“云青,”他叫她,“你知道嗎,我的妻子正在辦護照,她大概很快就會來了。”
過了半晌,他才听見女人柔和的聲音︰
“凡,你用不著告訴我這些的。”
男人把頭轉過去,下巴擱在方向盤上,這一來,他的臉就完全隱在暗影里了。從暗影里
傳出男人的聲音就像一縷縹緲的云煙︰
“我是個煞風景的人,對嗎,云青?其實,我又何嘗愿意和你講這些……”
“我明白你,凡。”女人說。她的聲調有些急促。
男人打斷了她︰
“不,有些事,你不明白。比如,你不知道,過去,在學校時候,我一直都是多么……
愛你的。可不,那是愛,而且,是第一次的愛。但那時,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同學對
待,僅此而已。我不想騙自己,于是,我學會了控制自己,后來,我遇到了馮惠。要說她是
個多么不凡,多么出眾的女孩子,那是瞎扯。她沒有你這么敢于闖蕩 讓我說完,云青
你确實是個很有勇气的人,而且,你身上有一种特別的東西,就好像你對生活抱有一种強
烈的渴望,一种异乎尋常的激情,你似乎想比別人都活得更充分,更徹底。凡是進入你生命
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你的劇本,成了其中的角色,和你一起笑,一起哭。”
街上駛過一輛呼嘯的警車,尖銳的警笛艷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刺耳,不斷旋轉的警燈把
光束投射在女人的臉上,使她的臉色急促地變幻著。警車過去后,四周恢复了安宁,男人夢
一樣的聲音,又悄悄在她耳邊響起來了︰
“然而馮惠,跟你可就太不相同。你若是詩,她就是散文;你是絢爛的虹,她是午后的
一簇淡淡的陽光。開始,我和她在一起,是為了逃避;但是,慢慢地,我發現我己經离不開
她了。每想到她,我就覺得心里很穩定,很踏實。她是這世界上,我可以放開膽子全心全意
去愛的唯一的人,因為我知道,不管發生什么,她總是會在那侯著我的。如今分開整整三
年,只靠寫信和偶爾的電話,我得承認,她在我心里變得遙遠了,也有很多地方,讓我感到
陌生了 也許,是我自己有很多地方變了。可是,云青,我不能夠背棄她……她對于我,
就像生活本身一樣,不容拒絕,也不容忽視 ”
他住了口,因為女人扳住他的肩膀,使他回過臉來,面對著她。他只看得見她那一雙又
灼熱又冰冷的眼睛,黝黑地凝視著他︰
“凡,你不用說下去了。我明白你,真是。可你為什么總要把一切都想得這么复雜呢?
也許,我們能給彼此帶來一點安慰,一點溫柔的同情,至少,這是我所愿意給予你的。我同
意你的話︰生活不容拒絕,也不容忽視。但是,凡,對于我來說,生活不可能只等于某一個
人,不管那是男人,還是女人;也不可能只等于某一樣事物。這,也許是我來美國讀書兩年
最大的体會吧。你知道的,我不是一個很好的學生……”
女人微笑了。男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見那笑容在她臉上閃爍著,使她的臉有一种神
秘的意味,甚至,有一种憂傷。這使他不能夠講話,也不能夠移動。終于,她輕輕拍了拍他
的手臂︰
“我該進去了,凡。把房門的鑰匙給我,好嗎?”
2
“凡,你昨夜對我說的有些話,我是一點都沒有料到的。比如,你告訴我你曾經愛過
我。”女人突如其來地說。
這是第二天,星期六的黃昏。在美國,人們一周只工作五天,所以星期六便也成了假
曰。從大都會博物館回來,兩個人都疲倦了,在外面吃過飯,回到男人的公寓里聊天。女人
坐在靠窗的椅上,眺望著外面的景色。夏天的太陽落得晚,天還是淡藍的,藍中透著大都市
的天空特有的一點淺鴿灰,然而沒有云。陽光照射著遠處的哈得遜河,河水閃爍出晃眼的金
光。
“不要說你,”男人說,“連我自己都沒有料到,我會對你講出來。在那之前,我一直
以為這將永遠是只屬于我一個人的秘密呢。”
“是啊,那時我一點儿都不知道,”女人自言自語似地說,“上大學那時候,你對我說
的話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十句。你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一個神情寂寞的少年。”
女人轉過頭來,凝視著男人︰
“只有這一點,甚至現在,也沒有變。”
男人似乎怔了怔,沒有答話。過了一忽儿,才慢慢地說︰
“也許吧。也許是這樣,云青。”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入神地眺望著波光閃爍的哈得遜河。
“在這里,有時一切都是那么簡單,簡單得讓你感到可怕。它把形形色色的舒适与豪華
都擺在你面前 尤其是這個城市,紐約。”他指點著遠處高大壯麗的現代建筑群,“到了
夜晚,從我這儿向外看,紐約簡直就是一個鑲嵌了上万顆巨大鑽石的世界,那些流動的燈火
像火焰一樣,誘惑著你,使你的心不由自主為它燃燒。你有你的夢想嗎?那很好。只要你是
年輕的,你就有了最令人羡慕的本錢,你可以努力奮斗,去實現你的夢。那個夢又是什么
呢?無非就是成功,而成功的另一個名字,無非就是有錢。在這儿,沒那么多好听的名詞來
粉飾你的所謂 理想 也沒有人期待你為誰做什么貢獻。你面對的,是你自己;你要為之負
責的,是你自己的生命。我常常覺得這是太重的一副擔子,云青。”
“其實,我應該是沒有資格抱怨什么的,”男人繼續說,“無論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很
多人羡慕我畢業后這么順利就在紐約的大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可不是,匆匆忙忙地畢業,找
工作,賺錢,買車,買房子,拿綠卡,這好像是每個中國學生來之后的必經之路。多么清晰
的路線,不是嗎?沿著它走下去,就像我現在這樣,每天拚命工作,編程序,被電腦上綠色
的數字晃得頭暈眼花,總會得到以前夢想的一切。可是,一輩子要走的路,突然看得這么清
清楚楚,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有些……冷清,就像夜深人靜,我拿著啤酒,向外眺望燈紅
酒綠的夜色時的感覺。”
“在國內的時候,我很少想這些。”男人又說,“那時的苦惱是另一种。有太多生命的
能力量啊,云青 慢慢地把它消磨掉,再慢慢地死去掉,我不甘心接受這种現實。我想
也許那只是男孩子的异想天開 尋找另外一种生存方式,它能使……”
一直靜听的女人這時突然播入了,她的眼睛閃著奇异的光輝︰
“它能使生命充盈,飽滿,就像秋天的雨云,就像一棵蓬勃舒展的樹,可以開花,結
果,自由地生長;它能使你,”女人的聲音變得那么柔和,“不再孤獨。”
男人猛然回過頭來,他屏住了气息,說︰
“那么,你覺得你找到了嗎?”女人問。話剛從口出就后悔了。
男人的目光從女人臉上轉向窗外。
“我們不該想得太多 ”他說。
女人不說話了。男人有些歉意地拍拍她的手臂︰
“咱們換個話題吧。談了半天,都是我在獨白。我從來不對人講這些的,今天居然這么
滔滔不絕,大概也是太久不講中國話的緣故。云青,跟我好好談談你的情況吧。這兩年,你
也一定不容易。你一直是……一個人?”
女人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男人有些遲疑地︰
“那他呢?我好像記得,他還是比我旱一年來美國的,大學一畢業就走了,不是嗎?”
女人凝神瞧著窗外,說︰
“凡,這似乎是你第一次對我提起他。以前,你就像從來不知道創的存在似的。不過,
我現在明白為什么了。”
“他現在也在美國嗎?”
女人又點了點頭︰“他一直在我讀書的那座小城。”
“你們,”男人說, 他想,這原也是极常見的事啊 “分手了?”
“他比我先來兩年,”她說,“后來,我也聯系到了獎學金,就是他念書的那所學校。
我到的那天,他開車接我,在去机場的路上,撞上了一輛運垃圾的大卡車。那天下雨,路
滑。”
“他低低地叫了一聲︰”云青 “
女人繼續說下去︰
”我來美國后,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醫院。當時,他右臂骨折,嚴重昏迷。臂骨到是
很快接好了,但是他,就再也沒有從昏睡中醒過來。大夫讓我叫他的名字,但他沒有任何反
應。連著兩個月,我天天去醫院。后來,大夫告訴我不用來這么勤了,如有轉机,醫院會通
知我。但他又說,從這种 植物人 狀態當中恢复,大概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
即使恢复意識,恐怕也只是几歲孩子的知力水平。“
她往了口,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沉默地坐著。停了一會儿,她接著說︰
”于是,我就周去看他一次。后來,又改成一個月一次。有時,我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
手, 他的手很溫暖,和過去一模一樣, 我給他講臨來前,他媽媽親手織了兩件毛衣
讓我給他帶來,給他們講他弟弟剛交了個女朋友,還准備給他寄張女朋友的照片,讓他幫
忙 鑒定 呢。他的歌唱得挺好,最喜歡彈吉他,我告訴他,我多想再听他唱那支《當我想
起你的時候》啊……
“我們那儿有個中國同學還勸我,”過了許久,他才重又听到女人的聲音,“他勸我該
為自己的幸運感謝上帝才是。”他說,“虧了是在去接你的确路上出的事,如果是在回來的
路上,連你也搭進去了。費了吃奶的勁,用人民幣鋪出一條路來到朝思暮想兩三年的地方,
剛一下飛机就丟了命,美國錢連五分和兩毛五的硬幣都還不會辨認呢,那該有多冤 ”
女人淡淡地,有些辛酸地笑笑︰
“現在,你該明白為什么我來這兩年沒有和咱們過去的任何同學通過信了。丁霞,徐文
光他們給我連寫過三封信,我都沒有回。回信講些什么呢?有多少東西如果不親臨其境,親
自体驗,怎么能夠理解?有多少東西,就算能夠理解,我又怎么可能下筆去寫,去說?”
“云青,他……現在還在那家醫院里嗎?”男人小心翼翼地問。
女人點點頭︰
“還在。每過些日子,我都會給醫院挂個電話,問問他的情況。但是,出事的半年后,
我不再去了。我受不了站在他床邊看著他的那种感覺。他呼吸得又均勻又平穩,就像睡著
了,但不管我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再那樣下去,我會發瘋的。可心里,有個聲音告訴我︰
無論怎樣,我還活著,我總得活下去,總得對生命,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男人伸出手去,悄悄握住女人的手,握得很緊。從那只溫暖細膩的纖手中,他似乎感受
到了她熾熱的生命力,和那富于同情与包容的宁靜之下,深深埋藏著的,難以訴說的苦痛。
女人卻仿佛沒有意識到他心靈受到的震撼,她只出神地望著窗外,忽然她低低叫了一聲。
“凡,你看 ”
男人轉過頭去,他看見的,是西邊天空一界血紅的太陽,正在逐漸地,极其緩慢地沉
落,仿佛一只看不見的手掌輕輕托一塊儿血紅的寶石。天空的底色是深湛的藍,但籠罩上了
一層金光,顯得那么華麗,肅穆,就像上帝居住的官殿向人世洞開。清波蕩漾的哈得遜河水
被染成一片金紅,連房間里什物,兩個人都沉默著的每一分鐘,還有女人一縷散在額上的發
絲,都被染成金紅的色彩。男人看見夕陽的光輝甚至在女人被深深魅惑住的眼睛里閃爍著。
“真的,”男人說,“真美啊。”
女人纖細有力的手指回握住了男人的手。兩個人就這樣手握著手,靜靜地坐著,觀看夕
陽一點點,一點點地沉落,那金紅的光輝開始緩緩地,但不可阻擋地,融入黑暗之中。
“云青,你瞧,太陽全沉落進水里了,”男人低聲地說。她沒有回答。他轉過頭,在漸
漸濃重的朦朧中看見女人閃亮的眼睛,仿佛帶著一絲神秘,一絲笑意,一絲憂傷。他們的頭
挨近了,他感到她身上隱約發出的,馥郁溫暖的气息……
3
后面的日子,是平靜而愉快的。兩個人在一起,就像一對共同生活了多年的情人,己經
沒有了那使人暈目的狂喜和撕心裂肺的痛苦。歲月留給他們的,是深深的相知,和真正的理
解帶來的溫柔的同情。在彼此的身上,他們所深深怜憫的,甚至首先不是被區分成“男人”
和“女人”的异性,而僅僅是一個“人”,一個同類的生靈。這似乎不是我們平日所熟悉的
男女之愛,但是,誰又能說這种异乎尋常的情感,不比末更世事的年輕人暴風驟雨般的激情
更能給人以心靈的安慰呢?然而,這一天的黃昏,當他們像平時一樣坐在窗邊,靜靜地眺望
落日的時候,女人輕開了口。
“凡,我想我得告訴你,我要走了。我己經訂了明天的机票。”
男人睜大眼睛,仿佛沒有明白似的看著她︰
“云青? ”
女人勉強笑了笑︰
“前些天,從我們學校轉寄給我的那封信,是一個加州老板寫給我的。我曾在去那里開
的一個學術會議上見過他,他對我的研究很感興趣,向我要過我的簡歷和全部材料,說有可
能聘我去他那里工作。但后來有很長一段沒有什么消息,我以為這事就算了,沒想到那天收
到了他的邀請信……”
“可這儿的一家公司不是也對你很屬意嗎?”
女人把手放在他手上,目光坦率地瞧著他,輕輕搖搖頭︰
“我還是离開的好,凡。你該明白,我為什么這樣做。”
男人沉默不語。女人接著說︰
“我們都不再是瘋狂的年紀了。你知道,這樣,對我們三個來說,都是最好的,也是唯
一的,出路。這只是一段短暫的際遇,也許,不管是你身上,還是在我身上,今后再都不會
發生類似的事了。如果我留在紐約,會毀了一切的。但現在一切都是這么好,這么美,就像
哈得遜河上的日落。我大概會終生記住這些吧,凡。”
他們的手,在不知不覺中,又握在一起了。男人沒有再說一個字。她知道,他的沉默,
便是對她的話的無言的認同。
第二天,在紐約拉瓜迪机場的候机室里,女人站起身,准備登机。當她對男人嫣然一
笑,就要轉身离去的時候,男人卻叫住了她︰
“等等,云青。”
女人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探詢地看著他。
他忽然有些窘迫起來。他說︰
“我只是想問你,這一個月,你過得還愉快嗎,云青?”
女人微笑了,這微笑使她的臉容光煥發,就像她少女時代那樣純洁,天真︰“是的,非
常,非常愉快,凡。”
男人凝視著她的眼睛︰
“我也是,云青。謝謝你。祝你一路平安。”
“謝謝,凡。”女人一邊說,一邊湊近前來,微微墊起腳,他們在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的候机大廳里,像一對即使小別數目也纏綿難舍的情侶那樣深深地親吻著,然后,微笑著道
別。
駕車离開机場的路上,男人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從煙盒里摸出一只煙,掏出打火机點
著了,几乎那一瞬間他的心甚至感到一陣輕松。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熟練而謹慎地駕駛著他
的藍色???????,剛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路滑。
前面又塞車了。也難怪,這正是下班的高峰期。男人停住車子,坐了一會,有些無聊地
伸手去開收音机,這時他的眼睛忽然瞥見旁邊的車座上有一樣什么東西,他把它拿起來,原
來是女人遺落的一枚發夾。那天夜里,他們從劇院出來,回到他住的地方時己經很晚。下車
前,他吻了她,過了許久,她帶著笑意輕輕推開他,說︰“看把我的頭發都弄得亂七八
糟……”他把發夾拿在手里凝神看著,前面的車輛己經開走他都沒有注意。后面的車用喇叭
催他,他才猛醒過來,急忙放下發夾,啟動了車子。他這才發現天色己晚,落日己經染紅了
整個紐約。他想,她坐的飛机是去加州的,正是飛向西面,那么,此時此刻,她也定會沐浴
在這金紅的光輝里吧。她在想些什么呢?她在回憶這段如她所言的“短暫際遇”嗎?也許,
竟還是忘卻的好。有多少殘酷的東西,在回憶中會變得溫柔,又有多少溫柔的東西,會在回
憶中使人傷心啊……
他繼續向前開著。車子在金紅的落照中疾駛,曼哈頓的大街上,汽車与人匯成的河流被
鍍上了落日最后的光輝。車子中的人,眼睛悄悄地潤濕了。
?作者1992 7于哈佛?
全文完 摘自《人民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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