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日記
作者: 譚竹
1982年2月25日
媽媽在收拾行李,趁著屋里亂糟糟的,我溜出來坐在連著露台的石階梯上。
這個用石頭砌得高高的露台和長滿青苔、有著好几個螞蟻窩的台階是我最喜歡的
地方。它正對著長江,從這里可以看見江上過往的船只,江岸盛開的黃花,在風中搖
頭晃腦的桉樹,映著夕陽金燦燦波光的江水,以及每到夜晚璀燦的燈火。露台上還有
一塊光滑清涼的大青石,可以躺在上面看夏夜的星空,看這幢兩層的舊樓石灰斑駁的
牆,雕花的八角窗,斜生在屋旁的黃角樹如一把傘罩在頭頂,伸手就可以摘下肥厚油
綠的葉子來玩。
我很快就要離開這一切了,因為父親平反后調回城里,媽媽和我只得跟著一起
去。大我十几歲的哥哥說:爸爸倒霉時你沒趕上,趕上風光的時候,可真命好!但是
我一點都不高興,我倒希望象他那么大,已經上班了,不必跟著父母離開這里。我從
一生下來就住在這老屋里,已經住了九年了,我舍不得離開,而且也害怕將要面對的
新環境、新學校。
父親將我轉到百百小學,上個星期我去進行了摸底考試。百百小學是全市最好的
小學,一向不收插班生,我去考試時那些老師全都在一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猜測
我的來頭,并用鄙視的眼光看著我,使我心神大亂。加上以前學校進度不一樣,有些
內容我還沒有學過,只勉強考了六十多分。恍惚間聽得一位老師說:哼,其它學校的
好成績到我們這里來算什么!
百百小學還是收下我了,因為父親復職后調回市委,正是分管教育。可是多沒面
子啊,我寧可就在這里,在這所不出名的小學校,做成績優秀、老師同學喜歡的好學
生。
天陰沉沉的,光禿禿的樹枝象一只只伸向天空無助的手。對岸的城市也一片霧朦
朦的灰色,那正是我將要去的地方。這是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一個沒有陽光的陰
霾的下午,我心里很難受,我感到快樂與無憂如風中翻滾的落葉,正在一點點遠去、
一點點消失。
1982年3月3日
因為父親才調去,暫時沒有分新房子,就把我們安排在一座廢棄的修道院里。
修道院很大,住了好几家人,我們分到的是二樓上的一間屋,連著一個長十几米
的走廊。
一切都使我驚奇:厚厚的油漆剝落的大門,門上鏽跡斑斑的鐵環,高高的門檻是
舊電影里的那種。大廳里有聖母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通向聖像有几級台階,
兩旁雪白的柱子上雕著美麗的花紋。大廳空間很高,頂是半圓形的,頂上也有浮雕。
窗戶也是半圓形的,安著彩色玻璃,深沉的紅綠黃使屋子光線幽暗,有一種神密的陰
深。
后院里有兩株很大的銀杏樹,有著美麗的半青半黃的扇形葉子。聽媽媽說這種樹
快絕種了,我急忙摘了許多葉子夾在書里做標本。院子里還有一群鴨子,一個土坡,
坡上長著稀疏的枯草。整個修道院陳舊、古朴、荒涼又神密。我們就在這里暫時安身
下來。
1982年3月6日
今天第一天上學,是爸爸送去的,他向站在辦公室外的班主任王老師說:“以后
請多關照小女。”王老師四十多歲,圓臉短發,十分嚴肅。我想來了,上次來考試,
就是她說的“其它學校的好成績到我們這里算什么”。此時她用威嚴的目光冷冷地看
著我,我不由自主地躲到爸爸身后去了。她將我一把拖出來,領到教室去,一邊說:
“以后自已要努力學習,不要拖全班的分呀!我們這個學校升學率可是百分之百的,
不然怎么叫百百小學呢!你可不要壞了我們的名聲!”說著把我帶到座位上,也不向
同學介紹,便丟下我走了。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我感到自己似一只猴子。好在這情景并沒有持續多
久,大家便轉頭聽課了。
我偷偷打量了一會數學老師,又偷眼瞧瞧同桌,是個瘦瘦弱的男孩,一幅調皮
相,書皮上的名字是:侯小亮。
“這位新同學,請把第五條定理背一下。”數學老師突然點我名。
我嚇了一大跳,猛地站起來,大概用力過猛,椅子倒了,正砸在后排同學的腳
上。他大叫一聲,我一驚,又向前一沖,手撐在桌上,推倒了文具盒、書、本子,稀
里嘩啦掉一地。
數學老師走下來,拾起書放到桌上,對吃吃笑著的同學說:“別鬧了!”又對漲
紅臉不知所措的我說:“背吧!”
才開口,又引起了一笑,有人說:“怎么這么嗲聲嗲氣的呀!”
數學老師皺了皺眉,“請大家安靜!你坐下吧!”
誰知先前弄倒的椅子沒放好,我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這一來全班同學再也忍不
住,大笑起來。
我低著頭坐在那里,生怕再做錯什么,直到下課也不敢動一動。有几個女同學來
約我去走廊上跳皮筋,我搖搖頭拒絕了。其實這是我和同學搞好關系的良機,但當時
沒意識到,也沒想到因此會給人留下什么壞印象,我只是沒有心思。我是那么的害
怕,自動地低著頭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好似鄉下老鼠進了城,惶惶不安又灰溜溜的。
第二節課是王老師的語文課,評講作文。她選念的是一篇寫失去心愛小貓后難過
心情的作文,名叫《我心愛的伙伴》。
“如今窗台上,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我不能忘記它清澈的眼睛。當它從我眼前
消失的時候,我只捕捉到昔日歡樂的影子……在這個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候,我最親
密的伙伴離我而去了……”
作文寫得情深意切,也很美,我暗暗猜測是誰寫的。
王老師讀完了,說:“現在請大家來說說這篇作文寫得好不好。婉蘭,你說。”
一個短發小姑娘站起來伶牙俐齒地說:“作文題目是要求寫小伙伴,應該寫人,
她卻寫了一只貓,偏題了。再說寫貓也只寫了貓怎么死的,沒有突出中心。”
“嗯”王老師點點頭,又問我:“搖搖,你說呢?”
不知為什么,她一看我我心里就發毛,只想轉身就逃。
我猶豫了一下,仍鼓起勇氣說:“我認為貓也可以算是伙伴,我就把小貓當作好
朋友的。”
“你為什么要這么想呢?”她的聲音冷冷的,可怕極了。我的勇氣剎那間煙消云
散,不敢再說什么。
“坐下!以后不知道就別亂說!”
是你叫我說的嘛,我委屈地想,可以各抒已見嘛,怎么叫亂說?好奇心起,轉頭
去問同桌侯小亮:“你知道這篇作文是誰寫的嗎?”
他偷偷看了看王老師,見沒注意他,才小聲說:“婷兒,就是斜對面靠窗的那
個。除了她不會有誰寫這種作文。”
我扭頭去看,見是一個皮膚微黑,扎著根辨子,很文靜的女孩。她支著頭,漫不
經心地看著遠處,對眾人的話似乎充耳不聞。
我又問:“她是不是常寫動物?真的是心愛的貓死了嗎?”
“搖搖!”突然王老師大喝一聲:“站起來!你為什么講話?”
“我……我想知道誰寫的作文,就問了問。”
“好象你不認真聽講還有理!我不管你那么多,抄課語文兩遍,明天交來!”
侯小亮同情地說:“王老師可凶了,動不動就罰抄書,全班同學都怕她!”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壞透了,才上一天課,就象過了一年似的。小學要畢業都
還有一年半,整整五百四十八天哪!我才九歲,要長大還有多么多么漫長的歲月啊!
1982年4月1日
我們每天第二節后要加餐,所以每月要交一次點心費。昨天生活委員收了錢放在
文具盒里,放學后他忘了把文具盒帶回家,今天來一看錢不見了,急得大哭起來。 昨
天恰好是第五組做清潔,又恰好是候小亮倒垃圾,最后才走,便懷疑到他。
他干脆地說:“我沒拿!”再問他就嚷:“拿了就是拿了,沒拿就是沒拿!叫我怎
么說才信呢?難道有膽子做還沒膽子承認嗎?”一幅吊兒郎當的樣子,氣得王老師指
著他鼻子大罵:“別仗著你老子官大就不得了!”
因為馬上還要上課,只好決定下午班會時再清理這事。
結果下午生活委員跑來說錢找到了,是他順手將錢放在書包里帶回家,卻又稀里
糊涂地還記著在文具盒里。
一場虛驚。王老師卻不冷不熱地說什么要注意要小心,不要讓心朮不正的人有機
可乘。
候小亮鼻孔朝天,哼哼著說:“就是看我們這些干部子女不順眼,老挑刺兒。
哼,我還看不慣她呢!”
當然,他也只能私底下哼哼,沒膽子大聲說出來。
我問:“為什么她那么恨干部子女?”
他說:“我們這個班是全校最好的,成績沒說的,不管什么比賽全拿第一,保送
重點中學的人又最多。大家都想到這個班來,干部子女有辦法硬擠進來,一不對還常
去找校長告狀,她怎么不恨我們呢!”
我一問,才知道候小亮的父親是個更大的官,住在市委大院的小洋樓里。但我覺
得,候小亮并沒有因此和別的同學有什么不一樣,倒是王老師,時時在提醒他的“與
眾不同”,而且帶著明顯的歧視,這是多么奇怪的事呀!
1982年4月12日
我很想念以前的老師和同學,他們在記憶里一個個都顯得那么和謁可親,可惜我
沒有機會回去看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我。
上體育課時有几個女同學在乒乓球桌旁聊天,說起將來會嫁給誰,有個同學還用
粉筆在乒乓球桌上寫了大大的兩個字“結婚”。大家好奇地圍著這兩個大字嘰嘰呱
呱。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們,心想如果我要嫁絕不嫁給這個班上的人,要嫁就嫁以前班
上的。以前班上的,哪一個比較好呢?我想了半決定嫁給何韋。
何韋是我的同桌,很機靈淘氣的一個男孩子,長得眉清目秀,喜歡扮戲里的老
生。常常一手撩起假想中的長胡子,一手做劍指指向前方,瞪圓眼睛大喝一聲:“
呔!”我喜歡他這時的樣子。
我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古裝的人,假裝他們是牛郎織女,然后在中間畫了一條
河,象征他們的分離。我和他不也是隔著長江嗎?看了一會兒,我又把“他”畫成背
對著河的樣子,因為他還不知道我決定嫁給他了呢!這樣改來改去,畫面變得一團
糟,我伸腳把它抹平,然后拍拍手走開了。
1982年4月16日
學校規定男生頭發不許過耳,女生頭發不許過肩,過肩必須辮成辮子。才開始的
時候管得挺嚴,每天都有人守在大門檢查,發現不合格的男生就叫他去理發,女生馬
上把頭發辮起來。后來時間一長,漸漸就不那么認真了,每天也不再有人守在門口檢
查了。
今天早自習,大家正在讀課文,王老師進來了,目光象探照燈似的把每個人掃了
一遍,然后把一個女同學叫到講台上,拿出一把剪刀,不等大家明白過來,已將她的
“馬尾巴”剪了下來!我們全怔了,王老師拿著剪下來的頭發說:“學校的規定不能
不遵守,雖然現在沒有天天檢查了,但這個規定并沒有取消,你們就不放在眼里了!
你們還不過是小學生,就這么自由散漫,將來長大了怎么得了!所以今天我進行一次
突擊檢查,凡是不合格的男生一律上來剃成梯田,女生剪成短發!”說完將那個女同
學一推:“回你座位去!”
可憐那女同學漲紅了臉不敢說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披了一頭七長八短的碎頭
發奔回座位,伏在桌上低低地飲泣。
王老師又說:“哭什么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是頭發重要還是良好的品質重
要?我這是為了你們好,良好的品質終身受益,不這樣你們記得住嗎?”
趁她說話的當兒,下面好几個女同學想悄悄把頭發放下來辮好。可是老鼠怎么瞞
得過貓的眼睛呢?她立刻就發現了,大吼一聲:“下面那些手爪子發痒的,趁早給我
收起來,不然看我給她剃個光頭!”
几個女同學立刻嚇得不敢動了,個個心驚膽顫,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別給她看
見。
她怒氣沖沖地看了看,點到我:“搖搖,你上來!”
真不幸,我的頭發也沒有辮,在腦后扎成個馬尾巴。因為我自已辮不好,一會兒
就松了,亂蓬蓬的。媽媽早上也忙,我只有自己把它束成一束。
我站起來,沒有上去,說:“請您原諒我這一次,下次我一定把它辮好。”
“下次?哪還有下次!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后悔藥賣!不然怎么能吸取教訓呢?”
我心想,犯了罪的人政府都還要給改過自新的機會呢!
她見我遲遲不動,被激怒了,沖下來抓住我的手就往講台上拉,一邊說:“小小
年紀就目無尊長,犯了錯還為自己開脫,我不信就壓你不下來!”
她將我拖到講台上,拿剪子要剪我的頭發,我拚命掙扎,哭道:“讓我自己去理
發店剪吧”
她累得氣喘吁吁,“不行!我說過的話一定要兌現!憑什么要對你一個人特殊,
不要以為有個當官的老子就可以不同!”
又是這句話!難道父親當官是我的錯,就犯了天大的罪?難道要是乞丐的子女才
光榮?又不是文革時講成份,這是八十年代了啊!以前父親被打成右派,哥哥姐姐被
牽連,灰溜溜地抬不起頭。想不到現在父親復職了,我仍然……這是多么奇怪的事
啊!
王老師一把將我的頭發拽住,冰涼的大鐵剪??嚓響著,黑色的發絲一縷縷散落在
地板上……
失落在地板上的,又豈止我的頭發與淚水!
父親得知后要找校長反映,我想起候小亮說過的,這樣做的結果她會變本加厲地
打擊報復,連忙喊:“不要不要!要是告了她,她更不會放過我了!求求您不要去反
映!”
“瞧這孩子,怕老師怕得這樣!”媽媽也看不下去。
我能不怕嗎?我只是一個小孩子,一舉一動都在她管轄之下。在我的世界里,她
就是土皇帝,就是天,我如果得罪她,她總有法子治我的。而且,她是老師啊!老師
在我心目中,代表著神聖、庄嚴、真理……我從未想過要和老師作對,既使是象她這
樣的老師。
1982年5月7日
相比之下我比較喜歡教數學的劉老師,她和王老師的年紀差不多,也是圓臉短
發。但是她從來不凶學生,說話輕言細語,細長的眼睛總是笑咪咪的,臉上一派慈
祥。
劉老師有几天沒來上課了,聽說她病了。我想去看看她,還特意向媽媽要錢買了
些蘋果。
路上碰見婉蘭和几個同學也去看劉老師,就一起走。婉蘭看了看我手中的蘋果,
忽然說:“搖搖,這是送給老師的蘋果嗎?我幫你提吧!”說著伸過手來。
我不好拒絕,就給了她。到了劉老師家里,她一邊親熱地問侯,一邊倒水削蘋
果。劉老師笑嘻嘻地看著她說:“來坐坐老師就很高興了,還買什么水果呢!”
婉蘭說:“我希望老師吃了蘋果病好得快呀!”說得劉老師心花怒放。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看她們吃我帶來的蘋果,沒有人注意到我。不過也沒有什
么,如果劉老師吃了蘋果病真的好了,我也感到很高興。
今天劉老師果然來上課了,我以為是蘋果的功勞,暗暗高興了一陣子。
下課的時候,劉老師拿了錢硬要塞給婉蘭,說:“你們又沒工作,有這份心就好
了,老師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婉蘭堅決不收,一個勁說:“學生看望老師是應該的嘛,老師還不是為了我們才
累病的。”
兩人推來推去,最后劉老師還是收回去了,婉蘭很得意地走回座位。我目瞪口呆
地看著她,十分詫意她怎么能這么理直氣壯。
見我瞪著她,她居然哼了一聲說﹔“開后門進來的差生,自己沒本事,只會用蘋
果巴結老師!”然后拿起書包,哼著歌兒出去了。
我氣得朝門踢了一腳,沒想到門上的玻璃“嘩啦”一聲碎了。
當然,打碎的玻璃也是該我賠的。我怎么這么倒霉啊!幸好晚上向爸爸要錢的時
候他沒有問為什么。
1982年5月21日
下午上完三節課,正要放學,王老師來了,把全班留下來,然后說:“婷兒、搖
搖,你們倆給我站起來!”
我倆互相看一眼,怯生生地站起來,不知道哪里又惹惱了她。
她揚了揚手里的几張紙片,以一種沉重的語氣說:“前几天班干部做清潔時發現
了這些紙,上面畫的是各種各樣的古裝美人和外國貴婦人像。經過几天的調查,查到
是婷兒和搖搖畫的,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我才想起的確有這么回事。前几天看見婷兒畫像,偷偷跟著畫了几張。我覺得婷
兒畫得很好看,或立或坐,或正或側,畫什么象什么,每個衣服折皺都細細致致畫出
來,栩栩如生的。我為我那張蹩腳的模仿和婷兒的作品放在一起還有點慚愧。
王老師氣勢洶洶地問:“你們為什么要畫美人頭,是什么思想?婷兒,你說!”
婷兒小聲說道:“我喜歡畫畫,覺得好看,隨便畫著玩……”
“好看?這種病歪歪的古代人有什么好看,怪不得學得這么陰思倒陽的!沒一點
正確的審美觀,喜歡畫畫為什么不畫點花草,畫畫同學的像?還要畫外國女人,喜歡
她們的服裝怎么不到外國去呢?這說明思想不健康!搖搖,你呢,你畫這些又是什么
思想?!”
我給她一席話說得昏頭轉向,愣愣地答:“思想?什么思想?我沒有思想!”
她吃驚地瞪大眼睛:“??,你竟敢說你沒有思想!你還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
性,回去給我寫份檢查,好好找找思想根源!要深刻檢討自己的思想,不得少于兩千
字!”
天哪,兩千字!
晚上我在燈下冥思苦想,拚命找些道理來檢討自己。但是,我的的確確不過是看
婷兒畫得好看跟著隨手亂涂了几張的呀!
1982年6月1日
有外賓來學校參觀,學校選了些人做接待,其中也有我。
今天一早我就趕到學校去了,穿著媽媽給我新做的淺綠襯衣,還特地在頭上扎了
一個蝴蝶結。可是沒想到王老師一見就叫起來:“搖搖,你怎么穿這么老土的衣服?
讓外賓見了多沒面子!”
我吃了一驚,這是我的新衣服呢!這才看見其它同學果然打扮得很漂亮:有的衣
服上釘著亮片片,有的白裙子一層層的紗,有的穿著鮮艷的紅皮鞋……我看一看自己
的老式襯衣,藍布褲,黑布鞋,不禁有點兒自慚形愧。
王老師著急地說:“還不快回去換一件,早些時候在做什么!”
我急急忙忙跑回去換了一件小方格子的短袖上衣,平日我挺喜歡這件衣服的。誰
知她一見仍然說:“不行不行,都這么難看!去,把你的衣服多拿几件來我挑!”
我又飛跑回去,拿來了所有的外衣。她一件件地拎起來看看就丟到地上,冷笑
道:“真不知你爹媽那么多工資都用到哪里去了,養你一個還穿得這么寒酸,連件象
樣的衣服都沒有!”
同學們都圍在一旁看著我,我瓜兮兮地站在那兒,站在一地的“丑衣”面前,眼
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從來,在裝滿星星月亮童話故事的心里,不覺得沒有漂亮衣服穿
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在今天以前,我從來不覺得這些衣服有什么不好……
這一天,我沒能參加歡迎儀式,沒能和大家一起到大禮堂去。我抱著一堆“丑
衣”灰溜溜地走回家去。
就在這一天,在眾人輕視的目光里,喚起了一個小女孩對衣服的虛榮……
回家后向媽媽要新衣,媽媽狠狠地教育了我一頓:“你的衣服不是挺好的嗎?怎
么突然學得墮落了?艱苦朴素是我們國家的好傳統,不要以為你爹平反復了職就學得
奢侈了……”
我哭著說:“我不管,我不要人家看不起我!”
媽媽生氣了:“只要自己認為對的,怕別人做什么!這孩子,進城愈發學壞了,
成績也不如以前,還愛慕虛榮起來……”
面對她的大道理,我不知如何表白自己。我就象課本里魯迅寫的那個閏土,心里
覺得苦,卻說不出來。我只是更加傷心地哭了起來,但是媽媽已經走開去做飯了。
家里那只大黃貓走過來,我把它抱起來,它淺色的黃毛上有一道道深黃的花紋,
象老虎一樣。雖然它只有這一件衣服,可是沒人笑話它。樹和草也只有黃綠兩種顏
色,也沒人說它什么。也許做動物和做植物還好些吧?不必換衣服,不必做作業,不
必害怕王老師。
風吹來,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嘩嘩地搖擺著,好象許多小扇子在一起跳舞,又象是
在呵呵地笑。我不再傷心了,到走廊的木地板上躺下來看天。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
一絲云。無論如何今天沒有一大堆作業做,還是令人高興的。
從木柵杆的縫隙可以看見下面大廳里的聖母像,還可以看見圓屋頂上彩色的玻璃
窗。以前幼兒園里也有這樣的玻璃窗,每當午睡的時候,陰暗的屋子里只見彩花玻璃
深沉濃烈的紅綠黃,不覺美麗卻有些害怕。但是當陳舊的木樓地板傳來老師的腳步
聲,我心里又被另一種恐懼代替,因為老師發現誰沒有睡著是要罵的。
我是一個多么膽小的孩子啊,生來就是。才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對送我來的媽媽
說:早些來接我啊!媽媽答應著沒走兩步,我又叫住她說:早些來接我啊!弄得她不
勝其煩。很奇怪從小我就不怕一個人獨處,卻怕置身人群中。一個人的時候,我總能
找到許多玩的,一片樹葉,一朵花,一只螞蚱……而在同學中,我象一只呆頭鵝,玩
不好跳房子,跳不夠皮筋的高度,也找不到許多話說。
我多么想回到老屋,回到長滿狗尾草的山坡,看蝴蝶飛來飛去,看白云自由自在
地飄蕩……那才是我的世界,在那里我才不會害怕。
1982年6月24日
王老師要我們每人寫一份思想匯報給她,報告最近心里想的是些什么。她十分嚴
歷地說不得隱瞞,不得編造,要是誰不老實交待她是有辦法知道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犀利的目光象劍一樣刺向我,就在我們目光相交的剎那,我的腦
子里突然蹦出一件往事。那是在我三、四歲的時候,我和另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起
玩。男孩突然說讓我們來扮大人過日子,我以為是象往常一樣玩過家家,誰知他說不
是這樣的。他叫那個女孩脫掉衣服趴在床上,他用手撫摸她的背,摸完了又用嘴親。
然后他讓我也去,我的背被他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不高興地說:不同你
玩了!又叫那個女孩仰躺在床上,他把紅藥水涂在她的大腿上,假裝是在生孩子。他
說:叫呀,你叫呀,生孩子都是要叫的!
這件事一想起來就固執地存留在腦子里,以至不能想別的事,這使我很是羞愧。
又嚇得不得了,該不該寫在思想匯報里呢?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老老實實地交待了。我是這樣寫的:最近我想起一件令人羞
恥的事,就是三四歲時一個小男孩要我做流氓動作,我是非不分,跟著做了。現在想
起來很不應該。馬上要期末考試了,我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不去想別的,爭取考出
好成績。
思想匯報交上去后,我又害怕起來,王老師看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認為我從小
思想就不健康?要是她在班上念我的思想匯報怎么辦?同學會怎么看我?
我天天提心吊膽,等著她說:搖搖,你到辦公室來一下。或是:同學們,現在我
們談一談思想匯報中存在的問題。
但是一天天過去了,她象忘了這回事一樣什么也沒做什么也沒說。
今天班會時她給一些同學發獎,有最熱愛勞動獎,最守紀律獎,獎勵進步最大的
等等。我也得到一個筆記本,上面寫著:“最誠實的同學”。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
還是什么反應也沒有,我這才大大松了口氣。
1982年8月4日
放暑假了。前几天心情很不好,又說不出是什么原因,也許是天氣熱,也許是家
里人來人往有點心煩,也許什么也不是,就是莫名其妙的不高興。沒地方出氣,就把
家里那只黃貓狠狠踢了一腳,它惱怒地瞪著我,喉間發出威脅的????聲。我無名火
起,扑過去逮著它的尾巴把它倒著拎起來,從樓梯上往下使勁一甩,它慘叫一聲摔了
下去,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接連几天它都躲著我走,我也沒在意。今天我想去抱它,它正好縮在屋角,沒處
可躲,就用大眼睛瞪著我,眼里充滿了無奈、哀怨、防備,那么怯生生又楚楚可憐。
我一下子后悔了,我怎么能這么欺負它呢,它現在的樣子,多么象我在人前的孤立無
助啊!而我,竟然因為它比我更弱小就傷害它,太不應該了!
可見誰都會欺善怕惡,簡直不用學。我想親近它,可它再也不信任我了。它躲著
我就象我躲著王老師……噢,我太難過了!
1982年9月5日
暑假過得很無聊,以前的朋友生疏了,現在又沒有新朋友。就是這樣我也不想開
學,不想見到王老師。但這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想,好歹過了一學期,還有一年就畢業了。
一開學,學校為了加強學生的思想品德教育,要求我們每天都爭取做一件好事。
這几天我都誠心誠意地想去做好事。昨天在路邊站了半天,才看見一個婦女吃力
地提著一大籃菜走過來,我立刻滿懷熱情地對她說:“阿姨,我幫您提吧!”
她詫意地打量我,眼里滿是懷疑,然后冷冷地說:“不用了!”
又等了好一會兒,來了個拄著拐杖的老爺爺,慢慢地費力地爬上台階。我跑過去
對他說:“老爺爺,我扶您上去吧!”
老爺爺笑了:“小姑娘,我還沒老得走不動呢!”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再去做什么才好。現在的人并不需要些這微小的幫
助,他們需要的,又豈是小小的小學生能給予的?但是那個中年婦女為什么要不信任
我呢?我不過是個小孩子,能騙她什么?
記得才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拿四分錢去買冰棍,賣冰棍的是一個老婆
婆,她拿來一數只有三分錢,那一分不知到哪里去了。我脹紅臉不知如何解釋,以為
她一定不賣給我了。誰知她仔細收好三分錢,拿冰棍給我,還笑咪咪地說:“我知道
小姑娘不會騙我的!”
為著她對一個小孩子的信任,我想,以后我也一定要信任別人。但是現在,沒有
人相信我真的只是想去做一件小小的好事。
今天王老師問我這几天做好事沒有,做了些什么,我老老實實地說:“我做了,
可沒做成。”
她十分不解:“怎么會做不成?”
我委屈地說:“他們都不要我幫助,還不信任我。我就不敢再問了。”
她更加不明白,“做好事還怕什么,別人怎么會拒絕呢?你是不是找借口?回去
寫份思想匯報,這几天一定要做件好事!”
我決定回去幫媽媽拖地板。
1982年9月23日
這學期英語教得更深了,我更跟不走了。我不明白別的小學都不學為什么我們要
學。如果我一直在這個學校就好了,偏偏轉學過來沒學過,怎么怒力也趕不上。
英語老師對我已經放棄了,倒是王老師不肯放棄。她雖然不懂英語,也一樣要我
去她那里背課文、聽寫。我知道她是怕我拉全班的總分,她把分數看做是檢驗她工作
成績的標准。對于我,用她的話說是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為了過她這一關,我只得把漢字讀音寫在單詞下面死記硬背。這是學英語的大
忌,但是沒有辦法,其它學科已占去大部份時間,實在沒有精力再去慢慢補習。反正
升學考試不考這一科,我們學校開設這一科,我想不外乎是想証明是最好的學校罷
了。
課堂上老師念得太快我記不住,回家又沒人會,就是想寫漢語讀音都不行。我每
天都要為去找誰問傷腦筋。
今天隔壁家來了一位大學生客人,我鼓了半天勁才畏畏縮縮走去請教他。他是一
個很年輕的小伙子,爽快地拿過我的書在上面寫起來。寫完我一看傻眼了,他注的全
是音標,我不識得音標啊!他見我躊躇,問:“怎么啦,寫得不清楚?”面對他亮晶
晶的眼睛,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請他標注的是漢語讀音。
我抱著課本落荒而逃,心里沉甸甸的,愁苦得不得了。我該怎么辦啊!我覺得這
日子沒法過下去了,我覺得我要崩潰了!
1982年10月15日
婷兒突然寫了篇贊揚王老師的作文,說她如何照顧生病的同學,給他們補課等
等。詞句夸張做作,令我十分驚訝。這就是那個以真摯感情寫小貓的婷兒么?
王老師對于有這么一篇作文大贊自己甚是得意,不僅在課堂上拖長聲音念了一
遍,還把它貼到牆上,要大家觀摩觀摩,學習學習,借鑒借鑒……
候小亮悄悄對我說:“哼,拍馬屁!王老師從來沒有去看過生病的同學,補課都
是叫課代表去的。”
聞言我大驚,婷兒怎么能這樣編造呢?她在我心目中,是個多么可愛的女孩啊,
我喜歡她的文靜,她憂郁的目光,粗黑的大辮子……她怎么能這么做呢?!
王老師又怎么能這么若無其事,這么坦然呢?!
課間的時候,婷兒獨自坐在夾竹桃樹下的石椅上,身后地上有條手絹,我走過去
撿起來說“是你掉的手絹嗎?”
她接過去,笑一笑,“是我的,謝謝你。”
我忍不住說“你寫的小貓真可愛……可是你為什么要那樣寫王老師呢?”
她靜靜地望著天說:“我想總有一天我會長大,那時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寫什么就寫什么,寫我喜愛的花草動物,寫心里真正的想法……”
可是長大是多么遙遠的事情啊!一生還那么長那么長。
1982年11月17日
功課越來越重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業和罰不完的抄書,如果哪一天能在十點
鐘上床,那么這一天就算是我的節日了。
就是這么忙我們班還參加了廣播體操比賽,飛機模型比賽等,并全得了第一。這
自然是王老師的功勞,大家怕她怕到骨子里,敢不拿第一嗎?
我覺得王老師象一片烏云,沉甸甸地籠罩在我頭上。她的目光象刀子一樣,讓人
大氣不敢出,一上她的課,教室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自從到她班上之后,我
就再也沒有笑過,我几乎忘了高興是怎樣一種情緒。每天我都顫顫驚驚,如履薄冰。
而且最令我難過的是因為她討厭我,同學們也不敢和我接觸,沒有朋友我很寂
寞。每天做課間操和放學的時候,別的同學都是三三兩兩的相伴而行,只有我形單影
只。本來我是不怕一個人玩的,可是大家都有伴,使我象水中的孤島,雞群中的一只
鴨,一個不協和的音符,我是多么渴望有一個女伴啊!
1982年12月21日
今天我滿十歲了,媽媽請了些她的朋友來吃飯,說是為我慶祝。看著他們喝酒聊
天,我覺得仿佛不關我的事,只是他們的一次聚會。
悄悄溜出門去,沒有人留意到我。走在河岸軟軟的沙灘上,心情開朗起來。一堆
堆的鵝卵石那么圓又那么硬,每一個都是一塊大石頭最堅硬的芯,不知經受了多少年
浪花的沖擊才得以露出來。我要象它就好了,常經風雨便什么也不怕。
風很大,吹得人輕飄飄的,仿佛隨時都可以離地而去。突然有一種渴望,渴望象
一匹馬那樣奔跑跳躍﹔渴望化一棵挺立的樹,在風中搖頭晃腦地呤唱﹔渴望做一株小
小的花,在一年又一年重復的歲月中明媚地微笑﹔渴望變一朵浮云,在無限的天空中
永遠潔白自由簡單……
靜靜地坐在水邊,默默低著頭的,不是花,不是云,也不是小鳥,仍是憂憂愁愁
的自己。十歲的年齡不該有煩惱,不該去想那些不明白的事,可是在十歲的時候,我
真的不知道拿自己怎么辦好,十歲啊!
多奇怪呀,我都十歲了!從一個小不點兒,長到這么大,看我的手腳都這么長
了,看我都會想那么多事情,甚至會悲傷了。唉,我真不知道長大好還是不好。
何韋,你知道我要嫁給你嗎?雖然我都十歲了,但是離能夠嫁給你還有那么多
年。我想至少得二十歲吧?我能夠活到那么大嗎?現在你一定已經忘記我了,忘記我
們曾經在一起玩得多么開心,更不用說等到二十歲了。但是除了你,我能夠嫁給誰
呢?誰能來帶走我啊!
十歲,我有了那么多可以回憶的事。最初的記憶大約是在一歲時,在江邊的老屋
里,(我想是個中午,因為很安靜。)我一個人在大床上睡醒了,看見沒有人,就下
床通過一個過道出去找人。黑暗的過道在記憶里又長又黑,我的鞋也大得象船,但是
我一點不害怕,(那時還不知道害怕。)我拖著大得象船的鞋子踢踢噠噠地走了出
去。在過道的盡頭我看到姐姐的大辮子一甩,藕色的裙子一閃,然后是她驚喜的叫
聲:奶奶,快看!妹妹會走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最初的記憶,我很喜歡姐姐那條藕色的裙子。在我三歲時我
一天纏著她說:姐姐等我長大了,等你不喜歡這條裙子了,就給我穿吧!
現在我長大了,但是裙子已經舊得不能穿了。即使能夠穿上那條裙子,我也不會
高興了。
几只水鳥從水面掠過,遠處一聲長長的汽笛聲回響。多少次和哥哥在這江中游
泳,當夜色降臨,也是這樣坐在水邊,看對岸的燈火倒映水中,悠悠地晃蕩。瞇了眼
使勁搖頭,那些燈火就會模糊起來,變成千千萬萬顆拖著尾巴的彩色星星。
于是哥哥總要指著河水,講趙巧兒送燈台的故事。趙巧兒送燈台沒有再回來,那
些有螢火飄浮的夜晚,也永不會再回來。
十歲,童年過去了。
1983年3月12日
開學了,仍然是一樣的同學,一樣的老師,一樣的校園,一樣的教室,一樣的蝸
牛般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不用再學英語了,因為其它學校不設這科,升學考試不考。我松
了很大一口氣。
全年級師生立刻投入了為升學考試作准備的緊張的復習中,每天加一節自習,作
業也加倍。如果運氣不好被王老師罰抄書的話,就更應接不暇了。人人不多久就頭昏
眼花,一天只想睡覺。老師比我們更加緊張,科科老師都拚命回去翻輔導書,出一大
堆卷子要我們做,每天發卷子的時候就象下大雪似的。各班的班主任更是較上勁了,
誰不想自己班上多几個考上重點中學呢!既為學校爭了光,也體現了自己的能力,得
到學校的器重,家長的尊敬。現在都還有家長想把孩子轉到王老師這個班,因為這個
班升學率最高。大家都認為一個好老師就是能夠盡可能多的把學生送到重點中學去。
唉,可憐我們個個疲憊不堪,面露黑氣,只認得課本作業和回家的路,其它什么也不
知道,什么也不想。
偏偏這時候學校開春季運動會,其它年級的同學高興得不得了,只有我們年級的
老師叫苦不迭,我們也高興不到哪里去,因為雖然不上課,作業卻仍是一樣要做的。
我和几個沒報項目的同學當后勤人員,端茶遞水拿毛巾,還要兼寫廣播稿,維持
秩序,做教室清潔。一天下來累得不得了,回家可別想睡覺,還沒寫作業呢!
今天交作業,交了一大堆題單,又交思想匯報。正要走,不防王老師問道:“作
文呢?”天哪,我竟然忘了寫運動會的作文!我嚇得心都要停止跳動了!
王老師頭也不抬地說:“一天做什么去了?作業都忘了做。去,給我寫十篇交
來!”
十篇?!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其它作業還要不要做呢!
晚上,我咬著筆杆,把紙撕了一張又一張,絞盡腦汁發揮想象,努力編造,再搜
腸刮肚地找詞來形容描寫,將一張紙涂得亂七八糟。
漸漸的眼皮越來越重,字跡也漸漸模糊起來,一個個在眼前晃來晃去。但是我知
道我會把它寫完的,沒人可以違背王老師的旨意。我想即使一個將死的人,聽到她的
一聲怒吼,也會立刻跳起來站得筆直。
我又要睡著了,朦朧中只是想:為什么以前那么喜歡的作文,現在只想把它扔到
太平洋去?我累了讓我睡吧,但愿明天也不要起來!讓我永遠的睡過去吧,我再也不
想醒來!
每一篇作文,都如一座大山,呼嘯著向我壓來……
1983年4月6日
我的眼睛本來挺好的,漸漸的看一切都模糊起來,黑板上的字成了白茫茫的一
片,只得去配了一幅黑框眼鏡,愈發顯得呆頭呆腦。
不僅僅是我,班上有一半的同學也都戴上了眼鏡。這引起了學校的注意,于是發
了一張調查表,讓填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媽媽如實填一是作業本來就多,二是因為王
老師動不動就罰抄書,更加重了我們的負擔。
今天上語文課,過了好半天王老師都還沒來。大家正在猜測,“砰”的一聲大
響,王老師怒氣沖沖地走進教室,拿起講台上的粉筆刷使勁一拍,驚天動地的一聲,
粉筆頭蹦起老高,“啪”地摔成几段。
大家都被她這一幅怒氣沖天的樣子嚇住了,個個屏住氣不敢出聲。一時教室里靜
極了,別說一根針掉地上,就是一根頭發掉地上都聽得見。
她背著手走來走去,好一會兒才稍稍穩定了情緒,走到候小亮面前問:“你說,
我罰你們作業是為了什么?”
“是因為我們做錯事,不過……”他遲疑了一下,小聲說:“罰抄書是強制手
段……”
“是嗎?”她冷冷的、傲慢地問。
顯然候小亮很不自在,站在那里手腳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想裝出平日那幅滿不
在乎的神氣,也沒有成功,倒象是在擠眉弄眼。
她將手在桌子上敲著,又轉向婉蘭問:“你說呢?”
婉蘭站起來,口齒伶俐地回答:“老師罰作業是為了我們好!”
我突然明白了,一定是我的那份調查表惹的禍,一定是她被校長訓了,一腔怒氣
沖著我發來了。果然,只聽她說道:“我是你們的老師,你們是我的學生,哪個老師
不想自己的學生好?再說我罰作業,要求也不高,象作文雖然罰某些人寫了十篇,但
那些文理不通的,別字連篇的,亂七八糟的,我都收了……”她突然轉向我,厲聲問
道:“搖搖,你說是不是?!”
難道,我能說不么?她又說道:“你還說你的眼睛是因為作業多了才壞的,怎么
別人沒壞?自己不注意用眼衛生,寫字湊那么近,又不認真做眼保健操,怎么會不壞
呢?“
是么,全班一半的眼鏡難道都是自己不注意造成的?這么短的時間視力就下降這
么多,難道都只是沒有認真做眼保健操?難道可以不拚命寫作業來保護眼睛?那么,
我又能說什么!
她逼到我面前,厲聲說:“說,眼睛是你自己弄壞的!”
我哭了,眼淚一滴滴落下來,霧氣蒙住了鏡片,白茫茫的一片。一切都模糊起
來,從此我再也不能清楚地看這個世界……
我哭了,哭我不再清澈的眼睛,哭我不再無邪的心……
1983年4月18日
爸爸把奶奶從老家接來和我們一起住了,今天放學回家,遠遠的就看見她站在木
樓上向我招手。我小時候她和我們住了几年,我很喜歡她的老皮襖,常常爬到她的床
上去。
奶奶八十多歲了,牙掉光了,手上的皮膚一層層地搭在骨頭上,頭發不僅白了,
而且稀稀拉拉的露出蒼白的頭皮。我從未見過比她更老的人。
屋里又搭了張床,更加擁擠了。我并不覺得有什么不方便,我喜歡奶奶。
奶奶在狹窄的廚房里用大木盆洗澡,我去幫她搓背。這是我第一次仔細地看一個
老女人的身體,她的臉上和手臂上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松馳的肌肉吊在骨頭上,手
上青筋畢露,背駝得象一只簸箕,頸子上的皮膚垮得一層層的,雙乳空空如也,象兩
只汽球皮垂在胸前,纏過的小腳象棕子一樣……
聽媽媽說,奶奶年輕時是鄉里最漂亮的姑娘,既使在出嫁后,附近的人家嫁女都
還要請她去做伴娘。可惜那時候沒有照片,我不能一睹奶奶年輕時的風采。在我的記
憶里,奶奶從來都是一個老人的形象,我簡直無法想象她也曾經象我這么大,曾經是
一個美麗的女人。想到有一天我也會老得象她一樣,感覺非常恐怖。
在這一剎那,我決定決不活到她那么老的年齡。
1983年5月20日
隨著升學考試的接近,空氣越來越緊張,學校還專門請了老師,讓全年級在大的
階梯教室上大課。我們每天早上睡眼朦朧地出家門,天黑了才疲憊不堪地回來,吃過
飯還要挑燈奮戰到深夜。真累啊!我全心盼望的,只是好好睡一覺,但是連星期天都
要上課。
老師比我們還要辛苦,我們做那么多題他們還不是得一道道批改,還要到處打聽
范圍,找資料,同樣忙得天昏地暗。唉,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啊!
今天正抄例題,王老師坐在講台上突然說:“怎么有的同學忙得頭都不梳了?”
我抬起頭正看見她盯著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發松了。昨天媽媽把我的頭發辮
得很緊,今天早上起來晚了,覺得還可以將就,就沒有重梳,慌慌張張地趕到學校
了。這時給她這么一說,我挺不好意思的,急忙把頭埋了下去。
也許該把頭發剪了,可以省下梳頭時間。只要能多睡一會兒,我寧愿不吃飯,不
洗臉,不脫衣服--如果可能的話。
下課時王老師的兒子來了,他已經上高中了,長得人高馬大,手里抱著一個藍
球,大咧咧地對王老師說:晚上我不回來!王老師問了他一句上哪兒去,他十分不耐
煩地凶她: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王老師立刻說:好好好,你去吧,小心點兒!
我十分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他竟可以凶她!而她竟然沒有生氣!
頓時我好生羨慕她兒子,要是她也用這種溫柔的語氣對我們說話該多好啊!
1983年6月1日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學校放假,讓我們去看了場動畫片《大鬧天宮》。孫悟空那
么神通廣大都還有緊箍咒約束,何況緲小如我。
坐在一排排同學中,她們穿得花花綠綠,嘰嘰喳喳,興高彩烈。我蒼白著臉,穿
著不合身的灰暗的襯衣,戴著笨重的眼鏡,顯得那么不合群。我覺得她們還是兒童,
而我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得不用再過兒童節。
看完電影還不到中午,同學們一群群的互相約著到公園或某人家里玩。她們象潮
水一樣從我身邊涌過,轉瞬之間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慢慢地走回家去。通向修道院有一條長長的青石板小路,路邊有一段石護欄,
從欄上可以望見長江,我最喜歡走這段路了。
江對岸有我以前的家,以前的學校。以前的家里有我度過的快樂時光,以前的學
校里有我決定要嫁的人,我的同桌何韋。可是我已經回不到以前了,他也永遠不知道
我要嫁給他。這些日子以來,每當很煩惱的時候我就想象他會突然變作一個勇敢的騎
士來把我帶走,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再回來。可是實際上我已經漸漸淡忘他的面容
了,他只是作為一個幻想存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不會有人來帶走我,不會有人愿意娶
我,我是那么丑,那么孤僻,那么不可愛。
已經是初夏了,河岸的黃花開得有點殘了,綠色更濃,樹和草都很繁盛。河水有
點枯,露出寬闊的沙灘。江上有几只木船閑閑地停在那里,一只拖煤的小駁船突突突
地駛過,還嘟地叫了一聲,反而顯得更寂靜。
這條僻靜的小路很少有人走,我在石護欄上坐了很久。石欄下面是一個很陡的鈄
坡,要是摔下去一定會一溜煙滾下河去。不知為什么,我很想縱身一躍,意識里感覺
不是墜落,而是飛升起來。是的,我一定會飛起來的,你看風多么大啊,它吹啊吹
啊,已經要把我吹走了。
我閉上眼睛,心咚咚地跳起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跳下石欄往家跑。待看到
那扇油漆剝落的裂著大口子的大木門,看到木門的台階縫隙里長著的野草,不知為什
么,無邊無際的絕望突然決堤而來。
我想起三歲時,有一天我怔怔地望著老屋雕花的八角窗,望著窗外的綠樹,居然
說了句:一點都不好玩,活著沒意思。讓媽媽大吃一驚,很多年后都還在念叨:這孩
子,從小就怪頭怪腦。
是啊,我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我從來都不想被生下來。上天啊,你把我收
回去吧!
回到家,忍不住問父親:“都說我們是祖國的未來,幸福的花朵,怎么我不覺得
呢?”
父親大為驚奇,“你竟然感到不幸福?你怎么會覺得不幸福?你有那么好的學習
條件和環境,又不用操心家里,這還不幸福?學習嘛,當然是很艱苦的,不能因此就
否定一切,想當年我們……”
噢,搖搖,你真傻,你怎么可以向人說不幸福不快樂!幸福不幸福,快樂不快
樂,都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承受!你記清楚了,永遠不要再說,永遠!
1983年6月7日
我覺得奶奶在家里活得有點小心奕奕的,那么大歲數了還每天給我們做飯,不要
她做她就惶惶不安,仿佛是寄人籬下白吃飯。
不知為什么我也有這種感覺,我覺得父母是白養我了,我這個樣子……人老了真
可憐啊,人小的時候……也很可憐。
我長高了一頭,實在是沒有衣服穿了。媽媽想給我做條裙子,可又拿不出錢來。
我不明白為什么我們總是這么窮,家里沒有一件好家俱,盡是破爛,我和奶奶的床是
一張擱在椅子上的竹涼板,桌子破舊而沉重,土頭土腦的。几個散發著舊時代氣息的
大木箱就是全家的衣柜。因為沒有地方,几個箱子重在一起,要拿衣服就得拖來拖
去,使得本已快散架的老木箱愈發朽了。
沒想到奶奶會拿錢給我做衣服,她小心地從枕頭下摸出手絹包著的錢,打開一層
又一層……她沒有工作,這一點點錢,不外是兒女偶爾給的,已不知攢了多久,這是
她唯一的防身錢啊!
她一層層打開手絹的動作使我顫栗,我跑到走廊上,心里又充滿了那種無邊無際
的絕望。
新衣服做好了,是一件鵝黃的紗襯衣,短袖,領子配著細細的一線紅邊。還有一
條背帶裙,青草似的嫩綠上鋪滿了一朵朵白花,裙邊也飾有白色的花邊。
鏡子前我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它們是多么美麗啊!嬌嫩的顏色配著我細
白的皮膚,使我象一株清新的飽含液汁的水草,呵我都認不出自己了!
小時候我是一個美麗的孩子,皮膚雪白,穿著小小的白紗短裙,人人都叫我白雪
公主。父親牽著我走在街上,無比自豪。其實那白紗裙子是用最便宜的類似紋帳的紗
布做的,可愛的,大概是我的天真吧!
什么時候我變得這么灰暗這么黯淡的呢?我想并不僅僅是衣服的原因吧?
父親也不再牽著我的手一起散步了,他變得很忙,因為他現在是“部長”。可是
我們的生活并沒有因此好起來,我們還是那么窮,住得比以前更擠,我還是沒有衣服
穿,不僅不再美麗,也不再快樂。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場災難,一場惡夢。
只有這嬌黃嫩綠,是一片灰暗中的一抹亮色。
1983年6月15日
馬上就要升學考試了,王老師在課堂上反反復復地強調:這是你們人生的第一個
十字路口,一定要走好,不然會影響今后的一生,那時候后悔就晚了!
我本來懵懵懂懂地沒意識到有這么嚴重,聽她這么一說,頓時緊張了起來,把什
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步錯步步錯”之類的話都記了起來。我几乎已經肯定自
己是走不好的了。
晚上做夢,老是夢見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的中央,周圍的人都邁著堅定的步子奔向
各個方向,只有我茫然不知所措。空中有個聲音在反反復復地說:不要走錯了,不要
走錯了!
我整天恍恍惚惚的,有一種在題海里窒息的感覺。這才小學啊,考初中都這個樣
子,考大學不知怎么得了。
天氣已經很熱了,我們搬到舊樓的底樓復習。教室寬大陰涼,窗外是美麗的梧桐
樹葉子,陽光斑斑駁駁地洒在樹葉上,清新的綠色與暗褐色的窗櫺形成強烈對比。不
知怎的望著樹葉我心里充滿了憂傷,我仿佛看見了許多年后的又一個夏天。我感到時
光在這一刻凝固,生命是如此無趣又是如此漫長。此刻的景象是那么深刻地存留在腦
海里,我想它會象年年盛開又凋零的花朵一樣在夏天時重現。只是正如今年的花已不
是去年那一朵了一樣,它們中間將隔著許許多多的光陰。
放學了,我走在一排排粉紅與白色的夾竹桃間,迎面碰見王老師,她溫和地說:
“還有兩天就考試了,不要太緊張,晚上早點睡吧!”語氣竟是出奇的溫柔。我大為
驚訝,原來她也有很溫柔的一面呀,可惜快畢業了,才看到短暫的流露。我立刻被這
剎那的溫情流露感動了,几乎忘了以前她對我的種種不好。
1983年7月10日
考完了,分數也下來了。我考得不錯,科科都是九十多分,卻仍然離最好的光華
中學錄取線差0.5分,只能進稍遜一點的其它市重點。
能考上其它市重點也不容易,因此父母對我挺滿意。也許他們還認為當初把我轉
到王老師的班上是正確的了。
不錯,經過這一年多,我的成績是上去了,這無疑有王老師的功勞。她也如愿以
償,使我們班成為考上重點中學最多的班。她很得意,因為事實又一次証明她信奉的
“黃金棍下出好漢”的教學方法是有效的。不是么,在她的高壓下,我們班真的是樣
樣第一,年年評為優秀集體。學生是辛苦一點,可也是有報酬的,不是這么多人考上
重點嗎?
但是我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呢?我失去了一雙好眼睛,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快
樂……我成了一個自卑的孤僻的、心中充滿了厭倦與沮喪的、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暑假里我哪兒也沒有去,窩在家里看書,突然看到一本書里說:五百年后,那些
那些測驗,那些及格與不及格,沒有人在乎……
我很為這句話震驚,是呀,為什么沒有人對我說不必在意那些罰的抄書,不必把
老師的話當聖旨,那些作業,那些題單沒有一雙好眼睛重要?
就算有人對我說,我會聽嗎?我有膽子違抗嗎?
不管怎樣,都已經晚了,來不及了。我望著鏡子里戴著笨重的黑框眼鏡,呆頭呆
腦的自己,只覺萬念俱灰,無限悲哀。
1983年8月3日
我們搬家了,從修道院搬到市委大院。新家是一幢藍色的四面方的木樓。這幢樓
一共有四層,我們分在三樓,有兩個房間。四面的結構都是一樣的,東西南北各往一
家。房間外面全是打通的又長又寬的走廊,房間里面有廢棄不用的歐式壁爐,門是大
塊的玻璃門,鑲著藍色的細木條,天花板上也有白色的浮雕。
我稱它為“藍樓”,因為它通體都是一種古朴典雅的藍色。我覺得自己和這樣的
老房子很有緣,以前江邊的老屋,修道院,現在的藍樓,都是年代悠久,結構獨特的
老房子。它們有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美麗。
市委大院很大也很漂亮,房子大多是舊的,卻很有氣派。黃色的牆上多爬滿了爬
山虎,到處種有花草,還有水池,石雕,樹木也特別多,顯得十分幽靜。
我最喜歡的地方是一處草坪,草坪周圍種有許多竹子,風一吹竹葉會瑟瑟地響。
竹林掩映下有一個紅色的木頭亭子,就象古裝片里的那種,古色古香的。整個院 子
就象是一個大公園,我很高興能夠住在這樣美麗的地方。
1983年9月1日
開學了,沒想到這所中學竟然要分班,分為好班、中班、差班。更沒想到的是我
被分到中班!
真不知道是以什么做為分班標准的,按理說憑我的成績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分到中
班,我離光華中學的分數線都只差半分,算是高分了呀!
是誰發明這種可惡的制度,進校差不多的學生,一來就被人為地分成了几個等
級。好班的學生是貴族,中班的是平民,差班的簡直是被學校拋棄的人。派來的老師
也是教學水平最差的,什么活動都沒差班的份,作業不做也沒有人管,因為老師每天
只改一組的作業。老師被分到差班也覺挺沒勁,只求學生不出事。好班的學生可神氣
了,處處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太不公平了,這樣的學校竟然還是市重點!
婷兒也考到這所中學,與我分在一個班。班主任是教語文的丁老師,戴著眼鏡,
三十多歲,對人總是一幅冷冰冰的面孔,也不大管事。對我來說,只要不再是那種貓
和老鼠型的師生關系,已經覺得輕松多了。
我被選為語文科代表,其實我的語文成績并不出眾,人又內向,沒什么組織能
力,不知怎的被選上了。推脫不得,只好勉強擔任。
上中學后小學的一些同學約好去看王老師,我也去了。我覺得我是應該恨她的,
但不知為什么恨不起來,我還是恭恭敬敬地去看她了。畢了業她對我們和氣多了,得
知我當了語文科代表后她說:你還怪我罰你寫十個作文,不是那樣訓練,你作文能寫
好,能當上語文科代表嗎?
我隱隱感到這話表面堂皇,實際上是不正確的。但我一貫找不到話來反駁她,一
貫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更何況心里本來就迷迷糊糊的不清楚。我只是唯唯諾諾地點
點頭,規規舉舉地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1983年10月30日
今天上學,剛走到門口,忽然從樓上撒下一把沙來落在頭上和手中的饅頭上。抬
頭看時,几個影子一晃就不見了,只留下几聲開心的笑聲。不用說,又是差班的几個
搗蛋鬼在惡作劇,他們仇恨一切高于他們的同學。
我嘆口氣,走到教室,座位上卻不見了椅子,便問桌杜英浩:“你看見我的椅子
了嗎?”
他翻翻白眼,漫不經心地說:“你的椅子不見了問我要,真奇怪!”
“你是我同桌,不問你問誰呀?”
“關我什么事,你自己找呀!你又沒叫我替你照看!”
這時鈴聲響了,今天是語文早自習,我要上講台領讀,于是暫時把這事丟開。待
下了自習回來,卻見椅子倒在桌子底下,杜英浩抬起頭,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心知是他搗鬼,也不說破,拿起椅子坐下。還沒坐穩,他便大叫起來:“你超過
了三八線!把手拿過去!”
“還沒上課呢,別太欺負人!”
“沒上課也不許超過!”他拿起鋼尺在我手上使勁一敲,痛得我一哆嗦,便也惱
了,劈手將鋼尺奪過,用力扔了出去。他一聲不響,抓起我的書本丟到地上,我扑過
去要丟他的,他擋住我,我們擰打了起來。
周圍的人當然不會不湊這個熱鬧,一涌而上,齊聲喝彩亂叫:“杜英浩,把你的
少林拳拿出來!”他很快做了一個馬步,一拳沖出,打到我太陽穴上,我眼前一黑,
踉蹌著倒退了几步,撞在后面的桌子上。沒等我站穩,他已敏捷地跳過几張椅子,向
我沖過來。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低頭又沖了上去,然而還沒有挨到他身邊,他已
經靈活地側過身子,一讓一帶,我便如火車頭般向前撞去,立刻被圍觀的男生推了回
來,帶倒一大片桌子,稀里嘩啦響成一片……
我沒有覺得痛,只是不住地顫抖著,感到意識離開了自己,腦中一片空白……
1983年11月24日
和杜英浩打過架之后,我突然很想學武朮。當然,不是想再和他的打架。不過至
少以后別人不敢再隨便欺負我。而且現在正開始流行武打片,什么《少林寺》、《鐵
橋三》之類,里面的人個個好本事,滿天飛來飛去,什么都不怕,叫人看了羨慕得要
命。我買了一大堆拳譜劍譜來照著練,還天天早上起來跑步。
我跑步的路線是從家里出來,先在市委大院里跑一圈,然后沿著馬路跑到嘉陵江
大橋,跑過橋后原路返回。全程大約有三四公里。
天氣很冷,早上往往有霧,冰涼而清新的空氣里我感到自己無比清沏明淨,象隨
時都可以幻化成一朵聖潔的云飄走。空中充滿了空靈的氣息,柔和街燈照耀下的樹葉
呈現出一種晶瑩的顏色,綠玉似的。街道上空無一人,街燈象一只只溫柔的大眼睛,
整個城市在霧中似醒非醒。
跑到大橋上,我往往停下來伏在冰涼的欄杆上看一會兒江水和兩岸的城市。此處水
面狹窄,岸邊怪石嶙嶙,水流頗急,凝視久了令人頭昏目眩。江上的風很大,把我吹
得空空蕩蕩的,象一只千瘡百孔的布口袋。每當這時,一種憂傷便隨風浸入我的每一
個毛孔。
隔壁新搬來了戶人家,其中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我看見他也每天早上練
功,有時拿一個三節棍,有時提著兩把明晃晃的長劍,怪神氣的,叫我好生羨慕。也
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我竟然去對他說想跟著他學劍。說完才嚇著了,臉漲得通紅。幸
好他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也去買了兩把長劍,帶著桔黃的穗子,刺出去劍尖會不住的顫動,發出嗦嗦的
輕響。我每天跟著他去小樹林學《少林盤龍劍》,這套劍法動作頗為優美,我很喜
歡,不多時便學會了,跟著他雙雙起舞,心里生出一種豪邁的感覺來。
只有這時候,我才會暫時忘記考不完的試,忘記好班同學鄙視的目光,忘記父母
焦急的面孔,忘記我是一個不愛學習的壞孩子……
也許我并不是真的熱愛武朮,只不過是下意識的想借助一樣東西逃避現實的壓
力,獲得一點點的信心罷了。
1984年1月23日
期未考試糟透了,數學和英語不及格,上中學后我的成績越來越差,有老師不認
真,學習風氣差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不知為什么我聽不進去數學,那些抽象
的公式數字使我頭痛,即使聽懂了某一類題型,稍一變化就不會做了。英語因為小學
時養成了用漢字注音的壞習慣,造成讀音不正,讀音不准又影響記憶,鋪天蓋地的單
詞壓下來,為趕進度又只好用漢字注音,造成惡性循環。
我天天晚上捧著課本背呀背呀,怎么也記不住腦子象突然醬住了,塞不進任何東
西。相比之下班上其它同學輕松多了,大部分都自暴自棄地玩。考試時一張卷子從頭
傳到尾地抄。女同學結成一個個小圈子,男同學甚至去偷附近肥皂廠的肥皂來賣。只
有我哪一幫哪一派都不是,象好班同學那樣刻苦卻象差班學生成績那么差,多么諷
刺。
這又使我陷入孤立的處境,成績好的不認,成績差的也不認,我成了一個獨來獨
往的獨行俠,我不明白為什么總是這樣。婷兒雖然和我由同一小學升上來,比較接
近,有時在一起玩,但她在班上還有几個好朋友,我覺得她和她們更要好些。
我對自己徹底失望了,我是多么失敗呀!成績不好,又不會交際,什么都沒用。
以前還可以找借口說是因為轉學不適應,現在可是從頭學起,我再也不能成為一個好
學生,一個有用的人了!
沒有用的人是不應該存在之個世界上的,可是我已經生下來了,總不能去死吧?
我沒有這樣的勇氣,只好幻想自己沒有出生多好,真不明白媽媽在四十多歲的高齡在
有了哥哥姐姐之后為什么還要生我。
我去問媽媽:“您為什么要生下我呢?”她頗為驚異,“你怎么會有這么怪頭怪
腦的思想?”嘮嘮叨叨地教育了我半天,使我更加沮喪。
唉,問她干嘛呢,反正已經即成事實,又不能重新選擇,倒討得一頓教訓。
1984年3月29日
又開學了,每天早上走到學校門口,遠遠的看見教學樓,我都很希望它突然沉到
地下去,或者是老師突然全都有事不能來。我越來越懼怕上學了,我怕老師看我時的
那種無可救藥的目光,怕做不出作業,怕考試不及格,怕在一群群勾肩搭背的女同學
中顯得形單影只……有這么多懼怕的事,我還怎么喜歡上學呢?
學校門口有個小食店,課間要好的女同學常三三倆倆去買東西吃。這個時候既使
偶爾有同學約我去,我也坐在座位上不敢出去。因為我沒有零用錢,不好意思看別人
吃也不好意思讓人家請我。有一次一個女同學要我陪她去買餅,買了后她小心地撕下
一小半給我。她分餅的樣子使我難過極了,那塊雪白的炊餅被我捏黑了也沒能吃下去。
第一次我渴望有錢,只為它能贏得友誼。我并不饞那些零食,我的心里充滿了各
種各樣的悲傷,它們使我吃任何東西都如同嚼蠟。每天我一捧起飯碗就愁眉苦臉地
嘆:唉,又吃飯了!媽媽最痛恨我說這句話了,后來我就不說了。我覺得悲傷好象也
是有營養的,我在它的滋養下長成一個面色蒼白的、神情恍惚的女孩,瘦弱而堅韌,
垂而不死。
當然我不會因此向父母要錢的,我已學會了不向他們要任何東西,說任何想法,
以免自討沒趣,換來大篇堂皇的大道理。
1984年3月22日
已是春天了,天氣仍很冷,不能在廚房燒水洗澡,只能去公共澡堂洗。
每次去洗澡我都要鼓很大的勇氣,澡堂里那些女人的身體象一頭頭雪白的奶牛,
我在一旁象一根細面條。噴頭住住不夠用,我又不好意思去和別人合洗,只得手足無
措地站在霧氣迷漫的屋子里,任污水漫過我的腳背。赤裸的身體使我簌簌發抖,更使
我尷尬。沒有私人浴室而被迫到公共澡堂洗澡是一件多么令人難堪的事。
我很希望有個伴一起去,就去約了婷兒。她答應得好好的,可等了几天老不見她
提起,我忍不住問她,她不耐煩地站起來指指頭發說:“沒看見我已經洗過了嗎?”
淚水一下子沖進眼眶,我知道她是和另一個女孩去的,這種舉動對我來說尤如背
叛,要知道如果說在這里有誰可以算朋友的話,那就是她了,可她……我非常非常難
過,以至為了掩飾傷心,急忙轉身走了。
也許我不該這么小心眼,可是我真的很在乎,我哭了。
1984年4月17日
期中考試了,今天要考的是我最怕的數學。走出門去,天正下著瓢潑大雨,街上
水流滿地,兩旁的水似小河,漫到腳彎,行人全都卷起褲腳涉水而行。
我背著書包,一手打傘,一手拿一張寫滿公式的小紙片邊走邊看。看了几遍,隨
手一扔,沒想到一下子竟將肩上挎著的書包扔了下來,剛好掉到街道兩旁的水流里。
我一著急把傘一丟就去抓書包,書包倒是抓住了,可人也整個跌坐在水里,壓斷了傘
骨,刺得背隱隱作痛。
頓時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過來,我咬咬牙爬起來,濕淋淋的往家跑。跑了几步意
識到回家換衣服已經來不及,又急忙倒回去。
待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考場,考試已經開始了。我全身都在滴水,坐在那里不住
發抖,椅子底下積一灘水,腦中似乎什么也沒有,只是望著試卷發愣。那些題目都似
曾相識,又似乎都全然陌生。望著老師鐵青的面孔,同學們埋頭疾書的樣子,空中似
乎響起父母責罵的聲音……我坐在那里,心中充滿了絕望,教學大樓怎么不突然沉沒
到地下,世界為什么不突然滅亡呢?
大片空白的試卷瞪著我,我緊緊的閉上雙眼,握緊拳頭--讓我死掉吧,讓我死
掉算了!
1984年5月24日
期中考試數學只考了十七分,這個分數把父母嚇壞了,一致決定下學期把我轉到
光華中學去。他們很后悔當初以為這所學校也是重點就沒有讓我直接上光華中學。當
時只差0.5分,以父親的能力,不是不可以去的。
只有我明白,無論轉到什么學校去,我都是學不好的了。不知為什么我突然間厭
倦了學習,雖然表面上是在努力地學,實際上腦子是關閉的,潛意識里充滿了拒絕和
厭惡。
我注定要讓他們失望了。深夜里我一遍遍喃喃說:“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媽媽,
對不起所有的人……”
婷兒也要轉學,不過她的原因有點特別。她小學上得晚,又因生病休學過一年,
這時已有十四歲,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樣甜美,很討人喜歡,不少學校高年
級的學生在放學路上攔著她要和她“耍朋友”,弄得她上學放學都不敢一個人走。她
父母認為是這所學校校風不好的原因,決定替她轉校。最好的學校是光華中學,于是
也准備替她轉到那里。
這使我略覺安慰,至少有一個認識的人。婷兒高興得不得了,忍不住對我說:
“我的男朋友就在光華中學,不知道能不能和他一個班。不過就算不在一個班,在同
一所學校,又是住讀,也有很多機會見面。這下可趁了我的心愿!”
我大吃一驚:“什么,你有男朋友?你不是很討厭那些人的追求嗎?”
“是呀,就是因為我認識了他,他對我很好,所以我才不理這些人的呀!”
有這種事!可憐她父母做夢也想不到反而會成全她!我瞠目結舌,不知說什么才
好。她警惕起來,“喂,我當你是好朋友才告訴你的,你可不能去對我父母說呀!”
我連忙安慰她:“不會不會,你放心,我怎么會做這種事呢?其實只要你不影響
學習,把成績搞上去,也就對得起他們這一片苦心了。對了,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叫徐天天,可有才華了,精通詩詞歌賦,會武朮,一手吉它彈得棒極了!任
何歌曲他只要聽上几遍,就能在吉它上彈出來,還有……”
她本來說得濤濤不絕,眉飛色舞,卻突然黯然,低下頭問:“你是不是也有點兒
瞧不起我?因為他,好些朋友都和我生分了。”
“你這么信任我,把這個秘密告訴我,我怎么會瞧不起你呢?不過,我覺得你還
這么小,是有點兒不大好……”
她嘆一氣,“我也知道不大好,可是和他在一起那么快樂,令人身不由已。至少
他不會押著我做數學,不會天天對著我講大道理,他只是說,勉強自己做不愛做的事
是很痛苦,但有時候不能不做。他自己成績很好,卻從來不輕視我……”
我在這一剎那理解了她,我真心地對她說:“只要你覺得開心就好,真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燦若春花。她是多么美麗啊!而我呢?我看著自己肥大
的衣服,土黃的大頭鞋,笨重的黑框眼鏡以及土里土氣的辮子,呆呆地想:大概不會
有人愛我的,我這么土氣,成績又不好,又怕見人,做不好任何一件事,從里到外都
灰透了……如果我有漂亮合身的衣服,良好的成績,又能說會道,不再在人前畏首畏
尾,那么我也會是一個自信而快樂的女孩……
1984年7月13日
放暑假了,為了到新學校能跟得上,父母找了個當老師的朋友給我補課。這是個
中年女老師,教學很有經驗,態度也很好,總想了解我的內心。但是我已將她當作父
母搬來的救兵,逆反心理發作,只是在無奈中勉強作題,不同她多說什么。
她看見我在寫日記,就問我可不可以看看。我警惕地說不行。她又說那你挑一篇
你認為可以給我看的吧,我還是不同意。我怎么會那么笨呢,她看了一定會同父母說
的,我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我想是不是父母也看出來我思想有點不對頭,才找了這
么個善于攻心的幫手來。
她們是很想幫我,但我知道她們幫不了我。媽媽見她不行,親自上陣,三天兩頭
的找我談心,每次都以我的嚎啕大哭結束。她苦惱得不得了,說想跟我做朋友怎么就
不行呢。可是她不想想,我無論說什么都換來她的指責,還敢再說什么?有些問題也
說不清楚,比如我厭倦學習,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她就一口咬定是我怕苦怕累,
大篇的教導差點把我淹死。要是我對她說我心里充滿了絕望,那還不把她嚇死。
我覺得我們之間有兩個代溝,誰叫她四十多歲才生我呢。媽媽,不能做朋友,就
做一個好媽媽吧!但她也沒怎么關心過我的生活,我沒有衣服穿,在同學中灰頭土臉
的,沒有零用錢,不能去租書看,只得陪著小心去向同學借。也沒有一件玩具,
無聊的時候一個人到河邊撿垃圾,那是一個玻璃廠倒下的廢料,里面有許多奇形怪狀
的各色玻璃。我頂著烈日在里面刨來刨去,專找那種小巧細碎清澈的,找出來后把它
們洗洗干淨,用一個透明的盒子裝起來。它們是我的寶貝,陽光好的時候拿出來照
照,五彩斑斕的晶瑩的顏色看著真美麗。
好了,不寫了,還有一大堆數學題沒有做呢。
1984年8月4日
媽媽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把我送到哥哥那里去補習。哥哥也是老師,教英語,
這下就更慘了,除了數學還得補英語。更倒霉的是他也放暑假,天天守著我做題,一
點別想偷懶。
做呀做呀,那些題象永遠也做不完,我要被它們淹死了,我一定會被它們淹死
的!我怎么那么笨啊,無論哥哥講多少遍,稍有變化我又不會做了。還有那些單詞,
我無論如何也記不住,那些時態變化,怎么也不會應用。氣得哥哥天天拍著桌子大罵
我“蠢材”“木瓜”“朽木不可雕”,后來實在不知怎么表示他的憤怒了,就說:
“要是我的孩子象你這么笨,我真是不要活了!”
上帝保佑,但愿他的孩子不要象我這樣。不過他這么聰明,孩子一定不會笨。可
我是他妹妹,一個爹媽生的,怎么就那么不一樣呢?一定是聰明全被他占去了。
昨天他的鋼筆不見了,到處找也沒找到,他很惋惜,說偏偏丟了最好寫的筆。今
天我無意中在一堆卷子中發現了,本想還給他,正逢他又大罵了我一頓,一時不高
興,就沒還給他,趁他不注意,偷偷丟到了柜子底下。這下他再也找不到了,這樣惡
作劇之后,心情稍稍好了一點,他再罵我我就心平氣和的了。
我真壞是嗎?壞就壞吧,反正也好不起來了。
1984年8月10日
跟著哥哥也有好處,他有許許多多的書,不做題的時候我就捧著書猛看。我最喜
歡他那本海涅的詩集,很老的版本,里面的插畫美極了。還有普希金的詩,我也很喜
歡。我找了個本子,抄了許多在上面。
有一首寫眼淚的詩說:它有過許多明亮的姐妹,帶著我的歡意和悲痛,在夜影和
風聲中消溶。還有一首詩說:哎,沉重而憂郁的琴弦啊,你可還記得那首古歌?天使
把它稱為天國之樂,魔鬼把它稱為地獄之苦,人類把它稱為--愛情!
傍晚的時候我們往往一起去江中游泳,我從六歲就在長江游泳了,那時候也是哥
哥帶著我,游不動了就伏在他背上拖一段。他喜歡從躉船上把我丟下水去,大叫:往
外游,往江心游!我卻往往急忙轉身往回游,一幅沒出息樣。
游完泳,我們就坐在沙灘上唱歌,他教我唱許多俄羅斯民歌,《三套車》、
《紅梅花兒開》、《田野靜悄悄》。還有許多外國歌曲,《老黑奴》、《洛累萊》、
《可愛的家》……歌聲輕輕飄蕩在黃昏的水面上,朦朧的暮色中我深深的體會到了什
么叫做美,什么叫做惆悵。
1984年8月17日
做呀做呀,那些題做得我快要瘋了!這個暑假怎么那么長啊,可是就算開學了,
不也是一樣的日子嗎?
悶啊,我要悶死了!天天除了哥哥,見不到一個別的人,我真想大叫兩聲!
今天天氣不太好,傍晚我們還是去游泳。哥哥最喜歡這種陰陰的天氣,說水是冰
涼的,游起來很痛快,最好下點雨,在雨中游泳才顯得豪邁。我是膽小鬼,不喜歡大
風大浪,不過在屋里悶了一天,還是跟著他去了。
江邊果然沒有几個人,昨天才下了暴雨,水面漲了許多,江水很昏濁。昏黃的水
與淹沒一半在水中的綠草,加上陰沉沉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荒涼的景象。
我換好衣服扑進水里,冷得一哆嗦。水有點急,一下子把我斜沖出老遠,費了很
大勁才游回來,下巴上已挂了一層水胡子。一艘大輪船轟轟地開過,浪來了,我乘著
浪一次次升起來又一次次落下去,好象在一只巨大的搖籃里,一點不用費力。真的是
隨波逐流呀!
我躺在波浪上,看一江濁水翻滾著向東流去。要是江水能把煩惱和那些令人頭痛
的功課都帶走就好了。我仰躺在水面,任波濤輕輕拍著身體,好象被一只溫柔的大手
輕輕撫摸。
一松勁,水流就將我帶到江心。天色暗了下來,哥哥也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四周
一片昏黃與死寂。天空顯得那么低,象是要壓了下來,水面是那么遼闊,浩浩蕩蕩,
河岸是那么遙遠,模模糊糊。在這廣闊里,我如一片小小的樹葉,如此孤寂與無助。
風來了,狂浪濤濤,每一下都似乎要將我吞沒……
力氣在一點點消失,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旋渦在身邊回旋,發出咕咕的聲響。我大
聲叫起來:“哥哥,快來救我,我游不動了!”聲音消失在水面上,不留一點痕跡。
“就這樣死了罷,就這樣死去罷!反正活著也沒意思!”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地冒
了出來,我放棄了掙扎與努力,沉入水中,嗆了一口昏濁的黃水。當頭又一次露出水
水面時,生的念頭又強烈地抓住了我:死是多么可怕呀,我就這樣變成一具腫脹的尸
體么?我才十一歲啊,不,我不能死!
我開始奮力向岸邊游去,由蛙游改為自由游,划開江水,奮勇前進。啊,對岸的
燈亮了,在暮色中一點、二點、三點……一盞盞亮了起來,閃爍著迷人而絢麗的光
芒……
我終于踏上了堅實的大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襲上心頭。我跪倒在沙灘上,
嚎啕大哭起來,但是心里感到無比的堅定--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1984年8月25日
快開學了,我從哥哥那里回到家里。補了一個暑假的數學和英語,并沒有什么進
步,只是使我對它更加厭惡。
回家我第一句話說的是:貓咪呢?媽媽為此大發脾氣,說我離開這么久,回來不
先問候父母,最關心的竟然是一只貓!可見父母在我心目中一點份量都沒有。接連几
天都為這事念嘮,把我說成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沒心沒肺的、冷漠自私的冷血動物。
今天她好象氣消了,提出給我買段布來做衣服。也許是看到我又長了一頭,衣服
短了吧。我很高興地和她出門了。
到了商店,她看中了一段紅黃花的料子,我卻喜歡另一段湖綠碎花的。她說:
“小孩子正該穿鮮艷的,這個綠花的顏色暗淡,老氣橫秋,你怎么會喜歡呢?”
任她好說歹說,我還是執意要綠花的,她火了:“你這孩子怎么這樣,年紀輕輕
的這么老氣,思想不對頭!”
我也很不高興,給我買衣服,為什么非要買她喜歡的呢?她最后說:“要么買紅
黃花的,要么不買!”不買拉倒!我的??脾氣發作,扭頭就走。
一路上她嘮嘮叨叨地鬼念,我默不作聲。也許她說得有道理,我思想灰暗,才不
喜歡鮮艷的東西。我也說不出為什么,就是下意識的拒絕那鮮亮。
走到天橋上,遇到一個失去雙臂的人在乞討,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神情萎
頓。面前放一個破爛的盆子,里面是些零碎的分幣。媽媽心腸一向好,丟了好几塊錢
進去。
我在一旁喃喃說:要是我象這個樣子,決不再活了!哪知被她聽見,頓時大驚失
色:“你怎么會有這種思想?最近我發現你越來越悲觀,越來越厭世了,這是怎么回
事?”
我還敢說什么?說我好手好腳的都還不想活了?那她不把我訓到半夜才怪,就這
樣都一路念到家。唉,誰叫我多嘴來著。
今天真倒霉,衣服沒買成,還被教訓了個飽。
1984年9月2日
到新學校我和婷兒仍在一個班,原因很簡單,這個班是全年級最好的,家長好人
做到底,索性全塞進去。婷兒終于如愿以償和徐天天在一個班,高興得不得了。
這個班里還有婉蘭和候小亮,老同學全湊一塊啦!不過婉蘭是自己考進來的,侯
小亮是一畢業就被他爹弄進來的。看來他爹還是有遠見一些,侯小亮到這里后成績好
了許多,如果以他當時的成績分在差班,現在八成和一群半大小子混在一起打架偷東
西。可見環境影響多么重要。
今天報到,因為是住讀,有許多行李,爸爸本想用小車送我,后來怕在同學中影
響不好,怕大家看我特殊不和我親近,就親自扛著行李擠公共汽車送我。但班主任李
老師仍格外熱情地跑來迎接。她是一個個頭不高的中年婦女,和爸爸說話得費力地仰
起頭,胖胖的臉上堆滿笑。她扛著行李直將我送到寢室,特意安排我住下鋪,怕我晚
上翻身掉下來。然后又忙著去打開水,買飯菜票……
我有點手足無措,已經有人白眼了。是呀,同一個班的學生,這么明顯的厚此薄
彼,叫我以后怎么相處呢?我搶著去挂好帳子,她看看沒什么事做了才罷手。卻又拉
過我來悄悄說:“你這個寢室六個同學,婷兒你認得就不說了。舒欣小小年紀就鬧戀
愛,別跟她裹壞了。謝云雁是私生子,許琳琳家庭很復雜,都不要跟她們太近,免得
受影響。婉蘭是班長,成績又好,有什么事找她,沒事也可多親近親近……
多么奇怪的介紹,哪象老師說的話。偏偏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婉蘭。我悄悄打量几
個室友:舒欣一頭長發,穿一件粉紅裙子,小巧秀氣,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盯著我,
一點不怕生。胖乎乎的許琳琳哼著半生不熟的粵語歌,正忙著整理行李。高大的謝云
雁穿一身藍色的球衣,向我“嘿”了一聲算是打招呼。婉蘭仍是那幅高傲的樣子,頂
著厚厚的一頭短發,緊抿著嘴唇,非常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決定不去理她,井水不犯
河水,大家各做各的事。
這個學校很大很漂亮,一時沒能走遍,不過來日方長,也不急這一時。晚上躺在
白色的帳子里,感覺很新奇也很……快樂。是的,快樂,因為遠離了父母。噢,要是
他們看見這句話,不知多傷心。可這是真的,我從未感到這樣自由,仿佛一個新天地
呈現在面前。
1984年9月5日
我對于三頓飯吃食堂感覺很新鮮,對于食堂的大鍋菜也不嫌棄,就是中午打飯有
點擁擠,因為大家都是同一時間下課。
班上的學生已經習已為常,一打下課鈴就抓起飯盒,口中嚷著“搶飯羅!”一窩
蜂地沖向食堂。大家擠做一團,尖叫的,踩了腳的,掉了眼鏡的,撒了飯菜的都有。
但人人都很興奮,擠得有滋有味,不以為苦反以為樂。
我的一雙白球鞋接連被踩了几天,變成了黑球鞋,無論如何不能再穿。晚上我打
算把它洗一下,發現沒帶刷子,向婷兒借,她也沒有,就對婉蘭說:“把你的刷子借
給她吧!”
婉蘭從帳子中伸出頭來,笑嘻嘻地說:“喲,怎么我們的公主連刷子都沒有啊,
那些圍著你轉的人怎么不想得更周到一點呢!”
“你這是什么意思?!”
她依然歪了頭,笑嘻嘻地道:“你還沒來,班主任就早早打了招呼,要我們好好
款待你,你說是什么意思?”
“你…你……”我一時不知何言以對。班主任事先關照我,有這種事?
“我,我怎么啦?”她索性跳起來,一手撐在門框,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子道:
“本人不是硬塞進來的,也不用誰來拍馬屁!”
“你讓開!”我大叫,這么當眾欺辱我,太過分了!
她并不收回手,反倒示威似的揚起了頭。
我忍耐不住,抓住她往旁邊一推,半邊帳子塌了下來,誰的水瓶砰的一聲炸了,
水流了一地。
她大為光火,一低頭沖將過來,圓圓的頭象顆炮彈直向我射來。我被撞得退到窗
邊,并排在桌上的飯盒、杯子、肥皂盒等東西稀里嘩啦地掉在地上,不往亂滾。
周圍的人忙七手八腳地將她拉住,勸開了:“算了,人家才來,也沒怎么樣嘛
!”“拿我的刷子去用吧,犯不著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我氣得頭上冒煙,她怎么可以這么對我,怎么可以!這又不是我的錯!
1984年9月21日
因是插班生,我本來和婷兒同桌,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李老師看我眼睛近視,
熱心地把我調到前排和一個男生同桌,并介紹說:“這是班上的學習委員何韋,成績
很好,學習上有什么不懂可以問他。”
何韋?我看著他依稀熟悉的大頭、眉清目秀的面容、狡黠的微笑,目瞪口呆地
說:“你……你是不是那個何韋?”
這話問得奇怪,他卻不以為意,似笑非笑地答:“你不就是那個被我打哭過的搖
搖嘛!”
呀,真的是他,我小學轉學前的同桌!他長得高大多了,皮膚也黑了許多,一時
沒認出來。
他頗有微詞,“你一來我就認出你了,可你這么久都沒認出我來。可能當初一轉
學就把以前的同學忘了吧!”
唉,我怎么能對他說在我九歲時就決定嫁給他了呢?我怎么能對他說這些年我心
里一直把他當做一個幻想,以至現實的他怎么樣反倒不重要了。
當然,現在我知道了那是我自己瞎想,當不得真、做不得數的。但是有這一層,
使我很不好意思。我脹紅了臉,心砰砰亂跳,一整天都云里霧里。以至忘了今天是中
秋節,直到晚自習后同寢室的說開個晚會,才想起來。
我們把桌子拖到中間,擺上月餅和茶水,關了燈,點起蠟燭,小小的寢室頓時變
得十分溫馨。我感到很新鮮,沒有老師,沒有家長,只有同齡的女孩。她們又待我這
么親切,見我沒有月餅,個個拿出來給我吃。我第一次置身在集體中而不是孤零零一
個人,感到無比溫暖。
她們一起輕輕唱起了一首歌:念故鄉、念故鄉,故鄉真可愛,天甚清、風甚涼,
鄉愁陣陣來……簡單摯朴的歌詞,清新優美的曲調,加上女孩子們稚嫩的聲音,真是
動人極了。可惜我不會唱,可能是她們上學期音樂課教的吧。就是在一旁聽著也很
美。聽著聽著我突然感動了,這一切多么美好啊!這一切和以前的學校是多么不同
啊!我感到十分親切,心里的一點點恐懼也沒有了。
1984年10月13日
秋天到了,天氣真好呀,天空清澄無比,風涼爽怡人,不冷不熱的。這正是出游
的好天氣,同學們都很想出去玩,學校便組織了一次秋游。
分組的時候我有點擔心沒有組要我,在以前學校里我和誰都不好,每次自由組合
都沒我。最后往往是每個組都不要的人組成一組,這一組人人都顯得灰頭土臉的。
這次擔心是多余的,因為按寢室分組,我們寢室七個人為一組。婉蘭是班長,組
長也理所當然是她。
我們准備爬山,然后在山上野餐。大家都不大會做菜,山上又不方便,于是一致
決定包餃子。
晚上大家都很興奮,晚自習上嘰嘰喳喳一片。下了課快樂地說笑著回寢室,李老
師卻突然叫住我,趁人不備塞給我兩個煮雞蛋,說怕我明天吃不飽。我不想要,又推
脫不得。要是讓同學看到會怎么想呢?多奇怪呀,以前王老師對我特別歧視,現在李
老師對我又格外照顧,都是出于同一個原因。我都不希望,因為這樣都會使我在同學
中孤立。
我拿著兩個蛋,帶回去不是,偷偷吃掉也不是,尷尬極了。
1984年10月14日
一大早大家就出發了,坐車到山腳下。一下車就聽到舒欣大叫:“看,快看那馬
兒!挂著鈴鐺,披著紅綢,多好玩!”果然,一匹小馬叮叮鐺鐺地走來。
“是出租的呢,我們去騎好嗎?”婷兒高興地說,拔腿便想跑過去。
婉蘭忙叫:“婷兒,別亂跑!怎么一點組織紀律性都沒有呢?老師叫排隊了!”
集合完畢,大家便分組爬山,到山頂再集合。
爬至半山,霧氣更濃了,一絲絲一縷縷縈繞在林間,彌漫在空中,使一切都朦朦
朧朧的。不遠處有條小路,隱沒在兩旁的花草樹木之間,又敞露在風與霧中,彎彎曲
曲地通向云霧深處,顯得神密而幽深。一時大家寂然無聲,都怔怔地瞧著這美景。
我想起有一首詩說:絕代有佳人,世遺而獨立,白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于是
說:“真美!好象隨時都會在云霧深處走出一位著冰綃之衣的仙女,她赤著腳,頭上
戴著花環,超塵脫俗地微笑著,指給我們一條光輝的路……”
舒欣說:“她一個人住在這深林中,一定很寂寞……不過她是仙人啊,不知道仙
人有沒有煩惱?”
“仙人都睡著啦,才不指點我們迷津呢!”謝云雁抄起兩手說。
“走不走啊,我都快凍死了!”婉蘭拖長聲音,不耐煩地催促道:“個個發神
經,再不走我們這組是最后一名了!”
沒人睬她,許琳琳兩臂一張,漫聲呤道:“ 望山谷的渺小,把夢幻的玉杯摔
破,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她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圓臉上一掃平日懶洋洋的神
氣,流露出慷慨豪邁,當真瀟洒極了!
我們不約而同,一起鼓起掌來。一旁婉蘭氣得臉發青,又不好發作。
各組在山頂一片空地上會和后,李老師便吩咐一些人去山上人家找水,一些人撿
柴,一些人打作料,一些人包餃子。婷兒被分去找人家討水,(因為她討人喜歡),
徐天天分去撿柴,但他自告奮勇說自己力氣大,可以提兩桶水,要求也去提水。(他
是怕婷兒提不動)。婷兒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他們兩人在一起真是鮮明的對比,
一個高壯,一個嬌弱。不過現在我能理解婷兒為什么會喜歡這個貌不出眾的徐天天,
別的不說,對她這么百般呵護,哪個女孩不感動呢?
何韋和侯小亮去撿柴,我跟過去幫忙,他說:“你才几兩力氣,待會兒划破了手
倒多出些事來。不如去跟她們包餃子。”見他不愿和我在一起,我頗感失望。
几個包餃子的同學都包得又快又好。就我笨手笨腳,半天弄不好一個。婉蘭悄悄
對別人說:“瞧她笨的,成績又不好,又不會做家務,這種人有什么用呢!”
偏給我聽見了,一時怔在那里。一旁的許琳琳見了,對我說:“你包的餡太多
了,所以暴出來,少放一點就行了。”我感激地對她笑笑,試了一下果然好多了。抬
眼見婉蘭白了許琳琳一眼,許琳琳卻若無其事地哼起歌來。
不一會兒餃子好了,大家一來累了,二來是自己做的,都說好吃好吃,個個抱一
大碗吃得津津有味。只有肖杉漲紅了臉不住擦頭上的汗,一旁舒欣笑得東倒西歪。我
忙問怎么啦,肖杉苦笑:“她黑著心腸在我碗里放了許多辣椒!”
舒欣嬌聲道:“人家一不小心放多了點嘛,你不是愛吃辣嗎?多吃點沒關系的
!”
肖杉頂著一個大腦袋,裂開厚嘴唇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端起碗又大口吃起來。
我兀自在一旁傻笑,何韋過來拿杯子在我碗上碰了一下說:“為老同學重逢干杯!”
眼里笑意盈盈,還是以前那個又聰明又淘氣的樣子。我也笑了,拿起碗說:“為我們
又成為同桌干杯!”周圍忽地圍過來一群同學,爭著把碗碰在一起,又笑又鬧。在這
笑聲中,我感到自己真正地投入到了這個集體中。置身集體中多好啊,從此我再也不
孤單了!
1984年11月4日
我漸漸愛上了這所學校,老師水平是一流的,很負責,教學認真。各種設備齊
全,做試驗每人都有一套器具。同學都很刻苦,學習自覺,校風很好。
而且,這所學校非常大也非常美,房子都是老式的,寬大古朴,正是我喜歡的那
種。校園內種滿了花草樹木,有兩個大操場,還有好几個湖泊,最大的一個就在女生
宿舍后面,我們常去湖畔背書。
我們稱它為碧湖,因為它非常綠,可能是湖中長有許多浮萍的原故吧。湖面常常
有霧,飄著零落的黃葉。岸邊長著許多的竹子,沿著湖岸有一溜草坪,草坪的中間有
一口長滿青苔的枯井。
每當我坐在草坪上背書,抬頭望著遠處起伏的群山,便會在心里生出許多感激:
能在這樣美麗的地方念書,是多么大的福氣呀!
可是我的成績并沒有什么提高,婷兒就更不用說了,整天和徐天天泡在一起,哪
有心思學習。奇怪的是徐天天的成績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婷兒有時會望著天空喃喃說﹔不知道前世做錯了什么,落到這么個下場。她的下
場很好呀,在這么個如詩如畫的地方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還要發這樣的感嘆,真是無
病呻呤。也許她是指成績仍是不好,有可能考不上高中,考不上大學,不能繼續和徐
天天在一起。不過那是以后的事,誰也說不准會怎么樣。我認為她是為賦新詞強說
愁,她不知我有多羨慕她,因為她有人寵愛,而我沒有。
1984年11月15日
今天上英語課,許琳琳抱著一本小說猛看,把課本豎在面前擋著。她維持這個姿
式很久,英語老師便注意到了,悄悄的走了下來。我坐在她后排,忙伸腳踢了她一
下,她如夢初醒,急忙將書拿下來從桌子底下遞給我。然而這一切并沒有能逃過老師
的眼睛。她徑直走過來,將書從我手中拿了過去,見我們這么明目張膽的聯合對付
她,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她長得很胖,但是相貌頗美)這位胖乖胖乖的老師大喝
一聲:“許琳琳,起來背第三段!”
許琳琳站起來,結結巴巴地吐出几個單詞。英語老師哼了一聲說:“你這是在背
單詞還是在背課文?搖搖,你接著背第四段!”
我慌了神,背了兩句就卡住,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何韋。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的
老師,低下頭小聲念叨了兩句,老師立刻喝道:“誰是搖搖?!”他只得閉嘴。
英語老師冷冷地將我打量了一下,伸出胖胖的手指指著我說:“不會?你本來就
不該到這所學校念書,當然不會!”
這句話立刻把我打倒了,是,我是不該到這所學校來念書!但這不是我的錯!我
本是個平凡的人,是他們非要加重任在我身上!也許讓我自由發展,既使不是個成績
優秀的學生,還可以是個快樂的人。可是現在我什么都不是!
英語老師繼續說﹔“難道我們不是為你好?不是為了挽救你?你這樣放任自己將
來有什么出息!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
淚水迷糊了我的眼睛,啊,挽救!我成失足青年了!十几年來我一向是循規蹈舉
的好孩子,只因成績平平,便受到如此歧視,竟然要人來挽救了!
何韋拉我坐下,我只覺渾身冰涼,難道我就這樣輕易地被下了定義,永世不得翻
身?
下了課,大家都來安慰我,七嘴八舌地說:“英語老師太過份了,怎么能這么說
呢?”“比你成績差的也沒這么說過,明明是歧視嘛!”
我很感動,“謝謝你們這么說,不過我成績的確不好,也怪不得別人瞧不起。”
婉蘭說:“你既然自己知道,就應該努力嘛,不為父母也為自己爭口氣呀。一天
只知道悲嘆!”
也許是替意識里拒絕吧,也可能是逆反心理作怪,越要我學越學不進去。明意識
里又知道這樣不對,我真是發愁得不得了,不知道拿自己怎么辦才好。
大家安慰了几句,紛紛回到座位上去。又上課了,我沮喪不已,一句也聽不進
去。正在煩惱,何韋推過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別放在心上,別灰心,別自暴自
棄。我十分感激,抬眼看他,他微微一笑,剎那間我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放學了,云雁約我到碧湖復習。我怏怏的看不進去,拔了一把草玩。溫和的太陽
照著,暖洋洋的,如果沒有學業的煩惱,在這美景里一切將是多么完美無缺。
云雁偷偷看我一眼,也放下書,“別為英語老師的話煩惱,人家對你的歧視其實
隱藏了妒嫉,你的煩惱,可以說是有優越感的。”
我一怔,還從來沒有人這么分析過呢,忙聽她說下去。“也許你會想,做一個平
常人家的孩子多好。那么你愿意生在我家嗎?我是私生子,媽媽帶著我嫁給近郊一個
農民,后爹與后哥哥對我們很不好……我如果不是因為藍球打得好,也進不了這所學
校。人家對我的歧視才是真的。”
想不到她竟把心底的秘密坦言相告,我心頭一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想說些什
么勸慰她,一時又說不出來。
她笑一笑又說:“當初你來的時候,李老師那樣巴結你,你還未到就在班上說,
有個禮大官的女兒要來……我們都很反感,以為你一定是那種傲慢嬌氣的小姐。沒想
到你和我們一樣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且還……還很自卑。別人說你清高不理人,
我知道其實是膽小怕生罷了……”她停了停,突然真誠地說:“既然我們一樣寂寞,
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
還沒有人這么理解我呢,我感動得不知說什么才好,只是連連點頭。伸出手,我
倆拉了拉勾,又拍了一下。她笑了,要送我一件禮物做紀念,拿出一個織綿袋子,叮
叮鐺鐺倒出許多小玩意兒。我一眼看見了一對小紅辣子飾物,就開玩笑說:“就這個
吧,我倆一人一個,以后重逢時先對上了才相認……”
誰知她驀地紅了臉,半晌道:“既然我們是好朋友,我也不瞞你,這是一個我喜
歡的男孩子送我的。他說我性子急,就象這辣椒一樣。他自已最愛吃辣椒了……”
我忙說:“那我不要了!嗯,可不可以告訴我是誰?我認不認得?”
她長長地嘆口氣,“還是不說的好!”
看著她黯然神傷的樣子,我好生奇怪。
1984年11月26日
周未我回家,見家里來了客人,是那個三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叫陳什么來著。我
在家里碰見過好几次了,她正在和父親喝酒,我叫了一聲陳阿姨,坐下吃飯。
席間她和父親談得甚是投機,父親興致很高。我有些不舒服,默默地吃著飯。我
不喜歡她,每次她一見到我就滿臉堆笑地招呼:喲,小公主回來了!夸張作做的熱
情,俗艷的打扮都使我反感。聽說是父親落難時結識的,現在父親復職她來求他調動
工作。
媽媽還在廚房不停的忙,把菜一碗碗的端上來。廚房離得挺遠,中間隔一個老長
的過道,她怕菜涼了,每只碗上又扣了一只碗,端上桌后才揭開。
父親酒已喝得差不多,媽媽想替他盛飯,他伸手把她擋開說:“不要你盛,要小
陳盛!”媽媽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小陳早已乖巧地盛了飯送上來。
我看著系著圍裙忙得滿頭是汗的媽媽,心里非常難過,飯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
走到走廊上。
奶奶坐在走廊上剝菜頭,我問道:“那個姓陳的是不是經常來?”
她道:“是啊,他倆喝酒,你媽象個佣人似的在一旁伺候。”停了一停,她又輕
輕說:“你媽是個呆子。”
不,媽媽不笨,她只是心太善,太淳朴。
我不想呆在家里,又沒地方去,就只好站在走廊上。暮色漸漸降臨,大院里圓形
的路燈一盞盞地亮起來,在蒼茫的暮色里,象一只只巨大的飽含淚水的眼睛。
1984年12月11日
今天英語老師別出心裁,要四個大組各推選几個人用英語表演《漁夫和金魚》。
講台上三大組正演著,英語老師背著手笑咪咪地在一旁看著,下面四大組忙得亂
七八糟。舒欣對肖杉催道:“還不快點,三組要下場啦!”她任旁白,肖杉扮妖怪,
徐天天扮漁夫。
肖杉手中抓著几條紗巾,一手拿著毛筆,愁眉苦臉地說:“這墨怎么這么臭啊?
叫我怎么畫!”提著毛筆不肯動手。
舒欣說:“這是古墨,年代久遠,當然不怎么香啦!湊和著用吧!”
許琳琳不耐煩,抓過毛筆想往他臉上畫。正鬧作一團,三組下場了,肖杉忙拿過
毛筆,抓起一堆紗巾躲到講桌下。開始了,漁夫先出場,煞有其事地捧著做道具的熱
水瓶,裝模作樣地瞧了瞧,又搖了搖。扮妖怪的肖杉還不出場,徐天天只好又把熱水
瓶瞧了瞧。舒欣說完了旁白,沒了詞,在一旁干著急。
正當徐天天再去搖水瓶時,伴著嗚嗚的音響效果,肖杉旋轉著從桌子底下冒了出
來。他頭上扎著粉紅的皺紋紗巾,一件衣服攔腰拴在腰間,身上披滿紗巾,臉上用
“古墨”畫得烏煙障氣,兩道眉毛豎到天上,嘴角畫了兩撇八字胡,倒也頗象妖怪。
隨著他的亮相,下面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和笑聲,更有人大聲喝彩。這么一捧,
肖杉飄飄然起來,咧了半天嘴才蹦出几個結結巴巴的單詞。舒欣急了,湊過頭小聲提
示他,才順利接下去。待得演完,肖杉一身又臭又臟,一身的紗巾東一塊西一塊,飄
飄揚揚,大家忍不住又笑一回。
因為妖怪扮得很精彩,四大組理所當然地奪得了這次英語劇表演第一名。我轉頭
看時,舒欣正忙著替肖杉御裝,他紅著臉低下頭,用紙使勁擦著臉上的墨,弄得一臉
烏黑,舒欣要笑不笑地看著他。后排的云雁卻怔怔地看著他倆,見我注意她,忙將眼
垂下避開。
我覺得有點奇怪,她這是怎么了?不過我很快就把這事忘了,和她們興高彩烈地
聊起天來。
1984年12月21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滿十二歲了,而且……我第一次來了月經。
能夠准確地說出這個名稱,還是王老師的功勞。小學五年紀的時候,有一次上體
育課,一個女同學做前滾翻,翻的時候大家看見她的褲子上有血,驚叫起來。她莫名
其妙地摸了摸,果然是血,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為了平息大家的恐懼,王老師在
一天放學后把全體女生留下來專門講了這是怎么一回事。
還記得她在講解之前,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月經”,然后說,到了一定年齡,
每個女同學都要來月經。光看這兩個字,我下意識的從字面上理解為“每個月的錢
”,大為奇怪,心想,難道每個女孩到了一定年齡每個月就要發零用錢?那倒不錯。
看那時我有多傻。
幸好事先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事到臨頭我一點也不驚慌。只是覺得十分麻
煩,更討厭的是每個月都有這么几天不方便,沒完沒了。
我的胸部也開始發育了,都沒覺查到是什么時候開始的。現在已微微隆起,淡紅
的乳頭象花蕾。一定還在長大,因為我老覺得發脹發硬,一碰痛得要命。不過我倒不
向往有很大的胸脯,那樣穿衣服多不好意思。聽說有的胸脯之間可以夾住一只鋼筆不
掉下來,真叫人無法想象。
大人都說,月經來潮是一個女孩走向成熟的標志,我很高興在生日這一天來月
經,這樣它就標志著兩個新的起點。
但是我看看自己,并不覺得和前一天有什么不同。
1985年1月5日
放學后,我和婷兒提著熱水瓶去打水,見云雁在一大堆人中蠻不講理的亂闖,又
和別人吵起來,吵著吵著將手中的水瓶向地上一擲“砰”的一聲水瓶炸了。四周一片
驚叫,她呆了一呆,踏過亮晶晶的碎片,頭也不回地跑了。
婷兒看我一臉不解,悄悄將我拉到一邊說:“今天是云雁生日,請肖杉來參加她
的生日晚會,肖杉拒絕了,所以她不開心。”
“不是說我們給她開生日晚會的嗎?肖杉來不來有什么關系?”我還是不明白。
婷兒白我一眼,“她喜歡肖杉呀,不然巴巴的請他做什么!”
“可……可肖杉是和舒欣好的呀?”
“所以肖杉才不答應嘛!你這人真是,怎么一點彎都不會拐。”
我太吃驚了,云雁喜歡肖杉?怎么會呢?我有點替她不平,不過是參加生日晚
會,去去又有什么關系。一定是怕舒欣不高興,舒欣有點小氣,動不動就生悶氣,買
一本書發現有點污跡都要不高興半天。我呆了半天,將水瓶遞給婷兒說:“幫我拿回
寢室,我去看看云雁。”
婷兒在身后叫:“你別提這事,提了她更傷心!”
我一口氣跑到碧湖,她果然在這兒,垂著頭坐在草地上,手里拿著那對小紅辣椒
飾物。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她抬起頭望著天空,幽幽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媽媽一個親人,我很怕有
一天她丟下我走了,那我就什么也沒有了,再沒有人愛我疼我……后爹對我很不好,
動不動就打罵,我常常想,要是我有一個強壯的哥哥就好了,替我撐腰,用他寬闊的
肩膀擋風遮雨,那么后爹就不敢這么明目張膽地欺負我們了……也許跟你說這些你也
不會明白……”
“我明白的……”我握住她的手說:“可是你為什么不想想還有你自己呢?只有
自己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你看我們正青春年少,雖然不知道前面會遇見些什么,但
無論做錯了什么都可以重新來過,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而且……而且你在我心目
中,一向是那么樂觀那么堅強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謝謝你這么說,你說得對,為什么我總要想靠別人呢?我還年輕,不管前面有
什么都不必害怕。”她握一握我的手,站起身來,將手中的紅辣子飾物用力拋向湖
里,回頭向我一笑。她微黑的皮膚是那么健康,挺撥的身材是那么青春,略帶惆悵的
笑容在夕陽的照耀下是那么溫柔,那么動人。
會的,一定會有人愛她的。我呢,會有人愛我嗎?
1985年2月10日
放寒假了,春節過得很沒意思,我討厭集中在這几天大吃大喝,叫人反而沒有了
胃口。我也討厭放鞭炮,吵死人了,又污染空氣。我覺得漢族人最不會表達心中的喜
怒哀樂,不象少數民族那樣高興了會載歌載舞,戀愛時在山頭對歌,用潑水這種極端
的方式來表示祝福。也不象西方過節那樣,把彩燈挂在聖誕樹上,教堂里管風琴奏出
聖歌,小孩子在新年的早晨醒來,會在枕頭下摸到用長襪子裝著的禮物。多么浪漫,
但是我們,我們只會放鞭炮。
放煙花倒還好看,特別是隔著江看對岸的城市,此起彼伏的魔朮彈使整個城市籠
罩在一片五彩繽紛中。只是燃過之后嗆人的火藥味使人難受。
昨天我到婷兒家去玩了會兒,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對老年夫婦在放煙花,妻子被一
個在地上旋轉的煙花嚇了一跳,嬌羞地躲到丈夫的身后。丈夫溫言相慰,又調皮地
說:看我給你放這個!兩人笑嘻嘻的,情誼綿綿的,其樂無窮的。我突然非常非常感
動。不知我老了的時候,會不會有人還對我這么好,肯這么陪我玩。
家家都在團聚,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我心里的淒涼一波一波的蕩開來,仿佛我不
是一個有家有父母疼的孩子,而是一個人孤苦零丁的在街上徘徊,無處可去,無處停
留,就象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我在心里扮演了好一會兒這個角色。
我覺得過節跟我沒什么關系,哪一天我高興,哪一天就是我的節日。只是我高興
的時候總是那么少。
今天牢騷有點多,因為我很無聊。
1985年2月19日
我們又搬家了,因為藍樓要拆掉重新修成火柴盒似的大樓。我想是人口越來越
多,政府覺得藍樓占那么大一塊地方卻只能住十二家人太浪費的原故吧。
多么可惜,這么美麗的小洋樓要拆掉。中國怎么有那么多的人啊!人一多就到處
亂七八糟的,除了填飽肚子什么事也顧不上。而那么多人都是有必要存在的嗎?在我
看來,許多人活著只是浪費陽光、空氣和水。他們活著只因他們已經被生下來,不得
不活著,就象我一樣。
這樣想好象有點兒殘酷,不說這個問題了。
我們搬到一排象倉庫似的平房中,房子破敗不堪,散發著一股霉味,光線也不
好,陰沉沉的。更糟的是地面是土地,一沾水就稀了,走起來打滑。廚房是公用的,
上廁所要走五分鐘,非常不便。
仍然是兩間房,爸爸媽媽住一間,我和奶奶住一間。這個房子是我住過的最糟的
房子,因為它還漏雨,有時我和奶奶不得不在床上放個盆子睡覺。好在這一切都是暫
時的,新房子修好后我們會搬回去。
1985年3月12日
離上晚自習還早,室友們都出去玩了,許琳琳和云雁看電影,婷兒和舒欣各自與
男友約會,婉蘭去了圖書館。我最倒霉,因為午休時間聽廣播,被生活老師沒收了收
音機,這會子正寫檢查呢。
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桌前,望著窗外那堵爬滿青藤的牆想心事。這學期英語老師突
然對我好了起來,測驗的時候竟然替我勾重點。后來才知道她為兒子的分配去找過父
親。其實,她以前那樣對我倒還真實,現在生生的換副面孔,反而令我難受。唉,都
怪我自己不爭氣,要是成績好就不會讓人說閑話了。別人也會順乎于心待我,喜歡就
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會明明討厭裝出喜歡的樣子,也不會明明喜歡卻為了避嫌
而不理我。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馬馬虎虎把檢查寫了,到教室里去看書。過道里有人在踢
球,砰砰砰的,吵得我心煩意亂。
突然,“砰-嘩啦”一陣響,后門上的玻璃四處飛濺。我只覺腦后一痛,伸手一
摸,粘乎乎的一片,竟然滿手鮮血。教室里的同學齊聲驚呼,只嚇得踢球那小子面色
慘白,呆呆地站在門口。
不一會兒李老師風風火火地趕了來,口中不停地數落:“呀,這么多血,是那個
失鬼闖的禍,我早說過不許在過道上踢球的……生活委員呢?來來,咱們趕快去醫
院……”
兩人一邊一個將我扶著,拖了便走。路上碰見其它老師,李老師便天塌下來似的
說:“唉呀呀,不得了,把部長女兒的頭划傷了!”
我聽了很不自在,忍不往抽出手說:“我自己能走,不要緊的。”正在這時對面
走來了英語老師,她一聽之下做出大驚失色的樣子,“那還不去醫院,要是得了破傷
風可不得了!”
李老師一疊聲應道:“這不就去嗎?”捉了我又走。
到醫院一看,其實并不嚴重,只是頭上血管丰富,一碰就出血。
腦后帶著一大塊紗布,我回到教室繼續上晚自習。李老師忙回家取了一包奶粉給
我,叫我不要太用腦,喝點牛奶補補。又說闖禍那小子主動到辦公室認了錯也就沒怎
么為難他。
看她很關心的樣子,不好不要,心中想只怕同學又要風言風語。
果然,她一走,肖杉便跳起來大叫:“李老師就這么偏心呀,有東西大家吃嘛
!”几個男生跟著起哄:“拍馬屁,拍馬屁!”
我將奶粉打開,一古腦倒進打飯的搪瓷盅里,到過道上開水桶沖了一盅水,也不
管化了沒有,端起來往他面前一放,“你說得對,有東西大家吃,喝呀!”
他沒想到我真會這么做,一時怔住了。想到從小為這件事受了這么多委屈,我的
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一些同學看不下去,紛紛說:“人家受了傷嘛,肖杉你怎么能這么說呢!上次你
生病了想吃面條,李老師不也煮好了送到寢室嗎?”
“其實李老師就是思想保守一點,心腸還是挺好的……”
舒欣見狀,忙對我說:“他這個人愣頭愣腦的,不是故意這么說,搖搖你別介
意。”轉頭又對肖杉說:“你給搖搖道個歉吧,快呀!”
肖杉抓抓頭皮,憋了半天,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我說著玩的,你
別……別當真。”見我沒反應,急得抓耳搔腮,又去看舒欣,舒欣裝做不知道,他只
好又去抓頭發。抓了一會兒,突然雙手抱拳作了一個揖,說道:“求求你別哭了好不
好,明天我賠你一袋奶粉該行了吧?”
“誰要你的奶粉!”我罵,忍不住“扑哧”一笑。見我不生氣了,他也裂開嘴唇
笑了。
那一大杯奶粉調開來,果然每個同學都喝到了。但愿從此以后,大家不會再對我
有偏見。
1985年4月15日
這學期,我和云雁制定了一個全面發展的計划,是這樣的:早上在早操之前先在
大操場上跑兩圈(八百米),放學后到圖書館復習,或者到碧湖背英語,晚自習后到
操場上練劍。為此我特意把劍從家里帶來了,這一下可不得了,兩把亮晶晶的劍引起
了許多同學的好奇。下了晚自習全都涌到草坪上湊熱鬧,加上正好電視台正在播放香
港連續劇《射雕英雄傳》,大家全都看瘋了,掀起一股武俠熱。
今天早上做完早操我剛一邁進教室,“嗨”的一聲,肖斌一個武打動作差點劈到
我臉上。我嚇了一跳,看清楚是他,生氣地將他一推:“干什么干什么,別擋著道
!”
舉步要走,他又用書在眼前一晃,逼過來我伸手將書抓過,丟到桌上。到座位剛
要坐下,“看劍”隨著這一聲大喝,背上被什么東西捅了一下,向前一扑,將侯小亮
的飯盒撞在地上,他不滿地瞪了我一眼。
回頭一看,卻是何韋一手執著一柄網球拍,一手劍指舉在頭上,笑嘻嘻地說:
“瞧,象不象你練劍的動作?”
我沒好氣:“做什么打得人好痛!”
何韋兩手抱拳,朗聲說道:“我們三才幫今天正式成立,特別邀請你晚自習后在
草坪一起練功,切磋武藝!”
我愣了一下,隨即捂住嘴大笑。
他板起臉說:“這小女子瞧不起本幫,本幫現在向你挑戰,晚上草坪比武,一決
高下!”
我啼笑皆非,抓住婷兒問﹔“他這是開的什么玩笑?”
婷兒笑:“他和肖杉、徐天天三個人看武俠看得痴了,要成立三才幫,自以為是
三個天才呢!”
“至少也是三個人才!”何韋在一旁理直氣壯地說。
我忍住笑:“那誰是幫主呢?”
“眾望所歸,自然是本人!”他一拍胸膛。
嘿,還眾望所歸呢!共總也才兩個兵。
晚上如約而去,大感興奮,想到我這么一個看起來柔弱不堪的女孩還老和男生打
架,自己也覺得好笑。
結果我們也沒有打,而是和和氣氣地互相表演了一番,他們圍成一個圈做側手
翻、鯉魚打挺等等,動作一致,倒也整齊看。隨后何韋又表演了一套拳法,輾轉騰
挪,出拳如風,呼呼有聲。做到最后一招,騰空而起,雙掌在肩上、身上、腿上擊出
響亮的聲音,落地后以一個漂亮的造型結束,干脆利落,目光炯炯,豪氣勃勃。
他做什么都能做得這么好,學習好,學別的也很輕松,不象有的人那樣死讀書,
人都讀呆了。他真是令我心折。小時候我總幻想他武藝高強來帶我走,現在他果然象
個大俠一樣,這多么有趣。
我的臉在黑暗中有些發紅,幸虧月光下一切都是暈黃的顏色,不大看得出來。
然后我又表演了《少林盤龍劍》,這套劍法劍式優美,有些象舞蹈動作,我舞起
來象是在跳劍舞,這倒和我比較相襯。
他的目光追隨著我,我不用看也感覺得到。這使我緊張,心砰砰跳,頭昏昏的,
動作他做得不到家。云雁很想在男生面前爭面子,就解釋說今天狀態不好,發揮不佳。
草地邊有一棵大樹,何韋他們爬上去倒吊著,翻來翻去地玩,我看得有趣,也想
去湊熱鬧。可是粗大的樹杆光溜溜的,離分枝還有一大截,我爬不上去。何韋伸手來
拉了我上去。
月光下一切朦朦朧朧,(現在我除了上課都沒有戴眼鏡,以免眼睛變形。)有點
散光的眼睛看東西是發散狀的,遠處男生宿舍窗口的燈光象發光的星星,十分繽紛。
春天的夜晚潮濕而溫暖,風輕柔地在樹葉間穿梭,要是只有我和何韋坐在這樹上,在
這樣美好的夜里,說不定我會忍不住告訴他小時候對他的幻想。不知道他聽了會有什
么反應,是哈哈大笑還是不好意思?
一走神沒坐穩,從樹上扑了下來,額頭重重地撞在地上。雖說爬得不高,地也是
草地,還是摔得頭昏眼花,狼狽不堪。在他面前如此出丑,實在令人沮喪。
眾人見我沒傷著,放心之余大笑起來,何韋這壞家伙也笑笑笑,氣死我了!婷兒
她們忙扶著我回寢室。
躺了沒一會兒,上鋪云雁的書、本子什么的嘩啦一聲紛紛掉下來,一個膠水瓶子
不偏不倚,正砸在我額頭受傷的地方,只痛得我大叫“哎喲!”還沒叫完,“砰”的
一聲悶響,云雁從上鋪摔了下來,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我們嚇了一大跳,忙去扶她起來。這么高摔下來竟然沒摔著,只是嚇壞了,大家
你推我揉地問她怎么樣,她只是驚魂未定地大哭。
許琳琳笑:“我洗臉回來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搖搖大叫哎喲,隨后卻是云雁大
哭。心里正納悶,怎么搖搖叫痛卻是云雁幫她哭呢?進門一看,原來是云雁掉下來
了。”
大家一想剛才的情景,可不是嗎?一時都笑了,說今天怎么那么巧,一個從樹上
掉下來,一個從床上掉下來,一定是今晚的地心引力特別大。
云雁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會兒,也跟著笑起來。
1985年5月28日
學校來了一批實習老師,分了三個在我們班。其中一個男老師叫劉念,英俊瀟
洒,一表人材,才二十歲,愛蹦愛跳很和我們合得來。他也不逼我們做功課,上晚自
習的時候,誰要是有什么題不會,他便索性將演算過程和答案完完整整的往黑板上一
寫,大家便猛抄。雖然這種方法不大好,可是題海里我們早游累了,歇得一時是一
時。
我們都很喜歡這個稚氣的老師,特別是女同學,只要他上課就特來勁,回答問題
爭先恐后,齊刷刷一片手臂舉得高高的。他布置的作業大家也完成得特別好。
許琳琳更是迷上他了,因為這位劉念老師是個全才,又會寫歌又會朗誦,這兩樣
正是許琳琳愛好的。于是兩人一見如故,越談越攏,一個寫,一個唱,一個朗誦《葉
塞尼亞》里軍官的台詞,一個扮葉塞尼亞……最近兩人又開始合作寫歌,一個寫歌
詞,一個譜曲。天天晚自習后都在教室里研究很久才回寢室。
這天下了晚自習,我和婷兒說笑著回到寢室,卻見許琳琳早已回來,正坐在床沿
哭得兩眼通紅。我倆忙上前詢問,她抽抽搭搭地說:“今天我經過辦公室,聽見李老
師正對劉老師說我出身不好,叫他不要和我裹在一起。又說什么老師和學生這么親
近,影響不好。說他還是實習老師,傳出去對分配不利等等。結果晚上劉老師就不理
我了,他……他和別的同學說笑,一見我過去就垮下臉來走開了……”
咦,我才來的時候李老師不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嗎?一時好奇心起,問:“你到
底是什么出身,讓李老師這么耿耿于懷?”
“我的爺爺是地主,娶了很多房,我媽媽是三奶奶生的,她和二奶奶生的姐姐的
丈夫好,生下我。所以二奶奶生的姐姐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爸爸。后來二奶奶生的姐姐
受不了打擊自殺了,我媽媽就瘋了……現在她還在精神病院里,爸爸也被趕了出來,
租了間小屋帶著我過。后來他又娶了個后媽,把我送到這里來寄宿……”
我呻呤:“沒聽明白!”
她哭得更凶了:“所以李老師才說我家庭出身復雜嘛!”
這時云雁和婉蘭也回來了,紛紛抱不平。云雁說:“這都是什么年代了,還在糾
纏這些事,又不是文化大革命,地主子女是黑五類,工人子女就根紅苗正!”越說越
氣,一把拉起許琳琳,“走,我陪你去找李老師質問去!這又不是你的錯,她憑什么
到處散布,難道她沒想過這會對你造成什么影響嗎?”
婉蘭忙過來勸道:“算了算了,和班主任搞僵了不好,我們還要在她手里過一年
呢!許琳琳,你一向都很酒脫,就看開一點,不去計較了吧!”
許琳琳仍是哭,“難道為了裝出瀟酒的樣子,就得容忍別人的傷害嗎?其實我什
么都在乎,我怎么能不在乎呢!”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大家心里難受極了。
我覺得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人生那么復雜,又那么簡單。孩子的眼里,世界
是大而美麗的,事情是單純的。大人的眼里,世界是狹小而丑陋的,一切是復雜而可
疑的。這全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1985年6月3日
我突然瘋狂地迷上了古詩詞,連帶大篇大篇晦澀的古文,一律連同注解一起抄在
本子上,生吞活剝的。找到一本泰戈爾的《吉檀迦利》,一下子又迷了進去。在課堂
偷偷看時被李老師繳了,但她一下課又還給我了,還關切地說這種豎著的繁體字看了
眼睛不好。換了別人一定要寫檢查,我又特殊了。
我把它抄在小字本上當作業交上去,因為小字沒有規定寫什么內容。誰知連著寫
了几天后李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先問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使我心情不好。又問是不
是學習上遇到什么因難有些消沉,最后才說是看了我的小字發現我思想不對頭,很悲
觀。我瞟了一眼小字本,看到一句“春天把花開過就告辭了,而今落花滿地,我卻等
待又留連。”這就思想不對頭了?
雖然我一再申明我很好,家里也沒出什么事,只是出于喜歡才抄這些詩,但她仍
將信將疑,問“為什么要喜歡這些悲悲切切的詩”,這我就答不出來了。她嘮叨了很
久才放我回去了。
這些詩很美,看多了也的確令人惆悵。這是一種美麗的感傷,在風吹過校園盛開
的薔薇時,在月光輕輕透過窗櫺時,在何韋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時,它使我有一剎那
的恍惚,心里脹脹的,涌起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與悲傷交織的情懷。
有一天晚自習上寫日記,望著何韋頭上几根早生的白發,想起我九歲時決定嫁給
他時的情景,不由露出一個恍惚的微笑。誰知他看似在埋頭做作業,其實卻在注意
我,見我臉露徽笑,便問:“你笑什么?”我但笑不語,他輕輕的又問:“是不是在
寫我?”這下我不好意思了,連忙轉過頭去,說道:“你有什么好寫的。”
晚上熄燈后大家談起將來長大了會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都覺得不可思議。許
琳琳說:“你想想,要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多可怕!”真是難以想象。婷兒
說,要是事業無成,就希望婚結好一點,她心目中的這個“好”,是指那一天可以穿
白紗裙子,有許許多多的玫瑰花。我認為這個愿望不結婚,換句話說不要男人也可以
實現。
后來又談了些別的。婉蘭問我們為什么而活,她說她問過許多人,回答是各種各
樣的,有為媽媽為活的,有為事業而活的,為愛而活的……我想了半天,說我為希望
而活。希望,希望什么呢?云雁說希望是娼婦,年青時才能擁有,年老便離你而去。
我不這么認為,我認為生命不息,希望長在。人只要還活著,就不會死心。就象我,
雖然成績不好,卻總希望將來會有所改變,我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1985年6月25日
快期末考試了,大家都緊張地復習,夜夜熄燈后在帳子頂上吊手電筒看書。我和
許琳琳、云雁每天下午放學后去碧湖邊復習。晚飯派一個人去食堂打飯,或是買几個
包子,胡亂吃下又接著看。
夏天的湖水是幽深的碧綠,湖面浮萍片片,鄰水的岸邊軟泥上生著青苔,還有星
星點點的白色小花。青草是那么綠,散發著清香,湖里偶爾傳來一聲蛙叫。可是我們
心里沉甸甸的只有功課,顧不上多看一眼,側耳聽一聽蛙聲。
開始考試了,考了三天,終于還剩了最后一科數學。吃過午飯,我們在寢室里復
習。
我躺在床上,背几個公式就嚷一句:“我不要活了!”許琳琳給我叫得心煩,忍
不住道:“別叫了,本來就記不住几個,給你一嚷就更沒剩几個!”
“可是,我真的想死過去,待考完后再活過來!”我苦著臉說。
“我知道一種方法,用變壓器加強電壓,兩手用電線縛了,抹上食鹽水導電,然
后一拉開關,一瞬間便死了,毫無痛苦。就是太麻煩,燒焦了也不大好看……”云雁
打個哈欠,懶洋洋地道:“不過我才不去死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考得差一點
嗎?分數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犯得著要死要活!”許琳琳將復習卷子揉成一團,堅
決地說。
“我可沒這么瀟洒!”我說:“婉蘭和几個同學滑冰去了,成績好多么幸福啊!
對了,舒欣和婷兒呢?”
“人家有人復習,有人打飯,還用得著回來嗎?”
“聽說肖杉和舒欣初一就好了,是嗎?”
“是啊,說起來還是李老師促成的呢。當時他倆同桌,肖杉常幫舒欣講數學題,
關系比較好。李老師把他倆叫到辦公室,硬說他們在談朋友,結果兩人一氣之下,果
然好了。真快,都快兩年了。舒欣想和他不分開,就只有考上高中,所以很努力,成
績提高得很快,這叫愛情的力量!”
我想起婷兒,她就沒這么兩全其美,和徐天天倒是很好,成績卻沒什么起色。可
見同樣是耍朋友,結果卻不一樣。
“我們就只有靠自己了!”許琳琳從床上跳下來,又去把題單拾起來看。
預備鈴驚天動地地響了,三個人同時蹦了起來,要上刑場啦!云雁拉住門框,裝
腔作式地喊:“我不去,我不去嘛……媽呀,救救我呀,我害怕呀!”
我放粗嗓子叫:“反抗是沒有用的,跟我們走吧!”和許琳琳將她倒拖著向教室
走去。她兀自作式大叫,使我們再不快樂也笑出來,繃緊的神經稍稍放松。
我認為學不好數學是因為我厭倦,看起來是在努力,但全然沒有用。就象拚命爬
一個陡坡,實際上卻根本不想爬,只是不得不爬。所有的理由全是借口,真正的障礙
在心里。一看見數學便會想起那種提心吊膽、憂心仲仲的日子,就會浮現起那些焦急
的臉,嚴歷的話語,想起夏日中一復一日埋于題海將要窒息的感覺。
哪里沒有興趣,哪里就沒有記憶,哪里有數學,哪里就沒有樂趣。
1985年7月19日
奶奶病了,說全身都痛,天天晚上叫得我睡不著。到醫院檢查什么病也沒有,醫
生說,她可能是太老了,全身器官同時突然衰竭。前几天她才滿了九十歲,都還好好
的,一直在做家務。我以為她能活到一百歲呢。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說葉落歸根,想回老家去,爸爸就叫了老家的人來接她回
去。上車的時候,她知道這是最后一面了,緊緊地拉著我的手,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
身上。車開了,我走回去,心里松了一口氣似的,亂了這么些天,我終于可以好好的
睡一覺了。
可是到了晚上,一個人在寂靜的夜里,突如其來的悲傷將我淹沒,心里涌出強烈
的自責。奶奶要死了,我卻感到輕松,我怎么能這么冷漠這么沒人性呢?為什么在她
上車的時候,我沒有對她說一句我愛她?
我想起小時候鑽到她的皮褥里睡覺,她邁著纏過的小腳費力地趴在坡上給我摘一
朵花,她用僅有的私房錢給我做了童年中唯一的美麗衣裳……
我想起她生病的時候怕給人添麻煩,自己偷偷大量吃止痛片,或是用碘酒擦身,
說擦了全身涼悠悠的,可舒服一點點。身上的皮膚都被碘酒燒壞了,并染得黃黃的。
她在醫院里,怕家人受累,絕食了好几天……
我想起她惆悵地說:我是活天天的人了。她對我訴說對火葬的懼怕,而我只是不
耐煩地說死了燒起來不會痛的……我是一個多么沒心沒肺的人啊!
噢,奶奶,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仿佛到了這個時
候,才發現這是真的,這是永別,這才體會到了悲傷。
奶奶回去后沒几天就去世了,他們把骨灰放在棺材里埋了,并立了一塊碑,上面
寫著所有子孫的名字。這就象一棵分了許多枝丫的樹,這就是她一生的成就。她是我
生命的源頭,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們之間有著不可分的血緣關系。這是我第一
次面對親人的死亡,我為自己表現出的麻木遲鈍深深懊悔。
這一刻,我寧可相信人死后是有靈魂的,好人會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這樣我們
才不懼怕死亡,這樣我們才不會為失去親人而悲傷。
1985年8月11日
新房子修好了,我們又搬了回去。這次我自己有了一個房間,有了一個獨處的空
間,我很高興。但是因為這間屋帶陽台,媽媽老是要到陽台上去晾衣服什么的,不一
會兒就要來敲門。我懷疑她是故意的,不放心我一個人在里面,擔心我又沒有好好做
作業,在看課外書。可她也不想想,沒放假的時候我在學校要是不自覺學習,她還不
是不知道。為關門的事我們吵了很多次,她堅持認為,如果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就不必關門。真是豈有此理,難道我關門是為了做見不得人的事嗎?我能做出什么見
不得人的事出來?
長長的暑假因著要補習數學更加漫長,我感到非常非常寂寞。因為是寄宿,朋友
都住得很遠,不能在一起玩。婷兒家倒隔得近,但她又要和徐天天約會,也沒太多的
時間跟我玩。常常是這樣,我去把她從家里約出來,然后她對我抱歉地笑笑,急急忙
忙趕到徐天天家去。我一個人百無聊耐地在街上閑逛,不知做什么才好。也有些半大
小子上來搭話,我真想跟他們去玩,可是最終還是沒有那個膽子。
這天婷兒又要我把她從家里帶出來,我很厭倦做這種掩護體,但是為了朋友……
唉!
到她家正碰上她父親在,他很不滿地對我說:“你怎一天來約婷兒?女孩子嘛少
在街上亂跑,好好在家復習功課,免得在外惹事生非,不安全!”
這是什么話?“現才放假嘛,總不成老關在家里。再說女孩子上街怎么就一定會
出事呢?”我的心情也不見得好。
他生氣了:“就是不許出去!你以后少來找她!你要是老老實實在家做功課,也
不至于成績這么差!”
我象被人猛推了一下,瞬時千言萬語一句也說不出來。
婷兒聽不下去,沖出來說:“爸爸,你怎么能這么對我的朋友?我的成績也不
好,有什么資格說人家!”
她父親一時語塞,半晌道:“你就是和這種差生,這種只知道玩的壞孩子混在一
起,成績才老提不高!”
婷兒哇地哭了:“那我也是差生,也是壞孩子!你們對我失望罵我好了,不必遷
怒別人!我知道你們要把我關死在這籠子里才甘心,可是我不是你們養的小鳥!”
我對婷兒說:“對不起,以后不能幫你了。我走了。”
走出門去,我苦笑,真要是壞孩子倒好了,放任自流,哪兒輕松往哪兒滑,多省
事!不必這般苦苦掙扎,活得這么累。但是就這樣,在人們的眼中,不一樣是這樣的
形象嗎?
日子該怎樣過下去呢?我想過得快點兒,又怕虛度了光陰。我想復習功課努力學
習,心里又厭倦得很。我想對誰說點什么,又不知向誰說。我想哭想逃避,又沒有地
方去。誰能握住我的手,給我以力量面對這一切?我覺得沒有,以前沒有,現在沒
有,也許將來也不會有。
我買許多印著港台明星頭像的不干膠來貼在本子,她們是那么美麗、大方、自
信,又不必學數學,這都是我羨慕的。婷兒曾說徐天天是她生活中的唯一快樂,那么
我的快樂是什么呢?是這些花花綠綠的畫嗎?
日復一日,我枯坐桌前整天,啃那些莫名其妙的數學題。不是說興趣便是動力
嗎?沒有興趣,又那來動力?早已厭透,又怎能奮起?疲憊滲透了我,請容我休息。
陽台上晒的被單被風吹起,象一面鼓起的風帆,遠處有淡淡的几只鴿影……桌上
散落著云雁的來信,信中說比我還無聊、還空虛。媽媽無意中看了信,大為詫意地
問:“你怎么會感到空虛無聊?功課那么多,天天做作業時間都謂必夠,怎么會無
聊?把你轉到這么好的學校,怎么還不學好?是不是一天和這些嘆空虛無聊的壞孩子
混在一起?”
在別的家長眼里,我又何嘗不是壞孩子?媽媽,我該怎樣向你訴說呢?
1985年9月20日
一開學功課就很緊,因為是初三,馬上就要升高中了。如果考得上這所學校的高
中,就意味著有百分之八十的希望考上大學。如果落榜了,就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趁早另謀出路。學校早早地辦起了補習班,讓那些“可以拉一把”的學生去補習,成
績好的也開起了“小灶”,整個氣氛緊張嚴肅起來。
每天晚自習后我也不去操場練劍了,抱著一堆書啃,能看多少是多少。實在看不
下去早點睡也好,不知怎的老覺得累,怎么睡也睡不夠。
有天上午第四節課是數學課,我很疲倦,肚子也餓了,精神不太集中,竟然搖搖
晃晃地打起瞌睡來。一旁的何韋將我一推,“你看你,數學又不好,上課還不認真
聽,總是對自己這么不負責,怪不得別人說你,你自己也該爭氣一點呀!”
連他都教訓起我來了,我大為光火:“不用你管!”
“瞧你,哪象個女孩子家,凶霸霸的,一點不溫柔。以后既做不了女強人,也做
不了賢妻良母,看誰會要你!”他繼續打擊我。
“不用你操心!”我恨恨地說。
這時數學老師點我名:“搖搖,上來做這道題。”
我嚇了一大跳,看著黑板上的題,心慌得不得了。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何韋,磨磨
噌噌地不肯上去。
數學老師鼓勵我:“上來試一試嘛!”
何韋悄悄推過一張草稿紙,上面寫著演算過程。我急急忙忙看了一眼,跑上講
台,憑著記憶寫出算式,又七拼八湊算出結果,松了一口氣,走回座位。數學老師在
后面說:“這不做出來了?你要多練題,不然成問題得很呢!”
快下課了,老師叫交布置的課堂作業,我又向何韋抄。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了
一句:“老找我抄作業,不要臉!”
我一下子呆了,啊這句話對一個女孩來說太嚴重……何韋,你怎么可以這么說
我?別人看不起我,你也鄙視我嗎?
他說了這句話,自己也有點犯怔,一時我們兩人都呆住了。
下課了,同學們拿起飯盒一窩蜂地沖向食堂。教室里頓時靜下來,只剩我倆呆呆
地坐在那里。
過了一會兒,我輕輕說:“沒想到連你也這么看我,我會記住這句話的!”說完
我走了出去。
從這一刻起,我就沒有再同他說過一句話。而他,也沒有主動向我說話。我盡量
不朝他那一邊看,如果實在要轉到那一邊去,我就垂下眼睛,當他透明。但是我們雖
然不說話,卻彼此關注。這使我時時想要流淚。
我又要哭了,哭是無能的表現,不要哭,不許哭!唉,還是哭吧,哭過之后,把
一切都忘了吧!
1985年10月19日
和何韋這樣子不說話,我覺得很難過,就借口眼睛不好,調到前排和舒欣同桌。
關系和她更親近起來,她晚上常鑽到我帳子里來,一聊聊到半夜。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悄悄問我:“搖搖,你知道什么叫……叫失身嗎?”
我想了半天,說:“就是沒結婚和人同居。”
“那什么叫同居呢?”
“就是和男人住在一起。”
“哥哥和妹妹還住在一起呢!”她白眼。
我抓抓頭發,“不是這種,是……是和男人發生關系了。”
“怎樣才算……有關系了?”
我給她問得不耐煩,就說:“你干嘛這么刨根問底的?”
她臉上一紅,低下頭含含糊糊地說:“上個周末我到肖杉家玩,他父母不在家,
我們坐在床上聊天,一直玩到深夜。后來……后來他就……就親了我……搖搖,你說
這樣算不算……失身呢?”
“可能不算吧?”我的語氣不太肯定,她一聽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急忙安
慰她:“不是的,一定不是的。我看見書上總是寫要脫衣服的。”
誰知她一聽反倒哭起來了,“我……脫了外面的衣服的!人家說上床上床,我們
不就是在床上嗎?而且他還……還親了我!”
我只好說:“不是的,你別哭。反正你以后會嫁他的,就算是也沒關系。”
她不哭了,側著頭想了半天,慢慢說道:“我爸爸不愛我媽媽了,到處拈花惹
草,還帶回家里來。我媽媽不知怎么想的,只求不離婚,一昧容忍,還……還給他們
做飯。我看著真是氣死了!”
多么奇怪,怎么會有這種事?
“我媽媽沒有工作,靠爸爸養。爸爸做生意賺了不少錢,我想媽媽是怕離開他沒
辦法生活,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悠閑的生活……搖搖,你說男人為什么都這么花
心呢?我爸爸曾經自豪地說,他搞的女人可以坐一桌,媽媽聽了也不生氣,還在一旁
笑……搖搖,你說以后肖杉會不會也這么對我?”
我心里一熱,忙說:“不會的,肖杉不是這種人,你們一定會恩愛到白頭的!”
她把這些事都告訴我了,我很感動,做為回報,我就把關于何韋的事告訴她了。
現在我們懷著彼此的秘密,感覺上更親近了。
1985年11月2日
星期一早上,起床鈴響了,云雁第一個蹦起來,沖到我床邊把被子一掀,“懶虫
快起來,不然又趕不及做早操!”
我哼著說:“今天寢室該我值日不做操!”
婷兒懶洋洋地爬起來,打著哈欠說:“星期一特別不想起床,要是天天都是星期
天就好了!”
不一會兒她們全都走光了,我慢吞吞地起來做寢室清潔。
“砰”的一聲門開了,舒欣提著一個大包急沖沖地跑進來,臉上手上到處都是
傷,有些還裂開了,有的地方纏著紗布,隱隱透著血跡。
我吃驚地問:“怎么搞成這樣?昨天晚上你沒有返校,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呢!”
她哆嗦著說:“搖搖,事情鬧大了,昨天爸爸又帶了個女的回來鬼混,媽媽也在
家,卻裝作不知道,還給他們端荼送水的。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說了爸爸几句,又勸
媽媽離開他,誰知媽媽反倒大罵我逼他們離婚,和爸爸一起把我打了一頓。我一氣之
下說要到法院去告他,他就把我鎖在家里。早上我偷了家里的五百塊錢逃了出來,他
們一定不會放過我的,我想暫時到娘親戚家住几天。他們一個好色一個貪財,還象父
母嗎?我再也不想回那個家了!他們要是逼我,我就真的去告他們!”
“既然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你怎么告他們?”
“我偷偷拍了他和那些壞女人鬼混的照片,被他發現撕了,不過我還有一張底
片……”說到這兒,她向我淒然一笑:“搖搖,現在我知道什么叫失身了!”
我隱隱覺得不妥,勸道:“舒欣你別沖動,我看你未必告得了他們。就算告了他
們不恨死你才怪,你一定沒有好日子過。何不裝做不知,好歹熬到高中畢業,找個工
作自立,再離開家。”
她苦笑:“只怕現在他們已經容不下我了。你別管,我實在不想回去面對他們,
我拿了課本就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我只好送她出去,路上同她說:“你放心,老師和肖杉那里我會替你說的。”
走到校門口,我正准備回去,舒欣突然一震,下意識的往我身后躲。還沒等我看
清,一個中年婦女就扑過來將她一把擰住,沒頭沒腦地亂打,一邊破口大罵:“死
女,做起小偷來了!錢呢?拿出來!還想逃,能逃到哪里去!翅膀還沒長硬就想飛,
做夢!”
舒欣哇哇大哭,又踢又咬,兩人擰住一團,我忙跑去找李老師。等我們趕到時舒
欣已被打得鼻青臉腫。李老師氣壞了,一邊給舒欣擦鼻血,一邊數落她媽:“看把孩
子打成這樣!孩子再有什么不對也不能這么打呀!”
她媽換上一副笑臉,“老師您不知道,不了解情況,這孩子不知怎的越來越學壞
了,小小年紀就滿腦子談情說愛。她爹昨天約了個女同事來玩,她就想到那方面去
了,硬迫我們離婚,今天還偷了家里的五百塊錢跑出來。您說,孩子變成這樣,做家
長的能不著急嗎?”
舒欣掙開李老師,大叫:“不是這樣的,她說謊!”
李老師扶起舒欣說:“走,有什么事到辦公室說去!”她媽跟在后面。一路兀自
辯解:“老師您看我都這把年紀了,怎么會騙您呢?您想,她爹要真是那樣,我能不
生氣嗎?”
不是親眼看到,我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母親!難怪舒欣不愿再回那個家!
稍后舒欣的父親也來了,出人意料的他是一個溫和的衣著整潔的中年人,臉上帶
著淡淡的落寞與疲倦。當他的眼光與我的目光相遇時,不知為什么我的心里一動,有
一種很奇異的感覺。我覺得他的目光很懾人,很……誘惑,仿佛一下子將你撫摸遍了,
令人不知不覺的在他面前不愿反抗……我突然有點明白為什么他會有“可以坐一桌”
的女人。呵這是多么多么奇怪的感受。
中午,舒欣終于回來了,倦得要命的樣子,一頭栽到床上便睡。我死命將她推醒
問:“怎么解決的?你不跟我說這一天我都放不下心。”
她眼都睜不開,含含糊糊地說:“校長老師都相信了他們的話,叫我把錢還了,
回來好好上學,不要胡思亂想。又叫他們不要再打我……讓我睡一會兒,我累得要死
過去……”說罷她又睡著了,任我怎么搖也不醒了。
我站起身來,只覺無比震驚。迫害,簡直是迫害!如果舒欣堅持已見,說不定還
會被當成神經不正常吧?原來父母也會撒彌天大謊,原來父母也是不可信任的!
也許不該去管父母的事,因為那不是我們最后的家。就象我媽媽總是對我說:你
在我家里就要聽我的!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隨你怎么養貓,怎么擺家俱,在我家里就
不行!這使我非常沒有歸宿感。但也許她說的是實情,我們就象暫時在樹上筑窠的鳥
兒,遲早都是要飛走的。那么如果這棵樹不愿意鳥兒干涉它的生活,鳥兒又何必非要
自討沒趣呢?
可是,那是父母,那是我們世上最親的人啊!怎么能夠無動于衷,怎么能夠當成
別人的家?
1985年11月11日
又是一個星期一,下午放學后,不少同學都還沒有走,在教室做當天的作業,好
騰出晚自習時間做復習題。我和舒欣也在一起做題,她有點心不在焉的,不時向門口
張望。
我打趣:“東張西望的,是不是找肖杉?要是你老實承認,說不定我知道他在哪
兒。”
“真的?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剛才我去走廊打水,看見他父母來了,一起在李老師辦公室談著什么,好象很
激動的樣子。”
她一聽,敏感地問:“是不是在說有關我的事?”
“不知道,我沒聽見他們說什么。”
她霍地站起來:“走,我們去聽聽。”
我遲疑,“這不大好吧?”說著還是跟著她去了。
誰知辦公室的門沒有關,我倆老遠就被李老師看見了,她叫住舒欣:“你來得正
好,快進來!”
我跟到門口,見李老師將舒欣往肖杉父母面前一推,氣呼呼地道:“人給你們找
來了,將才的話你們自己跟她說一遍,看她聽不聽。以后不要又來指責我沒管好他
們!”
肖杉的媽媽咳了一聲,說道:“是這樣的,你們已經初三了,馬上就要考高中,
時間這么緊,就不要為其它事分心了……我們杉杉還小,以后還要考大學,還要出國
留學的。現在談戀愛,對你們都不好。而且在你們這個年紀,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
愛情,過早的涉足,有害無益……希望你能體會我們做父母的苦心,以后不要再影響
肖杉,也影響你自己……”
舒欣哼了一聲,走到肖杉面前,問道:“肖杉,你同意你媽媽的意見嗎?”
肖杉低著頭不說話,他媽有點急了,想說什么,被他爸爸拉了一下衣角,便又忍
住。
良久,肖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舒欣一臉失望,從脖子上扯下一串貝殼項
練扔到地上,說:“還給你!”說完沖出門去。
我追出去,見她淚流滿面,一時不知如何勸她,只得陪著她在校園里亂走。
我們在草坪上坐下,她不哭了,問:“早戀真的不好嗎?”
“我不知道……”我小心地說:“不過……我想一個階段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外
界環境也有利于要做的事,做起來順理成章,容易成功。如果這個階段做那個階段的
事,就困難重重,付出的代價也大。比如在我們這個年齡談戀愛和三四十歲拖兒帶女
的去念夜校,都同樣是很費力的事。”
“那你也認為他們這樣做是對的?”
“我想他們出發點是好的,只是用強硬的方法不大好。我覺得其實當初你們互相
幫助,也不過象好朋友一樣,是很正常的交往。大人們自己要這么敏感,硬說你們是
在談戀愛,反倒便你們弄假成真了。也許他們不這么大驚小怪,給你們這種暗示,你
們一直保持這種友好的關系,以后可能真的成為戀人,也可能各奔前程。但無論哪一
種結果,心里都不會覺得受了傷害,也不會有這么重的心理負擔。”
“你說得有道理。但是如果我成績好,又不是因為管爹媽的事弄得滿城風雨,名
聲很壞,你說他父母會接受我嗎?”見我一臉面對溺水之人的表情,她又垂下頭道:
“別笑我,愛過之后難以不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仍覺生命中充滿失望……
也許只有沒有欲望的人才不會失望,可是誰沒有欲望呢?搖搖,我要是考不上高中,
就只有回家去待業,那個家怎么呆得下去呢?肖杉對我來說,象一根救命稻草,既使
是虛幻的,也身不由已地拚命抓住……”
“所以為了你自己,一定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學!”
“不,上進多么累啊!我沒有力氣了。搖搖,有時候我真想死了算了!”
“我在九歲時就想到過死了,可我還是活了下來。也許過了這個時期一切都會好
起來的。每當我感受到一點點細小的快樂,看到一點點美麗的景象,我都會慶幸自己
沒有死。真的,你看這景色多美,象不象范仲淹詞里寫的‘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
波……’”
我一口氣轉不過來,背不下去了,她輕輕接道:“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
鈄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鈄陽外……”
校園的秋色的確很美,遠山如黛,湖上煙波迷離,草地上鋪滿黃葉。夕陽正緩緩
落下,淡淡的鈄輝帶著些許暖意……舒欣眼光淒迷地望著夕陽,喃喃說道:“夕陽落
下去的那個世界又是怎樣的呢?”
望著天空,我們都不再說話。涼涼的秋風吹過樹梢,樹葉緩緩的旋轉著優美地落
下,發出“??”的一聲輕響。湖面被風吹起細細密密的皺紋,魚鱗似的。我們的長發
在風中飄揚,撫過青春的嬌嫩的面容……
活著多好啊,雖然這世界有不美麗的時候。
1985年12月15日
新年快到了,各班照例要開元旦晚會,我們年級因為畢業在即,熱情更高,早早
地准備起節目來。我和許琳琳准備用古曲《水調歌頭》編劍舞,她唱我跳,表達“但
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祝愿。
晚自習后我們到草坪上練舞,婷兒和舒欣也提著錄音機來編舞。她倆跳雙人舞
《請你等等我》,是一部電影的插曲。
此時錄音機里正放著這首歌:請你等等我等等我,來讓我忘掉痛苦,將心中的淚
流掉,去追尋那真的我……請你等等我等等我,來讓我重覓結果,去忘記那種種錯
……
舒欣無限感慨地對我說:“我覺得這個‘你’指的是時間,只有時間才能讓人忘
掉種種錯,讓人可以重覓結果……搖搖,要是我能重新做人就好了。”
我不以為然:“你做了另一個人,也一樣有煩惱。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是啊!”她嘆:“生命中充滿失望。”
“瞧你,又說這種話。你不是叫舒欣嗎?這名字就是叫你要舒心快樂,怎么這么
消極呢?”
其實我比她還要悲觀,從小我就時時感受到一種淡淡的絕望。我感到二十歲是那
么遙遠,我一定活不到那個時候。那又怎么樣呢?還不是得活著。只要活著,就總會
活到二十歲的。只是那個時候,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我們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優美的舞蹈,動人的音樂,如花的紅顏,飛揚的青春
……這一切都那么美好,也許不必重新來過,也可以覓得真正的“我”吧?
走罷,時光!不用等我!一生還那么長那么長。
1985年12月30日
元旦晚會如期舉行,在禮堂的舞台上,大家表演了精心准備的節目。其中我和許
琳琳的劍舞,舒欣和婷兒的雙人舞,徐天天的吉它獨奏得到了大家的好評。特別是舒
欣,跳得那么投入那么優美動人,大家感動極了,使勁鼓掌,要她再來一個。她鞠了
一躬說:“實在沒有准備其它舞蹈,我給大家朗誦一首詩吧!”說罷呤起徐志摩的
《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云彩
……
她朗誦很動情,眼角含著晶瑩的淚花,未了深深的彎下腰去鞠躬,又贏得一片熱
烈的掌聲。我偷偷看一看肖杉,他呆呆的望著台上,神色痴迷,沒有隨大家鼓掌。
節目完了之后是互贈禮物和舞會,每個同學准備一份禮物,然后抽簽,簽上寫著
誰的名字就拿誰的禮物。大家約好所有不和的同學都在這天言歸于好,因此我暗暗希
望舒欣和肖杉能抽到對方的禮物,我呢,也能抽到何韋的禮物。結果天不遂人愿,一
個也沒實現。
我正在遺憾,舒欣拿著一條鏈子走向肖杉說:“這個刻有一帆風順的牌子送給
你,祝你在生活中事事順心!”
肖杉道了謝,拿在手里看。過了一會兒,舒欣問:“沒有給我的禮物嗎?”
肖杉抬起頭說:“對不起,明天我一定送你一件。”
舒欣輕輕說:“不用了,你請我跳曲舞吧!”
我才發現不知何時樂曲已經響起,同學們都涌到台上來了。我暗暗希望何韋能來
請我跳舞,要是那樣我就不再不理他了。說實話我已經不生氣了,我是有點小氣,但
不記仇。我只是不好意思主動去和他說話。可是東看西看,這家伙連人影都沒有,不
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手里拿著抽到的禮物,傻呵呵地看著跳舞的同學們。云雁擠過來對我說:“
走,高三年級在大操場上開篝火晚會,我們去看看!”
我們穿過叢叢的樹林,順著青石板的小路來到操場。場中果然燃著几堆熊熊的篝
火,遠處高台上有几盞大燈照過來,廣播中正放著歡快的舞曲,高三的學生們圍著火
堆也在翩翩起舞。
云雁不無羨慕地說:“她們真幸福啊!就算考不上大學,在這里念到高中畢業也
是好的。”
是啊,我始終認為,能在這里念書,是我的福氣。可是,半年之后我還會在這里
嗎?
濃濃的夜色籠罩著操場上歡樂的人群,籠罩著風中無言的枯草與黑沉沉的樹林邊
兩個心事重重的女孩……
回到寢室已經十二點過了,她們也都回來了,一邊洗漱,一邊興奮地談著晚會上
的趣事。舒欣站在桌前對著鏡子梳頭,冷不丁說了句:死者長已矣,生者何余歌。
鬧哄哄的大家也沒注意,我卻不知怎的打了個寒顫。她轉頭向我笑了一下,慢慢
爬到上鋪去,將帳子放了下來。我覺得這一刻她是那么美麗,臉上紅暈未退,似一朵
含羞的花……
新年了,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1985年12月31日
早上起床鈴響過不久,就聽見云雁一聲尖叫:“啊--”。叫得十分恐怖,又拖
得老長,異常淒厲。大家都被叫醒了,紛紛探出頭來看。這一看不打緊,全都嚇呆
了!只見舒欣一只手伸在床邊,血流下來把下鋪婷兒的帳子染紅了一大片,地上旁邊
桌上也有一些血跡。
婷兒頓時嚇得哭起來,坐在床上不敢掀開染血的帳子出來。我戰戰兢兢地走到舒
欣床邊,掀開賬子,見她頭垂在枕邊,臉色象白玉一般,愈發顯得兩道眉毛濃黑。身
上穿著她心愛的淺藍毛衣,里面翻出白色的荷葉領。另一只手里捏著好几塊刀片,手
里也是血糊糊的一片……
周圍頓時哭成一片,畢竟還都是十四五歲的孩子,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嚇得沒
了主張。只有婉蘭保持冷靜,飛快地穿好衣服,跑去報信。
我手腳發軟,冷得渾身打顫,才發現身上只穿了睡衣。待要去穿衣服,低頭又看
見腳踩到了地上的血跡,不由大叫一聲,忙不疊的跳開,胃里一陣翻騰。
跑到盥洗間卻又吐不出來,站在冰涼的地上,我喃喃說道:她說生命中充滿失
望,她說生命中充滿失望……
突如其來的悲傷將喉頭哽住,几欲窒息。我轉身又住寢室跑。跑到門口,看見李
老師正和生活老師一起將舒欣抬出去。肖杉大哭著去拉李老師,哭喊道:“就是你們
不相信她,說她壞、墮落,不准我理她,都是你們逼的!我恨你們!”几個男生拉住
他,他兀自掙扎著要扑過去……
我的淚洶涌而出,朦朧中但見過道上人頭晃動,模糊一片……
1986年1月7日
因為受涼,我病了几天,再回到寢室時舒欣的東西已經搬走了,空空的床架子象
一個張著的大嘴。婷兒不敢再住她的下鋪,其它寢室又沒有多余的床位,她就天天擠
到我床上來睡。
我對她說:“婷兒你答應我如果有一天你和徐天天不好了不要學舒欣。”
她搖搖頭:“不會的,你放心。既使沒有徐天天,我還有父母呢。舒欣太可憐
了,到處都沒有容身之地。我真想象不出她那么嬌弱的樣子,怎么能狠得下心來,怎
么能下得了手?”
是啊,舒欣平日手划個小口子都要哭半天的,那一刻,是哪里來的勇氣呢?我喃
喃地說:“也許因為她太失望了,對父母失望,對肖杉失望,對老師失望,進而對生
活失去信心。她一直說生命中充滿失望,可是,生命中也不斷會有新的希望啊!她為
什么不想開一點呢?”
“也許一次次失望,一次次重新鼓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是很累人的。她一定
是累了才不再等待了。”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我們年紀輕輕的就有這么多悲傷呢?它也許膚淺,也許幼
稚,也許可笑,但它的的確確是一種真實的情緒,并非裝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誰說
少年不識愁滋味呢?小孩子失去了心愛的玩具也會覺得悲傷,這在大人看來是微不足
道的,但它也是真實的感覺。也許因為年輕,有時間重新來過,一切挫折都是暫時
的,一切悲傷都顯得不重要,所以人們便忽視了它的存在和它帶來的影響。
舒欣,你帶著你的愛和恨決然地去了,把悲傷留給了我們。但是,現在你快樂了
嗎?
1986年3月17日
時光從不為誰停留,仍然輕伶伶地滑過,最后一學期終于來了。同學們的注意力
漸漸轉回到迎接升學考試上,沒有人再提起舒欣,包括肖杉。他只是拚命的看書,星
期天也不回家,獨自在大操場上踢球,整個人又黑又瘦,越發顯得腦袋碩大。
倒是李老師內疚得不得了,沉痛檢討自己,也不再計較什么出身之類,對大家出
奇的好,仿佛想從我們身上彌補些什么回來。
春天又回來了,校園里??紫嫣紅,草綠得叫人不忍踏進去。竹林在風中搖 ,碧
湖里飄著星星點點的浮萍,大片的七姐妹在陽光里努力盛開,顏色由深紅轉為粉白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只是,只是伊人不再……
我很惆悵,同云雁說:“一個人的離去對這世界半點影響也沒有,這么快就被遺
忘了,做人真是沒有意思。”
云雁說:“當時肖杉的父母來阻止他們交往,我心里還有點暗暗高興,現在想起
來很是內疚……生死有命,也許一切都是命吧!”
“你相信命嗎?”
“我覺得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對了,我家附近的張爺爺是個瞎子,算命很准,
媽媽去給我算過,但是不肯告訴我,八成是我的命不好。不過不知道也好,免得受影
響。”
我好奇心起,“都說瞎子眼瞎是因為算命時說了真話,泄露了天機受罰才瞎的。
如果是真的,我倒想去試一試。”
“小事一樁,星期六跟我走就是了!”她拍拍胸膛。
云雁的家也在江邊,我一看倍感親切。但她家里的氣氛很壓抑,她后爹陰沉沉
的,一雙小眼睛在滿是皺紋的臉上亂動,看上去格外詭異。她那后哥哥一幅痞子相,
叫人怪害怕的。只有她媽媽雖然滿面風霜,看上去還感覺朴實親切。
第二天我們去找張爺爺。穿過一些交錯的房屋,轉過曲折的小巷,到了很矮小破
舊的一間小屋前。我緊緊地拉住云雁的手,不自禁地有點兒緊張。
進門來看見桌邊坐著一個白發如銀的老人,留有長須,頗有仙風道骨。當下將八
字說了,他用手掐掐,便面無表情語調平緩地說開了:水命無幫,身弱,八字缺火,
個性強,聰明,性急燥,對人耿直,命帶文昌,會寫文章,一生不與粗俗之人亂交,
命中無驛馬,不會到處走動,現行水運,二十四歲換金運,壽有七十……
三言兩語,道盡一生。我很迷惑,一個人的一生,真的是注定了的么?若聽信了
命,命中說能成功,就不去努力,或是命中不能成功,也不去努力了嗎?反倒不如不
知的好。真有神么?真有命么?這一切,真的會印証的嗎?
張爺爺說完,打了一個大哈欠,問道:“几點了?該吃晌午了罷!”我頓時大為
失望,本來心里還有一點點神密感,這句世俗的話一說,把形象全然破壞了。雖然我
也知道他又不是神仙,自然是要吃飯的,但不知為什么我還是很失望。
我倆從張爺爺那里出來,順著河堤慢慢走。我呻呤:“云雁,我還是不清楚自己
的命運,反倒更加糊涂了似的。”
她笑:“至少你知道可以活到六七十歲,不會半途夭折呀!”
我也笑了,活那么長做什么,生命在好不在長。
我們在堤岸上坐下,但見江水悠悠而下,來住船只上上下下。四周空曠開闊,大
有一洗繁塵,飄然入另一境之感。
我對云雁說:“你家里氣氛的確很壓抑,以前你跟我說我還不大能體會,現在親
眼見你們一家人互相愛理不理,吃飯各吃各的,一句話不對就要發火,不是看我在,
可能早吵起來了吧?”
她扮個鬼臉,“沒啥,我已經習慣了。好在是住讀,不必天天看他們的臉色。畢
業后如果不能繼續念書,我會盡快找個工作,自己養活自己。”清澄的天空下,但見
她長發如織錦,滿月似的臉上留露溫柔。
她繼續說道:“媽媽和生父好本來就為家里所不容,如果我是個男孩也許婆婆會
同意他們結婚,偏偏我又是個女孩,于是他們只好分手。媽媽帶著不滿周歲的我獨自
居住,常被人欺負,只好嫁給現在這個爸爸。他沒有撫養過我,我才不當他是爸爸
呢!我所有的花費都是媽媽供給的,她要種地,還要天天去街上擺攤。辛辛苦苦賺來
的錢除了供我還要供后爹和后哥哥。稍不如意,還要被他們打罵……現在你理解為什
么我想找個哥哥了吧?”
我點點頭,“現在你還這么想嗎?”
“不了,”她自嘲地說:“沒有人比自己更靠得住,以前我太天真了。我們都在
長大,不是嗎?”
是啊,我們慢慢的在成長,慢慢地學會堅強,學會依靠自己。往事已顯得遙遠而
模糊,美好的年華才開始。希望我們真的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江面上徽風習習,江水輕輕拍著礁石,我將頭枕在云雁的肩上,望著沒有一絲云
的天空,不知不覺地盹著了。
當我醒來,我會微笑,力氣會重新回來。
1986年4月1日
最近流行一個台灣女作家瓊瑤的小說,我一向比人家慢半拍,全班都看瘋了,我
才去找了一本來看。一看之下果然大為感動,世間竟有這樣的愛情!那么纏綿,那么
美麗,那么動人!看了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沖到街上去買書,第二件事是查字典弄
清楚了瓊瑤這個詞原來是月光的意思。
我想起舒欣,她一定非常喜歡看這些書,可是現在她再也看不到了。舒欣你為什
么不等等呢?不是讓時間等你,而是你等等時間,等著讓它過去。它終究是要過去
的,帶著所有的傷痛……你為什么不等等我呢,等我來告訴你,春天是多么好,生命
是多么好,既使做陽光下恣意生長的一棵草也是好的。你看校園里的玫瑰開得多好
啊,那正是你最愛的花呀!天堂里也有陽光嗎,也有你愛的玫瑰嗎?
好朋友,你告訴我,現在你快樂了嗎?還有沒有要訴說的婉轉的心事?如果有,
請你說,在花開的聲音里,在掠過樹梢的風里,我會聽見的,真的。
1986年4月13日
已經熄燈了,寢室中還鬧哄哄的,主要是許琳琳特別興奮,大聲唱歌,一首接一
首。我心煩意亂,難以入睡,聽得對面婷兒也是翻來覆去,便叫:“婷兒,睡不著
嗎?”
她嗯了一聲,爬起來鑽入我帳中,長嘆一聲:“要考高中了,我真不知怎么辦才
好!”
是呀,人家考大學這般緊張還說得過去,我們考個高中就這個樣子,世界未日般
惶惶不可終日,整日神經兮兮的。許琳琳這么發瘋,也是太壓抑了的原故。大家復習
了一個階段,這些天又有些松懈,又有人去逛街、滑冰、看電影、看小說。但是一邊
玩,一邊心里又不踏實,頭天去玩了,第二天便猛K一陣書,看得頭昏眼花,心里一
煩,便又丟下書去玩。真是惡性循環。
婷兒有點感冒,不住咳嗽,一邊咳一邊對我說:“搖搖,你不知道我有多緊張,
要是考不上高中該怎么辦呢?也不能和徐天天在一起了。他給我補習,我老聽不進
去,反倒影響他復習。你說要是他沒考上,會不會怪我呢?
“不會吧,他成績這么好,怎么會考不上。”
婷兒又死命咳嗽,婉蘭突然不耐煩地罵:“婷兒你輕點好不好?許琳琳,你可不
可以別發瘋了,唱得鬼哭狼嚎的,鬧得我書都背不進去!一點教養都沒有!現在玩得
高興,以后有你們哭的時候!”
許琳琳可不是好惹的,腰一叉就罵開了:“喲,我說誰這么關心我呢,原來是班
長大人哪!是呀,我是有爹生沒娘教的,高興怎樣就怎樣!考不考得上高中,不勞你
操心!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云雁也來幫腔,“班長大人不屑于與我們為伍,怎么不向老師申請獨住呢?和我
們這些差生住在一起,當心近墨者黑呀!”
“人家才不會走呢,你忘了李老師委以重任給她,要她先進帶我們這些落后生
嗎?”
婉蘭氣壞了,惡狠狠地說:“但愿你們全都考不上高中,找不到工作!”
這下激起公憤,大家七嘴八舌地攻擊她:“就你成績好,這么瞧不起人!”“就
你是時代的寵兒,國家的棟梁,我們全都要流落街頭要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
們走我們的獨木橋,何必說這種話。”“這么黑心,當心有報應喲!”
她一張嘴說不過我們,就大叫:“但愿你們明天早上嗓子全啞!”
這人怎么這么壞心眼,動不動就咒人家,我跳起來說:“我們變聲期已過,不怕
大聲叫嚷!”
“我給你們准備糖開水!”云雁笑咪咪地拿出一袋白糖,正好生活老師背著藥箱
走過,便說:“老師,開點潤喉片!”
生活老師聽出她在開玩笑,生氣地說:“該睡了,再鬧我告訴你們班主任!”
許琳琳嘆:“一叫她開藥就溜了,小里小氣的。”
婉蘭啪地關掉電筒,丟開書本,站起來大叫:“還是合適點,當心我告訴李老
師!”
“你嚇誰呀你?除了告狀你還會做什么!”許琳琳把她一推,上學期她和實習老
師的事就是婉蘭去向李老師反應的,她早窩了一肚子火了。婉蘭扑過來想打,婷兒忙
勸住,“算了算了,別鬧了,明天還要上課呢!”
婉蘭悻悻地爬回床上,許琳琳卻故意問云雁:“你不是報了中師嗎?要是你是老
師,遇到這種情況怎么處理?”
“充分發揚民主,讓你們自己處理,培養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云雁忍住笑。
“418寢室,全巷子就聽你們鬧得天翻地復,別人還睡不睡覺?熄燈就睡覺,
不懂規舉嗎?”壞了,生活老師又回來了!
大家全都屏住氣不做聲,只聽得她又說:“明天一人一份檢查,給我交到辦公室
來!”
唉,真是樂極生悲。不過想到婉蘭也要和我們一起寫檢查,大家又都高興起來。
1986年5月7日
才平靜了不久,一個壞消息又象風一樣瞬時傳遍了校園--婉蘭的媽媽被殺了!
據說尸體被拋到一個廢棄不用的防空洞里,好几天后才被几個玩耍的小孩發現。
案發那天晚上正好下大雨,現場被沖得干干淨淨,一點線索也沒留下。她媽媽是個人
緣極佳的人,不象是仇殺,謀財害命吧,身上的錢都在。有人說隱約看見一個身材矮
小粗壯的人頭戴草帽從現場離開。這個形象又很象婉蘭的父親,難道是他干的?不大
可能吧?一時成為疑案,公安局查了半天也沒查出個所以。大家議論紛紛,越說越玄
乎。
我一直有不真實的感覺,不能相信自殺、他殺之類的事會真的發生在自己身邊的
人中。仿佛那從來是小說中、報紙上、新聞報到里的事,離我很遙遠。婉蘭的媽媽前
几天還活生生的坐在寢室與我聊天,怎么一下子就變成了凶殺案中已經開始腐爛的,
腫脹的尸體了呢?誰知道明天身邊哪個人又會突然消失了昵?我緊張得不得了,回去
跟媽媽說晚上不要出門,過馬路要小心,弄得她莫名其妙。
婉蘭只回去了兩天就來上課了,穿一件白衣,衣袖上戴了黑紗,短發沒精打采地
貼在腦后,眼睛紅紅的,神色黯然,一反平日精明強干的樣子。大家都想安慰她,對
她說點什么,又都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但愿你所失去的,上
天能給你另外的補償。
她卻很快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照常上課,背書做題,管理班上的事務,大聲訓
人,而且加了一句:“你還有爹媽管教呢,怎么這德性!”許琳琳慢慢和她玩好了,
大概是她從小也沒得到母愛,有點同病相憐吧!從此下課后常見兩人一起打開水吃飯
散步,許琳琳因此和我們都有點生分了。
上天果然對婉蘭顧念起來,學校馬上批准了她入團,在三好生的評選中大家也都
投她的票,連好干部也終于評上了。大家都不忍心不選她似的。仿佛想把心里的這份
同情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希望她得到一點安慰。往日與她不合的同學也爭著幫她做
事,一時她在班上的人緣空前的好,成了最有號召力的干部。
也許真是上天有眼吧!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么又讓好人命不長呢?
冥冥之中真有神靈主宰人的命運么?我抬頭看天,天,藍得那么純淨無邪,云,
白得那么若無其事……
1986年5月13日
面對著一大張招生學校的介紹,我看得頭昏眼花,不知如何下筆填志愿。眾人七
嘴八舌,更說得沒了主意。唉,每個人要找准屬于自己干的那一行,還真不容易。
我知道自己要考上本校高中挺困難,只得填別的學校或是職業高中,我希望最好
能不學數學和英語,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呆呆的望著表格,半響長嘆:揀盡寒枝不肯
歇!
婷兒過來鼓動我報幼教,說不用學物理化學,學些唱歌跳舞彈琴,多么快樂。聽
起來倒是不錯,可是教小孩子我的耐心又不見得好。何況幼師收分比本校還高,只能
報職高的幼教。難道命運就這樣決定了嗎?我遲疑著不能落筆,婷兒勸:“想那么多
做什么,車到山前必有路,和小孩打交道有什么不好,單純快樂永遠不老。許琳琳和
云雁都填了,快填吧,你不想和我們在一起嗎?”
我橫下心來大筆一勾,決定了今后的道路。也許是念書念累了,本能的往輕松的
挑。我懶得細想,就這樣了吧,我覺得從九歲時轉到百百小學,遇到王老師,我的一
生就已經毀了。
我有點自暴自棄,心灰意冷,只一心一意盼考試快點到來。至于結果如何,不去
想,不能想。事到如今,還能怎么樣呢?
心,我的心,不要悲哀,你要忍受命運的安排。
1986年5月21日
同學們開始互相在留言本上寫贈言,有互相鼓勵的,回憶往事的,寫對某人的印
象的等等。一時本子傳來傳去,熱鬧非凡。
我在本子上寫道:我在你長長的記憶中,有沒有留下一點影子呢?留下惜別的話
罷,那么當我打開它時,你的影子便會來坐在我的眼中。
我的留言本上也寫滿了大篇的贈言,有一些不太熟悉的同學,還有一些成績好的
同學。令我吃驚的是他們并不象想象中那么瞧不起我,他們對我的印象多半是“文
靜,憂郁,愛抄的詩,有一種難言的氣質”,男同學多半寫“你竟然會舞劍,令我太
吃驚了。”未了都說:你雖然現在成績不是很好,但我想只要努力一定會趕上去的。
我很想何韋也寫點什么,但我們已久不說話,我不肯先向他開口。當我的留言本
傳來傳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几次投向我,欲言又止。一次同學寫完了叫他幫忙遞過來
時他把本子留下了,匆匆寫了几句話。我打開一看,寫的是:“莫把戲言當真,永遠
祝福你!”
我抬起頭向他望去,他微微笑著,臉上帶著一點點迷惘,陽光照在他的頭上,几
根早生的白發象金色的一樣。我們隔著兩排桌子凝望著,我感覺到時光在我們中間靜
止了……
婉蘭也給我寫了留言,拿來給我的時候,非常輕蔑地說:“好好看清你自己吧!
不要讓淺溥的贊美沖昏了頭腦!”
我翻開本子,見她寫道:“認識你這樣一個靈魂,對于我來說不能不是一種收
獲!你的成績一向不好,卻自以為看透了一切,仿佛夢中才有完美的境地,整天抄些
或寫些哀哀嘆嘆的詩來打發日子,你這樣將來有什么用!你說你相信以后自己會干好
工作的,憑什么?還想憑你當官的爹嗎?不要以為可以一輩子躲在他的保護傘下!
看看你的現狀吧!數理化不好,英語又說得了几句?寫字別字連篇,也不關心國
際時勢、體育科技,能說你興趣愛好廣泛么?我認為,你的恥辱是自己不爭氣造成
的!你喜歡的,諸如寫詩彈琴之類,都是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能有什么用?你成得了
詩人音樂家嗎?當今世界,知識尤為重要,很多學科是很有意思的,既使你認為是枯
燥的,只要明白了它的重要性,也應該強制自己去學好它。你不愛學習,沒有知識,
我敢肯定你今后一定沒有出息,頂多靠你老爹混碗飯吃!
聽說你報了職高,才十几歲就注定了不能上大學,只能與小孩子為伍,婆婆媽媽
地過一生,你不覺得悲哀么?
我認為你成績上不去,不是方法不對,就是花在其它方面的精力太多了,總不會
是生來就很笨吧!你一天和几個狐朋狗反混在一起,管人家閑事,吹牛談天,腦子里
塞滿亂七八糟的東西,怎么能學得好呢?
我也有一些缺點,將來也未必順心,但我自信能不斷完善自己,自信有勇氣去承
受突如其來的不幸!我也做到了,比如勇敢面對媽媽的離去。而你,缺少的正是自
信!
生命如流水般短暫,“濯足長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愿你深刻理解這句
話,不要蹉跎歲月,老來空悲切,多用知識武裝頭腦,生命才會更充實,更有意義
……
這些話尤如當頭一棒,我有几分鐘不能思想,我真是這樣的一個人嗎?心里隱隱
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對。我無法為自己開脫,但是,我真的就注定
是一個沒用的人了嗎?
第二天,我走到她面前說:“婉蘭,昨天我想了一夜你的留言,你說我知識不丰
富,不自信,悲觀等都很對,這也是我努力想克服的。但你不能這樣玷污我和朋友的
友誼,輕視我將要從事的幼教工作,認為我一心只想靠老爹。我選擇職高,就是希望
有一技之長,不再靠別人!還有,你沒有權力輕易地斷言我的未來一定不好!”
她抬起頭,冷冷地說:“那咱們以后走著瞧!十年后再相見,看看那時候你是個
什么樣子!”
“好,一言為定!”我微笑著說:“婉蘭,我知道從小學到現在你一直都瞧不起
我但你知道不知道,小學時那次我們去看數學老師回來,我就發過誓,永遠不要
成為你這樣的人!”
真的,但愿我不要象她,只有功利心,沒有同情心,冷漠自私,甚至將自己母親
的死做為資本。不,我不要象她,雖然她的成績一向都那么好。
我才十三歲,誰能斷言我的未來一定不好?!
1986年6月8日
畢業考試終于來了,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場,陽光正燦爛無比。車停在樹下,行
李已放置在車尾。啊,要走了,要離開生活了兩年的校園了!
由于宿舍要拆了重建,學生出考場就得卷起行李回家,因此不能開畢業晚會了,
所有的祝愿,也都只有在心里說了。
車開了,徐徐駛出校園。我回頭又看了看那一排排爬滿青藤的宿舍,我的寢室4
18,(四巷子第十八號),將永遠見不到了!
啊,別了!這粉紅的玫瑰,綠瑩瑩的草地,碧湖上的煙波,青石板路上的黃葉,
這充滿歡樂與憂愁的校園!啊,別了!
我記得花與月,書與卷子,比武與生日晚會,爭吵與哭泣,歡笑與悲傷……還有
黑夜里悄悄訴說的秘密,心靈窗戶的開啟……
我記得我曾怯怯地來,又依依不舍地走,忘懷了,我低低地嘆息,思念了,我悄
悄地銘記……
記得啊,同歌同泣,同尋夢的日子!
記得啊,永不褪色的記憶,永遠的“418!”
1986年7月13日
又是百無聊耐的暑假,媽媽并沒有因為我初中畢業了就放過我,仍然天天逼著我
做數學,怕我到高中跟不上。我覺得我這么討厭數學也有她的原因。
天氣很熱,心情煩燥,我一天象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坐立不安,在屋子里團團轉。
當然是關著門不讓媽看見,要是她來敲門,我就不耐煩地大叫:“又要做什么嘛!”
其實她也無聊,雖然看起來很忙。比如說洗碗吧,先用開水洗掉油,再用清潔劑
洗,然后用清水沖干淨,最后用帕子一只只擦干,大碗重大碗,中碗重中碗,小碗重
小碗。要是少了某一道程序或是放錯了,她就會喋喋不休地念上半天,我一聽頭就大
了,頭一大就管不住嘴,吵來吵去,她就說:“這是我家里,就要照我說的辦!”
直到我們都氣得不得了,直到我哭起來為止。
在我看來,大人無聊,小人也無聊,人生是一場空忙,忙碌繁華的背后是空虛。
我只要想到要這樣過一生就萬念俱灰。
媽媽要我教她劍,傍晚我們在花園里練習,她老記不住動作,我因為覺得一切都
沒有意義就十分不耐煩,她大罵了我一頓,說什么我無情無義,冷漠自私,對父母都
這樣沒耐心,將來去都小孩子,一定不是個好老師。
我們不歡而散,我哭腫了眼睛。我怪嗎?傻嗎?自私嗎?不近人情嗎?怪模怪樣
嗎?討厭嗎?不倫不類嗎?蠻橫不講理嗎?小氣嗎?可笑嗎?放縱自己嗎?只會喊空
話嗎?只會悲嘆嗎?盡做傻事嗎?什么都不對頭嗎?
我是如此的不堪,媽媽請你原諒我吧!請你別管我,你不該生我到這個世界上
來,我不配活。
1986年7月18日
我站在大鏡子前,換上那條白底撒紅點的連衣裙,又拿各色絲帶在頭上比划,看
配什么才好。職高的分數線雖然上了,但因為學的是幼教,還要面試。今天約好了婷
兒、許琳琳云雁一起去。
我終于選定了一條粉色絲帶,開始梳頭。鏡子映著對面的窗戶,窗外也是綠樹成
蔭,有一枝還斜斜地伸進來。窗台上一只黃燕正婉轉地叫著……這一剎那我恍惚起
來,仿佛回到了寢室,在寢室爬滿青藤的窗前,舒欣常拿一柄木梳替我梳頭,她靈活
的手指將頭發分成几股,編成一只粗粗的麻花辮子。午后的陽光從窗櫺照進來,桌上
有班駁的影子,細細碎碎的話語仿佛還縈繞在耳邊。
一切都過去了,那樣的日子不會再來。是那些日子使我慢慢成長,心內注入了一
些什么東西,開始慢慢地含苞,期待著一次美麗輝煌的開放。我不再是當年戴笨重的
黑框眼鏡,穿坦克車般鞋子的女孩了,鏡子里的少女溫柔而惆悵。
婷兒在窗下叫我了,我忙扎好頭發跑出去。
看見她只覺眼前一亮,她穿了一件淡黃的長連衣裙,白色的高跟鞋,蜜色的皮膚
越發細膩,長發垂至腰間,纖腰盈盈一握。我忍不住嘆道:“婷兒你穿這件衣服更漂
亮了!”
她笑:“今天要去面試嘛,要是不過關刷下來,我們這點分再去念什么學校呢
?”那倒也是。全班就七八個人沒考上普高,我們寢室就占了四個,不知怎么搞的。
許琳琳和云雁在車站已等侯多時,她倆也刻意打扮過,一個穿綠藍格子短裙,一
個穿牛仔短褲配白T恤,非常青春的樣子。
面試的考場是間大教室,考生等侯在外,叫一個進去一個。偷眼瞧去,個個女同
胞美麗可人,互相詢問的第一句話是:你數學考了多少分?
考場里一排考官,各主考一樣,先考了普通話,又考了唱歌、跳舞、樂感等。我
自我感覺還可以。
出來我抹一把汗,松了口氣。接下來就等入學通知了。不壞呀,都是些我喜歡的
東西,學這些好玩的功課一定很有意思。我不由對未來有了一點點憧憬。
1986年8月7日
到婷兒家玩,她搬了家,是一幢舊的教學樓,兩間屋子中隔著過道,這樣我就可
以不經過她父母直接到她房里。
她告訴我徐天天的父親因公死了,母親長期病休在家,所以他不能繼續念書了,
頂替了父親的工作,現在已經去上班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徐天天的父親是個架線工,有一天和同事去修電線,同事
爬在電線杆上,他父親站在下面。突然同事不小心碰掉了扳手,叫了一聲:小心,扳
手掉下來了!他父親聞言向前邁了一步想躲過,哪知偏有這么巧,不避還沒事,一避
扳手正好不偏不倚砸在頭上,當場送了命。
有這種事,多么湊巧。真應了“是禍躲不掉”這句話。
婷兒很擔心,認為徐天天不能繼續念書,以后她父母決不會同意她嫁給一個初中
畢業生的。我也感到很可惜,他的成績那么好,考大學是十拿九穩的。現實就是這
樣,成績好的沒條件念書,可以念書的偏偏又不愛學習,比如我。
我們聊了一會兒,出去看了場電影,是個愛情悲劇,當女主角在她所愛的人的婚
禮上含淚婉轉歌唱時,我們都哭了。婷兒認為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暗示著她和徐天
天不能有圓滿的結局。我卻認為這說明不幸的愛情比一帆風順的愛情更動人,更令人
難以忘懷。
1986年8月20日
想起曾經發生過的那么多事,我覺得心里脹脹的,又沒處訴說,于是起了把它寫
下來的念頭。這半個月來我一直在不停的寫,可是再看時只覺寫來寫去都是“你說他
說她說我說”,人物東一個西一個,情節雜亂無章,自己都弄不清東南西北,張三李
四王麻子。
媽媽看見我沒有復習數學,在寫什么“小說”,十分憤怒地說:“你寫了還不是
沒人看!”這句話一下子把我傷害了,難道因為我成績不好,就斷定我一輩子做不好
任何一件事了?
何況我并不是想當作家,也根本不懂怎樣寫小說,更沒想過要給別人看。我只是
本能的想把它記錄下來,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感受與憂傷從心里清理出來,使我的心不
再沉甸甸的負擔不起。
媽媽不會明白的,我也無法說出來。我們又吵了一大場,我又哭了半天。她比我
還要委屈,說:“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沒人管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好的怎么扯到這上面來了,我當然希望她長命百歲,同時也希望她不要太干涉
我。這兩者又不矛盾,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我的寫作熱情遭到這樣的打擊,一灰心就沒有再寫下去。
1986年9月20日
新學校座落在山腳下,頗有田園風光。學校不大,設有美朮、會計、計算機、電
器等十几個專業。其中我們幼教班最引人注目,三十多個美麗的女孩子,一站出來高
矮差不多,一色淺藍練功服,個個活蹦亂跳,嘰嘰喳喳,似一群快樂的小鳥。
學校在郊區,大部份學生都住讀。婷兒住在外婆家,云雁和許琳琳分在一起,我
卻分到了另外的寢室,為此我很不開心。
不知為什么我和寢室的同學合不來,她們喜歡打牌,在床沿坐一排,笑罵聲直灌
兩耳,躲都沒處躲。而且規舉不少,小姐們雖然在教室里臭鞋亂扔,回到寢室個個都
有了潔僻似的,掉粒飯也要群起攻之。后來干脆規定不許坐在床上吃飯。那么小的地
方,不坐在床上吃,就只有站在門外吃了。興起者阿藝慎重地宣布誰犯了規,一次罰
一毛錢,做為聚餐費用。
沒過几天,大約是認為如此存錢太慢,又規定說臟話者一句罰二毛。不多久几乎
人人都被罰了款。偏生我沒有說臟話的習慣,總也沒罰到我。阿藝好生不服氣,又氣
我有爹撐腰沒有捐風琴就來念書,言語中總是作對。我很懷念在光華中學的生活,偶
爾無意間談起,她又認為是在炫耀,少不了冷言冷語相譏。我往往也不爭辯,笑笑算
了。但她仿佛更生氣了。
然而矛盾總要爆發。這天下了晚自習,我想到練功鞋沒袋子裝放在抽屜里很臟,
便在桌子上找了一只,順口問:“這個袋子有沒有人要?我想用來裝鞋子。”
不知阿藝聽錯了哪個詞,還是想罰我想得要命,大叫起來:“好哇,你說了臟
話,罰款罰款!”
“沒有啊,你聽錯了罷?”我給她這么冷不防的一大喝,倒嚇了一跳。
“休要狡變,快交錢!”她竟然蠻不講理,直逼過來。
我怒氣漸生,大聲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正找不到理由和我吵呢,立刻把手一叉瞪圓了眼罵:“我老實告訴你,本來我
們寢室過得好好的,就是你來了才老丟東西。我的練功服被調了,洗臉巾被踏個大腳
印!哼哼,你不要以為老爹當官人人都怕你!”
寢室本窄小,我倆站在一起面對面,距離不過几寸。我只覺她的嘴唇不住地翻,
身上大紅的套裙又那么鮮艷地逼過來,積壓了好久的委屈和憤怒一發不可收,從來沒
有人誣陷過我,懷疑過我的品行!我血往上涌,叫道:“你憑什么血口噴人!”
她也撕破臉,把來勸的人推開,“你們不用假惺惺來勸,今天我就是要出這口
氣!搖搖,你給我滾出去!”
我簡直要氣昏了,太放肆了,她有什么資格叫我滾?她比我矮一點點,一拳打過
去正好可以打到臉上。我忍了又忍,才沒有出手。誰知她罵著罵著,竟然來推我出
去,我的頭撞在雙層床的杠上,于是惡向膽邊生,一拳打過去。她尖叫一聲,捂住臉
扑過來,橫著的桌子擋了她一下,她發瘋般的推倒桌子又向我扑來……
這一架打得挺大的,班主任季老師出面調解不說,校長也親自過問,說:“姑娘
們,歷屆幼教班都沒有吵過打過架,你們這個班是收得最好的一個班,卻一來就自由
散漫,不團結,太辜負學校對你們的希望了!都是同學,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做人最
要緊的是要互相理解嘛!”
我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八成阿藝是對我有成見和誤解,是可以消除的。誰知她拒
絕和解,忿忿不平的說:“季老師和校長都把我訓一頓,他們為什么不說你?還不是
官官相護!你以為你這樣做姿態很高?呸,我才不和你這種人做朋友!”
這么一說我倒覺得她挺坦白,哪知她越說越氣,竟然招呼同寢室的同學:“以后
你們誰也不要理她!誰理她誰是馬屁精!我阿藝最瞧不起這種低三下四的人!”
這下我忍不住反唇相譏:“你胡亂誣陷我不說,還要挑撥離間,讓大家孤立我,
太缺德了!你以為這樣就叫有個性,不低三下四?其實是心理不平衡,神經過敏!”
“你說什么?”阿藝把飯盒往桌上一摔,“有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敢再說一遍
?”
我也氣壞了,誰怕誰來著!憑什么我從小到大都要給人欺負!我將她揪住往床上
使勁一慣,她摔是沒摔著,但氣得要爆了,翻身過來就要扑來,被几個同學拉住。只
急得雙腳亂踢,破口大罵,什么臟話都出口,不堪入耳。
我突然間很累,很厭煩這一切。我不想在這里住下去了,再住下去我也要開始罵
娘了。
回家父母得知,將我罵個半死。什么外面要百事忍讓,不要和人發生沖突,要和
任何人搞好關系。又下許多定義,什么冷漠孤僻,固執任性……
也許我是有點任性,但百事忍讓,我不是做得不夠,而是太多了。面對不公正的
對待,就是要據理力爭,保護自己!我可不愿成為一個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人!以
前王老師那樣對我,我忍了又忍,以至付出了那樣慘痛的代價,我再也不愿壓抑自
己,委屈求全!
晚上獨自在黑暗中冷笑,才驀然驚覺,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別人一句話便嚇個半
死的,整日戰戰兢兢的小女孩了。我開始順著心做事,不怕說“不”,不再擔心天會
掉下來,不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父母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我開始感到快樂自由,
心情開朗。不快樂了這么些年,壓抑了這么些年,失去自我這么多年,夠了!從此以
后我要在陽光下次意生長!
1986年10月3日
我不想在學校住讀了,正好有個親戚要出國,二室一廳的房子空出來,我就搬去
替他看房子。房子臨江,有很大的風,我很喜歡。
新生活的確和以前不一樣,日子多姿多彩,每天不是在綠樹掩映下的琴房彈琴,
就是在四周全是鏡子的練功廳學跳舞,不然便背上畫夾滿校園寫生……從繁重的功課
中解脫出來,整個人都變得活潑伶利了。
最有意思的是每隔不久我們會上一次化妝課,講生活妝、舞台妝、晚會妝等不同
場合的化妝。有時還講授服飾打扮行為舉止等等。我們很喜歡上這個課,早早地在額
頭上扎好毛巾,桌上擺好鏡子與各種顏料,只待一聲令下,便齊齊往臉上亂抹。畫出
來個個面目模糊,名符其實的粉刷和油漆。
几節課上下來,婷兒開始挑剔我,“瞧你穿的,都什么時候了還穿這種大褲腳,
怎么不買牛仔褲?哎呀,你不要老穿平底鞋呀,那么多漂亮的高跟鞋不知道買。上街
上街,我陪你買去!”
我說:“媽媽說緊身褲高跟鞋穿了影響發育!”
她嗤之以鼻,“報上說味精吃多了還會得癌呢!甭管她,走走!”
我倆逛足一下午,婷兒一會兒說這種好,一會兒又說那種好,一會兒說黑的好,
一會兒又說紅的好。我給她說得沒了主意,天都快黑了都還沒有買到。我發誓再走一
家就不買了。
在這家商店,我們終于選定了一雙白色高跟鞋,鞋邊鑲有三顆銀色小星星,在燈
光下熠熠生輝。我穿上它陡然長高了一大截,腳也秀氣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太
高了,我本來想買中跟的。但我倆都沒力氣再選了。
第二天我穿著它上學,大家都說好看好看,我也就不嫌它高了。
誰知放學后婷兒拉我去河邊玩,這鬼鞋子在鵝卵石上簡直沒法走,夾得腳痛死
了。婷兒看我歪歪倒倒地扭來扭去,只樂得哈哈大笑。
好容易走到有礁石的地方,我想爬上去坐一會兒,把這鬼鞋子脫了。正好前面有
塊看起來很平坦的石頭地,我就英勇地往下一跳--這下糟了!這哪里昌平地,是一
個不折不扣的臭泥坑!只不過表面上晒干了,看上去挺結實罷了。
我的兩只腳全沒在了里面,兩手也按進去糊滿了泥。等我狼狽不堪地爬上來后,
鞋上已結了兩大砣爛泥,白鞋子成了黑鞋子,還散發著一股臭烘烘的爛泥味。
婷兒笑得直不起腰,我沒好氣的說:“笑,笑!都是你害的!”
她說:“怎么是我害的呢,明明是你自己英勇地跳進去的嘛!”
我一想可不是嗎?不禁也樂了。鞋是沒法穿了,只好提著它赤腳走回去。這段路
走了我整整一個多鐘頭。
買這雙倒霉的鞋子可費了不少勁,才穿一天,我舍不得丟,把它泡在水里洗洗。
洗是洗干淨了,鞋子也泡變形了,還是不能穿,氣得我把它從窗口丟了出去。
第一雙高跟鞋就這樣結束了它的使命。
1986年11月12日
我漸漸發現這些看起來好玩的功課原來并不好玩,不僅不好玩,還折騰死人。
我的樂感不是很好,老卡不准弱起開頭的第一小節,還琴的時候老師凶霸霸地坐
在旁邊,手里拿把尺子,手形一不對就打下來。彈錯一點也得重來,休想瞞過她的耳
朵。婷兒的手老往下趴,也沒少挨尺子敲打,還時常被訓得眼淚汪汪的。進度也越來
越快,曲子排山倒海的堆下來,一看見那些黑豆芽瓣我就有點頭昏。
音樂課也不好混,樂理作業難死人,時不時還得交一首創作歌曲。最可恨的是我
媽給我請的聲樂家教和老師反著教,不信他吧,這老頭可是聲樂界有名望的人,不理
會老師教的吧,聲樂成績還要不要呢?弄得我無所適從,連自己本來怎么唱歌的都不
會了。
這些都不算什么,最糟的是跳那些該死的巴蕾組合,什么動作都對,就是沒那種
“份兒”,班主任季老師教舞蹈,一天到晚罵我們似白開水,總是使勁敲著鋼琴叫重
來。
不知怎的,我總愛不自覺地低下頭,跳其它舞好,跳巴蕾特別明顯。為此季老師
把我留下來一遍遍地跳,一邊不停地罵:“地上是有金子還是銀子?老往下看!跟你
說過多少遍了,頭要高高地昴起,下巴朝上,很驕傲的樣子。記住,你現在跳的是天
鵝,不是丑小鴨!”
我的頭都快被她扭下來了,脖子也酸得要命,還是找不到天鵝的感覺。大概是做
了多年丑小鴨的緣故吧!
云雁和婷兒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過云雁長得又高又壯,運動員身材,老師認為她
不是跳舞的材料,不太管她。婷兒就慘了,大家都認為她四肢修長,跳舞卻縮手縮腳
太可惜,便拚命押著她練功,下腰劈叉,整得她哭天喊地,一上舞蹈課就害怕。她
說:我就是怕苦怕累又膽小放不開天生就這樣。
只有許琳琳如魚得水,天生一把好嗓子,中氣十足,唱起美聲來似模似樣,音樂
老師寵她得不了,決心畢業后把她送到音樂學院深造。音樂好舞蹈也不差,別看個頭
不高,跳起舞來卻極有味兒,季老師常拿她來教育我和婷兒,說得我倆長吁短嘆地羨
慕她。
有一天我倆逃了舞蹈課,在我江邊的屋子里坐著大眼瞪小眼,心情十分沉重。你
想,學數理化不行,學音樂舞也不行,那我們還有什么用呢?我對自己全面失去了信
心,我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學不好任何一樣東西。
婷兒哭了,我也很難過。我想這是因為有心理障礙,從小太壓抑,整天縮著縮腦
地過日子,從來不敢表現自己,喜怒哀樂藏在心里,只習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自生自
滅,一到台上就渾身不自在,呆瓜似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從今以后,我要好好練習,為自己爭口氣!
我們去錄了各個舞蹈的音樂,每天對著鏡子練習,練得渾身酸痛,上台階腿都抬
不起來。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都要長長的感嘆一聲:“終于可以睡了,真幸福
啊!”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自覺進步不小,婷兒可以劈下腿了,我對鏡也覺有了
“份兒”。誰知這天上舞蹈課,季老師仍然一連三次點我們的名:“婷兒手伸直!搖
搖把頭抬起來!”婷兒的手伸得長長的,我的頭也抬得高高的。她壓根兒就沒有看,
只不過順口一溜點過來,反正八成是這些毛病。其實,我的把杆位置正在柱子后面,
她坐在大廳另一頭彈琴,根本看不見我。
這說明,一開始就不要給老師留下壞印象,否則永遠也不可能改變過來。
我沮喪得回去狠狠睡了一大覺。
1987年1月10日
今天在路上碰見了李老師,她告訴了我一個壞消息:何韋死了!暑假的時候他們
全家去旅游,車翻了,一家三口無一幸免。
天哪,多么殘酷!上天為什么總是把災難降落到好人頭上呢?想起他溫和迷茫的
眼神,似笑非笑的神氣,頭上飛揚的几根白發,我的眼淚忍不住就要掉下來。
我匆匆告別了李老師,一口氣跑到河邊。每當難過的時候,我就會到河邊去,滾
滾的江水,一堆堆的礁石,岸邊的青草,清涼的河風,比任何東西都能撫慰我。
我真后悔以前沒有告訴他我在九歲的時候就決定嫁給他,雖然這也不過是一句孩
子話,但這么些年它一直沉甸甸地壓在心里。以前我總是想,再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
敢對他說,現在想說也不行了。
其實,也許他知道了也不過一笑,但偶爾總會想起,他曾是一個九歲女孩的幻
想,也許當他這么想的時候,會臉露微笑,怔怔的出一會子神罷!
他才十六歲啊,還沒有真正的開始生活,還沒有體驗過人生,經歷過愛情,上天
就早早地把他收回去了,這是為什么啊?
我雖然總是時時想到死亡,但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想象,當我無法承受什么時就
逃到那里面去躲一躲。它卻以這樣的方式讓我感受它,先是奶奶的離去,然后是婉蘭
的母親,徐天天的父親,現在是何韋……
有一首歌唱:ANGELS IN HEAVEN KNOW I LOVE YOU,(天上的天使,知我愛你)
天上的天使,會替我告訴你嗎?
1987年2月25日
我在家附近發現了一個教堂,每到禮拜日有很多人從很遠的地方趕來聽牧師講
道。還一起唱聖歌,那聲音充滿虔誠,無比聖潔,非常動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很感染
人的東西。
我很好奇,去聽了一次。牧師穿著長袍子,胸前挂著十字架,滿頭銀發,如菩薩
般慈祥。來聽道的人多是農村婦女和附近的老太婆,我在中間顯得十分顯眼。我裝出
很老道的樣子去問她們為什么要信教,有些說想解除苦難,有些想找個地方傾述,還
有些一臉茫然,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牧師很親愛的把所有的人稱作姐妹,講道完畢后就去聽眾人訴說,無論那個人在
我眼里看起來是多么的骯臟丑陋,他都耐心一一傾聽。我突然有點明白這些人為什么
要來這里了,她們大都生活在最底層,但是她們心中的苦難與迷茫,也需要人化解。
我買了一本聖歌回去,在琴上彈奏。簡單的音符嗚嗚地低訴,撫平我心上的折
皺。
1987年4月6日
今天自習課上大家在一起聊天,談起將來的理想是什么。婷兒想嫁個愛她的人,
自己有個小院子,種些花草,養些小動物。許琳琳想在事業上做出一番成就,到底是
什么事業,目前還不清楚。云雁想賺錢,打算開一個高雅的荼館,門口上書:俗人莫
入。這么一寫生意肯定不會好了,這年頭越是高雅的東西越不賺錢。
我的理想是這樣的:當個攝影師,到處去拍美麗的照片,然后根據畫面配上相益
的詩,做成明信片發行。
我們越說越興奮,越說越當真。然而下課鈴一響,我們就把它拋到腦后,哄的一
聲散了,象炸了窩的蜂群。似乎我們能做的,只是將一件事說得沒了興趣便算了,就
象吹汽球,大力將它吹彭然后砰的一聲大響,一切煙消云散。
看了一些哲學書,不明白。虛榮為甚是最人性,絕望為甚是變懷疑,幸福為甚也
是理性,習慣為甚是生命的內在傾象?
它還說,當一個問題無法解決的時候,就可以把它取消。這不是自欺欺人嘛,怎
么做得到。多么奇怪的理論。
一個人住晚上有點冷清,不過我也不覺得如何寂寞。每天放學回來下一碗面吃,
然后去河邊散散步,有時和婷兒一起,有時一個人。回來練練功,彈彈琴,看看電視
也就過了。我喜歡在深夜站在陽台上輕聲唱歌,最近學了很多古曲,《陽關三疊》等
等。還有一首《問》: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年華如水,你知道秋花,開得為何沉醉?
我不知道。
1987年5月21日
美朮課開設了些課外活動小組,我和云雁報了扎染,就是把布用繩子扎起來放在
染鍋里煮,然后加上固色劑。染出來的自然圖案漂亮極了,而且每一件作品都是偶然
效果,不能重復的。
我和云雁很喜歡染布,把煮湯的鍋拿來當了染鍋。染好的布挂滿陽台,一朵朵圖
案五彩繽紛,如滿園花朵競相開放,在風里呼啦啦地飄揚,宛如有生命一般。
星期六這天天氣特別好,我倆染了几塊布,想去河邊撿些石頭來畫,然后直接坐
船回家,這樣下午就不能去上課了。公開逃課不大好,想來想去,云雁出了個主意,
說不小心把裝了染料的碗拿來裝東西吃了,肚子痛得不能去上課。我瞧瞧碗里剩的黃
色染料和打散的雞蛋也差不多,覺得這個理由挺新鮮的,就同意了。
想好了理由,我倆便放心大膽地玩了一下午。星期一返校,季老師只隨便問了一
聲,我暗暗高興這么容易就過關了。
過了几天,我把這件事完全忘掉了,連同那只裝了染料的鍋。
又過了几天,婷兒來和我一起做飯吃,順手把那只染鍋拿來煮了一鍋湯。那湯有
點黃綠黃綠的,我倆都沒在意,仍然把它喝光了。
等到肚子痛得要一趟趟跑廁所的時候,我才想起云雁編的謊話成了真。聽說生雞
蛋可以解毒,我倆捏著鼻子吞了好几個,惡心死了。
婷兒得知原委,把我罵個半死,又去罵云雁,說應該報應到她身上,結果讓自己
當了替罪羊。云雁跳腳之余,發誓再不撒這種倒霉的謊了。所以后來我們再逃課的時
候,就一律說:睡過頭了。
1987年6月19日
今天我坐車時遇到一件可怕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我在車上是坐著的,有一個男人站在我的旁邊。本來我沒有注意
他,后來我感覺有一個東西老在面前晃,因為眼睛不好,沒看得太清楚,還以為是他
提著的豬肝什么的。后來一個急剎車的時候,他順式湊到面前,我才看清了原來是
……是男人的那個東西!
我從來沒有見過,沒想到它是這么的丑陋,這么的可怕,這么的令人惡心!象一
節香腸,一條鼻涕虫,一堆紅色的長毛的爛肉!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竟然對我微徽
一笑,嚇得我急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他就這樣一直居高臨下的站在我身邊,帶著無恥的笑容。我躲也沒處躲,叫也不
敢叫,心砰砰亂跳,只得緊緊閉上眼睛。
好不容易下車了,我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遠遠的還看見他向我揮了揮手,他怎
么能這么明目張膽呢!八成是有病。對了,我想起來了,有一種病叫露陽僻,就是象
他這樣的。
我偷偷看看別的男人,褲子里平平的,不象藏得有這么大一堆東西呀,這真是叫
人奇怪。
1987年7月7日
今天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想起秦觀的詞: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
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好一句勝卻人間無數!
正在看星星,媽媽又叫起來了,因為她發現我的洗臉帕子又沒有擰干,墨水又甩
在牆上了。我真想不通她怎么有那么多事情看不慣,我活得好好的,就算有許多壞習
慣,天又不會因此塌了下來。干嘛這么緊張!
真希望開學啊,可是這才開始放假。一個人住多好,自由自在的。媽媽有一次問
我一個人住在江邊怕不怕,言下之意有點不放心。我怕她不讓我一個人住了,連忙說
不怕不怕很好很好,說得太過由衷,又擔心起她會說我孤僻冷漠,一點不戀家,
又解釋說主要是條件比學校寢室好。
盼望一本好書,一部好電影,一個好朋友,一曲震撼靈魂的曲子,一個無人處可
以鬼叫!妙嗚,妙嗚!
1987年8月19日
婷兒和徐天天的事被父母知道了,把她關在家里,不許她再去見他。婷兒哭腫
了眼睛,又宣稱要絕食,父母才放了她出來,但是不許她單獨出門。
這樣我就又成了她的掩護體,而且還得陪著她一起去一起回來,裝做是我們倆人
出去玩了一會兒。她們倆談戀愛,我插在里面真是沒意思透了。
有時候她到了徐天天家,我就一個人出去逛逛,等到時間差不多,再去把她接回
來。這種滋味真是淒涼。唉,誰叫我跟她小學起就同學呢。
他們倆中間有點誤會,老是在爭吵,徐天天埋怨她不是真的愛他,父母一嚇就退
縮了。婷兒不肯為了他和父母搞得太僵,又認為他不體諒她的處境,各自都有氣。
后來她又被管嚴了,只能我替她當信使,在他們中間傳信。徐天天吉它彈得很好
,我就去跟他學吉它,總不能白跑一趟吧!
每次去我都繃著一張臉,坐得離他老遠,但是他總有法子讓我一會兒就丟掉這種
裝出來的姿態。我們很少在學吉它,總是不停的說話,說的主要是有關婷兒和他們倆
的關系。他媽媽對他非常溺愛,只要我們在屋里聊天,她決不會進來打擾,有別的女
孩子來找他,她會說他不在家。我想只要他和任何一個女孩在一起,她都會對后來的
那個說他不在家。
這使我感到有一種犯罪感,又有點刺激。漸漸的我有點想去又怕去他那里了。去
了總是與他吵,說他這不好那不好。然后回來向婷兒報告談話內容,她總是反復問我
他說的關于她的每一句話。她的痴情使我非常感動,我決心要幫她幫到底。
徐天天開始給我寫信,當然寫的都是關于婷兒的事。我把他的信給婷兒看,在回
信里繼續傷害他,把他說得一無是處,說婷兒給他害慘了。仿佛不使勁傷害他,我的
心就不能平靜似的。
有一天下午婷兒給我看了他給她的所有信件,信很多,堆了一地,我們坐在地板
上一封封的看。每一封都寫得很長,充滿了動人的話語。如果說在這以前我不知道什
么叫做愛,那么現在我知道了。婷兒卻看一封撕一封,認為都是些花言巧語。我隱隱
感到這些信是不該毀掉的,但是我沒有阻止她。
后來我們把撕掉的信燒了,風吹來,那些信的尸體如黑色的蝴蝶般飛舞。婷兒臉
上迷朦的、帶著一點決然的、痛惜的表情,連同這一天燦爛的陽光,窗外的綠蔭,深
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1987年10月5日
這學期我們開始有些演出,每次都要選一些人參加,每次都沒有我。每當選的人
在排練或去演出了,我們這些落選的人就沒人管了,要么上自習,要么在琴房練練
琴。稀稀拉拉的人坐不滿教室,個個垂頭喪氣,淒淒慘慘的。
這種情況下,我就在琴房使勁彈琴,大大超過了進度,也算是一種收獲吧。
現在我想起婉蘭的話,發現她說得有道理,我的恥辱是自己造成的。是呀,為什
么我學什么都學不好呢?這能怪別人嗎?
班上的女同學是那么活潑開朗大方,花蝴蝶般討人喜歡,我卻似長在石階上的青
苔,沉默陰暗潮濕。我多么想象她們一樣啊,為什么我是如此的不同呢?
一天又一天,我默默地走過。深夜里,獨自唱著舒伯特的小夜曲:我的歌聲穿過
黑夜向你輕輕飛去,在這幽靜的小樹林里,愛人我等待你……
沒有要等待的愛人,沒有要等待的明天……我縮在藤椅里,在黑暗中擁抱自己。
1987年10月28日
市里要舉行一次大型的合唱比賽,學校和單位都可以參加,一等獎是一台大彩
電。那時候彩電還不太普及,校長一聽,立即決定讓三個年級的幼教班去參賽,立志
要捧回大彩電。
每天下午我們三個班的一百個女孩子在大操場排練,音樂老師舞蹈老師提著話筒
在台子上指揮,校長也陪著練。秋天的太陽熱辣辣地烤人,人人臉上都是汗水和灰
塵。我們班全部分在前排配舞,十几個曲子連唱,唱一種我們跳一種舞。一會兒是現
代舞,一會兒又扭起了秧歌步,二三十個人穿來插去,亂哄哄的似一窩蜂。指揮的老
師一忽兒東一忽兒西,喊得聲嘶力竭。人累了脾氣就不好,一個動作不對便叫齊刷刷
定在那里,不管那個動作是單腿獨立還是跪在地上。
比賽那天我們一百個女孩子穿著一式的白襯衣,紅裙子,配紅色領結,全都長發
飄飄,整齊得不得了。不知是看在這么多漂亮女孩的份上還是我們真的表演得很好,
我們終于如愿以償地捧回了大彩電。第二天的廣播里也傳出了我們的歌聲。
校長笑得合不擾嘴,一高興發了我們每人兩塊錢。兩塊錢雖然不多,卻是我長這
么大第一次自己掙的,我琢磨著應該買件禮物送給父母。兩塊錢,能買什么呢?我想
了半天,買了一張男式手絹,一張女式手絹。
回家眉飛色舞地描述的比賽盛況,未了拿出兩張手絹。誰知媽媽眼睛看到電視里
去了,爸爸呢,正忙著往酒杯里倒酒呢!我頓時象泄了氣的皮球。
1987年11月9日
十一月了,深秋的景色格外美麗,江邊的蘆葦開了,白蒙蒙的一片,比人還高。
落葉鋪滿青石板路,踏上去沙沙地響。光禿禿的樹枝千姿百態,蛋黃似的太陽懶懶地
挂在枝上……
我們四個人上山采了蘆葦回來,便愛上了這秋色,一致決定買膠卷來照相。可是
我們每周只有五塊錢零用,四個人加起來也不夠,怎么辦呢?
婷兒說:“我們去向徐天天借吧,他上班了,有工資。”
我說:“班上這么多同學,干嘛老遠的巴巴向他借?”
許琳琳笑:“搖搖你真笨,她是想找個機會把斷了的線接起來呢!”
婷兒給她說中心思,面上一紅,嘴里卻不肯承認,“我還不是為了大家,不借就
不借,不照相就是了!”
云雁打趣:“怎么不借,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頃刻之間,一封聲情并茂的借債信就寫好了:
債主徐天天:你好!
不知你近來錢可有多余?我們遇到經濟上的嚴重困難,萬般無奈中想起了你,非
常希望你能夠大力贊助。
既然向你借錢,原因嘛還是向你說明。你瞧,秋天山上的落葉怎樣?秋天江邊飛
揚的蘆葦怎樣?秋天江上彌漫的煙波怎樣?秋天的孤島怎樣?在秋風中在孤寂的小徑
上踏落葉歸去怎樣?在秋天的 陽里抱著吉它歌唱怎樣?拋開世俗的煩惱,在秋波上
蕩起雙漿做一回漁家女怎樣?離開了現實世界,回復到那遙遠的古代,去體驗那“離
人心上秋”的浪漫怎樣?
啊,面對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叫我心醉神往?啊,今年如果不能留住它,明年也
許我們已經“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你說,怎不叫我們心碎神傷?難道你忍心讓我們
辜負這良辰美景嗎?如果你愿意支助我們照相,區區二十元對你來說不會是很困難
吧?如能相助,我們將感激不盡!
在秋風中狂熱的:
云雁、婷兒、搖搖、許琳琳
1987年11月18日
信寄出去了几天,遲遲沒有回音,婷兒開始后悔,不住問我:“這么做他會不會
瞧不起我?”漸漸的我也感到有些不安,四個女孩向一個男孩要錢,挺沒面子的。要
是人家不理睬,這丑可就出大了。想來想去,我們又寫了封信去。
債主徐天天:你好!
上次的事,現在我們改主意了。一來我們經過考慮,認為麻煩別人不好。二來讓
你經濟緊張過意不去。三來不想欠你人情。四來蘆葦已敗菊花已殘。五來考試考得不
怎么樣,心情不好,六來頭發已剪,難以梳好古裝。七來練功扭了腳。八來……所以
我們決定去買一套武俠書,去和書中人物同哭同笑同豪邁,同樣也可以使我們開心好
多天。所以債主徐天天,實在萬分對不起,讓你白緊張一回,在此我們向你表示萬分
的歉意!
在秋風中復歸平靜的:
云雁、婷兒、搖搖、許琳琳
信才寄出去,徐天天就到學校來了。我們正在琴房練琴,他驀地出現在窗口上,
嚇得婷兒叫了一聲便呆在那里。
他走得熱了,外衣搭在肩上,頭上還在出汗,臉上卻挂著一個壞壞的笑容。他把
錢遞過來,婷兒低下頭說:“我不要了!”
他問:“為什么不要?不是巴巴的寫信來嗎?”
這時我們全都停止了彈奏,個個豎起耳朵聽--只聽得婷兒恨恨地說:“你真驕
傲!”
他笑了,“你不傲嗎?”說著把錢放在琴上,收回手的時候在她頭上摸了一下,
說:“頭發還是留長的好。”
然后他就走了,然后我們才清醒過來,然后婷兒--噢,她哭了起來。
1988年3月6日
父親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人誣陷不廉潔,還沒有來調查情況是否屬實,報紙上廣
播里就大肆宣傳,搞得沸沸揚揚。
不廉潔?真是天大的笑話,說這話的人只要到我們家來看一看就知道了。我們沒
有一件時髦的家具,地是水泥地,牆上光溜溜的,冰箱是單門的,洗衣機是單缸的,
電視還是黑白的……這還是這几年有所好轉的情況。早几年哪里有這些東西,連媽媽
去參加別人婚禮都沒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還是借鄰居的。看著她小心地穿上借來
的衣服,我真是為她落淚。還有我,這些年冬天我從來沒有穿暖過,鞋子沒有一雙不
是漏水的,除了他們沒顧得上給我添制,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沒有錢。我省下零用
錢買衣服,只能買便宜的晴綸毛衣,穿几層都不暖和……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可是
這是真的,沒有人比我感受更深。不廉潔?說誰也說不到他身上來啊!
后來隱約聽媽媽說是因為他堅持原則,得罪了領導。雖然調查后証實是清白的,
但是輿論已經造出去了,影響很壞。父親一下子灰心了,垂著頭坐在床沿上,無比沉
重地說:“我干了一輩子革命,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結果……我累了,再也干不動
了……”
他是那么的蒼涼,那么的落寞,那么的心力交悴……我真想去安慰他,但是平日
他高高在上的,從來不和我談心,一時難以親近。我只好默默地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
就走開了。
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去世了,棺材抬到教室里來,我哭了又哭,傷心不
已。然后媽媽挺著大肚子來了,我嚇得不得了,對她說這個年紀再生孩子會死的。她
卻面無表情地說:組織上同意我再生一個。我聽了這話感到無比絕望,又痛哭起來
……
一個奇怪的夢,不知是什么兆頭。
1988年4月21日
我的一個堂兄准備參加八月份的托福考試,嫌家里太吵,搬來與我同住几個月。
我一聽就很不高興,我一個人過得自由自在的,突然插一個陌生男人來,要多別扭有
多別扭。
他一來,我就不能放肆地跟著錄音機亂唱英文歌,只穿內衣在陽台上壓腿,約女
同學來住也不方便。更不能與一幫同學開生日會,胡鬧一通。本來我上廁所從來不關
門,這下也得改過來,真是諸多不便。
可是這又不是我的房子,我不樂意也沒辦法。
他是一個高高瘦瘦的、膚色白淨的、戴眼鏡的男人,一幅文弱書生相。我不喜歡
男人太白,也不喜歡男人戴眼鏡。還有,他也瘦得過份了點,胸骨象馬一樣突出,臉
象用刀削了一片似的,手上全是粗大的骨節,腰細得和我差不多。總之看哪兒哪兒不
順眼。
一整天我都撅著嘴,板著一張臉不說話。晚上他做好了飯,在桌上放了兩副碗
筷,看著我也不叫我。我本來不想吃他做的飯,但他不叫我我偏要吃,又看見有我愛
吃的香椿炒雞蛋,不吃白不吃,就老實不客氣的坐下來添了一大碗飯。
為了快些吃完,我狼吞虎咽的,比平時快了三倍。他卻不吃,瞪著我。他越瞪我
我越吃得快,就嗆住了,咳了起來。
他忍住笑說:“別著急,慢慢吃,沒人跟你搶。”我白他一眼,他又說:“不夠
還可以再煮點。”
這不是繞著彎兒罵我飯桶嗎?我就說:“你才是飯桶!”
他笑了,“終于說話了!干嘛不高興呢?不樂意我來住?其實我來了好處可多
了,第一,我可以給你做飯,照顧你。第二,有人給你作伴,和你說話。第三,晚上
不怕壞人進來,對于你的安全是一大保障。第四,悶的時候可以跟我吵吵架。第五,
學校要是有人欺負你,我可以替你打抱不平。第六……”
他一口氣說了十七八條理由,連假裝家長在我的考試卷子上簽字都說出來了。我
已經不氣了,很想笑,又不愿讓他太得意,就拚命忍住。
他說完了,又瞪著我看,見我沒反應,嘆了口氣說:“天底下竟然有不愛笑只愛
生氣的女孩,這可怎么才好?我最怕女孩子生氣了,這樣吧,我給你講個笑話。有一
個新入伍的士兵正在吃饅頭,長官突然走到他身邊,他很緊張,啪地跳起來行了個
禮,大聲說:報告饅頭,長官吃完了!”
哈,有點意思!這下我再也忍不住,咯咯笑起來,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報……報告炒……炒雞蛋,堂兄……吃完了!”
1988年5月5日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練琴,婷兒哭著沖了進來,斷斷續續地說徐天天和別的女孩約
會,還當面給她介紹,氣得她一路哭回來。
“不會吧?你們不是挺好的嗎?上周他才來看過你呢。”其實我能感到徐天天挺
風流的,不然怎么有那么多女孩找上門去?就得我在他家看到的那樣。不過不能說出
來刺激婷兒。
她搖搖頭,“你不知道,他說我倆隔得遠,難得見一次,我都不肯多陪他多玩一
會兒,一到了時間就要走,一點留戀都沒有。可是回家晚了媽媽起了疑心以后就更不
好見面了。他認為我不夠愛他,我認為他不體諒我,每次都為了這個原因吵。他把住
門不讓我走,說再這樣他就和別人好了。我知道他有許多女孩追他,可沒想到他真會
這么做……他還打了個比方,說什么身邊的椅子空著沒人坐,放著占地方,還要打
掃,不如讓別人來坐……你說可恨不可恨!”
她氣得這樣,我當然不敢火上澆油。戀愛怎么會是這樣的呢?怎么會因這些細碎
的小事鬧翻呢?不過我沒有戀愛過,沒有發言權。
可是他倆真的就為這么個原因鬧翻了,每周不再見面,婷兒整天失魂落魄的,一
有空就抓住我不停的說他。看見什么都能聯想到他身上,然后自嘲的說:“萬事萬物
都使我想起他,無時無刻。”
我的腦子里塞滿了徐天天的各種形象,一會兒是深情款款的痴情郎,一會兒是拈
花惹草的花花公子。一會兒是才華橫溢的詩人音樂家,一會兒又是卑鄙無恥的小人
……弄得我也糊涂起來,今天勸她和他好,明天又勸她分手算了。
我又開始給徐天天寫信了,一來我感到婷兒是希望我和他聯系的,好讓我在中間
傳遞他們的信息,二來我也有點喜歡收到他的信,他的信寫得很好,很有文彩。還
有……還有就是無聊,反正閑著沒事。(大家都對我失望了,沒人逼我我的成績反而
突飛猛進,數學都能考到七八十分,其它科更不在話下。所以閑的時間空前的多。)
在信里我總是幫著婷兒說他的不是,有時說得很過份,他也總是很大度的容忍。
或者無限傷感地說:你確實是一個傻乎乎的笨笨。有一次只寫了一句話:收到你的
信,失望之極……我親愛的搖搖。這句話使我也傷感起來。
是婷兒在和他談戀愛,可是和他通信的是我,和他見面的也是我(我總是替婷兒
去送回或拿回什么東西),這算怎么一回事呢?
1988年5月10日
我對堂兄說了婷兒的事,他認為戀愛中的人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意見,婷兒只不過
是需要一個人傾述罷了。外人也沒必要插手進去,越幫越忙,不幫他們自已倒好了。
所以我大可不必操心這么多。
可是他不知道我已卷進這件事里,欲罷不能。
未了他問:“你自己的故事呢?”
我有點遺憾,“沒有。”不知道何韋算不算?算了,不跟他說,他會笑話我的。
他作恍然大悟狀:“呵,你還小呢!”
我又不服氣了:“我十五歲了!”其實我比班上同學至少小兩歲。不過十五歲對
于我來說已經很大了,十歲的時候我就認為自己很大了,何況十五歲。
“呵是是,搖搖小姐十五歲了,可以談戀愛了。但是首要任務是好好學習,天天
向上。”
嗤,天天向上,那得長多高。
我問他:“你呢?有沒有女朋友?”
“大學時有過,一畢業就吹了。”
“為什么?”
“因為現實的原因。”
“什么叫現實的原因?”
“她分到別的城市了,就是這樣。”
“真正的愛情不會因為世俗的原因破裂。”
“那是理想中的愛情,現實中寥若辰星。”
“好吧,那么你為什么要考托福出國?是對愛情失望嗎?”
“不是,只是我想出國。”
“為什么?”
他嘆了口氣,“你還小,不明白的。”
談話到此結束。不說我怎么明白?有什么不明的的,我都這么大了。
1988年5月18日
堂兄拾到一只麻色的小貓,把它收養了,天天給它喝牛奶,自己蹲在一旁充滿愛
憐地看。我有點感動,對小動物都這么好,心地一定很善良。
這只貓溫順善良內向,經常一聲不吭。偶爾叫一聲,那聲音顫悠悠的,聽著怪可
憐的。它睜著兩只清澈的眼睛,對人充滿了信任,一喚就過來了,很討人喜歡。
他給小貓取名麻妹(是只母貓),卻叫它小丫頭,叫我大丫頭。這樣聽起來好象
有兩個人在伺侯他似的。其實都是他在照顧我,飯也是他在做。偶爾我過意不去主動
做一頓,他就顯得很高興,努力多吃一碗。
傍晚有時我們一起去散步,麻妹趴在我肩上。要是放它下來,它就會著著急地大
叫,寸步不肯離開人。
他認得各種植物和昆虫,讓我拔起一種花吮它的花蜜,真的很甜,以前我從來不
知道這種花可以吃。他還能從滿天飛舞的蜻蜓中辯認出哪一只是公的,哪一只是母
的。我不相信,他就捉住它們,告訴我公的叫大青頭,全身是青色的,母的叫花大
頭,身上有一條條的青白相間的花紋。果然是這樣的,看完了他會把它們放了。
我有一件輕紗似的長袖裙子,是極淡的紅色,一抹淡淡的胭脂似的。每當我穿上
它,他的目光總是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象手一樣輕輕撫遍我。我喜歡這種感覺,它
使我感到自己美麗。所以散步的時候我總是穿著這件衣服。
五月的河岸開滿一種叫過路黃的野花,大片大片的,放眼望去,遠遠近近,滿眼
都是鮮嫩的綠與黃。我穿著淡紅的紗裙坐在花叢中,在他充滿贊嘆的目光里,感覺自
己無比美好。
我們在繁花盛開的河岸坐很久,直到暮色漸漸降臨,對岸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
爛漫的野花,飛舞的紅蜻蜓,緩緩沉沒的夕陽,絢麗的彩霞,從河上吹來的帶著
潮氣的清涼的河風,空氣中的花粉味道和青草氣息……一切多么美好,美好得使人想
要落淚。
1988年6月23日
堂兄背英語背得頭昏眼花,面色蒼白,站起來晃晃蕩蕩的。他說滿腦子都是飛舞
的單詞,夢里盡是奇形怪狀的字母,一看見英漢大詞典就想吐。
這倒跟我做數學題時差不多,所以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不過數學是必須學了,
托福又沒人逼他去考,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受苦的。
他把書一丟,說要請我出去吃飯,輕松一下。我正閑著沒事,歡呼了一聲就去換
衣服。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單獨請我吃飯呢,雖然他是堂兄。我很高興他把我當大人看
待。我們吃了許多東西,又喝了不少葡萄酒。他有點醉了,興致很高,話象流水一樣
倒出來。
回到家他拿出一件紅色的游泳衣給我,說道:“這件游泳衣是前几天買的,忘了
給你。你的皮膚白,穿紅的好看。”
我謝過他接過來,大紅的底子上布滿黑色圓點,七星瓢虫似的。是緊身的,不是
那種滿身惡心的小泡泡,我有點喜歡。
他說:“你去換上我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換上了,走到客廳的大鏡子前。紅色果然很襯我的皮膚,
看上去顯得晶瑩剔透。泳衣緊緊地貼在身上,纖毫畢現。我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轉身
去換了,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手撫在我胸前,喃喃說:“你真美……”我的頭一陣發
昏,几乎要軟在他懷里。他從我腦后的發梢吻到脖子上,我看見自己赤裸的手臂上起
了一層小疙瘩……
我推開他一言不發走回自己房間,想鎖門才發現鎖壞了。我的心砰砰亂跳,躲在
門后飛快地換下泳衣,生怕他進來撞見。沒有,他沒有跟進來。
我藏了一把剪刀在枕頭底下,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我想象他進來后的各種情況,
反復練習我要說的話,也想好了他要說的話,設計了不同的結局……但是直到天亮,
他也沒有進來。
不知為什么我非常失望,甚至生出些怨恨來,不知是因為他非禮我還是沒有非禮
我。我帶著幻想落空的沮喪心情,輕輕走過他緊閉的房門,上學去了。
1988年6月28日
今天我們放假了,我收拾東西准備回父母家。他突然走了進來,說要和我談談。
(這几天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沒能照面。回來他房間的門總是關著的,桌上放
著給我留的飯菜。)
他為那天的事道了歉,解釋了半天,反復強調是他喝醉了。(真醉了還能記得那
天的事?)我低著頭一言不發,那情景好象是我犯了錯誤他在教育我一樣。我感到我
們之間變得非常陌生,非常客氣,非常小心,非常不自然,非常……
未了他試探著問:“我們……還是一家人?”
他為什么不說我們還是朋友,我從來沒有把他當做過親戚。不過這話也不大好
說,我們的確是親戚。我只得點點頭。
他好象松了很大一口氣,殷勤地說:“我幫你拿行李下樓吧!”
我們在樓下分手,陽光照在他瘦削蒼白的臉上,一縷頭發被汗水粘在腦門上,突
出的骨節看著都硌人……顯得那么落寞,那么落魄。我心里充滿了嘆息,我想我再也
見不到那個散步時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男人了,從此以后,他只是--堂兄。
1988年8月1日
暑假里我老往徐天天家里跑,除了替他和婷兒傳書帶信,又跟他學吉它。我已經
可以彈好些曲子了。每次去都玩得很高興,越這樣我越感到內疚。有時就忍不住又要
說他壞話貶低他傷害他,以至他惱怒地說,每次去的都不是我,而是婷兒的代言人。
我叫他丑丑,說他外表丑心靈也丑,辜負了婷兒的一片痴心。他叫我笨笨,說我
學吉它笨做人也笨,無原則的幫著婷兒,從來不用腦子想想,她說什么就是什么。我
賭氣說那我就叫任厭之吧,隨便別人怎么討厭。他笑了半天然后說為什么不叫任喜
歡,我說又不是國寶大熊貓,人人都喜歡。我們就這樣互相攻擊,不亦樂乎。
婷兒終于忍不住了,要我陪她去找徐天天,我當然義不容辭。
她特意穿了徐天天最喜歡的白襯衣配藍色長裙,長發披肩,很清純的樣子。我覺
得她很美,很溫柔,很……反正是男人喜歡的那種類型。我要是男人也會愛她的,所
以她有資格得到更多的關懷和寵愛,發發嗲就能得到一切,誰也不忍心拒絕她。不象
我,八輩子沒有撒過嬌了,想要什么自己省下零用錢買,想做什么自己去做。求父母
都沒有用,何況別人。就象這把吉它,還是徐天天贊助了一半的錢買的,他雖不要我
還,我還是還給他了,存了整整半年才夠。
在她旁邊我象一只呆頭鵝一樣,有時候我有點惆悵,有時候又被她吸引,我喜歡
看她細細致致的做事,滿臉痴迷地說愛……我要象她這么美,也會有人喜歡我吧?
今天天氣特別熱,我們坐在悶得象蒸籠的小吃店里,面對著小籠包子和排骨豆芽
湯誰也吃不下去。我感到油膩的桌面,喧鬧的吃客,店小二骯臟的圍裙,粗瓷的大
碗,甚至充滿細菌的空氣,都和美麗純潔浪漫動人的愛情格格不入。
婷兒因為心中亂七八糟的塞滿了愛、激動、忐忑不安……所以裝不下食物。我
呢,因為沒來由的忿忿不平,也只喝了一口湯。
在車上又擠了半天,才到了徐天天的家。婷兒不敢上去,叫我去約他下來,我只
得硬著頭皮上去。其實我也很怕他那個老母雞似的媽媽,但愿她不在家。
真倒霉,開門的是他媽媽,她肥胖的身子把門堵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里面。她
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番,老實不客氣地說:“徐天天不在家,你是誰,找他有什么事
?”
在她審視戒備的目光下,我不由兩腿發軟,嘟囔了一句:“我是誰無關緊要,他
不在就算了!”作賊一樣溜下樓。
婷兒在樓下等我,聞言很失望,又怕是他媽媽騙我們,很不甘心地跑出去張望。
恰巧他媽媽走到陽台上,也正向下張望(大概是看我走了沒有),嚇得她一溜煙跑了
回來。
天漸漸地黑了,我倆坐在樓下的台階上,又餓又熱又累又擔心他媽媽下樓來發現
我們。婷兒開始還編些故事,想象徐天天摟著個女孩經過這里,她就站起來默默地看
著他。假設他的女友是一個穿紅裙子短頭發的活潑的女孩(總之不能跟她是一個類型
的)……后來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就哭了起來,嗚咽道:“似此星晨非昨夜,為誰風
露泣中宵。”
咦,她感嘆什么,我才是湊的哪門子熱鬧呢!
1988年9月27日
夏天在婷兒細碎的訴說中慢慢過去了,新學期開始的時候,電器班的一個男孩子
開始每天在上學路上等待婷兒。
他是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為人很??腆,雖是在路上追求女孩子,也一點不討人
厭。他不怎么說話,只是默默的遠遠的跟在我們后面。(我和婷兒總是一起上學放
學),周未回家的時候,他會早早地買好船票,等我們上船。婷兒一路上與我說笑,
并不搭理他,只偶爾用眼角余光向他一瞟。
漸漸的,婷兒不再和我一起上學放學了,傍晚也不再來和我一起在江邊散步了,
換成了那個電器班的男孩子。后來,又有人看見他們兩個手拉手地去看電影。我才發
現她好久沒有對我念叨徐天天了。
我不大喜歡這個男孩,徐天天比他有趣多了,但是他勝在好脾氣,婷兒做什么他
都陪著,從來不說一個不字。也許婷兒要的就是這個。我說過了,漂亮的女孩子總是
能得到她所想要的東西。
這樣我就成了一個人了,每天獨來獨往。云雁和許琳琳是住讀,我們不常在一起
玩。回到家冷冷清清的,也沒了堂兄做飯,只得繼續吃面條。
這期間我可能在長身體,老是感到餓,半夜醒來屋子里空空蕩蕩的,沒有人也沒
有吃的,只有麻妹蹲在窗台上。它也沒吃飽,它被堂兄慣壞了,太挑嘴,只吃魚鰍,
我的零用錢不夠給它買吃的。黑暗中我倆大眼瞪小眼,只是它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的
眼睛不發光。
(聽媽媽說,堂兄托福沒有考過,又回單位上班去了,好象還耍了一個女朋友,
不打算出國了。可憐的堂兄,白背那么多單詞。)
后來我用糧票向農民換了許多雞蛋,餓了就蒸蛋吃。不久家里就堆滿了空的蛋
殼,(全都是從頂上開一個小孔倒出來的,看上去仍是一個完整的雞蛋),我用這些
蛋殼畫了許多彩蛋娃娃,個個都有著齊刷刷的劉海,大大的黑眼睛,小小的櫻桃嘴,
紅朴朴的臉蛋,一律胖胖的沒有腰身。
有時候我一個人去河邊坐坐,秋天的河水比較清澄,也比較淺,露出好大一片鵝
卵石來。風很大,天好象很高,蘆葦開得正好,白蒙蒙的一叢叢,飛揚的蘆花在空中
飄來飄去。有小木船泊在淺灘上,好似詩里說的“野渡無人舟自橫”。
日子就這么寂寞地過去了。
1988年10月19日
今天美朮老師帶我們去美院參觀,真是大開眼界。原來美院并不是只畫畫,還有
各種手工制作,根雕、陶罐等。扎染可以染出固定的花紋,蠟染的冰紋效果真是美
麗。
各種畫里面我最喜歡油畫,抽象畫的色彩很漂亮,寫實的看上去非常逼真。有很
多是關于西藏的題材,老人、孩子、??牛、原野,也有許多畫的是靜物,花或是水
罐。后來,我們還看了人體畫。
那是美院一個著名的專畫人體的教授畫的,有許許多多,全挂在一間大屋子里。
各式各樣的女人或臥或立,或正或側,神態各異。在不同的光線和色彩里,她們的皮
膚顯現出不同的質地,有的蒼白,有的晶瑩,有的干枯,有的滋潤。有一幅畫的背景
是一間古老的房間,陽光穿過雕花的木格子窗投下斑駁的亮點,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
窗戶旁,臉在光影里,眼神迷離,仿佛才午睡醒來。身體在陰影里泛著細致的光澤,
几縷散落的頭發飄在肩頭,手撫在胸前,手指纖細,嫩白如蔥。小巧堅挺的乳房上乳
頭如淡紅的花蕾,渾圓的小腹上有一個深深的肚臍,黑色的陰毛象一簇茂盛的叢草,
愈發襯得身體潔白如玉……
我在畫前久久流連,心里非常震驚。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女人的身體,
洗澡的時候也沒有注意看過自己,我不知道女人的身體是這樣的美麗,我以為赤裸的
身體是丑陋的,只有穿上衣服才會好看。真的,我從不知道女人的身體是如此的美麗
芬芳,如此的親切,如此的……令人感動。
回到家,我突然想看看自己的身體,就脫了衣服站在大鏡子前。
鏡子里是個陌生的女孩,與我似象非象。她有著纖細的脖子,修長的手臂,飽滿
的雙乳(它們什么時候長這么大的呢?)翹翹的乳頭,圓圓的肚臍,細細的腰肢,寬
寬的髖骨,平坦的小腹,不太茂盛的陰毛,渾圓的大腿,纖細的腳踝,細小的汗毛朝
著不同的方向卷曲著……它充滿神密,充滿芳香,在暗夜里花一樣開放,如同皎潔的
月亮,散發著柔和聖潔的光芒……
我認為,她一點也不比畫上的女孩差。
1988年11月2日
最近我的舞蹈突飛猛進,突然間有了靈氣。也許是看過自己的身體后,我開始認
識到自己是美麗的,身體是美好的,展現身體的美好不是羞恥,是值得驕傲的。
跳舞時我不再縮手縮腳,羞于用身體語言表情,走路時也不再含胸伏首,老要低
下頭的毛病也不知不覺沒有了。畏畏縮縮了這么多年,我第一次找到了挺起胸膛作人
的感覺。
我們新學的舞蹈是個民族舞,叫《斑鳩調》,歌詞很有意思:春天馬格叫呀哈
咳,春天斑鳩叫呀哈咳,斑鳩里格叫咧起,實在里格叫得好哇一呀一子喲。你在那邊
叫呀哈咳,我在這邊聽呀哈咳,斑鳩里格叫咧起,嘰里古嚕、古嚕嘰里,叫得那個桃
花開喲哈咳,叫得那個桃花笑喲哈咳,桃子那個花兒開,實在里格真漂亮呀哪呀哈哈
咳。
這個舞蹈輕快活潑,十分俏皮,我很喜歡,考試時破天荒得了九十八分。換了以
前叫我跳好這么歡快的舞是不可能的。
班上有人編班歌:高三幼教數第一,生氣勃勃的好教官,活潑聰明又大方,女子
漢氣魄,誰能射中我們的心?他他他!笑得我死過去一百次。
1988年12月1日
冬天又來了,今年特別冷,山上都下雪了。我的衣服不夠暖,鞋子也總是漏水,
一下子就病倒了。
我沒有告訴父母,也沒有回去,(回去他們又要罵一通,好象生病也是我的過
錯。)一個人躺了好几天。我煮了一鍋稀飯,沒有菜下,寡淡無味,也不想吃。更顧
不上麻妹,它跟我一起躺著,已經有氣無力的了。
今天我覺得好點兒了,就出去買菜。回來時看見鄰居家的貓蹲在花台上吃一條
魚,心里還在想回去先給麻妹做吃的,它餓壞了。走到門口卻發現麻妹滿臉煤灰地趴
在那里,一只眼睛已經燒瞎了,兩只前爪也燒得黑乎乎的。天哪,有人把它按到熱灰
里去燒!它是怎樣艱難的才爬回來的啊!我看一看那只正津津有味吃魚的貓,意識到
麻妹給它當了替罪羊。麻妹是那么的溫順老實,怎么有本事偷魚呢!它一定是看我走
了從窗口跳到院子里等我,每次我放學回來它都要到門口來接我。
那可恨的貓還在享受它的美餐,我怒氣沖沖地扑過去抓它,它叨著魚飛快地逃掉
了。
想到麻妹多半活不成了,我不禁傷心地哭起來。是誰這么狠毒,為了自己一點私
利就這么殘忍地對待一個活生生的生靈!可憐的麻妹,從來都那么信任人,卻不防遭
了人的毒手!
我捧著麻妹回到屋里,把它放在窩里。它還沒有斷氣,但已經不行了,艱難地喘
息著,用微弱的目光費力地看著我,充滿哀求。它是那么弱小,那么無助,那么痛
苦……
我顫抖著找出鐵榔頭,喃喃說:“對不起麻妹,來世你做一只大老虎吧!”朝著
它的頭上敲了一下,它就不動了。
可憐的麻妹啊,生前跟著我沒吃著几頓飽飯,臨死都還是餓著肚子的,一看見它
癟癟的肚子我就止不住落淚。它是我唯一的陪伴啊,為什么連它也要拿去?我感到空
空蕩蕩的,仿佛一無所有了。我守著它血肉模糊的尸體,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心里
的悲傷仍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涌出來……
1988年12月21日
今天我滿十六歲,婷兒、云雁、許琳琳在我家聚會。我做了油荼,糯米元子,還
自己蒸了饅頭,(其實是云雁教我做的)。
吃飽喝足了,我們就躺在床上亂聊,要婷兒老實交待是不是移情別戀了。她扭扭
捏捏地說:“其實我還是喜歡徐天天,對他我也是這么說的,他說他不介意,愿意和
他競爭。我也說不上喜歡他,不過是覺得寂寞……”
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想起徐天天對于我們故意傷害他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容忍
你們,是因為覺得你們可愛。現在想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我們又一個個說了希望找一個什么樣子的人,婷兒要非常寵她的,許琳琳要有才
華的,云雁要能給她安全感的。我呢,要一個不好不壞的,因為我雖然不喜歡十惡不
赦的壞人,也很討厭一個純粹的好人。這樣的人往往是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的。(也許
是我的偏見吧。)
后來我們又抽簽看誰先嫁,結果我抽了第一。這怎么可能呢,她們都有人追求,
就我沒有,再怎么也輪不到我先。(除非我發了蠻,沖到街上去拉一個。)
晚上她們都走了,熱鬧了一天,驀地靜下來,愈發的冷清。怪不得林妹妹說,聚
時高興,散時傷心,不如不聚。
隔壁有家在辦喪事,我卻在過生日,一時有所感觸,畫了一幅畫。無數的小圓重
重疊疊地圍成一個大圓圈,顏色由白、淺灰、深灰過度到黑,就好象我們從白色的降
生最后沒入一片黑暗之中,又從一片黑暗之中冉冉升起新的生命。生與死循環往復,
生生不息。
1989年1月1日
昨天開了新年晚會,開到很晚,今天一個人睡了一天。傍晚起來,百無聊耐的,
就上街看了場電影。
散場后走回來,街上停了電,路燈全熄了,漆黑一片。偶爾有車燈一閃而過,夾
雜著一些半大小子興奮地尖叫聲。
我冷得牙齒打顫,手腳都僵了,縮著脖子哆嗦著往家走。家里也停電,我摸索著
爬到床上,白天睡多了一時睡不著,睜著眼望著黑糊糊的窗外。越望越害怕,跳起來
把窗關上了。正在這時有人敲門,我問是誰也不回答,仍是不停的敲。
我起來到廚房摸了一把菜刀提在手里,藏在背后,用一只手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門外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粗聲粗氣地問某某的家是不是這里,我指了指對門,急忙
把門關上了。
這時候才想起有蠟燭,找出來點上,牆上鬼影綽綽的,也叫人害怕。我這是怎么
啦,一個人都住了兩年半了,停電也是經常的事,從來沒有怕過,怎么這時候怕起來
了呢?
肚子又餓了,家里只有面條,黑燈瞎火的,有點懶得做。忍了一會兒,還是起來
燒水。天燃氣灶打不著火,我正湊過去看,蓬的一下火著了,頓時燒著了我額前的頭
發。再一照鏡子,眉毛也燒了一些,我差點沒哭出來。
這是一個多么淒涼的新年啊!
1989年2月8日
今天堂兄帶著女友來拜年,他的女友剪短短的童花頭,笑起來有兩個酒渦,渾身
香噴噴的,嘴甜得不得了,哄得一屋子人心花怒放,除了我。
媽媽一個勁夸她性格好,開朗活潑,不象我,死氣沉沉,陰陽怪氣。飯桌子上又
一個勁地給她挾菜,好象她才是親生女兒。她見我拉長了臉,乖巧地挾了一塊雞給我
說:“妹妹多吃點,越長越漂亮!”我把它撥到桌子上,睬也不睬。堂兄見狀挾起一
塊魚說:“搖搖不愛吃雞,喜歡吃魚。”
我把那塊魚也撥到桌子上,說:“現在我不愛吃魚了!”
“搖搖,你怎么能這樣?”媽媽大喝一聲:“太沒有禮貌了!”
堂兄勸:“算了算了,小孩子嘛!過年過節的,別不高興。”
聽聽這是什么話,什么叫小孩子嘛!我也不吃了,把碗一放,到自己屋子里去
了。媽媽兀自在說:“你看你看,越說她越得意,脾氣怪得不得了。”
我得意?從小到大我几時得意過?脾氣怪才是真的,誰叫我老是不高興來著。
堂兄跟進來,拿出一個紅包,“來來,別不高興,給你壓歲錢!”
“誰要你的臭錢!”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孩子,莫名其妙的,哭什么哭!”爸爸也發火了。他一發火我就不敢太任性
了。
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干嘛不高興呢。
1989年2月11日
春節真無聊,又冷,討厭的冬天怎么還不過去。家里老是人來客往,象個客店。
大人們除了吃喝就是打麻將,然后又吃。我在几間屋子里走來走去,呆哪兒都顯得十
分多余。
我在一桌麻將旁坐下來看了一會兒,那個親戚(什么關系沒弄明白)很熱心地為
我講解麻將原理,說簡單得很,一看就會。我看了半天也不明白,只覺索然無味,就
起身走出門去。
昨天才下了雨,街上有些泥濘,天空慘白,稀稀拉拉的几個紅汽球象在強顏歡
笑。我漫無目的地亂走,心里很迷惘,有一種想要墮落的欲望。如果這時候有個男人
上來搭話,也許我會跟他走--無論到哪里。
走累了,我坐在一個車站歇腳,只有在這里才不顯眼,別人會以為我是在等車。
但是我坐得太久了,車開來又開走,我還是一動不動,引起了旁邊擺攤的老太婆的注
意,鬼頭鬼腦地看了我几回。為了怕她來羅嗦,當下一班車來的時候,我就慢吞吞地
起來上了車。
這是一輛破舊的公共汽車,好几個窗口沒有玻璃,頂蓋也鏽得關不攏,車箱地板
有很大的裂縫,可以看見下面移動的馬路。整個車象要散架似的??鐺,到處都漏風,
我身上的粗線大毛衣不擋風,冷得直哆嗦。這件衣服麻袋似的顏色,是晴綸的,看起
來挺厚,其實一點不暖和。是我自己省下伙食費買的,自從我一個人住后媽媽就不大
記得給我買衣服了。
沒開多久遇到一輛車壞了,呼啦啦一下子上來許多人。頓時擁擠不堪,擠得我差
點扑倒在坐著的人身上。
有一個男人緊緊地貼在我背后,一只手越過我的肩頭抓住座位上方的扶手,這樣
就象懷抱著我一樣。平日我很反感誰挨我這么近,今天卻沒有不適的感覺,反而覺得
很安全,也不再冷了。
堵車了,人們燥動不安,擠來擠去。他用身體竭力為我擋開人群,我立刻感覺到
了,心里升起一種暖意。我微微側過身子,更加舒適地靠著他,甚至感到,我一直都
在渴望著這么一個懷抱。
車緩緩開過堵塞的地方,原來是出了車禍,有個人被撞了,地上有很大一灘血,
鮮艷的紅色在陰霾灰色的天空下格外觸目驚心。我從未見過這么多的血,從未如此近
地看到車禍現場,心里充滿了恐懼,又開始感到冷,不由自主地顫栗起來。
這時候,我感覺他的另一只手輕輕地環過來摟住了我的腰,頭也伏了下來,腦后
熱熱的,可以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不知為什么,我一下子就不抖了。
他的手在腰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伸進了我的毛衣里,虫子似的爬上了我的
胸。我繃緊了身子,一動不動。手停了下來,有几分遲疑。停了一會兒,又試探地動
了一下,見我沒反應,開始輕輕地揉著我的胸。
我緊張的身體突然松弛下來,軟軟的無比愜意,簡直想就此倒下睡去。手大膽起
來,在我身上游走,伸到我的小腹上。我感到有一股熱浪從那里升起,有點頭昏,有
點口干舌燥……
車開進了一個隧道,眼前一黑,他伏下來我脖子上吻了一下,更緊的貼緊我。隔
著厚厚的衣服,我感到他的下身多出一個堅硬的東西,在我身上摩擦著。他的呼吸急
促,仿佛才從運動場上下來……
車到了終點,我緊緊抓著把杆,不敢回頭看他。我怕看見他會失望。我寧可不知
道他是誰,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寧可無法回憶,無法想象。
我最后一個才下車,人群已經走散了,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他留給我的全部印
象,是一只穿著棕色燈草絨外衣的手臂,手腕上戴著一只藍色底子的手表。
我想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他了,這樣……很好很好。
1989年3月26日
一開學就考文化課,這一個月我們都在緊張的復習。
我把一段段古文,一條條定義全都背了個滾瓜爛熟,數學卷子也做了一張又一
張。云雁嫌寢室太吵,常常來和我復習。每天我倆不停的抽背,做著事都會冷不丁冒
一句:幼兒的思維特征是什么?或是《天山景物記》是誰寫的?物質和意識的關系怎
樣?搞得人神經兮兮的。
臨考前的晚上,我拿出在教堂買的歌本,打開琴彈了一首《求莫棄我》,又唱了
《三一歌》,算是拍上帝馬屁,讓他保佑我。不過平時把它棄之高閣,臨時抓來應
急,未免不大虔誠,但愿他老人家別計較才好。
考完了,感覺不錯。心頭御下一大包袱。
1989年4月27日
這一個月都在幼兒園實習,累壞了。
才去的時候,有個調皮的男孩欺我不認識人,來告狀說張柯欺負他,其實他自己
就是張柯,哄得我一愣一愣的。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
開始我有點厭煩,小孩子太吵了,又精力旺盛,一刻不停。我一天提心吊膽,生
怕出事,晚上盡做惡夢。后來慢慢有點喜歡他們了,他們是那么純真,認為老師說的
都是對的。也不記仇,才被批評了轉眼就忘了,跑來膩在你身上,一口一個“搖搖老
師”,叫得我心花怒放。特別是要走了,一個個哭著說:“新老師不要走嘛!”叫人
不由得不心軟。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實習結束了。
1989年5月16日
今天考了專業課。聲樂唱的《搖籃曲》,風琴彈的《小奏鳴曲》,舞蹈跳的《橄
欖樹》,朗頌的是《狐狸拜年》,美朮畫的是水彩《穿越記憶》,一張長滿了眼睛的
臉撞破一個巨大的蜘蛛網。用紅、黑、白三種極端的顏色。
所在的科目都上了九十分。
高中畢業了。
1989年5月20日
我因為文化課成績上了前五名,被推荐上師范大學學前教育系。許琳琳如愿以償
上了音樂學院,還有好几個同學被文工團選走。婷兒和云雁可能會分在市幼兒園,云
雁打算干一陣子找機會出去經商,實現發財理想。婷兒終于選擇電器班那小子,徐天
天慘遭淘汰。
要分手了,我們決定好好聚一次,玩個痛快。地點當然是在我這里。
我准備了許多吃的,又做了一大鍋酸梅湯,在冰箱里凍了許多冰。借了照相機,
買了膠卷。然后我們一起上山采回許許多多的野花,(不是過路黃,是另一種長莖的
黃花),回來把所有能裝水的東西都用上,插滿了整個屋子。
在一片燦爛的黃色中,我們舉杯說出共同的祝愿:友誼地久天長,期待著明天的
輝煌!
花叢中四張青春的臉,那么嬌美,那么動人!我們沒有為分離而哭泣,我們歡
笑,我們歌唱,為我們共同走過的昨天,為期待的美好明天!
我們在花叢中拍照,互相把衣服換來換去。我們眼如晨星,唇如花瓣,長發飄
飄,舞姿翩翩,純潔美麗如同天使。
1989年6月9日
學校已經放假了,我因為要准備參加高考,還是一個人住在江邊復習功課。
整整半個月,我關在屋子里做數學題,沒有說過一句話,因為沒有人和我說話。
面對那些題單,那種要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我仿佛又成了九歲時那個迷茫無助的小
女孩。
我并不想念學前教育系,或者說,我不愿意當老師。老師是一種需要極大愛心的
職業,如果不具備,趁早不要當,以免給幼小的心靈帶來傷害。我認為我不會是一個
好老師,我對老師的所有信任與幻想,在小學王老師那里全軍覆沒。我不愿意成為王
老師第二。
一天又一天,我每天以面條充飢,在屋子里踱步,想著這些問題,考慮何去何
從。
其實這種對口專業考試很容易過,招生比例很大,但是……我不熱愛這一行。而
且我累了,心力交悴,不想再念書了。思來想去,我決定放棄。
我知道這是一種非常情緒化的決定,我几乎可以預見以后會后悔的。但是,就這
樣了吧!九歲時那種對學業深深的厭倦感并沒有消失,它一直藏在我心中,并在這個
關健的時刻跳出來影響了我的命運。
回家告訴父母我的決定,他們并沒有竭力挽回或試圖說服我。他們對我已經不抱
希望了,正如我也早已放棄了自己--在多年以前。
人生有許多遺憾,有些看起來是偶然造成的,其實是必然的。這就是我對這事的
看法。
我的學生生涯,就此結束了。
1989年6月11日
我回到江邊的房子收拾行李,就要離開這里了,離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離開這
江畔的清風明月、萬家燈火。所有的悲歡離合,孤寂與熱鬧,都將成為記憶。
又一次來到這揮之不去的河岸,那塊我常攀登的大礁石仍忠實地守在那兒,我爬
上去躺在上面,它被太陽晒得熱烘烘的,暖暖的貼著我的背。夕陽正在緩緩西沉,水
面半青半黃,天空象著了火,云似一朵朵紅綿花。我五彩的長裙在石上如扇散開,象
一只艷麗的蝴蝶標本。
不知不覺的,我就長到了十六歲,從一個小不點兒變成了一個大姑娘,沒有比這
更令人驚奇的事情了,仿佛誰施了魔法似的。我想,不管明天發生什么,我不會失去
一切,不管明天發生什么,我仍得走下去。歡樂的時光走得快一些,痛苦的時光走得
慢一些,它們都會過去。生命對于我,不再顯得那么漫長。
太陽落下去,明天會升起來,我在黑夜里睡去,明天力氣會重新回來。但是太陽
不是此刻的太陽,我不再是前一天的我。總有什么不為人知的東西在悄悄改變,一點
點的,無聲無息的。然后我會成為一個白發的老婆婆,在這已非前水的江畔溫柔地懷
想一切。
一生在想象里是那么的漫長,尤如茫茫的星空。在回憶里卻是那么的短暫,辟
如朝露。
我向著天空伸出手,向著太陽伸出手,含著熱淚呼喊:給我一個無悔的來年吧!
給我無悔的一生吧!給我無比的勇氣面對將要開始的新生活吧!
后 記
這篇文章最初寫于一九八六年夏天,那一年我十五歲,對于“小說、發表、作
家”等沒有一點概念,只是本能的、朴素的把一些發生的事和感想記下來。
甚至不知道要用稿箋紙寫,是寫在一個大筆記本里的,也沒打算給人看。后來鼓
起勇氣給哥哥看了,他對此表示了肯定,使我很受鼓舞。但是鼓舞之后,仍然把它丟
到一邊擱了十年之久。
前年遇到《紅岩》雜志的編輯周火島先生,很隨意的給他看了。他在看了一小半
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說很感動,希望我能把它改出來。這頗令我驚訝,也有點為他的感
動而感動。和上次一樣,感動之余還是把它放了兩年。直到哥哥大力贊助,支持我出
版。
這些往事,對于我的影響非常巨大,至今我都還未能完全走出它的陰影。它整個
地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的性格,我的人生觀,它使我時時感受到一種淡淡的絕望。這
種淡淡的絕望正如周先生所說的,不是某一件具體的事引起的,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
樣。
很多年來,我心里一直藏著深深的寂寞與自卑,除了和童年的遭遇有關,還因為
十八歲時經歷了一場使我萬念俱灰的戀愛。這兩件事都是在我的人生才開始的時候給
我打擊,從不同的角度在根本上把我否定了。我感到沒有人愛我,看重我,我的存在
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直到我抓到寫作這根救命稻草。
至今我寫了五十來萬字,發表了三十來萬。最青春的時光就這樣寫過去了,它并
沒有為我贏得愛、自由、尊嚴,相反背上了不務正業的罪名。但是因為有它,我才可
以忍受平庸枯燥孤寂活下去。對于我來說,它是生命的需要而非生存的需要。
有一句話說:藝朮出自生命受損。那么我寧可要圓滿的人生也不要寫作。可惜這
是無法選擇的。
其實,比起許多人波瀾壯闊的一生,這些細小的煩惱什么也不算。張愛玲說,生
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它們不過是些蚤子罷了。
我和周先生曾在電話里几小時地討論怎么修改這篇稿子,他希望我能用一種前所
未有的寫作方式,還拿最近開創了廚房文學的《恰似水于巧克力》來啟發我。可是連
廚房文學都有了,總不成搞個廁所文學罷。我只好辜負他的期望,偷懶用了現成的日
記體。
把它取名為《一生有多長》,是因為那時候非常不快樂,感到一生很漫長,不知
道怎樣才可以過完一生,二十歲對我來說都那么的遙遠,我覺得我活不到二十歲。這
個名字不大好,不過一時半刻也想不出更好的,只好這樣了。
一段時間來老是生病,有一天媽媽用白紙包了些錢塞到我包里。回去才發現紙上
寫了一句話:好好活著,把病治好。我的眼淚止不住的落下來。我非得了絕症,只不
過對跑醫院十分厭煩。她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太擔心我的悲劇性格,怕我對生活失
去信心。
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已不是那時的我了,一生對于我也不再是無邊無際的漫長。
我會好好的活下去的,懷抱著憂傷,活下去,寫下去。
最后我想說,這本書雖然很大程度上帶有個人的痕跡,但并不是完全真實的,希
望大家能把它當做小說來看。
譚竹
199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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