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倒眾人推            
    
     
                                   作者:一心
    
                ──公元一九八九年,一個中國教師在柏林的親身經歷
    
                              一、出國途中憶往事
    
      一九八八年初秋,從北京飛往柏林的班機上,几乎有一半的乘客是前往蘇聯、東德或西
    德留學、訪問的中國人。他們顯露著初次出國的興奮神態,大聲交談彼此的“艱苦歷程”。
    有人感慨萬分:“唉!出趟國,辦完那么多手續,不死也得扒層皮!”我沒有主動找誰攀
    談。二十多年的“右派”經歷使我習慣于在陌生人(尤其是大陸來的中國人)面前不交談,
    免得對方問長問短﹔少議論,免得言多語失。我倚在舷窗邊,望著窗外起伏變幻的云海,回
    憶起多年前的往事。
    
      一九五六年,北京大學外國留學生中國語文專修班有几名東德的學生選修了我的課。我
    教的這個班有十几名學生,分屬六、七個國家。印度的、印尼的、蘇聯的、波蘭的、南斯拉
    夫的以及東德的等等。我和他們雖是師生,年齡卻彼此相仿。他們之中有的甚至還大我几
    歲,但是他們并沒有因此而態度不恭。尤其是德國學生,上課時聚精會神,一絲不苟。為了
    練准語音,弄通語法,辨別詞義,他們頻頻舉手發問。每次得到解答,都很有禮貌地說謝
    謝。課后我們常常互相拜訪,我對他們坦誠相待,大家都覺得彼此更像一群年輕的好朋友。
    那時我除了教課,也還寫過几篇兒童故事發表,沒想到這給我招致了嚴厲的批評。我的頂頭
    上司把我找去教訓了一頓,說我既然已經身為教師,就應該全心全意做好本職工作,不該夢
    想成名成家。我心中憤憤不平,牢騷越來越多,對共產黨干部那種不學無朮卻要發號施令的
    作風很看不慣,對那些挾制青年的清規戒律也更加不滿。第二年,這班留學生剛畢業,我就
    被趕下講台,從大學教師變為“人民的敵人”了。
    
      這“右派”帽子一戴就是二十一年,其中的苦辣酸辛不堪回首。誰料到早年教過的德國
    學生,現在竟會邀請我以客座教授的身分,去柏林洪堡大學任教,而且這個職務居然沒有被
    其他同行奪去。這其中自有它微妙之處︰首先,洪堡大學地處東柏林,與一牆之隔的西柏林
    相比,顯然沒那么繁華。在那里,使用的貨幣是東馬克,非自由外匯,何況我得把所掙工資
    的五分之四上繳給駐東德的中國大使館。對中共國家教育委員會來說,所謂的客座教授,不
    過是勞務出口的一員罷了,能批准你去就職,就等于極大的優待。若嫌待遇低,那就不必
    去,拒絕對方邀請也沒關系,反正你也掙不來自由外匯。大陸的知識分子,誰不向往美國、
    日本、西德、英國、法國……這些可以掙點硬通貨的國家呢?再說,工作期限長達兩年,在
    這種菲薄的待遇下,人們望而卻步了,情愿再等等,盼望得個好去處。這種種不利因素,反
    倒促成了我的出國機會。也可算是某種運氣吧。
    
      飛機在莫斯科短暫停留,下去了不少乘客。再次起飛時,許多人紛紛選擇有空位的地
    方,伸平雙腿,或者干脆躺下來瞇上一覺。我仍是保持原樣坐著,猜想三十多年前的朋友們
    現在變成什么樣了。大家都已年過半百,差不多都當上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了吧?我知道他
    們之中有人翻譯過不少中國文學作品,有人已經成為教授,就在洪堡大學任職。我們將從過
    去的師生變為現在的同事了。
    
      舷窗外出現了大片的森林綠地,柏林就在近前了。“他們居然在戰爭的廢墟上種了這么
    多樹。”這是我對柏林市的第一個印象。“喂!瞧得見柏林牆嗎?”人們詢問窗口的乘客。
    “瞧不見。你急什么?等會兒從海關坐上去西柏林的汽車,不就什么都看見了嗎!”這時,
    可以明顯看出,去西柏林的人喜形于色,去東柏林的人若有所失。
    
      一出海關,我立即看見了正在翹首尋找我的朋友們。大家見面竟一時語塞,互望著彼此
    既熟悉又生疏的面孔,連連說“你好!”這是當年他們學會的第一個漢語詞匯,與人相見
    時,自會脫口而出。還是系主任穆女士會張羅,她給我介紹了兩位以前沒見過的教師,告訴
    我其中一位名叫伊娜的年輕女士是專門負責照顧我,幫我辦各項手續的。我推讓了几句,覺
    得這太麻煩人。“沒關系,你不要客氣,”穆女士解釋道:“在我們國家要辦的手續很多,
    很羅唆,幫助你是我派給她的工作任務。而且,你還能給她糾正語音。”當年在北大學中文
    時,穆女士就是同學中最年長、最用功的一位。現在她身為教授兼系主任,似乎威信很高,
    但并不盛氣凌人。大家把我送上汽車,告別后,由伊娜陪我去校方提供的住所,并約定明天
    上午她再來帶我去大學人事處報到。
    
     
    
                                    二、初見柏林牆
    
     
    
      今天星期六,這里每周五天工作日,比國內多休息一天。按照在北京的生活習慣,休息
    日就是排隊采購日、大洗大做日、比平時更忙的勞動日。現在我不必那么緊張了。兩天的自
    由時間,可安排很多內容。前几天跟著伊娜跑這兒跑那兒,填表、報戶口、領工資、去銀
    行……我隨身總帶著一張柏林地圖,標出該記住的地方。伊娜很熱情,只要我問到什么,她
    都表示愿意親自帶我去看看。但有兩處地方,她沒有主動帶路。一是我曾在許多電影鏡頭上
    見過的一座銅像:一個蘇聯軍人左手托抱著一個小女孩,右手用一把利劍戳碎腳下的納粹黨
    旗。我不知這座銅像安置在哪里。伊娜在地圖上順手一指,什么話也沒說。另一處是去西柏
    林的關口,我想知道具體的街名。她告訴我“弗里得里希大街”,并不想為我帶路。大概怕
    我不高興,她又解釋了一句:“去西柏林的海關,我們不能進去。”后來又說:“你們大使
    館最近解除了對中國人的限制,你們可以憑護照,自己過海關去那邊。但是不能從西柏林去
    聯邦德國的其它地方。在我們民德的朝鮮人、越南人都不准過去。因為他們國家的大使館不
    讓民德海關放行。”從伊娜的言談中,我意識到某種嚴肅氣氛。東德人絕不把“東”、
    “西”二字冠在“德”字之前,他們稱自己這邊為“民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簡稱),
    稱西德為“聯邦德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的簡稱)。如果我失口說出“東德”或“東柏
    林”,他們眼中就會閃出一種不愉快的神態。柏林是民德的首都,但又沒法否認這個城市的
    西半部不屬于自己,也不能再起別的名稱了,才不得不稱它“西柏林”。僅僅几天的接觸,
    我已經感覺出東德的知識分子,時時表露出一種矛盾心態。他們都是二次戰后由政府出錢接
    受高等教育的,之所以能被選送讀大學或出國深造,首先是他們出身工農家庭,與政權所代
    表的階級利益一致。二戰結束后,原有的專家教授因曾給希特勒納粹黨的政權服務過,絕大
    部分被驅逐或被判刑。以致知識階層出現了嚴重的青黃不接現象。東德政府連忙大批培養新
    一代知識分子,穆女士等人就是這新一代的第一批。目前他們的社會地位和生活水平都在普
    通老百姓之上,對此他們懷有感激之心,認同這塊被分割出來的土地是一個自主的國家。但
    他們又明明知道,原來同屬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聯邦德國,現在經濟是那么繁榮,技朮是
    那么先進,老百姓又有那么多的自由。他們有許多親友被分隔在高牆的兩邊,要想到西邊看
    看,難于上青天!是誰造成了這種局面?是誰以救世主的姿態,把一手扶植起來的“民德”
    化為小女孩的形象攬在懷里?戰敗國又變為附庸國的滋味當然不好受。伊娜不愿主動陪我去
    看那座蘇軍銅像,是有她難以啟齒的苦衷的。好在來日方長,我自己有辦法慢慢找到的。
    
      今天先去看柏林牆。從洪堡大學所在的菩提樹下大街一直往西走,就可以看見直通西柏
    林的勃蘭登堡門。二次大戰的累累彈痕殘留在六根石砌的巨大門柱上,門的上方有一座駕馭
    駟馬戰車的女神銅像。女神手中握有一根長杆,頂端本是一個銅鑄花環,現在這女神還得在
    花環之上多舉一面民德國旗。就在這面國旗的右邊不遠,高高飄揚的是另一個德國的旗幟,
    那里是聯邦德國舊國會大廈的建筑。兩面國旗所代表的德國人,被旗幟下方那道不可逾越的
    圍牆隔在咫尺天涯。這兩個德國分別建立于一九四九年的五月和十月,當時還沒修筑這道隔
    離牆。那些不愿受管于共產制度下的人們,一得機會便紛紛逃往西德。東德為此組織了大批
    的秘密警察網,嚴密監視人們的一舉一動。我前几年教過的几名西德學生中,有一女生告訴
    我,她五歲的時候,父母暗地商量要舉家西逃。這事不知怎么被她七歲的哥哥聽見了,在街
    上和孩子們玩時就領頭玩逃跑。鄰居得知此事,馬上報告給警方,把她父母帶去審問。幸好
    這是小孩們的游戲,審不出什么結果,但也使她家的出逃計划推遲了許久才敢行動。“我們
    越過邊界之后,我父母都哭了”這位女同學接著說,“我問母親,為什么要帶我們逃跑?我
    媽媽說,為了自由。那時候我還根本不懂什么叫自由呢。我們家是一九六一年春天跑出來
    的,沒過几個月,柏林牆就修起來了。”另一位西德同學更加感慨地說:“我父母那時不怕
    死,把我們帶到西德。就為這一件事,我也得一百次感謝上帝!”
    
      看見柏林牆,我聯想到中國的萬里長城。長城的修建,是為了防御外敵,建造于崇山峻
    嶺上,高不可攀。而柏林牆呢,與雄偉的勃蘭登堡門相比,牆身顯得并不高,牆體粉刷得雪
    白,大概是為了易于辨識越牆者的身影吧。由于前邊修建了一片大廣場,又有鐵欄杆將廣場
    圍得嚴嚴實實,由一些全副武裝的衛兵不停地往來巡邏,我只能站在欄杆外觀望。從這邊可
    以遠遠看見牆的那邊矗立著一座紀念碑,碑頂上有一個金色的雕像,那是為紀念上個世紀的
    普法戰爭而建立的。一八七一年普魯士王國戰勝了拿破侖三世之后,建立了德意志帝國。這
    以后,新興的帝國恃強凌弱,發動了兩次世界大戰,兩次都以失敗告終。最后落得國土分
    割,損失慘重。從這塊土地被劈為兩半以后,最大的悲劇還在于同是德國人,已經被攔在牆
    東邊的若還不死心,想跳牆往西走,無情的子彈就會像雨點般射來。不是西邊不讓東邊的人
    過去,而是東邊自己打死本國的老百姓。標榜民主的共和國,你的民主在哪里?
    
    
                              三、圍柵里的小康景象
    
      柏林的秋季風光綺麗,從我寓所的陽台眺望,樹葉已變為紅、黃、綠相雜的顏色。附近
    有一處別墅區,據說這是柏林市政府划分給市民經管的。每家有一個小院子和一兩間小木
    屋。院里有主人精心培育的果木花草。我最喜歡傍晚去那兒散散步,欣賞籬柵內的繁花與碩
    果。平時屋主并不在這里居住,一到周末或假期就攜家帶小來別墅休息。從我踏上這塊國土
    的第一天起,就留意觀察這里的一切事物與人情。如果說人的欲望僅僅為滿足溫飽而已,那
    么,東德老百姓的生活比起中國大陸和其他共產國家要顯得充裕。他們的食品商店里,雖然
    蔬菜品類不多,長年只供應土豆、洋蔥、圓白菜和胡蘿卜四大樣,但還不缺肉腸、魚類、禽
    蛋和乳制品。不像北京買什么都得憑供應票。東德各類商品的包裝袋上都印好了價碼,多年
    以來從未提升過物價。
    
      在這個國家,政府公開號召婦女多生孩子,每生一個小孩,就能從政府領到一筆補助
    金。孩子進托兒所、幼兒園、小學和中學都是免費的。中午在學校包一頓飯食,每月象征性
    地繳二十馬克就夠了。他們的住房大都是公家分配的公寓,一套三房一廳的單元住宅,每月
    房租不超過二百馬克,普通教師工資的十分之一而已。這樣說來東德人該知足了吧?恰恰相
    反,他們不滿意的事情仍有許許多多。每天晚上,西柏林電視台播出的節目都會在東柏林的
    電視屏幕上顯現。東德政府無法制止電波的流通,也無法控制人們的思維動向。西德廣告節
    目中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可望而不可即。人們開始逐一比較:我們雖然有便宜的住房和食
    品,可是我們沒有便宜的彩色電視,沒有設備先進的汽車,沒有音質良好的錄音機……我們
    的工業技朮真正是几十年一貫制,沒有一點改進。我們的馬克不是自由外匯,任何外國新技
    朮產品我們都買不著,甚至連香蕉和菠蘿也吃不上!人家有錢可以到世界各地去旅行,可以
    到任何國家去讀書。我們除了蘇聯和東歐几個國家之外,哪都不讓去!想上大學也不許自由
    報考。生活不困難又怎么樣?我們不愿意當動物園里的野獸,吃飽喝足被關在籠子里過日
    子。
    
      說起來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創立于一八零九年的柏林洪堡大學,是由當時的兩位貴族
    兄弟──語言學家卡爾﹒威廉﹒洪堡和地理學家亞歷山大﹒洪堡,捐出了他們豪華的宮殿式
    宅邸興辦起來的。一百多年內,這所大學培育出許多著名的科學家。可是現在,我想復印几
    頁講義,卻找不到一台復印機,更不要說電腦和其它先進設備了。學生入學,首先得經過多
    方篩選(主要是政治審查),由原來的高中推荐,才能參加入學考試。這些幸運兒一方面慶
    幸自己能進入最高學府,另一方面卻又十分遺憾學不到最新的科學技朮。苦悶時就去聽搖滾
    樂歌手的演唱,隨著那聲嘶力竭的狂熱歌聲,年輕人拍手跺腳,呼嘯唏噓,借此抒發心中的
    憤懣。要不就去迪斯科舞廳,跳他個大汗淋漓。年長些的喜歡坐酒吧,高踞在圓凳上,一杯
    接一杯地喝啤酒。德國啤酒灌出了數目可觀的便便大腹。政府當局對老百姓的吃喝玩樂不多
    過問,私生活方面更是各隨尊便,僅就我的十几位同事來說,養育著非婚生子女或孫兒孫女
    的家庭至少占三分之二。總而言之,只要你不公開反對政府,不叛國投敵,你干什么都不多
    干涉。這就是以高福利政策來堵住人們的嘴,腸胃盡可以塞滿,頭腦不必多靈。
    
      那么,東德當局對外國人是怎樣的呢?本來我以為像我這樣一個無黨無派,被請來教教
    書的女教師,不會引人注意吧。但接連几件意想不到的事引起了我的警覺。一天課后,我不
    想馬上乘車回家,信步從菩提樹下大街向亞歷山大廣場走去。途經共和國宮,那是一座鑲嵌
    著茶色玻璃的方形建筑物,是政府或民間舉行集會活動的地方。突然,我看見腳下有一個文
    件紙夾,就俯身揀起交給前方不遠的一名警察。那警察迅速翻看了几頁,立即問我這是從哪
    兒得到的,又索要我的身份証和工作証。他把我的証件號碼記下以后,馬上拿起報話筒,說
    了一些我聽不懂的內容。這時另一名女警察也過來了,又反復端詳了我的証件。然后兩名警
    察一句話也沒說,帶上那個文件夾,跨上摩托車飛馳而去。我當時頗為惱火,心想真是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但后來我又覺得有點可笑,一個年長的中國女教師和几張掉在地上的字紙,
    竟使得警察們那么緊張。致于嗎?
    
      又有一次,我坐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稍稍休息一會兒,無意中抬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
    的婦女正舉著像機對我攝影,連拍兩張之后轉身就走。這絕不是攝影愛好者的行為舉動,肯
    定又是那些業余便衣警察對我這外國人的活動做記錄。中國大陸曾流行過全民皆兵,東德則
    真可謂全民皆警。又如我與西德朋友的往來信件,要耽擱一個多月才能收到,這當然是在檢
    查機構被存檔了。還有一件事,讓我感到東德人表面平靜的生活不過是一種假象:有一次應
    一位漢學家邀請,去他家喝杯咖啡,隨便談談。這位先生在科學院工作,沒什么機會用漢語
    和人交談。他是在大學參加學朮會議時認識我的,可巧我們的住所相隔不遠,閑時就互相拜
    訪一下。他希望借此多練練口語,我也更喜歡這非官方的接觸。喝罷咖啡,我忽然想起應該
    給系主任穆女士打個電話,約定與她商談教學事務的時間。得到主人允許后,我開始撥號。
    正好這時他的太太和小孩回家來了,他連忙用手勢制止女人和孩子,不讓出聲。看他那緊張
    嚴肅的樣子,我有點不好意思,趕快把話說完,放下聽筒。他們全家都長舒了一口氣,對我
    解釋道:“我們不敢讓大學方面知道您在我們家打電話。因為我不是黨員,不派給我和外國
    人交往的任務。”“但是我們有來往,他們能不知道嗎?”我有點擔心。“他們沒看見就算
    了,要是看見了,我就說是您找我幫忙做點事。他們沒權力禁止您的行動。”我聽后笑道:
    “好,那我每次都想個理由,比如說,我求您太太教我做蛋糕什么的……”太太聽了他的翻
    譯之后,雖然陪著笑臉,卻是眼淚汪汪的。
    
                   四、聖誕節見聞
    
      一九八八年的聖誕節即將來臨。東柏林一年一度的聖誕節市場上搭起了彩棚,為孩子們
    設置的電動游戲機、童話人物塑像、木偶演出台以及傳統小吃,招徠著過往的游客。住宅區
    各家的窗口,裝飾了閃爍的小花燈、橋形燭台、多層轉動塔等等。金碧輝煌的國家歌劇院和
    大音樂廳每晚都上演優秀的古典劇目。人們想利用節假日的機會舒暢一下,國家也要趁此多
    賺一些自由外匯。按東德政府的規定,西德人可以隨便到東德來探親訪友。但是,入關時必
    須以一比一的兌換率強行兌換一定數量的東德馬克。西德人不甘心受此盤剝,因為在西德銀
    行,一個西馬克可以兌換七個東馬克呢。可是你如果身上帶著東馬克過關,一旦查出,就全
    部沒收,還會招惹許多麻煩。西德人為了看望自己的親屬,不得不忍痛掏腰包。換到手的東
    德馬克,還得花在東德地界內,唯一值得一去的場所,就是那高水平的歌舞劇院和大音樂廳
    了。
    
      我自己的這個節日是在西柏林和西德南方的巴伐利亞州度過的。那里有我近年教過的學
    生和一些漢學界的朋友。她們寫來了邀請信,我從西德駐東柏林的辦事處領到了入境簽証。
    可是在洪堡大學舉行的期末聯歡會上,我的同事們得知此事,頗有不滿之色。其中一位告訴
    我,要去聯邦德國,應該先到公安局登記,否則回來的時候可能不讓再入境。既然這樣,我
    就照章辦事吧。跑了好几趟之后,得到的最后回答卻是“不必辦什么手續”。這種類似開玩
    笑的事,說穿了并不稀奇。只不過是大學和公安局對我的行動都備了案,但也都不負責而
    已。
    
      從東柏林排隊等候過關卡的人們,几乎都是年過六十的老人。他們在瑟瑟寒風中,一步
    一蹭地往關口挪動。這總算是東德政府開恩,最近宣布允許已退休的老人,每星期可以去西
    柏林一天看望直系親屬。青壯年和小孩就別妄想了。我提著旅行包,准備過關后乘坐開往慕
    尼黑的火車。排到檢查口時,離開車鐘點還差半小時。沒想到檢查人員竟把我提包里的衣服
    一件件抖開,仔細查看商標牌號。我連連看表,不知他們究竟要干什么,還要檢查多長時
    間。好不容易其中一名檢查員說了聲“不是我們民德產品”,才算中止了盤查。后來我了解
    到,這是他們生怕在此地工作掙東馬克的外國人,把東德產品帶出去賣了賺外匯的緣故。可
    見他們的物資并不富足,還得靠僅有的一點商品支撐門面。
    
      我進入月台時,還差五分鐘就該開車了,站台上的人寥寥無几。我趕緊拿出車票匆匆登
    車。守門的列車員一把攔住我,讓我退回站台。我很奇怪,車次號碼和時間都沒錯,為什么
    不讓上車?突然,我看見走來了一隊邊防軍,有的手里還牽著軍犬。站台上的人們連忙讓
    路,原來搭乘這趟車的旅客都還沒上去呢。一聲號令,帶軍犬的士兵忙把狗往車廂底下轟,
    軍犬匍匐著從車廂的這頭拱下去,再從那頭拱出來。而另一些士兵則分頭登上各節車廂,打
    開所有的照明設備,撬開活動板壁,用大型手電筒里外照射。誰都明白,他們這是搜查躲在
    列車的什么角落企圖偷越國境的人。不過,今天晚上他們什么也沒查出來。于是拉上狗,排
    好隊,皮靴踏得喀喀響,昂首闊步地回去交差了。火車因此推遲了半小時才開行。
    
      這趟車是從東德開往西德的國際列車,旅客上車之前雖然要過關卡,但車站還在東柏林
    管界,所以才那么嚴加搜索。其實車上沒多少旅客,座位還空著一大半。火車開行不到十分
    鐘,就是西柏林的火車總站,這里才有大批等待乘車的西德人。從東柏林至西柏林,這段路
    程有一大半是沿著無人區開行的。一九六一年修建柏林牆時,東德把這塊本來十分繁華的市
    中心地帶炸為平地,攔上了雙道高牆。萬一有人越牆逃跑,絕不可能一腳跳到西柏林的土地
    上。要想穿過無人區,再翻過第二道牆,那可真得玩命了。我認識的一位東德朋友偷偷告訴
    我,他的兒子七年前居然跑過去了。身上中了十几槍,可是沒死。這簡直是奇跡!原來這個
    年輕人早已探聽明白,無人區的子彈都是自動發射的。你如果能避開巡邏兵和探照燈的光
    柱,翻過第一道牆,千萬別撒腿猛跑。應該等第一批子彈掃射過之后再邁步。“我兒子每走
    一步之前,先扔一塊石頭,等石頭觸發的自動槍響完了,趕緊往前邁一步,然后再一次次扔
    著石頭往前走。就這樣還中了十几槍呢,不過都沒有致命。”朋友邊說邊搖頭,“我太太一
    想起這個孩子就流淚,七年沒見了,走的時候他才十七歲。現在他在那邊有工作,他是托人
    到東邊來告訴我們這些事的。”
    
      從西柏林看柏林牆,與東邊大不相同。牆身上几乎找不到一點空白,全畫滿了五顏六色
    的漫畫。有一處并排挂了許多十字架,那是為紀念因投奔自由而喪命的東德人的。牆邊立著
    一座高台,西德人可以隨便登上高台向牆的東邊張望。我跟西德朋友開玩笑說,這真是名副
    其實的望鄉台。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德國分別由蘇、美、英、法分區占領,當時的首都柏林也由四國
    分占。到一九四九年分別成立兩個德國時,柏林市正好位于東德境內,市區西部的美、英、
    法占領區并沒撤銷,西柏林變成西德設在東德國土上的一塊飛地,好象插在東德心頭的一把
    尖刀。火車一出西柏林便飛馳前進,大站小站一概不停,直到把東德國土全都跨過,才有第
    一次停站。誰如果想在中途車站上下,對不起,請乘坐另一車次的東德國內列車吧。否則得
    需要多少軍警逐站搜查逃亡者啊。
    
      從車窗望去,東德境內離首都越遠,景況越荒涼。陳舊的工廠廠房顯得灰溜溜的,四外
    亂堆著廢舊的機器零件和垃圾、煤渣。農田曠野雖也種植了一些冬小麥,但土地并沒有細心
    平整,麥苗也因肥力不均而參差不齊。偶爾經過一個村落,也看不出什么新氣象,連站在路
    邊觀望的村民都有點神情呆滯。
    
      進入西德國土以后,風景就大不相同了,田野上分布著麥田和休閑地塊,丘陵地帶種植
    了許多葡萄藤。巴伐利亞州的葡萄酒遠近馳名。西德這邊的村落也比東邊密集得多,一幢幢
    紅頂白牆的農舍,圍聚在一座哥特式尖頂教堂的四周,襯著藍天、白云、叢林、碧野,這景
    象酷似一幅歐洲風情畫。從國土面積來說,西德約二十五萬平方公里,東德約十萬平方公里
    (前者為后者的兩倍半)。而從人口數目來看,由于東德人一有機會便出逃,西德人口已逐
    年增加到六千多萬,東德只剩下一千多萬了(前者為后者的四倍)。難怪東德那么鼓勵婦女
    多生孩子。
    
    
                   五、回光返照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柏林市突然顯得熱鬧起來。滿街滿巷的少年男女,在城市的各個公
    園、廣場舉行歌舞聯歡活動。公共交通顯得異常擁擠,平時以禮相讓的人們也爭先恐后地推
    搡起來。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婦女可真為難了,在站台上苦等半天也搭不上車。據說這是東德
    首腦昂納克(Honecker)邀請全國青年代表來柏林,為慶祝建國四十周年舉行的大聯歡。雖
    然此時離十月七日東德的國慶日還差好几個月,但他們就像迫不及待似的提前活動起來了。
    柏林的所有劇院全部免費開放,市中心廣場上搭起了高大的演出台。入夜,人們聚集在這
    里,與共和國的政府要人一起欣賞千人樂團的演奏。廣場兩邊各豎了一個大型電視屏幕,實
    況播出台上的演出和台下的觀眾場面。每當昂納克的形象在屏幕上出現的時候,人群中就響
    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歡呼聲。昂納克也就笑容可掬地點點頭,頗有洋洋自得之色。演出結束
    后,又放起大型焰火,五彩繽紛的火花映照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這究竟是真的與民同樂呢,
    還是為了粉飾太平?稍一了解便都清楚了。我所教的學生中,有一個班不是大學的在校生,
    他們是外交部的几位年輕翻譯人員,語言水平已經相當高了。按說他們都很謹慎,不會對政
    府的事務妄加批評的。但這次他們忍不住了,搖著頭對我說:“花這么多錢搞聯歡,能有多
    少效果?除了柏林之外,我們國家別的城市都很窮。房子破破爛爛,政府總說沒錢修理。食
    品也沒有首都這么多。”另一個插話說:“去年聖誕節,柏林有一些進口的桔子賣,我買了
    几個送給我的祖母,她住在鄉下,多少年都沒吃過桔子了。”還有一個更氣憤,對大家說:
    “你們知道嗎?他們把我們捐給窮困國家的款項,用來舉辦這次的聯歡了。以后工會再跟我
    要捐款,我一個芬尼也不給了!”
    
      與此同時,北京天安門廣場的學生示威游行場面浩大,言辭激烈。許多市民和各行各業
    的人們都支持學生,參與了示威活動。我每天晚上收看西柏林的電視新聞節目,看到“反對
    ‘官倒’”、“李鵬下台”、“人民要民主,新聞要自由”以及“小平你好,你好糊涂!”
    的大幅標語,也看到學生代表請求與政府當局對話的懇切神態。蘇聯共產黨首腦戈爾巴喬夫
    恰好這時訪華,中共竟不敢讓他的飛機在首都國際機場降落,臨時改在郊區的一個軍用機場
    著陸。連紅地毯都沒來得及鋪,更談不上舉行什么歡迎儀式了。礙于這次重大的國事訪問,
    中共暫時沒有對示威和絕食的學生怎么樣。但是到了五月底六月初那几天,情況發生急劇變
    化。電視屏幕上李鵬拉長了臉,一手握拳向下猛擊,宣布戒嚴令。緊接著就是軍車從四面八
    方開進北京城,人群沿路阻截,勸說軍隊不要向學生開槍。然而肆虐成性的暴君終于下令,
    讓坦克和機槍來對付手無寸鐵的愛國青年,制造了“六﹒四”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那些天我極為悲憤,心緒不寧。對中共的暴行,東德政府首先拍手叫好,表示支持。系
    主任和某些教授則回避事實,唯唯諾諾附和他們政府的評論。只有年輕的學生一再向我表示
    同情,他們憤憤地說:“將來中國人一定會恨我們,因為我們國家贊成劊子手殺人。”他們
    寫了抗議書,求我幫助修改一些語句,寄到中國大使館。也有几位教師私下和我說几句真心
    話,告訴我在他們國家也發生過同樣的屠殺事件,而且和蘇聯的參與有關。就跟一九五六年
    的匈牙利事件、一九六八年的捷克布拉格之春一樣。
    
      就在東德電視台不厭其煩地連播四次中共新聞片“平暴真象”時,一則更大的新聞震驚
    了東德政府:匈牙利拆除了和奧地利相鄰的邊界鐵絲網,兩個國家互不設防了。由于過去東
    歐各共產國家不需簽証就可互相往來,于是東德的老百姓,首先是年輕人,紛紛借道匈牙
    利,穿過奧地利,進入西德。西德方面對東德人采取來者不拒的歡迎態度,搞得東德政府叫
    苦不迭。這些天整個東德都沸騰起來,人們一旦找到了安全出口,就不再懼怕高壓手段。許
    多城市連續舉行示威游行,抨擊當局,要求改革。劇院變成演講廳,每晚進行激烈的辯論。
    人們最痛恨的是秘密警察和國家安全部,有許多人想沖進去搗毀這個機構。東德的軍隊和警
    察都嚴陣以待,准備效仿中共的武力鎮壓了。
    
    
                 六、理想主義者的失落感
    
      九月份開學的新學期,與以往大不相同。大學本科生人心惶惶,上課時都好象魂不守
    舍。剛到下課時間,馬上飛奔到各個集會場所,擠在人群中聽各派代表的演講了。外交部的
    那個進修班,經常缺課,有時才來一個人,有時全體請假。我知道,他們現在忙得什么也顧
    不上了。
    
      然而有一位極特殊的人物,我每星期為他一人單獨授課兩次,連假期都不中斷。那就是
    東德統一社會黨的高級翻譯艾先生。他不但精通漢語,俄語也十分專長。每當昂納克或東德
    政府要人出訪北京或莫斯科時,一定有他隨同。艾先生四十多歲,精明能干,可能由于童年
    家境貧寒,身軀顯得瘦弱些。但他工作和學習的勁頭卻非常充足。就在他們國家這樣動蕩不
    安時,他仍是請我繼續給他上課。為了不耽誤工作,經我同意,把平時上課的時間改為清早
    六點,上課地點改在我的寓所客廳,下課后他再趕著去上班。我給他授課不用固定的教材,
    由他提出在翻譯過程中遇到的各類疑難,諸如同義詞辨析、成語典故的出處、口語與書面語
    的異同、甚至方言土語的特點等等。解答完所有問題之后,我們就進行各樣話題的交談。他
    知道我喜歡歐洲古典音樂,經常幫我選購唱片或請我去聽音樂會。但在開演之前或休息的間
    隙,我得告訴他許多音樂朮語。他手中的節目單上記滿了樂章、旋律、節奏、音符、聲部等
    專用名詞,以及悠揚、輕快、淒婉、激昂等形容詞語。“我學的大部分都是外交和政治詞
    匯,生活用語和其他專業詞匯知道得太少,謝謝老師幫助我,隨時隨地給我上課。”他很誠
    懇地向我道謝。
    
      雖然我和他的政治立場截然不同,但我并不因此隱瞞自己的觀點。只是不多觸及敏感問
    題,避免爭執辯論罷了。他篤誠相信共產主義,身體力行,是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從他身
    上的確看不到高級官員的腐化昏庸現象。現在艾先生面對自己所屬的民德統一社會黨即將崩
    潰的局面,感慨萬分。他擔心一旦民德不復存在,希特勒時期殘留的納粹分子又會復活。他
    還擔心以后給老人、兒童的福利將要減少,這些人生活會遇到困難。他承認以往采用的高福
    利政策,不能達到收買人心的效果。他也承認自己黨內確實有不少特權階層,有腐敗現象,
    人們對此非常痛恨,許多部門正在罷免統一社會黨的黨員,不許他們再擔任領導職務,以致
    黨員們紛紛提出退黨。落到今天這一步,也不足為奇。對他本人今后作何打算我不便多問,
    但我看得出,他不愿像許多人那樣,几個月前還和當政者唱一個調子,在目前局勢下又突然
    提出退黨,包括我們的系主任穆女士在內。
    
      “您認為我們應該怎樣對待目前的群眾運動呢?”艾先生以詢問的口氣問我。
    
      “無論如何,你們不要像中國政府那樣,對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開槍。這樣做的結果必然
    更失民心!”我說完這句話,立即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魏征勸諫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言:“君
    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他看后沉吟片刻,收起筆記,向我告
    辭。
    
      十月七日民德國慶日,大街小巷的陽台、窗口仍按往年一樣挂出了民德國旗,但整個氣
    氛卻顯得冷冷清清。商店因節日都關門停業,可是蘇聯占領軍營地附近有一家食品店還開
    門。這是專門為蘇聯駐軍開設的,一般德國人都不去那里買什么。剛好有几位朋友今天要來
    看我,我就到這兒來買點東西。沒想到商店門口竟排了那么多人!他們都提了大旅行袋,輪
    到一輛空手推車時,就迅速搶抓貨品,什么都要。買得最多的是肉類、食油、大米、白糖,
    甚至把一瓶瓶的汽水打開倒入大塑料罐里提走。這些人都能和蘇聯售貨員說俄語,原來他們
    都是波蘭人,從這里販運了物資回國去賣。波蘭語和俄語同屬斯拉夫語系,在這兒買東西不
    但講話方便,而且不必看德國售貨員的臉色。蘇聯售貨員不怕貨源不足,反正東西都是德國
    的,要多少你們都得給運來,不賣白不賣。
    
      輪到我選購時,我想買一塊牛肉。售貨員遞給我一大塊,足有四公斤。我要不了這么
    多,請他給換塊小一點的。那售貨員睜大了眼睛看著我,用生硬的德語問我: “klein? 
    klein?(小的?小的?)”他很奇怪,為什么我這個外國人不搶購商品。
    
      下午,我和朋友們來到亞歷山大廣場。這里雖然響著震耳的舞曲和歌聲,也設有几處游
    樂場和演出台,但人們似乎無心玩樂,三三兩兩地在廣場上散步或低聲談話。而夾在人群中
    的警察們,個個警惕百倍,都是三人一組,背靠背,朝三個不同方向巡視。至于還有多少混
    在群眾里的便衣警察,那除了公安局或安全部就沒人清楚了。
    
    
                  七、誰種下的苦果?
    
      艾先生有几天沒來上課。我從東德的電視新聞中看到他又陪同昂納克去莫斯科了。等他
    再來,一見面我就覺得他似乎很疲乏。盡管他仍是西裝筆挺,打著漂亮的領帶,頭發梳得一
    絲不亂,但我發現他几次摘下眼鏡揉揉眼眶,顯然是被過多的工作累的。他抱歉地對我說,
    這些天連一句漢語也沒講過,舌頭都不靈了。還告訴我,這次去蘇聯,比哪一次都緊張,因
    為全靠他一個人給兩國首腦來回做翻譯,蘇聯方面沒有派人將戈爾巴喬夫的談話譯成德語。
    我心中明白,這准是一次關鍵性的密談。果然,沒過多久,昂納克下台,換上了指定的接班
    人克侖茨。同時我也聽說,昂納克已經簽署了武力鎮壓示威群眾的命令,但是克侖茨沒有遵
    命執行。這究竟是真是假,還有待証實。不過蘇聯這次沒插手,卻是東德人避免了流血犧牲
    的關鍵之一。而蘇聯為什么沒插手?難道不是“六﹒四”期間中國人的斗志和中國人的鮮血
    震懾了戈爾巴喬夫嗎?
    
      艾先生還告訴我,蘇軍紀念塔公園這些天常遭破壞,有人用油漆在碑身涂寫標語。又說
    在萊比錫和德累斯頓兩個城市發生了好几起暴力沖突,人們把許多鋪路的石頭撬出來當武
    器,但是軍隊和警察始終沒開槍。我問他人們究竟有哪些要求?他回答:“解散統一社會
    黨,兩個德國重新統一。”說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當然,聯邦德國的經濟實力相當
    強,它對我國人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我們很想努力挽回局面,可是究竟會有什么結果,誰
    也不好估計。”
    
      這天課后,我又一次來到蘇軍紀念塔公園。深秋季節,樹葉已轉黃色,園內寂靜異常。
    大門內的第一座雕像是一個面容淒楚的婦女,寓意戰爭奪去了她的親人。往時這座雕像下常
    有几束鮮花,那是駐柏林的蘇聯軍人時時來擺放的。今天除了兩枝枯萎的黃菊丟在那兒,一
    朵鮮花也沒有,大概這几天沒什么人來過吧。雕像面對著廣闊的陵園,兩面巨大的用暗紅色
    石頭砌成的旗幟分列左右,很像兩扇大門。旗下各有一銅鑄的軍人單膝跪守。從這里向前觀
    望,可看到兩排石板浮雕。逐一瀏覽,雕的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敵人多么凶殘、人民如
    何受苦、蘇軍怎樣戰斗、群眾積極支援以及歡慶勝利、感謝蘇軍等畫面,再就是一些標語口
    號和斯大林的語錄。沿著這兩排石雕往前走,就是那埋葬了許多陣亡士兵的大墳堆。墳堆有
    如一座小山包,遍植綠色草皮。登上一級級台階,可直達山頭那座圓形石室的鐵柵門前。室
    內環牆畫滿了壁畫,內容也都是宣揚蘇軍功績的。石室頂上便是那個懷抱小女孩的蘇聯軍人
    銅像。這里我雖然來過好几次了,但今天感到格外荒涼。我看見石室的外牆剛剛被刮掉一
    層,露出慘白的石渣,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油漆標語的痕跡。下邊那兩排石板浮雕上也有明顯
    的污跡。正當我步下台階,想趕快離開這里的時候,我發現遠處樹叢中有警察身影閃過。在
    這個羞辱德國人的敏感地帶,警察們不再公開巡邏,只在暗中監視。不知夜晚又會有哪些不
    愿屈從的日爾曼人前來發泄一番,而當局又得調動多少警察維護,多少電刨刮牆呢!
    
      為什么東德人對蘇聯占領軍這么反感?去參觀另一個著名小城就會更加清楚。那就是位
    于柏林西南郊區的波茨坦。一九四五年七、八月間,這里連續舉行重大會議,當時的同盟國
    首腦如美國總統羅斯福、杜魯門﹔英國首相丘吉爾、艾德禮﹔和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斯大林在
    這里先后簽訂了几個宣言和協定。解除德國和日本武裝,鏟除他們的軍事工業,審判德國納
    粹黨徒和日本戰犯等等。其中還有一項規定,那就是蘇聯把他們攻占了的德國和波蘭領土重
    新划分。
    
      當年的會議舊址還保存完好,那是一處典型的歐洲農村庄園,與建造于一百五十多年前
    的德國威廉皇帝的夏宮相距不遠。這一帶地方既有大片的草地、樹林、湖水、溪流等自然風
    光,又有宮殿、噴泉、雕像等古典的建筑和裝飾。二戰時,柏林被炸得瓦礫遍地,許多房屋
    變成廢墟。波茨坦因不是政治經濟中心,也不是工業重鎮,反而得以免遭戰火。選擇這里舉
    行三國首腦會議,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會議大廳的圓桌猶在,中心插著美、英、蘇三國國旗。各國首腦和隨從人員當時使用的
    辦公室及其它用房,也都照原樣布置。走廊的牆壁上懸挂著大幅照片和各類圖表。其中有兩
    幅地圖,恐怕德國人見到會感覺心情沉重吧?一幅是二戰前的德國領土,上邊除了目前的東
    西德疆域之外,還包括奧得尼斯河以東的大片土地及波蘭以北的東普魯士。另一幅地圖是波
    茨坦會議協定重新划分的疆界,將奧得尼斯河以東的原德國領土划歸波蘭,將波蘭東部的部
    分領土歸蘇聯所有,東普魯士則分屬蘇聯和波蘭兩國。這樣一來,波蘭雖然失去了東邊的一
    些土地,但還能從西邊和北邊得到補償。而蘇聯則以戰勝國的資格,增添了西部領土和波羅
    的海的一個不凍港口──哥尼斯堡(改名為加里寧格勒)。這個決定等于把德國的祖墳都給
    挖了,因為德意志帝國的前身就是普魯士王國。那座普法戰爭紀念碑仍矗立在勃蘭登堡門的
    對面,炫耀上個世紀的赫赫戰功,而今東普魯士已歸屬他國。咽下這顆苦果已很難過,還要
    對新領主感恩戴德,實在難以接受。
    
      失去領土的德國人有的心中憤憤不平,但是德國人也清楚希特勒燃起的戰火給人類帶來
    多少災難。前西德總理施密特訪問波蘭時,曾在德國納粹黨徒關押波蘭猶太人的集中營前下
    跪致哀,懺悔自己國家以往的種種罪孽。世界各國之間,歷史上的戰爭為數不少,但愿侵犯
    者都能以自責的態度請求寬恕,而不是找借口為自己開脫,以致重演又一次的戰爭悲劇。
    
    
                  八、整整二十八年了!
    
      十月一過,東德局勢就像這個季節秋風掃落葉的景象一般,急轉直下。每天晚上,沿居
    民區的街道散步,就會見到有人往垃圾箱丟棄大量的舊物,甚至連電冰箱、電視機等也搬出
    來扔了。公寓樓外停放的汽車里,大包小袋塞得滿滿的,然后一家人擠坐進去,飛速開走
    了。這些出走的家庭,大部分都是開車經捷克、匈牙利,到奧地利后又轉去西德的。他們不
    惜傾家蕩產,長途繞道。反正先要去的捷、匈兩國以前都可以隨便來往,現在東德也不能收
    回成命。至于從這兩國轉往哪里,只要那兩國不卡人,東德政府就無權過問。警察眼看著車
    子開走,人去樓空,卻無法阻擋。東德這時如果統計人口數目,恐怕會一天一個大變化。出
    逃者進入西德邊界,公開在電視屏幕上亮相,歡呼雀躍,連小學生都在話筒前數落DDR(德
    意志民主共和國)的不是。終于,這個維持了整整四十年的政府發出公告,宣布解散原部長
    會議,執政的民德統一社會黨也將另行改選中央委員會。在這個政權奄奄一息的當口,他們
    想用改弦易轍的措施,保住江山。
    
      到十一月十日那天,柏林市的居民潮水般往弗里得里希大街奔去,關卡門外排起一條望
    不到盡頭的長龍。人們已得到信息,十一日零點開始,東德人可以憑身份証過關前往西柏林
    了。這條震撼人心的消息,使那么多人不顧嚴寒風雨,徹夜不眠等候在窄窄的通道之外。
    
      “整整二十八年了!”一位老者揮動著雙手,滿臉淚水,不斷地重復這一句話。
    
      這時的勃蘭登堡門,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排排東德士兵站在門前鐵柵內,背對柏林牆。
    防止東邊的人群沖進廣場。遠遠望去,那道隔離牆上騎坐了許多西柏林的市民。他們高聲吶
    喊,呼叫東邊的人們。隱約中可以聽到砰砰的鑿牆聲。廣場鐵柵外,圍滿了外國各電視台的
    攝像記者。他們穿上臃腫的御寒服,把菩提樹下大街為行人安放的座椅也搬過來了,守住一
    個攝像角度,連連搶拍難得的鏡頭。
    
      觀望的人群中有不少越南勞工,他們是替自己政府還債來到柏林的。以前東德曾借款給
    北越的共產黨政權,但到期償還時,越南經濟落后,無力償付。只好共同協商另一個解決辦
    法,那就是由越南派往東德几萬名青年勞工,以最低報酬承擔東德人不屑于干的苦活。既解
    決了東德勞力不足的困難,也替越南政府掙了錢還債。雖說這些勞工在柏林比在越南要舒服
    得多,人人都想搶這份差事,但他們也都明白,憑自己這身力氣,如果在西德混飯吃,收入
    就會成倍增加。過去越南政府和東德政府訂有協議,在柏林的越南勞工一律不准過關去西柏
    林。現在情況有了變化,一旦這道隔離牆被推倒,他們就可乘機一擁而過。
    
      至于另一些不准過關的朝鮮人呢,他們的政府早有提防。自東德政局稍顯不穩時,北朝
    鮮派到柏林洪堡大學攻讀學位的留學生們,都接到通令,不管是否畢業,立即全部回國。洪
    堡大學的教授們對此深為不滿,但也拗不過蠻不講理的朝鮮大使館。有位教授氣憤地說:
    “他們北朝鮮,每個星期派來一架飛機,裝滿了從西柏林采購的物品,運回去供金日成享
    受。他們怕年輕學生受西方影響,那他自己在干什么?”
    
      我很想看看東德人到了西柏林有些什么表現,正好這兩天是周末,就在開放關口的第一
    天,通過專為外國人設置的進出口,搭乘市區火車,來到西柏林的市中心。以往這一帶雖然
    相當熱鬧,但還不算擁擠,今天情況可大不相同了。婦女們站在百貨商店的櫥窗外,目光艷
    羨,久久不愿離去。指定為東德居民每人發放一百西德馬克的銀行門口,排起了另一條長
    龍。領到錢的人,拉著老婆抱起孩子,急匆匆奔入向往已久的各家商店。西柏林和東柏林一
    樣,周末商店都停業休息,僅個別的百貨公司和食品商場星期六上午還營業半天。我曾問過
    西德朋友,這里又不興計划經濟,多營業多賺錢。鬧市區有那么多游人逛街,為什么不開門
    賣貨呢?大不了多雇几名售貨員,還能解決點失業問題,豈不一舉兩得?朋友搖搖頭說,店
    老板沒有不想多賺錢的。可是這里的店員工會很厲害,他們要跟東柏林看齊,提出周末必須
    讓人休息,多營業就是剝削雇員……我聽后頗為驚訝,沒想到工會的勢力這么大,更沒想到
    東德的主張居然也在往西德滲透。
    
      歸程的火車上座無虛席,人們不論相識與否,都愿興致勃勃地互相展示各人的新購物
    品。我在一邊旁觀,忍不住心中發笑。我見年輕婦女們買的大都是化妝品,口紅、香水、眼
    影小刷之類,再就是一些式樣別致的假首飾。年紀大些的太太則提著大包裝的洗衣粉,或是
    一些瑞士巧克力、丹麥乳酪、香蕉、桔子等。這些都是曾在電視廣告節目中見過的好東西。
    小伙子們几乎人手一罐可口可樂,一邊談笑,一邊瀟洒地將飲料罐掀開,仰脖喝几口,再繼
    續高談闊論彼此的見聞。只有極個別的几家,不參與這臨時的快樂聚會。這几個家庭,神情
    庄重地坐在位子上,全家共同關注放在旁邊的一台彩色電視機或一台雙聲道雙卡錄音機。我
    估算得出,他們是把今天所得的几百西馬克集中使用,才買到幻想已久的高質量文娛用品
    的。這類家庭的父親似乎都很威嚴,孩子年齡尚小,雖說孩子名下也有他應得的一份,但買
    塊巧克力哄哄他,就足以讓小孩高興半天的了。何況這彩電或錄音機也是為了孩子置備的
    呢。
    
    
                   九、几家歡樂几家愁
    
      這一年的秋冬,整個東歐局勢飛速變化。從匈牙利拆除與奧地利的邊防鐵網開始,緊接
    著是東德的大動蕩。捷克斯洛伐克群眾集會沒几回,就把蘇聯扶植的傀儡總統胡薩克趕下
    台,選出受多數人擁戴的哈維爾就任新總統。而羅馬尼亞,在人們開會批評當政者的弊端
    時,總統齊奧塞斯庫竟效仿中共,下令開槍屠殺老百姓,被殺者包括許多婦女和兒童。這事
    引發了軍隊嘩變,聖誕前夕,齊奧塞斯庫夫婦同時被處以極刑。一樁接一樁,一國接一國,
    所謂的“在蘇聯領導下的牢不可破的社會主義陣營”,不論是抽象的空洞概念,還是具體如
    那道堅硬的柏林牆,都在旦夕之間形成牆倒眾人推的難以挽回的局面了。
    
      東、西德國界的卡子雖然打開了,但不等于兩國已經統一。人們互相往來還得持有本國
    護照或身份証。而且,凡是外國人,都仍舊從原來設置的關卡進出。不能跟德國人一樣通過
    新開的几個道口去西邊。雖然東德關卡對過境者的盤查比以前稍有緩解,但護照仍必須交給
    他們檢驗真偽,蓋章后攝像留底。懸挂在高處不同角度的錄像機,也同時把過往者一一攝
    下。除此之外,每人所帶的錢包還必須給他們看看,証實沒攜帶東馬克進出,才正式放行。
    既然兩個德國的政權還沒有被新形式取代,東德這邊絕不會自動放棄行使主權的職能。
    
      十二月二十二日勃蘭登堡門下的柏林牆終于鑿開了第一塊牆面。大吊車把水泥板高高懸
    起的時刻,首先跨過界牆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不是別人,而是四十年來荷槍相峙的武裝軍
    人。然后是悲喜交加的老百姓。有位老媽媽抱住一名西德士兵,含笑帶淚,連說謝謝。人們
    為了歡慶今年不平凡的聖誕節,東西柏林的主要街道和熱鬧地區都裝點得燈火輝煌。其中位
    于西柏林市中心的一個由銀色金屬鑄成的巨大藝朮品,特別引人注目。這個猛一看像是個擰
    斷了的大麻花似的東西,頗有點令人費解。西德朋友告訴我,這是取名為“柏林,柏林”的
    紀念碑。聽他一說,我再看過去,那分明是兩個柏林的地域輪廓,既緊緊相連,又被砍斷好
    几處,粗大的肢體扭曲得很不自在。這冰冷的金屬造型,道出了德國人內心的痛苦。如今在
    璀燦的燈光照耀下,五顏六色的流動光影,使這件藝朮品呈現出歡快的姿態,引來許多人佇
    足觀看。
    
      我的洪堡大學的同事們,按照往年常例,在聖誕假期之前舉辦一次聯歡會。今年與去年
    相比,氣氛大不相同。已經退了黨的系主任穆女士托病沒來參加﹔系里因經費短缺,不再出
    錢為聯歡購買食品,也不贈送禮物,而是讓大家自備食物帶來聚餐。聯歡會似乎是聯而不
    歡,除我以外,每個人都顯得心事重重。那位和兒子一別七年的教授,坐在我旁邊,小聲告
    訴我,他兒子已經回來過了。我向他道喜,問他兒子的情況怎么樣?他搖搖頭說:“當個普
    通工人罷了。他都快二十五歲了,還沒上過大學。剛到那邊的時候,他要養傷,要吃飯。連
    高中都還沒畢業,除了做工他能干什么?我和我太太都很遺憾。如果他那時候不偷跑,說不
    定在這邊還能有念書的機會。”說到兩個德國的統一,他也一反常態,發起愁來了。這位先
    生中文水平很高,他比穆女士等人年輕,始終不是黨員,也沒去北京大學進修過。但憑著他
    的業務專長,在系里仍能站得穩,有時還大膽說几句別人不敢妄加評論的話。今天該是他高
    興的時刻,愁什么呢?細談起來我才知道,他怕統一以后,東柏林的洪堡大學也要和西柏林
    的自由大學合并。他說:“目前中國的情況這么糟,誰還想學中文?到時候,學校肯定會裁
    人。西德有的是漢語人才,他們當然保留自己的,把我們解雇掉。”我安慰他說:“前几年
    我教過的西德學生雖然學得不錯,但他們到底還年輕,而且大部分在商界和政府部門工作,
    學朮界當教授的并不多。你們是高級漢語人才,會受重視的。”他嘆口氣說:“但愿如
    此!”更多的人除了擔心失業之外,還怕幣制統一時,他們手中的東馬克會變得一錢不值。
    有人打算盡快把存款變成實物,開始搶購洗衣機、吸塵器、家具等等。一位教師說他鄰居有
    個老太太,手中積攢了三萬多存款,怕統一以后錢都作廢,一下子買了六台本國出的彩色電
    視。六千馬克一台呢!她把這六台電視存在地下室里,准備以后慢慢賣掉得回西馬克。我聽
    了直替那老太太叫苦,這種東德出的質量極差的彩電,以后誰還肯買?西德有的是各國名牌
    產品,而且花几百西馬克就能買一台,東馬克再不值錢,也不可能全部作廢。地下室的六台
    電視機,肯定都得砸在老太太手里。
    
      一個政治集團的興衰,牽涉到千家萬戶,悲與喜,愁與樂都各有比例,關鍵是哪頭占的
    比例數大。我參加的這個聯而不歡的聚會,反映了少數原屬優越地位的高級知識分子的心
    態。對廣大群眾來說,還不足為憑。這個維持了四十年的國家,目前情況好像把所有的東德
    人置于一個大離心機內,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原來攪和在一起的分子,都重新改換了位置。
    浮沉聚散,各憑各的專長與本事。大學生紛紛轉系,選擇新學科,掌握新技朮。一些人開始
    經商,創辦新企業。我教的那個外交人員班,他們知道統一以后肯定用不著東德外交部的原
    班人馬了,趁年輕趕快改行。有人去學英語,有人去找售貨員的工作,甚至有人去當出租汽
    車司機。而高級翻譯艾先生,則不肯動搖自己的信念,拒絕西德方面的聘請,情愿以在野黨
    成員的身分,領取低于原來的工資,繼續為他的政黨服務。至于系主任穆女士和她早年的同
    學們,大都准備以年長體衰為理由申請退休。因為退休總比失業名義上好聽些,而且退休金
    也比失業救濟金更有保障。
    
    
                  十、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
    
      一九八九年聖誕節這天,柏林的天氣晴好得有如初春,一反歐洲陰濕寒冷的冬季氣候。
    湛藍的天空萬里無云,金色陽光普照大地。人們一早就走出家門,有的去教堂,有的去拜訪
    親友。還有許多人特地來到柏林大音樂廳,那里將舉行一場盛大的交響音樂會。由美國波士
    頓交響樂團、蘇聯列寧格勒和德國德累斯頓等交響樂團同台演出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美國
    著名音樂家伯恩斯坦將親臨指揮。
    
      音樂廳前的廣場上已有不少人在陽光下散步,廣場兩側各有一座巴羅克式的圓頂教堂。
    悠揚的鐘聲自高空傳下,那是由大大小小几十個銅鐘合奏出的音響。鐘聲過后,出來了几名
    長號手,站在教堂高層的欄杆內,朝向四面八方,吹奏了几首宗教音樂。這時,安放在廣場
    邊緣的一個巨大的電視屏幕映出了音樂廳內的實況影像:合唱隊都已就位,這次除了男女高
    低四個聲部之外,還增添了童聲合唱部分。管弦樂隊的提琴手們正在調音,來賓也正陸續入
    座。大廳內懸挂的花枝吊燈和兩廊各音樂家雕像邊的蠟燭燈台相映成輝。這座在二戰廢墟上
    重建起來的豪華建筑物,今天將迸發出德國樂聖貝多芬的“歡樂頌”。十一點整,伯恩斯坦
    登台,掌聲過后全場屏息靜氣。從那細巧的指揮棒引出第一個音符起,大廳內外的所有聽眾
    都仿佛跟著樂曲漸漸飛升,一直進入那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神聖天堂。聚集在廳外廣場上的人
    們,有的注視著屏幕上的場面傾聽,有的仰望蒼穹冥想,几對相戀的情人依偎著,共同欣賞
    這輝煌的樂章。天真活潑的孩子們,圍繞著廣場中心詩人兼劇作家席勒的雕像嬉戲游玩,恰
    似一群可愛的小天使。當合唱隊的洪亮歌聲唱出這位詩人所寫的歡樂頌詞時,群情激動,許
    多人跟著唱起來。貝多芬于一八二四年在維也納曾親自指揮第九交響曲的首場演出,他雙耳
    全聾,僅憑心聲指揮樂隊。當全曲結束時,場上的聽眾狂熱歡呼,但這位偉大的作曲家因背
    向聽眾,竟全然不知。經台上的獨唱女低音提醒,他才看見那動人場面,頻頻答禮。一百六
    十多年后的今天,貝多芬有靈,定會為他的祖國重新聚合而再次歡樂。
    
      音樂會結束后,我步行至剛剛打開的勃蘭登堡門。廣場上的鐵柵已經拆除,人們可以直
    接走到門柱下,仔細觀看這座歷史建筑物。今天有一位和平祈禱者來到此處,身著白袍,頭
    戴橄欖枝,胸前書寫“和平”字樣。在他腳下有一片點燃的蠟燭,用以祭奠死去的亡靈。許
    多年輕人正在尚未拆掉的圍牆那兒爬上爬下。牆面已被無名畫家留下了許多新作,早已不見
    昔日的雪白容顏。不少人手持重錘和鑿子,想敲下几塊牆皮留作紀念。但這牆不知是用什么
    特制的水泥凝筑的,簡直比頑石還堅硬。牆腳下有人趁此擺攤出租錘鑿,有人出售敲下的碎
    牆渣。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有顏色的牆皮,要價八個西德馬克。聽說東德方面已經打算向世
    界各大博物館出售柏林牆,每塊牆板售價十萬美元。這道害死多少人命的隔離牆,在被推倒
    之際,竟成為高價的歷史文物了。
    
    (全文完)
    
    
 
返回上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