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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 《懸壺濟世》 ﹒星波﹒ ◆ 上篇 懸 壺 ﹒星波﹒ (1) 這是林凱第一次上課,他有些緊張。對于兩個星期前才踏上這塊新大陸的他 ,這屬正常。他在走廊里來回踱著,不停地看著表。雖然已經是初秋,穿著襯衣 的他還是感到背上出了粘粘的汗。 最后,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了實驗室。 “這是哪里?這是昨天演習過的實驗室嗎?”林凱有些恍惚。他進教室掃的 第一眼,讓他覺得回到了他自己的學生時代。 她,一個東方小女孩,靜靜地坐在實驗台后面。她有著一雙不大但很明亮的 眼睛。這正是他大學四年間一直想看又不敢仔細看的深泉。秀氣的眉毛,端正的 鼻子,配著白淨的瓜子臉,噢,簡直太像了。 從這一瞬間開始,他不再緊張,不再冒汗了。因為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他 仿佛是在給她輔導實驗。 他按著教案順利地講解完了以后,學生們開始獨立操作。這時,他拿出花名 冊,一個個名字的瀏覽。這實驗組上一共有五個有著東方姓氏的學生,她叫什么 呢?“德蘭,這是五個里面最美的名字,一定是她了。”他暗暗地想著,跟自己 打著賭。 站起身來,他慢慢地巡視著一個個實驗台,解答著學生提的問題。他走過她 身邊時停頓了一下。她正用娟秀的字體記錄著數據。記錄紙頂端的名字是‘德蘭 ’。“哈,我猜對了”他暗自給自己喝彩,但也不知道輸的是誰。他多么希望她 提些什么問題。但她只是默默地操作著,一絲不苟。 完成了實驗的學生,開始陸續離開教室。她也收拾好了書包,拿著實驗報告 ,走向講台。她把報告交到他手里,沒說話,似乎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呆木 得連一句應酬場面話也沒說出口。她轉身向門口走去。黑黑的披肩發輕輕地揚起 又落下,帶出一股清香。她的步履是那么輕盈。連背的書包都是那么和諧,就好 象是著意的點綴。 “德蘭”,林凱猜想著她的中文名字一定是這樣寫的。 (2) 一個學期很快就要過完了。這學期里,林凱最盼的就是換新實驗。他恨不得 能把兩星期一換改成一星期一換,這樣他就能每周都帶德蘭一次實驗。一學期下 來,林凱一共也就見了德蘭六次面。對話也僅局限于最后交實驗報告時的‘謝謝 ’一類。但他覺得很滿足,就像當年他對那個小公主一樣的滿足。 林凱在大學時情竇初開,暗戀上了班上的一個小公主。他沒有給她寫過情書 ,甚至沒有真正說過几句話。這樣,小公主一直到被高年級男生娶走帶了出國, 她也壓根兒不知道在由她的追求者構成的‘分母’里頭還有這樣一個‘秘密的崇 拜者’存在。盡管當著‘大分母’里面的‘虛部’,林凱也很滿足。他認為那是 他最純真的愛,初開于十六歲的浪漫年華。后來在單位上,盡管有教授、所長、 黨委書記的女兒的照片一張張地托人事處老太太帶來,但他始終忘不了那一段單 相思,他堅定地認為人事處老太太的照片轟炸是對純真愛情的褻瀆。直到上了飛 機,他才算抵擋住了媒人們出國前的總攻。 現在,另一位小公主闖進了他的感情世界。德蘭是那么像他當年的偶像。除 了偶像之外,在現實中,德蘭還有著另一重角色--她是他的學生。雖然他已經 長大了很多,但是他的心理還跟七年前差不多。也許他們只是在交實驗報告時相 互‘謝謝’一下,也許他只是通過她的實驗報告感受到她的文靜端庄、細心聰穎 ,這些就能足以令他感到很滿足了。 這時,林凱剛批改完了最后一次實驗報告,正准備綜合成績。德蘭的報告總 是寫得很整齊,實驗也做得循規蹈矩,一絲不苟。同很多東方學生一樣,她從不 在操作上別出新裁,或提出一些古怪的問題。 想著德蘭文靜優雅的動作、腳步,他猜想著她一定是在很有教養的家里長大 的。 成績綜合下來,德蘭和那個最愛提問題的海軍預備軍官并列榜首。 林凱合上了本子,長長地舒了口氣。終于完成了一學期的任務。接下來該准 備自己功課的考試了。 舒完這口氣,林凱感到一陣惆悵。也許以后再也見不到德蘭了。 過了一陣,他又感到很幸運和滿足。他在講台上,德蘭在下面使他感到熟悉 ,感到鎮定。沒有德蘭,很難想象第一課會講成什么樣…… 他就在這一波一波的想象中進入了夢鄉。 (3) 科林斯太太正忙忙碌碌地安排著桌上的擺設。今天是復活節。科林斯太太雖 然不是基督教徒,但很愛熱鬧,碰上個節日她就在家里開聚會,請朋友們過來吃 、喝、聊天。今天也不例外。 科林斯太太個子不高,亞麻色的頭發下一對淡褐色的眼睛永遠閃現著活潑的 光芒。科林斯先生是一位成功的律師。科林斯太太很早就不工作了,在家專職照 看這一大片房產以及子女。現在最小的女兒也從哈利大學畢業離家工作了。 隨著客人們一個個地到來,科林斯太太來回地穿梭于客廳與正門之間,同客 人們寒喧著。 叮咚,又是一聲門鈴響。 “嗨,凱文!請進,請進。”科林斯太太打開門熱情地招呼著。 門口站著的是林凱,他是通過哈利大學的國際學生辦公室同科林斯太太認識 的。前些天他接受了她復活節聚會的邀請。 “嗨,凱西!您好!”林凱邁步進屋,與女主人寒喧著。按美國人的禮節同 科林斯太太輕輕地擁了一下,隨即把帶來的禮物交給了她。 林凱對這層建筑已經很熟悉了。他半年來每星期都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在這里 跟凱西聊天,學習美國的風俗習慣,介紹中國的民風國情。有時還與她討論時事 。科林斯夫婦都是哈利大學的校友。 林凱不是第一次參加她家的聚會了。同女主人見禮后,他徑直走向酒吧。端 了一杯果露以后,他慢慢地遛噠,跟認識的人打打招呼,聽聽他們聊啥呢。有興 趣聽聽嘮嘮,沒興趣接著向下一個人群遛噠。 突然,他不動了。他看見了她--德蘭。 如果不是她轉過身來,他一定認不出她來。今天她不象平時上課那樣穿著印 著校名的套頭衫和牛仔褲。今天她穿著連衣裙。淡淡的鴨蛋青色配著白色的點綴 ,合體地襯著她那小巧玲瓏的身材,他感到了一種夏日荷葉的清香。 她也看見了他,一怔,然后一笑。怔的是她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這位認真 拘緊的助教。高興的是終于在這里見到一位年齡相差不大的人,而且還算認識。 她這毫不掩飾的一笑,使他感到放松。 他快步上前,先招呼道:“你好,德蘭。” “很好,你呢?凱﹒林。真高興又看見你,你怎么會在這里?”德蘭回答著 。 清脆的嗓音,清晰的英語語音,林凱聽得很陶醉。 “凱西是我老師,我平時跟她練英語。你呢?”林凱非常愉快地接受著她的 盤問。 “凱西是我朋友,她請我好些次了,總不來也不太好。我爸媽請他們照應我 。”說到這里她做了個鬼臉接著道:“我不喜歡這樣的聚會,都是些上了年紀的 人。他們說啥我都聽不懂。” 她這種自然的外露讓他很喜歡,他也完全地被這種自然氣氛所感染。他說: “我還湊合,只要他們不要聊大蕭條以前的事情。另外不要讓他們知道你喜歡搖 滾樂,否則他們根本就不跟你說話。” 她調皮地一伸舌頭,然后說:“你還能聽懂他們?噢,對了,你是我的教授 。” 他倆同時笑了。 這時凱西走過來,說道:“凱文,德蘭,你們原來認識?” 德蘭接過話頭:“我剛才說呢,他是我的教授。” 林凱趕緊更正說:“我當過她一學期的助教。她是我最好的學生。” 凱西高興地說:“太好了!你們好好聊聊。” 原來,凱西很細心,一直注意著百無聊賴的德蘭無可奈何地看著牆上的畫。 這下,她那種怠慢客人的負疚感才消失。 德蘭和林凱面對面地坐在前窗前的座椅上,談著各自周圍的趣事,談著學校 里的逸聞。直到凱西來催他倆去取食物。 聊著聊著,他們又找到了許多共同的話題。如對主人家挂在廳里的畫的評價 ,對現在走紅的搖滾歌星的評價。 最后,送德蘭回校園的任務也責無旁貸地落在了林凱肩上。女主人高興地向 他二人道別,看著他兩人離去。 林凱看著德蘭走進了宿舍樓,看她回頭揮了手,這才啟動離去。汽車的尾燈 划出了一彎優美的弧線。 (4) 林凱從前對他所鐘情的女孩都有一種滿足感。那怕那十六歲的小公主只是有 意無意地對他笑一笑,那怕那實驗課上的德蘭只說句謝謝他,他都會感到很滿足 ,覺著那就是他的全部所愿。 復活節聚會那天的德蘭卻給林凱帶來一種不滿足感。她的語音、笑容是那樣 的自然、實在。使他感覺不到從前的滿足。他渴望著了解她更多,渴望能夠多聽 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笑臉。 這種變化,使德蘭在他心目中初步脫離了鐘情偶像的地位。 那天,他只知道了她從小就來到美國,她讀的是特醫班。哈利大學特醫班的 學生要在六年的時間里拿到醫學博士。入選這個班的競爭非常激烈,報名的人多 。因為從家長的角度來講,讀這個班要比按正常途徑讀完本科再讀醫學院要省很 多錢。這個班錄取嚴格,入學考試的成績很高,因為要保証這些學生有足夠的天 賦在短時間內學完繁重的大學基礎課而在第三年進入醫學訓練的軌道。 從那以后的几個星期,林凱有意地向凱西尋問有關德蘭的訊息。 她父親是醫生,曾治愈過科林斯先生的某種難症。所以兩家關系很密切。她 的几個哥哥都是醫學院畢業,其中一個也是哈利醫學院的校友。她入選特醫班時 只有十五歲,當時入學成績相當的優異。入學后,她很用功,成績一直都是?。 林凱不禁又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德蘭時的情形。 兩個月后,林凱收到了德蘭的電話。 “凱文,這是德蘭。還記得我嗎?” “嗨,德蘭,怎么能不記得呢?”林凱答道。他已不似從前那樣的緊張無措 。 “凱文,等過兩天我這邊的課上完了,我就要搬到醫學院的宿舍去了。你能 幫我嗎?” “沒問題,德蘭。告訴我哪天。”林凱不加思索地答應下來了。 “謝謝你,凱文。等最后定下來我再告訴你。” 答應了這個直截了當、沒有絲毫的做作與無謂客套的請求,林凱不禁心里暗 道:“好一個被爹媽寵壞了的小丫頭。” 德蘭搬家第一個想到要找幫忙的就是林凱。復活節那天,她覺著跟凱文呆在 一起沒有什么拘束。別看這個助教上課時候是那么的拘緊嚴肅,下來以后居然是 這樣的風趣。他看起來最多只有三哥那么大。跟他聊天就象是在家一樣。平時并 不是很善言辭的她,那天卻講得那么滔滔不絕,讓她自己都感到奇怪。自從上大 學以來,她很久沒有象那天那么愉快過了。現在就要轉去醫學院了,她有些緊張 ,非常非常地想家。她畢竟只有十七歲。 在家的時候,她跟三哥最親近。很多生活常識她是從三哥那里學的。在她還 沒有上大學的時候,三哥經常從聖路易醫學院給她打電話,給她幫助與鼓勵。那 也是一段很迷惘的時間,父母的話几乎是聽不進去的。 今年三哥畢業,他自己很忙。而且從德蘭上大學后,三哥就已經開始不把她 當小孩子了。他告訴過她,一個成年人,即使是女孩,也要有自己的主見。三哥 自己也知道,進了學校,家里人的話對她的影響力將會越來越弱。 (5) 几天以后,當林凱來到德蘭宿舍門口時候,德蘭已經等候在門口了。今天, 她把長發扎成了一個馬尾巴。一反平日的文靜,這個發式給她增添了不少明快和 俏皮。 這几天的天氣和林凱的心情一樣的好。初夏的氣溫十分宜人,空氣中飄著新 剪過草地的清香。湖風徐徐地吹過,沁人肺腑。林凱剛剛圓滿地結束了這一學期 的功課﹔不,應該說這一學年的功課。從夏天開始,他就要進列維教授的實驗室 做研究。明年秋天他也不用再當助教了。在助教的生活里,除了德蘭,沒有什么 更令他留戀的。 今天,他穿了一件印著關公大紅臉譜的短袖汗衫,外面罩了一件夾克。出車 后,他感覺了一下氣溫,就把夾克脫了扔回車里。 “凱文,你來晚了。”德蘭帶著可人的微笑抱怨著。接著又說:“你好嗎? ” “從沒有這么好過。”林凱隨即看了看天,接著說:“從太陽時來說我沒有 晚。”他知道,從夏時制來說他也沒有晚。 “凱文,進來吧,這里的事情全是你的了。我獎勵你冰淇淋。”德蘭邊說邊 帶他上了樓。 德蘭的宿舍已經基本收拾好了。几個紙盒子,散放在牆角。一個小小的旅行 箱立在床邊。牆上貼著一張雷諾阿的母與子。床上只有一個大白熊。 看著尚未封口的紙箱,林凱問:“你有鴨牌膠帶嗎?” “要那干什么?”德蘭不解地反問。 “給紙箱子封口呀。這樣才好搬運。”林凱向她解釋著這基本的常識。又說 :“我車里有,我下趟給拿上來。” 德蘭沒有再問,她現在還不會去想林凱的車里為什么會備有鴨牌膠帶。 林凱給她的紙箱一個個的封口。他指著床上的大白熊向德蘭建議說:“你可 以把他放在這個箱子里。” “不,我不能讓他受委屈,我要抱著他走。”德蘭摸著熊的耳朵說。 林凱沒有笑。他從前經常笑話女孩子們對玩具的情感。他自己沒有姐妹讓他 體驗到這些女孩子的世界,直到今天。今天,盡管他不懂為什么,但他覺得這是 份真情感。 當房子空了的時候,林凱對德蘭說:“你把這張畫也帶走吧。它很美的。” 德蘭遺憾的說:“我想過把它摘下來,可是膠布一扯它就要壞了。我想還是 留著它完美地在這里,至少是我還在這里的時候。” 德蘭抱著熊隨林凱來到車邊,看著車里膠帶封口的紙箱,她忽然說:“凱文 ,這膠帶你等會兒可要幫我打開呦。” 林凱看著她笑了。 (6) 醫學院座落在城里。這里有哈利大學的醫學院、牙醫學院、醫療中心以及一 個個的研究所。哈利醫學院的學生宿舍,也是這一棟棟高樓中的一座。 林凱提著箱子打開德蘭新宿舍的房門后,首先就去把窗戶打開,讓外面的風 吹進來取代這里遺留的有著清潔劑氣味的空氣。從窗戶向外望去,可見湖面上船 影點點。 德蘭還是一直抱著她的大白熊。進門后,先把熊放在了床上。 “凱文,你喜歡這里?”德蘭看著陶醉的林凱問道。 “是呀,我也希望我是醫學院的。”林凱說著,轉身又向門外走去,邊走邊 對德蘭說:“你不用下去了,讓這窗戶多開一會兒。你想想你的東西該怎樣擺。 ” 林凱很快地就把一個個箱子搬了上來。當把最后一個最重的箱子放到地上后 ,他說:“德蘭,下回最好別把書全放一個大箱子里。你這才兩年就那么沉,等 你四年時候再搬家,我可就搬不動了。” 德蘭看他挺累的樣子,頗有些負疚地說:“我只想放在一起好找一些。”然 后她又轉換了話題:“我說過,我要獎勵你冰淇淋。走,咱們下樓去。” 這一片很熱鬧,充分顯示著大都市的氣氛。沿街高級的商店的櫥窗里,一個 個模特叉腰伸手顯示著設計的流暢,雍容的體態顯示著禮服的華貴。 在大街上走了一陣,他們倆進了一家31冰淇淋店。隨著身后的店門徐徐地 關閉,街上的嘈雜也被留在了外面。冷藏機嗡嗡地作響,空氣里飄著奶油、香草 、草莓、巧克力混合的香味。 這家店面不大,呈細長條形。冷藏箱和柜台占據了半個店面。另一半沿牆放 著一排桌椅,中間就是過道。現在的客人不多,只有兩個桌子上有著一對半客人 。 德蘭先進了門,回頭問道:“我知道我要什么了,你要什么?” 林凱說:“還是我來吧。”他覺得讓德蘭來買不太合適。 德蘭搖著食指說:“說好了我獎勵你冰淇淋,不許反悔。” 林凱不再爭辯了。“我來一個‘石頭路’吧。” 德蘭對店小二說:“兩勺石頭路,兩勺巧克力片。” 林凱剛想問什么,德蘭一伸手說:“咱們找個地方坐下吧。” 這里是一張桌子配面對面的兩把椅子。這樣的布置就是專給約會的情侶們安 排的。店小二也毫無疑問地認為他倆也是一對情侶。 他們兩人找了一個最不影響交通的地方坐了下來。林凱坐在面朝門的那面, 德蘭背朝著門。沿街門窗透進來的光線,把林凱的面部照得很有層次。這使得德 蘭有機會仔細打量他。他額頭很寬,眉毛濃黑,臉部的輪廓很清楚,嘴角透著堅 毅,眼睛里不時地閃出火花。 德蘭正在給林凱相面,突然看見他眼睛一抬,嘴巴一動,身子要向上站。她 一下就明白了是為什么,機靈地向他擺擺手,回身,提著她的小錢包,走回了柜 台。林凱也站起來去柜台上把兩碗冰淇淋端了回來。他已不想跟她謙讓,他知道 她會很聰明地干成她認定想干的事情。 用勺子慢慢括著冰淇淋,林凱終于問出了剛才沒有問出的問題:“你為什么 要買兩勺‘石頭路’呢?” 德蘭眨了眨眼睛,答道:“要是我吃兩勺,你吃一勺,你先吃完了,你看著 我獨吃那多不好呀。”停了一下,她又說:“我看你也需要兩勺的熱量,今天你 搬了這么多箱子。” 林凱也眨了眨眼問道:“那你呢?” 德蘭說:“我怎么吃都不會超重。這樣使我很快樂,別人不敢吃的東西我都 能吃。每個人的脂肪轉換機能不一樣。我看你也差不多。” “我想,用功刻苦的人是不容易長胖的。工作到半夜,不論有多少熱量也燒 掉了。”林凱談著自己的體會。 “凱文,你說為什么別人不用功,成績不好,沒有人會指責他們﹔而一個東 方人不用功,成績不好,別人就會認為你是不應該這樣。”說到這里,德蘭停頓 了一下。接著說:“有時我很厭倦這種用功,仿佛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一些 不相干的人。” 由于背著光,林凱無法看清德蘭的表情,但他聽得出她心中的困惑。林凱隨 著勺子括取冰淇淋的速度,慢慢地談著。談著用功本身是一種美德﹔談著用功首 先的獲益者的是自己﹔談著如何通過世界來改變自己,又如何通過自己來改變世 界。畢竟也是從十六歲就開始拼博的優秀大學生,林凱也曾為了維持這‘優秀’ 二字,經歷過同樣的困惑。寢室里的大哥對他的開導讓他終身受用。今天,面對 著德蘭,他希望他能像大哥一樣有說服力。 當他把最后一勺融化了的冰淇淋吃完。他才發現這里已經很熱鬧了。一個個 穿著襯衣,打著領帶的人進進出出這間小店。現在已是午飯時間,附近大樓辦公 室里的人出來吃完飯后,進來過甜食癮了。 他們出了31冰淇淋店,德蘭指著前面的巨大黃色的?說:“凱文,咱們再 去麥當勞吃薯條。我小時候我爸爸總是不讓我吃這些垃圾食物,可我總是偷著吃 ,那可太香了。” 馬路上留下了一串歡笑。 (7) 夏天,德蘭回了西海岸的家。林凱開始了他的研究工作。在和煦的海風下, 德蘭想起過林凱。在枯燥的圖書館里,林凱想到過德蘭,心中有著一兩次驛動。 (8) 新年之夜,林凱又一次在凱西家見到了德蘭。她剛從家過了聖誕節回來。盡 管離開學還有些日子,她說她還是早早地回來用功的好。 前几次凱西家的聚會,如感恩節,除了凱西向德蘭去電話邀請外,林凱也打 電話問她去不去。她都用功課太忙推辭了。 這次是德蘭主動問起來的。 別人都以為德蘭要過完年才回來呢。三十號那天林凱在家接到了她的電話, 問他去不去凱西家的聚會。他說凱西家的聚會他是有請必去,這次也不例外。德 蘭說了聲:“太好了!”就挂上了電話。林凱說了句:“瘋丫頭。”然后忽然一 想不對,剛才那個電話是從哪里來的?德蘭總不會從加州關心凱西家的年宴吧? 想到這里,林凱隨手就給德蘭撥了個電話。占線!她回來了! 按照安排,林凱去城里接德蘭。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太陽好極了。只是外 面出奇的冷。上一場雪還高高地堆在路邊,凍得死硬。 就近在禁止停車處停下了車,林凱沖進了大樓,拿起了聽筒,按下了德蘭的 房號。值班的警察百無聊賴地翻著報紙。 嘟嘟,通了。“德蘭,是我,凱文。你准備好了嗎?” “我就下來。”德蘭回答著。 她下來了。猛地一看,她比半年前長大了許多,也許是今天穿黑呢大衣的緣 故。 黑呢大衣下裹著她那‘怎么吃也長不胖’的苗條身材。黑亮整齊的肩發,均 勻地撒在大衣外面。大衣以下,是黑色絲襪包裹的她優美的小踝。再往下,就是 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看這她這一身裝束,林凱不禁先替她打了個寒戰。暗想,“真是剛從加州回 來,連這北方的氣溫都忘了。”又想著今天都是戶內活動,他也就不瞎操心了。 二人并排而行,在出門下台階的時候,林凱伸手讓穿著高跟鞋的德蘭扶住緩 行,避開台階上的那几塊殘冰。 在德蘭上車后,林凱向另一惻車門走去的時候,他覺得他帶著手套的右手在 微微地顫抖。 凱西家的新年聚會不是很大。只請了一些要好朋友,加上從外地回來過聖誕 和新年的凱西的大兒子全家。 吃完晚飯后,大家湊在一起隨便扯著些閑話,科林斯夫婦和他們的老朋友在 看著電視里播放的老電影。林凱同德蘭以及凱西的兒媳、孫子和狼狗羅西圍在廳 里的煤氣壁爐旁。 藍色的煤氣火苗,燒著一塊特殊的大石頭。大石頭有效地向外散發著熱量。 盡管這現代的壁爐有效、衛生和安全了許多,但缺少了那種跳躍的紅火苗映人臉 的意境。 在壁爐邊的烘烤下,德蘭的臉依然白皙。她蜷坐在地上,寬大的白底花毛衣 邊拖在地面,暗花色格呢裙蓋在膝頭。看著她疲倦的神態,林凱過去問她是否要 回去了。 告別了凱西一家,德蘭和林凱上了車。車很冷,啟動以后,熱氣一會兒半會 兒也吹不出來。林凱后悔自己沒有先出來熱上車。看著德蘭瑟瑟的樣子,他對德 蘭說:“你再進去暖和一下,等一下我再來叫你。”德蘭默默地搖了搖頭。看著 林凱想要把羽絨服脫給她,德蘭對他搖搖手后,又按住了他的袖子說:“凱文, 不要。”停了一下然后又說:“我們走吧。” 林凱重新拉上羽絨服拉鏈時,他觸到了羊毛圍巾。解了下來,他遞給德蘭說 :“蓋著你的腳。”隨后又把羽絨服的帽子摘了下來遞給德蘭。他也不知道這對 她有什么用。 車子緩緩地行駛在小路上。白色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照得車里一亮一暗 。 用林凱的圍巾裹著小腿,德蘭感到暖和了許多。隨著時間的過去,儀表盤上 的溫度計也爬上來了。林凱打開了風扇,溫溫的暖氣吹了進來。 車子在行進中,德蘭又一次仔細打量林凱。儀表盤上的微光給他的臉映上一 個固定的輪廓,一閃而過的白色路燈突出著他的一個一個特征。這固定的輪廓象 征著一種穩定持久的性格,這一瞬間的定格就是一個個突出的側面。每一次注視 不同的地方,體現出的性格就是不一樣的。如果沒有這一次一次的閃光,這突出 的性格也就無從體現了。 汽車接近了主校園。 汽車開過了林凱給德蘭上課的教學樓。 “凱文,開到湖邊去好嗎?”在接近一個路口時,德蘭請求著。 輪胎一陣刺耳地尖叫,代替了林凱的回答。 (9) 車子停在了路的盡頭。前面就是黑黑的湖。 這是一片學校擁有的湖岸,平時夏天,晚飯前后,學生們在草地上玩著飛盤 和其它游戲。沿湖的小徑上走著一個個鍛煉身體的快步者和一個個悠閑的散步者 。 在湖邊的巨石上,一些學生提著油漆桶,把他們的情、愛、信仰乃至憤怒傾 訴在這一塊塊的湖濱石上。沿著湖岸讀過去,能夠讀到優美的情詩、令人心顫的 海誓山盟、福音書、哲人格言、莎士比亞、憤怒的叫罵、激進的主張、惡毒的詛 咒。也能夠看到穿心箭、天使、耶穌、上帝、馬克思、大衛星、里根。 巨石承受了一切,湖水洗刷了一切,湖水也記住了一切。雖然越戰時候的標 語早已不可辯認,但湖水可以作証! 現在,在這一年的最后一天的最后兩個小時,在這滴水成冰的嚴冬,湖水傾 聽著,傾聽著這一年里最后一對朝拜者。 林凱關了大燈,調暗了儀表盤的光度,推上磁帶,在發動機的空轉的聲音之 上又疊加了輕柔的歌曲。 銀色的月亮半挂在天上。月光柔和地撒在雪野上,滴挂在樹梢尖。月光也從 車窗偷偷的溜進來,在德蘭的臉上親吻一下,然后害羞知趣地趕緊離去。 遠處的湖水洶涌地起伏著,把一塊塊浮冰推向湖岸。冰塊清脆的撞擊聲,伴 隨著隆隆的濤聲,賦予大湖以生命力。偶爾涌出的一個個大浪,把一塊塊湖冰留 在了湖石上,構成了一座座自然的冰雕,賦予大湖以藝朮性。濺起的水花,千萬 次地改變冰雕,使他們處于不停的變化中。在又一次大浪中,他的同類,他那來 自原始的同類,他那充滿活力的同類將他擊得粉碎……。大湖追求著完美,千萬 次的雕琢之后,大湖選擇了自然,自然的完美。 在一個大浪打向湖岸之際,林凱和德蘭不約而同地喊出了聲。一座他們共同 注目的冰雕在大浪中回歸了自然。在情不自禁的呼喊之后,二人對視了一眼,都 笑了。這是今天林凱第一次看見德蘭那么自然的笑容。就在那叫喊的一瞬,德蘭 的左手緊緊地抓住了林凱放在變速器上的右手。大浪過后,林凱翻過手掌,輕輕 地握住那沒有離去的小手。 “凱文,你說為什么這湖水不結冰呢?”德蘭轉過頭來,仰起臉來問林凱。 “誰說這湖水不結冰啦?邊上不是結了嗎?”林凱微笑著同德蘭抬杠。然后 接著說:“湖水都是一樣的,只是中間的湖水深,熱容量大。當熱容量大到一定 程度,寒冷的氣溫就不足以凍住它了。”林凱頓了一頓:“大湖上充滿活力的大 浪,也就是這不同深度的水進行熱交換的結果。有了這些大浪,湖也就更凍不住 了” 德蘭聽著他解釋,感覺著從左手上隨著他語氣不同傳來的握力。在她的生活 中,她的手還不曾放到過任何一個男性的手里這樣久過。當那個大浪拍岸的時候 ,她覺得自己要也隨著那白色的自然冰雕而去。她下意識地用手尋找著安全。她 右手緊緊抓住了車門把手,左手緊緊抓住了林凱的手。在她感覺上,所有安全感 都是同過左手獲得的。她不愿松開。當林凱輕輕抬起手時,她害怕他會離去,她 差點喊出“不要動”,但少女的羞怯使她沒有啟口。當林凱翻掌后輕輕地握住她 手時,她感到了溫暖,甜蜜,盡管隔著兩只皮手套。她使勁地縮小著她的手,希 望能全部躲到他的大手里面去。當八歲的她從香港移民美國時,父母把天性聰穎 的她送進了很高的年級,她在家里和在班上永遠都是最小的。她家境很好,父親 是名揚一方的醫生。母親對她的管教,給她灌輸了東方人的勤奮、認真、律己的 美德。作為家里唯一一個女孩,她又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除了勤奮聰明之外, 她還有著任性的一面。現在,她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也感到了男孩們灼 人的目光。她沒有去理會男孩子們的追求。客觀上,她很忙,她要用功,用功地 去成為全?生,成為“院長名單”里的學生。主觀上,她不覺得一群追求者里哪 一個令她鐘情。雖然她自己不知道‘鐘情’的心境應該是什么樣的,但她知道她 沒有,她覺得至少應該是讓她感覺著有對父兄一樣的親近。林凱,當她第一次交 實驗報告給他時,他是那樣一種手足無措的樣子。后來跟他的交往,讓她感到一 種親近。31冰淇淋店里的交談讓她到他是一個尊敬的長者。他的眼睛有時也會 閃現出灼人的目光,但更多的時候是深邃的海洋。這次回加州,在中學同學重聚 的聖誕晚會上,她感到了一種迷惑。曾經是極其要好的一個同學,現在會認為她 是中國人。少年的友誼一下就因此感到陌生。而這個問題是她從來就沒有想過的 。她是美國居民,在美國上學,長大。她只會講英語,只聽得懂一點廣東話。她 一直認為她自己就是美國人。如果路人只憑膚色認為她是中國人,她不會覺得什 么。可那是她同學多年的好朋友。一句“你們中國人”,令她感到了迷惑,深深 的迷惑。帶著深深的迷惑,她提前離開了家。她想解開這迷惑,她首先想到的就 是林凱。 德蘭認真地聽他的一個個詞:深,容量,活力,大浪。她覺著這大湖就是林 凱。如同人們對著大湖傾訴,德蘭向著林凱談著自己的迷惑。講到少年的友誼時 ,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淚。她把手從林凱的手中抽了回去,摘下手套,去小包里拿 取紙絹。當她的小手再次放回來時,她觸到皮手套的手縮了一下。林凱趕緊摘下 手套,用他溫熱的手把德蘭的小手緊緊地攥住。 她講完了。磁帶這是也剛剛放到尾換向。車上只聽得見嗡嗡的發動機聲和隆 隆的浪聲。 林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自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問題。 林凱向德蘭講著人的國籍,人的種族,人的文化都可以把他定位在某一種類 上,而按不同定位方法定出的類別是可以不同的。按國籍定位是官樣的,按種族 定位是貧乏的,按文化的定位應該是最有內涵的。講到這里,林凱不禁為德蘭的 父母感到一絲遺憾。他們在給她描繪未來藍圖的時候,卻沒有替她給文化留一席 地位。她是很聰明和敏感的人,她總有一天會發現她的缺乏因而感到困惑的。林 凱看著德蘭月光下那張白玉雕似的臉,接著說:“按文化定位可以是多元化的。 一個人可以在欣賞、認同美國文化的同時,也可以欣賞、認同中國文化。德蘭, 你身上有許多東方人的氣質與美德。你又有著東方人的膚色與長像,當別人說你 是一個異族人時你沒有必要感到自卑。”林凱覺得自己有些激動。他停頓了一下 ,緩緩地說:“只是當別人把你歸類成東方人時,你自己卻發現自己并不了解東 方文化。這就是你的困惑所在。”林凱說完了這几句重話后,輕輕地嘆了口氣。 通過她的表情,通過她手上的反應,他知道她在聽,他知道她在思索。她動了一 下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著感激之情。林凱接著說:“東方的文化是廣泛的 。等你有時間的時候,你可以回你長大的香港看看,甚至去中國看看。感受那里 的社會與人。”林凱想,當德蘭上大學的時候,她的香港姐妹們也許還在追星。 她有著她的優勢的同時,她也失去了很多。 這時,車上鐘的綠色數字顯示剛好是12︰00。林凱對德蘭說:“新年好 !德蘭。” “新年好,凱文。” 這時錄音磁帶上正在唱‘十六根蠟燭……’。 林凱看著德蘭想:“今年,她將十八歲。” “我們回吧。”林凱輕聲地建議。 德蘭點了點頭。 在無人的街道上,林凱的車緩緩地向城里駛去。 (10) 一晃又是快一年。這期間林凱又見了德蘭几次面。德蘭的心情挺好,只是功 課很緊,忙得她叫苦不迭。他們每次轉完城里的名勝,就又去發現一個街頭的冰 淇淋店。 四月份去南方開會,林凱給她帶回來一個當地出產的挺細致的瓷制小面具。 德蘭拿到它,高興得當時就挂到了牆上。這時候她宿舍的牆上已經又有了一張‘ 母與子’。那也是一次路過美朮館時,林凱給她買的。林凱還教她了一個辦法。 告訴她如果照著操作,每次搬家取下來都不會損壞。德蘭很佩服林凱的這些生活 小知識。林凱開玩笑說:“你要是那時候上我課時多問几個問題,我還能多給你 几分呢。” 他們也去過兩次唐人街。盡管美國的唐人街對德蘭來說并不陌生,但在這陌 生的城市,她要跟著林凱才會去逛。跟著林凱去她才膽壯,跟著林凱去才有意思 。那些她童年時代的好奇,現在他一一地給她講明白了。德蘭更感興趣的還是聽 林凱講更遙遠的中國、東方的故事。 平時,在功課的重壓之下,在枯燥的課本里,德蘭難得有歡樂。鶴立雞群的 優秀成績能給她自豪,卻已經不能再給她以快樂。但她還是要用功的去爭取,因 為林凱說過。 和林凱在一起的時候,她就變得開朗,自然,快樂。她會施些小詭計想讓林 凱上當。當她中了林凱的圈套時她可以任性地向他施嗔。她可以問很傻的問題。 她也可以給很離奇的解釋。她本來就是一個正在探索世界的女孩,而不僅僅是一 個優等生。 和德蘭在一起的時候,他感到愉快,放松,自然。在他生活里,她是一個特 殊的女孩。這個特殊不是因為她是他鐘情的偶像,事實証明那樣反而會使他自己 很緊張、乏味、苦悶。她的特殊在于在她的身上,他能感到自己,有時覺得她就 是他自己。 九月份,中國民族歌舞團來美訪問,在城里有一場演出。林凱從聯誼會買了 兩張票,請德蘭看專業的中國民族歌舞。 那場演出,德蘭看得很高興。每個節目結束,她都熱烈地鼓掌,并轉頭向林 凱談自己的評價。林凱也盡著自己的所知向她介紹。 在一個由《黃河大合唱》為旋律的舞蹈結束后,德蘭告訴林凱:“這曲子很 有點拉赫馬尼諾夫的味道。”林凱介紹說:“你說得不錯,這曲子的作者在蘇聯 學習過,他受過俄國音樂的影響。”他頓了一頓,然后接著說:“不論有什么樣 的外國音樂影響,無論技巧如何表現,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曲子的靈魂是中 國的。它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德蘭咬著下嘴唇,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天過后,學校中國人的圈子里流傳著:“林凱泡上了一個???。” (11) 林凱又該去給德蘭搬家了。 德蘭就要開始到各個醫院去輪訓。教學計划是每三個月換一個醫院換一個專 科。由于流動性的增強,她也有了自己的汽車。 盡管德蘭現在不乏愿意替她出力搬家的男孩,但她都一一婉言謝絕了。她知 道,搬家出力本身并不是一個美差,但對于她的追求者來說卻是一種殊榮。她不 愿把這種殊榮給林凱以外的別人。她也知道,對林凱來說,他不會把這當作一件 公主的賞賜。這本來只是她的一件普通事情。 這間宿舍又恢復了兩年多前的模樣,不同的是紙箱都已整齊地用膠帶封好。 林凱到的時候,德蘭正站著跟一個高大的美國小伙子說著話。小伙子很英俊 ,深深的眼眶里有一雙藍色的眼睛,端正的下巴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凹坑。 看著林凱進來,德蘭伸手介紹道:“凱文,這是約翰,92屆的。”說到這 里,她笑著向約翰試探性地核實著:“對嗎?”三個人都笑了。她的活潑一下改 變了這陌生的空氣。然后她又伸手向林凱:“約翰,這是凱文,我男朋友。”這 是林凱第一次聽她這么說。他一下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個女孩的問話:“德蘭,你男朋友來了嗎?”隨即,門 邊側露出一個腦袋,林凱認識那是德蘭的同學珍尼。看見林凱,她調皮地一伸舌 頭,然后招呼了聲“約翰”,她就消失了。林凱這才明白,自己是德蘭的男朋友 ,這在德蘭的同學里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由于多了一個約翰幫忙,這次裝車速度很快。和上次一樣,她那大白玩具熊 依然不肯受委屈。 德蘭抱著大玩具熊對約翰說:“非常謝謝你了,約翰。過去以后,凱文自己 能處理這一切了。”說著,她也側頭向林凱試探性地核實著:“對嗎?” 在那以后,德蘭和林凱還是差不多一個月見一次面。隨著一個個的實習期過 去,德蘭有越來越多的內容跟林凱談。講病人,講醫院,講官僚機構,講她終于 接觸到了的社會。 林凱發現,德蘭談到病人時候會很動情,而這在西式醫療訓練中是應該避免 的,因為這會影響到診斷的公正。為此,林凱提醒過她几次。看著德蘭善良,富 有同情心的樣子,林凱自己也懷疑著她是否能做到。即使她能做到,壓抑著善良 的天性,林凱也不知道對她的職業是否就好。他們談著醫德上的同情心,醫療上 的非情感化。談著職業與感情的嚴格分離。談著人與機器。談著東方的醫學,醫 朮,醫德。談到了中庸,談到了太極圖陰陽兩極高度的結合統一。林凱最后說: “這些只是法則。在現實中,只有智者才能運用自如而成為大聖。” 德蘭遠遠地望著天邊。 (12) 林凱終于有機會見到了德蘭講了許多次她崇拜的三哥。 德蘭的三哥杰夫來城里出差。他已經過了當‘住院醫’煉獄般的考驗,現在 在南方的一所醫院里供職放療專科。 這天晚上,德蘭就拉上林凱去和杰夫一道吃晚飯。 杰夫個子不高,胖胖的圓臉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仔細看下來,能發現他同 德蘭五官上一些細微的相像之處。他已經開始發胖。因為已是職業人士,他穿著 西服。由于不是工作時間,他沒有打領帶。 這是一間日本餐館,生意不是很好。門廳的燈籠上畫著大肚子佛和武士,柜 台的上方挂著長短不齊的紅白紙條,上面用假名寫著長短句。柜台里的案廚在熟 練地片著生魚。柜台前的酒吧凳上散散地坐著兩個客人,邊吃邊看案廚操作。 落座后,他們開始聊天。德蘭先問了杰夫一些家里的情況,各處哥嫂侄的新 聞。又問了杰夫的女朋友琳達,他自己的工作,他近來的游歷。 侍者走了過來,先來了一句和語。看三人都沒反應,然后用生硬的和式英語 介紹了一遍今日的特牌。林凱看他倆光顧說話,還沒准備好,就讓侍者等几分鐘 再過來。 點完菜后,杰夫開始詢問德蘭的近況。德蘭很興奮地向他講述著她的學業、 生活,談著她在各個醫院輪訓的所見所聞。不時地,她也講到林凱。杰夫雖然是 過來人,但他還是興致勃勃地聽她講,不時幽默地加以評論。在德蘭明顯誤會的 地方,杰夫也給德蘭解釋著醫院的運行方式。 日本醬湯端上來了,清清的醬湯里面沉著几塊豆腐,浮著几葉海藻。內容不 多,但透著一股清香。林凱很喜歡這醬味。 喝著湯,杰夫又問德蘭將來的打算。 “那當然是行醫啦。”德蘭狡猾地回答著。 “我是問你要向哪個專科發展。”杰夫知道她是在抬扛。 “我還沒想好呢。也許我哪個專科也不入,我作普科,當家庭醫生。”德蘭 說。 “普科太辛苦,收入也不高,而且責任太大,保險費高,找病人也不容易。 ”杰夫給她講了一大堆實際的問題。 “可是普科能見到的人多,看的病多。專科太缺乏人情味了。”德蘭陳述著 自己的想法。 “普科你是無法提高成專家的。”杰夫看利益上說不通,又從功名下手。 德蘭沉默了一刻。 “可是醫學發展的結果最終是要通過醫生返回到人身上。忽略了人的地位, 醫學會是很乏味的。”林凱接上去說。 “是啊,是啊,人是一個整體,普科能接觸到這個整體的各個方面。專家的 機器可以分析好一個局部。但人的機體之間是相關的,無論是相隔多么遠。”德 蘭突然又興奮了起來。 “……” 聽著兄妹二人的辯論,林凱暗自思忖:一些說法好熟悉,雖然是那么朴素。 他不記得他曾經對她具體地講過中醫的基本概念。事實上他是一直有意地回避著 這個題目,主要怕影響她學習現代醫學。可是現在,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德蘭 已經開始運用中醫思想了。對了,想起來了。上次在唐人街的中藥店,看見坐堂 中醫,他給她講過中國名醫懸壺濟世的故事。后來她在書店買了几本書,其中有 關于中醫的。好聰明的德蘭! 料理上來后,他們的談話才停止。 吃飯之后,他們又討論一些其它的醫學問題。 看著德蘭成熟的舉止,聽著德蘭有條理的闡述,機敏的回避,聰明的反擊, 感覺著德蘭清晰的思路,敏捷的思維,林凱涌上一種“新娘之父”的感覺。 吃完了飯,在送杰夫回旅館的路上,杰夫對林凱說:“德蘭現在很敏銳,我 都辯不過她了,她說是跟你學的。” 林凱驕傲地點點頭后,又反問杰夫:“你不覺得德蘭她自己長大了?” 車里頭三個人都沉默著。 這就是家里人的不同。家里人看著她永遠是小姑娘。 也就是在剛才飯桌上,林凱才突然感覺到德蘭長大了。 (13) 校園里聚集了很多人。這几天是哈利大學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明天,這 里將舉行每年一度的畢業典禮。家長們從全國各地匯集在這里,使得附近的旅館 家家爆滿。五十年前、二十五年前的老畢業生也回校參加重聚,這一切使得哈利 大學沉浸在一片熱鬧的氣氛中。校園的草地上搭起了大棚子晝夜歡宴。校長,院 長們分布在各處跟家長們握手、碰杯,替學生佩挂功名帶。鎂光燈閃閃,照下一 張張笑臉。四年的辛苦,終于熬到了頭。學生們這樣想,家長又何嘗不是這樣想 呢? 當新生走進校園,他們只是一個個滿臉稚氣的孩子。數年的磨煉,使他們改 變。今天,當他們穿上了長袍,家長突然一下子對他們另眼相看,不敢相信這就 是那翩翩少年。面對著這樣一個重大的成人禮,辛苦又算得什么呢? 對德蘭來說,爸爸媽媽都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還有什么比這更高興的呢? 六年的辛苦都屬于過去,明天!自己屬于明天。 對林凱來說,一切都顯得是那么的簡單和自然。當把學分和文章湊齊,當把 厚厚的一本論文寫完,當三人陪審團作出裁決,他就畢業了。有誰能來參加他的 畢業慶典?父母已不在人間。兄長赴美無緣。默默地,他將學校給家長的邀請信 遙寄蒼天。 誰能知道,在林凱今天這簡單順利的背后,融進了多少兄長的血汗。當父母 ‘非自然死亡’后,兄長就用他尚在單薄的身體擔起了家庭的重擔。兄長的作業 本,就是這繁忙的貨運場。兄長的字體,就是他留在上面的足跡。兄長的勤勞, 兄長的剛毅,兄長的豁達,兄長的無私深深地影響著林凱。在這成功的今天,領 事先生的大手卻使得兄長無法得到完美的心理補償,這使得林凱深深地難過。 拿著簇新的博士袍,他又一次來到了湖邊。坐在湖濱石上,遙望水天之間。 林凱想起了德蘭,這一刻,她能否體會他的苦甜。 德蘭想起了林凱,這一陣,為何他總是不見。 (14) 林凱參加完自己的畢業典禮,出了體育館的門,跟同學照了几張像后就匆匆 驅車向城里醫學院趕去。 昨天晚上,德蘭給林凱打了一個電話。問起他畢業典禮的安排。言談之間, 德蘭一下就明白林凱近來情緒不高的原因了。她感到挺內疚的,怪自己這几天太 高興,忘記了林凱的孤單。她約林凱明天典禮完了以后到醫學院來一起照張像。 醫學院的畢業典禮比主校園的要晚開始一個小時。林凱趕到的時候這里剛剛 散場。在約好的地方林凱很容易就找到了德蘭和她爸爸媽媽。 黑色的畢業袍更襯出德蘭的白皙。和風揚起了她的頭發。歡舞的長發,躍伴 著她那歡樂的笑顏。無限多情的湖風,擁抱著她的嬌軀,裹緊的長袍,展現著她 那婀娜的身段。 她時而手拿著方帽于身前,端庄文靜。時而雙手舉起,揮舞著方帽,奔放解 脫。正面的娟秀,側面的典雅,站著的亭立,坐著的瀟洒。當她坐在草地上,雙 手后撐,揚首向天,搖頭抖松她的黑發時,林凱仿佛進入了仙境。 德蘭看見了穿著與醫學院畢業生服飾不同的林凱。她興奮地跑了過來,到了 跟前,神情嚴肅地叫了一聲:“林博士”,然后就是開心地大笑。看著她的這調 皮的樣子,林凱也用新稱謂招呼她:“于醫生”。就在這兩人最開心的時刻,德 蘭的爸爸及時地抓拍下了一張。 德蘭拉著林凱的手來到她父母這邊給他們介紹。林凱同兩位老人一一握手向 他們表示祝賀。他們也向林凱表示著祝賀。“還有我呢。”邊上又響起了德蘭清 脆的聲音。 在這里,他們留下了一張張的美好的記憶。如同他們兩個人的博士袍不是一 天就穿上,這美好的記憶也積累了五年。 (15) 送走了爸爸媽媽,德蘭回到了自己的住處。爸爸媽媽讓她早點來加州,她跟 他們說她收拾一下東西她就走。現在,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她知道,她不愿離開 這里的一切,不愿離開林凱。 四年多來,林凱的影子一直陪伴著她。給她以鼓勵,引導著她長大,使她變 得成熟。心理上她是那樣地對林凱依賴。上一次,她在‘老兵醫院’被那些政府 官僚們踢皮球,她是那樣地難過。她想哭,她找到了林凱傷心地大哭了一場。林 凱握著她的手給她以安慰。以后,去了她要去當住院醫的那個加州醫院,在誰那 里她還能那么痛快的哭訴?噢,林凱那溫暖的大手。在那個新年之夜,他第一次 握住她的手,是那樣地體貼。她能感知他的熱烈,她能感知他的溫柔。那天,如 果林凱吻她,她是不會拒絕的。那時,他剛剛給她解開迷惑,他剛剛給她治愈創 傷,她是那樣地依賴著他。但他只是在開車離開湖岸之前,輕輕地把她的手送回 了她的膝前。至今,她還保存著這個屬于他的初吻。那天,她把那條曾給她溫暖 的圍巾帶了回來,她要把這圍巾珍藏到永遠。他知道嗎?他一定知道的,那是帶 著他體溫的圍巾。 現在,她的面前有著學校羅列的搬家公司的電話,打完電話她就能買票上飛 機了。可她又怎么能夠?看著牆上的瓷藝朮面具,看著牆上的母與子,仿佛他們 都在向她呼喊:“林凱!林凱!”噢,陪我一同長大的小白熊,你說呢? 小白熊眨著眼睛,小白熊揮舞著手,小白熊輕聲告訴著她…… 她過去緊緊地把小白熊抱在了懷里。 (16) 畢業典禮以后,林凱感到很失落。秋天他將要去位于東海岸的一所學校去做 博士后。那里的研究條件是全美第一流的。他知道德蘭將去加州去當住院醫。他 明白她應該有著她的前程與追求。現在她真的長大了,她要遠飛了,林凱心里有 著說不出的滋味。想到以后就不能經常見到她,不能聽到她對問題的那種天真、 大膽、卻又不是全無道理的孩子般的解釋,不能一起去探尋一個個的街頭冰淇淋 小店……。很長時間以來,她一直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很多時候他就把她當成 自己。如今她要走了,他感覺失去了很多很多,几乎就是他的一部分生命。德蘭 的形象一直在他腦海里,那個認真的學生,那個純真的小女孩,那個困惑的優等 生,那個有失根感的人,那個要干普科的醫生,那個年青美麗的醫學博士。那對 清亮的眼睛,那秀麗的鼻子,那經常咬著的下嘴唇。那柔軟輕冷的小手,那苗條 的身材。 他拿起了電話,按下了那一串熟悉的號碼。 嘟嘟嘟。占線! 他放下了聽筒。 電話,一定是她的!林凱猜想著。 “凱文,你再幫我搬家好嗎?”聽筒里響起了德蘭那動聽的嗓音。 (17) 這次搬家用德蘭自己的車。那是一輛她用了兩年的火紅色小車。 裝車同往常一樣地順利,唯一不同的是大白熊不再坐在德蘭的懷里,而是坐 在后座椅背上,從后視鏡和梳妝鏡中都能看見他。林凱還給他設計了一副柔軟的 安全帶。小熊似乎非常滿意。 這次搬家的目的地是--南加州。 ?????????????????????????????????????????????????????????????????????? ◆ 下篇 濟 世 ﹒星波﹒ 〔承接《懸壺》〕 (18) 德蘭來到這所醫院當醫生已經快半年了。 杰夫早就警告過她,當住院醫的生活是很辛苦的。現在她才充分地體驗到。 超長時間的工作,沒日沒夜的倒班,隨時隨地的被叫。每一班下來,最后人近乎 于麻木狀態。這也不知什么時候設立的規矩,醫生都要經過這煉獄般的考驗。 體力上辛苦還是次要的,德蘭平時刻苦用功習慣了。對德蘭來說心理上的沖 擊來得更大。醫院把形形色色的病痛疾苦全方位地展現在醫生面前。對初入道者 來說,不管在學校實習輪訓時候怎樣地進行心理准備,都不可避免地經歷這沖擊 ,更何況是年僅二十一歲的德蘭。 几個月下來,德蘭開始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南加州的氣候溫和,遠不似哈利大學所在的北方那樣四季分明。這里又是德 蘭的“家”州,她熟悉和喜歡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在忌妒著德蘭的風采,大自 然也充分地向人們展示著自己美麗的容顏。 現在的德蘭比半年前的她有著更多神韻。藍色的職業服裝關不住她的麗質。 在醫院里,她無可爭辯地是年輕的男醫生們矚目的對象。盡管院規里有著“工作 時間,禁止‘非職業’行為”的明文,但德蘭還是時不時地在桌上、信箱里發現 “神秘的愛慕者”。 在溫暖的氣候里,非職業的服裝更給德蘭增添著姿色。在餐館里她多次收到 通過服務生傳來的字條:“我們認識嗎?”“你知道這個電話嗎?”或直截了當 地“我想認識你。”更有甚者,一次德蘭與同事中午吃完飯在街上走,一個衣冠 楚楚的小伙子,看樣子是在附近高樓里上班,剛剛畢業的管理碩士,他邊退邊問 德蘭:“你有男朋友嗎?”碰了一鼻子灰后接著再問:“你還想再要一個嗎?” 要不是身后的垃圾筒頂了他一個趔趄,他可能還要糾纏下去。 德蘭心里有著林凱。 那次搬家他們一共開了二十五天。那是一路熱烈,一路的纏綿。當把珍藏了 多年的初吻獻給他時,她感到他嘴唇的振顫。在他們的歡樂之顛,她接受著生理 上的改變。為了相愛的凱文,她把一切奉獻。在他有力的的臂膀里,她的感覺是 那么的安全。在那灼人的愛欲一刻,她希望世界永不改變。作為女人,她希望他 們能永遠纏綿。作為職業人士,她含淚送他上飛機去天邊。 她牢記著他們共同寫下的誓言:我思,我在,我生,我愛。 (19) 世界上的一切,特別是人生,是這樣的不可思議。 那天,德蘭和林凱二人各自感覺到相互之間難舍難分時,正是遺憾這一段情 的殘缺。他們二人同時拿起電話聽筒按下對方號碼的時候,是因為他們同時找到 了答案--決定把自己交給對方同時又擁有對方。大白熊給他們安排的旅行,使 得過去的一切是那樣的浪漫和圓滿。 那個浪漫的旅行,給他們的過去划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面對明天,他們所需要的是重新把對方發現。 這也就是為什么情愛會容易死去,這就是為什么鳳凰會從烈火中涅般。 在拉斯維加斯那白色的海市蜃樓大賭場里,在他們抵達目的地的前一晚,在 這個充滿了欲望、浪漫、冒險、金錢而唯獨缺乏理性的沙漠之洲,這一對情侶, 這兩位即將開始新生活的成年人,進行了最理性的長談。 是夜,愛依然是那樣的熾熱,情依然是那樣的綿綿。不需要燈紅酒綠、醉生 夢死地營造,他們的愛擁有著明天。 次日,他們擁抱了太平洋海岸。 (20) 秋天,林凱告別了科林斯夫婦,告別了列維教授,告別了朋友、同窗們,告 別了美麗的校園,他啟程東行,來到了這所新學校,開始了他的博士后生涯。 他很忙,每天都在實驗室工作到很晚很晚。 林凱哪里是在工作,他是用工作把那深深的相思苦排遣。 那是令林凱永生難忘的旅行。當他緊緊地擁住她,輕嗅著從她身上散發出的 初綻蘭花香味時,他是那樣的陶醉。他多么希望從此一醉不醒,與夢永眠。 現在,在這寧靜的深夜,他看著他與德蘭臨別時共同寫下的字條:“我思, 我在,我生,我愛。” (21) 這是一個難得見到的陰天。 這天,德蘭接手了一個癌症患者。老人七十多歲,看起來還精神挺好的。從 病歷看他這是第三次發現癌細胞了。前兩次是通過手朮和放療處理的。入院后經 仔細檢查,造影、化驗、分析下來好象癌症轉移目標不只胰腺一處。從病人的狀 況來看,手朮已經不現實。只有通過藥物控制和放射殺傷。主任也同意德蘭的診 斷和方案。 治療是相當痛苦的。隨著大量的白細胞被殺死,老人一天天衰弱下去。控制 癌症藥物又嚴重影響著老人的食欲。大量液體的補充也挽回不了頹勢。一個療程 下來病情沒有好轉,癌細胞反而有擴散的趨勢。德蘭感到了束手無策。老人的身 體看來已經承受不了第二個療程了。而不作放射,癌細胞勢必迅速擴散。主任同 意保守一段,等老人身體略有恢復再行放療。就在這保守的時間里,雪崩發生了 。癌細胞大面積擴散,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這樣的病人,最后要被送到“陽光病房”,用大量的嗎啡鎮痛,讓病人安享 天年。從病歷上看,老人沒有親人。老人清醒時候,他總是樂觀。他很明白什么 將會發生。在他將被移往“陽光病房”的前一天,這也就是德蘭最后一次給他當 班時,他精神格外的好。那天不忙,德蘭就多陪陪他。 老人看著德蘭,問她是哪里人。她說是美國人。老人解釋著。德蘭明白了他 的意思,改說是香港人。老人有些失望。但他還是給德蘭講了自己的身世。 老人祖籍是日本。他父親那輩來到美國,在華盛頓州安頓下來,開小片荒種 地。辛苦下來攢了一點錢,回去娶了日本妻子,在美國生下了他。他是天生的美 國公民。然而,當二戰爆發時,他們家被迫賤賣了那一點點能稱得上是財產的土 地,全家遷往愛達荷集中營。當時他是美國公民,他有兩條路,當兵或進集中營 。他全家被送進了集中營后第二天,就報名當了兵。 這時老人平靜的臉上顯現出一種矛盾的感情。他接著敘述著:他是美國公民 ,他還有這個選擇。他至今也不知道他的選擇對不對。 “有時候人有選擇也挺痛苦的。”老人說。 他走了,留下了父母。自己參加了海軍,戰后駐扎橫濱。退役回來以后就按 ”老兵法案”上了學。他父母均已在他回國前去世。 老人干澀的眼睛里閃出一絲光。他繼續著-- 上完學,他有了自己的事業,但是一想起過去他就無法不心痛。他沒有結婚 ,他不愿意他的后代也是“尼基”。 他解釋著:“‘尼基’就是第二代日本人。” 作為“尼基”是痛苦的,他們心里找不到祖國。老人嘆著。 就在前一陣,他找停車位同另一個人相爭,那人沖他喝道:“滾回日本去! ”他跳出車去喊著:“我生在這里,長在這里,我為這里打過仗……” 停了一陣,老人說:“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還能有機會去一趟華盛頓,看一眼 我們原來擁有的土地。去一趟集中營的舊址,憑吊一下父母。”老人痛苦地搖著 頭說:“我們是找不到祖先的!” 德蘭背過身去,她哭了。 第二天,他被送去了“陽光病房”。 從那天起,德蘭不論一晝夜的倒班下來有多累,下班后都要去“陽光病房” 看一下老人。用一次性牙刷給他刷刷牙。開始他還能開口表示一下。后來,睜睜 眼。最后,只是眼皮動一動。雖然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她來了。 每次來,德蘭都要從外面摘一朵小黃花,插進她帶給他的瓶子里,每次換一 朵。這朵花給‘陽光病房’帶來新的生命力。 他從到“陽光病房”這天起就已經不用德蘭開處方了。這里的病人有著統一 的處方:每四小時一劑嗎啡。德蘭感到了作為醫生的無奈。 他的腹水已經很厲害了。皮下的癌腫已經連成一片。人瘦得只剩一張皮,兩 眼深深地凹進去,宛如骷髏。 在他還能抬手動的最后一天,他把如柴的手放到了她的手里。這只他從換病 房開始就一直攥著的手,這時終于松開了。落到德蘭手里的是一枚銅錢,一枚上 個世紀的老錢,這是老人唯一能夠追溯上去一代人的遺物。沒有子女的老人把它 交給了德蘭。 有一天,當德蘭再一次地來到他的床前,老人已經不在了,而昨天的黃花依 然鮮艷。德蘭仍然同往常一樣給他換上了這朵新花,然后連小瓶子一同拿去。 老人去了,但德蘭記住了他的名字:濱??,一個找不到祖先的人。 公寓門口的樓下擺著的李醫生讓花店送來的一打玫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 黃花,她把玫瑰一下塞進了裝廢棄郵件的大筒里。 (22) 就在那個老人離去的那個晚上,德蘭給林凱打了個電話。她談著剛剛逝去的 那個老人的故事,談著她的感受,她的難過,她的不解,她的思索和她的看法。 中間有一段時間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在電話的另一端,林凱也被她的敘述所感動,禁不住一陣心酸。他感到,對 德蘭來說,這是一次死亡的洗禮,她從中懂得了很多。她與自己分享她的觀察, 他也從其中更多地了解了這個社會。 德蘭過了那段傷心之后接著說:“凱文,對著病魔,我感到如此的無奈。我 考試得那么多?,卻也不能多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實現最后的一個愿望。” “德蘭,我覺得老人走的時候并不遺憾。”林凱沉默了一刻接著說:“其實 ,他走得很坦然。你使他感到安慰,親切。他給你講了他一生‘無根’的痛苦, 這痛苦遠勝于他的病痛。他向你講了,你的存在減輕了他內心里的痛苦。你明白 嗎?”其實,林凱沒有說出口的還有:“他把銅錢交給了你,他想著這銅錢所攜 帶的古老生命力會在你身上延續,他還有什么可遺憾?”但在這個時刻,他不愿 再讓德蘭感到壓力。 “他可能一開始以為我是日本人呢。”德蘭猜想說。 “我想,那是他最希望的。但后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你的善良,使他 后來認同了你,你祖先是哪里人已經并不重要了。”林凱說完后先給自己打了個 問號。他不敢肯定如果德蘭沒有東方人的相貌,老人會對她談這一切? “他為什么要去當兵打日本人呢?”德蘭天真地問。 靜場。 “他也許從來就沒有認為過他不是美國人。”林凱給出了這個自己聽了都可 笑的答案。這是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也不知道,真的,德蘭。如果這 么簡單,老人也就不會一生痛苦了。他不是說過‘人有選擇也是痛苦’嗎?” “你說,那他假如要選擇呆在集中營會是怎么樣呢?”德蘭繼續問著。 “那他的一生就會完全不一樣。他會跟他父母生活在一起,他父母也許就不 會那么早地去世,他一定會感到更多的祖先的東西。但他也許就不能進大學,最 后也不會住進你們醫院了。” 林凱想著自己人生的種種“選擇”和“假如”。假如他不上大學,假如他沒 有出國,假如他沒有兄長,他的生活就會完完全全是另一個樣子,他也就不會遇 見德蘭。到這里,他不禁又想著德蘭那俏麗的形象。 “德蘭,人生是充滿選擇的,選擇之前需要權衡,選擇了以后就不要‘如果 ’,因為那是沒有用的。這也就叫‘青春無悔’。” “……” 放下了電話,德蘭覺得很舒暢。她很久沒有這樣地與人暢懷交談了。除了跟 林凱,跟誰她還能這樣呢?誰會這樣地理解她的心呢?在別人眼里她只是“于醫 生”。追求她的男孩只會對她說甜言蜜語。 她心里再一次地呼喚著“凱文!” 林凱手里依然拿著話筒。忽然,他仿佛聽見了德蘭的叫喊。 他提起話筒一聽,盲音一片。 (23) 其實,那几天德蘭下班就往“太陽病房”跑,李醫生也知道。 李醫生是眼科的醫生,每周只在醫院挂兩天班,剩下的時間在自己開的診所 忙活。他的技朮好,病人多,收入高,又剛滿三十歲,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他 被譽為本院“最合格的光棍”。他也很會討女孩子的歡心,知道在什么樣的時候 該說什么樣的話,該有什么樣的表示。通俗的說法就是“很甜”。 李醫生是年輕時候從台灣來美國留學的。他們家族在台灣算得上大戶,家底 殷實,名冠一方。他本人又聰明伶俐,風流倜儻,一直頗得女孩子們的青睞。這 正是由于這種自負,他到了三十歲仍是立業不成家。 第一次看到德蘭,他就被她的美麗所“擊倒”。他決定把手上的“短線股票 ”全都賣掉,集中力量對德蘭進行一次長期投資。 李醫生了解到,她身邊沒有男朋友。這并不奇怪,由于生活的不規律,大多 數的住院醫都沒有固定的生活伙伴。 從李醫生自我感覺來講,德蘭對他似乎是若即若離。德蘭換的班次合適的時 候,他也能約到她一起吃頓中飯。但除此之外,似乎她對自己并沒有特別的興趣 。經過仔細觀察,他也看不出她特別喜好什么。吃,挺隨便,什么都能吃。穿, 不介意,但什么穿上去都是那么地合體。用,她不化妝,但她好象施用一種特殊 的淡香水,自己上街費心找了几次都沒找到。 李醫生煞費苦心地尋找著突破口。 看到德蘭下班往“太陽病房”跑,李醫生挺奇怪。那里都是些快死的人,什 么能值得于醫生那么大興趣呢?為了能投其所好,李醫生破天荒第一次屏著呼吸 去了一次“太陽病房”。從看護那里知道,于醫生每回來都看望一個癌症晚期老 人。 李醫生暗忖,難道她對死亡還有著神秘感? 李醫生終于又約到了德蘭的一次午飯。在餐廳里,他從一個基督徒的角度饒 有趣味地向德蘭灌輸著基督教的生死觀。他自己覺得挺瀟洒,但德蘭似乎并不很 在意,只是不以為然地隨口敷衍。 第一次不成功后,李醫生又想,是不是老人有一大筆遺產。 第二天,他又冒著會被院方按“違反醫德”處理的危險,不知從什么渠道拿 到了老人的經濟情況。后來他漫不經心地向德蘭透露著:由于生病多年,濱??先 生實際上已經沒有什么財產。 從那以后,這位精通“眼科”而對“內科”無知的李醫生再也約不到德蘭一 起吃飯。 (24) 羅賓遜醫生是心血管方面的專家。除此之外,他還號稱對東方文化久有仰慕 。一見到德蘭,他就為這位迷人的東方女性所傾倒。 他體格魁梧高大,言語幽默詼諧。因為又有過了一次婚姻經歷,使他更有著 西方男子成熟的魅力。 由于在美國庸俗文化里的浸泡,他從骨子里頭認為,漂亮的女孩都是沒腦子 的。在他眼里,這個迷人的于醫生,只不過是又一個有著東方人面孔的漂亮女孩 。 他認為,以他的功名、他的外表、他的口才以及他對東西方文化的了解,要 征服這樣一個小女孩簡直就是“一塊蛋糕”。 最后他發現,他錯了。這位于醫生有著海洋一般的知識和寒冰一樣的感情。 在她面前,他自己那些由十二屬相構成的東方文化只是象澡盆子一樣淺薄。面對 著這最富挑戰性的目標,他聳肩攤手自嘲道:這不是我的錯。 德蘭的心里珍藏著那片大湖和那湖面上的冰。她就是那冰塊,在林凱那湖面 一樣寬廣的胸膛上漂浮。只有那深深的充滿活力的湖水,才能駕馭她。 她盼望著住院醫的生活早日結束,盼望著能有一天永遠回到林凱身邊。 (25) 沒有德蘭的生活對林凱來說只有兩個字--平淡。 (26) 德蘭為期兩年的住院醫階段就要結束了。這時候她的醫朮已經相當熟練,心 理也日趨成熟。她激動地,急不可待地等著新生活的到來。 從前,她上學是由父母安排,當住院醫是制度所限。現在,她就要象出籠的 小鳥一樣了。她會格外地珍重這用自己的聰明才華贏得的自由。她將選擇她自己 的生活,她想要去實現許許多多的夙愿。 在西雅圖寧靜的水邊,德蘭向林凱描述著自己對生活的安排。 “我要先去一趟香港,中國,去看看我夢中的東方。”德蘭停了一下,然后 深情地說:“這也是你早就告訴過我的。” 林凱怎能忘記那個寒冷的夜晚? “你要去多久?”林凱關心地問。 “三個月,我要充分利用我自由的時間。”德蘭毫不猶豫地回答著。然后她 向林凱搖著食指,說:“我自己去,不要你陪著去。你忙,你沒有時間。我要自 己感受那里的生活。” 望著這熟悉的動作,林凱又看見了31冰淇淋店里的德蘭,他那時就知道她 會聰明地干成她想要干的事情。 林凱豈止是沒有時間。他現在正在申請永久居民,學校外國人辦公室官員告 誡他,避免離境。就這樣,半年前的布魯塞爾會議他都沒有參加。他不是不懂, 只要能同德蘭完婚,這永久居民身分將不成問題。但他不愿,他要呈獻到他們婚 禮聖壇上的全都是愛戀。況且現在他們形如勞燕。談婚嫁娶,猶如虛幻。 德蘭則對這些官僚手續全然無知。林凱也不希望她知道這些。 德蘭接著興奮地說:“然后呢,然后我就四處行醫,象你說過的一樣,當神 醫懸壺濟世。” 這時候,德蘭兩眼發亮,臉上放著光。 林凱仿佛看見了天使,看見了德蘭頭上的光環。 這是林凱有生以來感到的最神聖一刻。他眼睛潮濕了。 德蘭說完后靜靜地偎依在林凱的胸前,輕聲地說:“凱文,等我跑累了,我 來找你,咱們再永遠在一起,好嗎?” 沒有說話,他們吻在了一起。 星期一,當林凱站在學朮會議講台上時,在西海岸的南端,德蘭又開始了她 繁忙的一天。 (27) 德蘭完成了她夢寐以求的東方之旅。 對德蘭來說,那是一個個難忘的日子。 她回到了她長大的地方。門前的坡路,讓她想起了兒時早起上學,大人一再 地叮嚀。現在她看起來,那坡一點也不陡,車速一點也不快。她想:現在的家長 還會作同樣的叮嚀嗎?那叮嚀也許是世代相傳的。 街市上嘈雜的人群,讓她感到親切。叔嬸家的粥飯,是那樣的可口。 她感到了如此的和諧,因為這里流著和她一樣的血液。 她來到了林凱家,見到了大哥大嫂和侄兒。大哥比她想象的要蒼老一些。 當德蘭把林凱博士帽上的紀念穗子交給大哥時,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德蘭 注意到了,他手指骨節很大。 德蘭按林凱告訴的線路游覽著這片對她來說是那么陌生而又神秘的土地。從 前林凱給她講過的東西,現在她大部分都能一一找到,甚至包括那個神醫。 那是在穿越河西走廊的列車上,同車的一個旅客突然上吐下泄。在大家手足 無措的忙亂之中,德蘭在冷靜地迅速判斷之后,她拿出了自己隨身帶的應急藥交 給病人。沒有人看她的行醫執照,她也不需要看病人的醫療保險卡。當忙亂過去 之后,有人過來向她表示感謝。雖然聽不懂很多,但她感到了真誠。最后列車員 的一個動作讓她笑得很開心。那個動作就是她前几天剛剛見到過的,美麗善良的 觀音菩薩。 她明白了,何必再費力地尋找。如果身體力行,每一個心善的人都可以濟世 。剛才,那懸壺濟世的神醫分明就是她自己。 她帶著這種滿足感回到了美國。 (28) 如果不是德蘭,林凱怎么也想不到美國還有一批象吉普賽人似的四處流動行 醫的人。 七十年代,當美國政府著手解決貧困地區缺醫少藥的問題時曾經采取過這樣 一個方案。政府出錢讓一些“有志青年”上醫學院。條件是畢業以后他們必須去 政府指定的地區去行醫。實行了几年下來,几乎所有的“有志青年”畢業后都反 悔。撕毀合同后,就去發達地區開業了。反正執照是州里的,聯邦政府根本沒有 精力去追查。結果缺醫少藥的地區依然如故。几年以后,這個政策就被取消了。 這是一個不成功的嘗試,是政府干預失敗的例子。 民間上,有這樣一些贏利性的機構,他們專門介紹醫生臨時去這些貧困地區 行醫。這些醫生的合同一般都只是三個月、半年、九個月。這些機構,盡管收取 佣金,但他們的存在,有效地改善了那些缺醫少藥地區的醫療條件。 雖然合同醫生的短期報酬不比在大城市醫院的菲薄,但從長期角度來看,他 們失去的是寶貴的立業時間。 從醫生的實際利益考慮,在美國一般的學生醫學院畢業就接近二十四歲,再 加上兩年住院醫實習,出來以后他們大多忙不迭地成家,開業,賺錢還貸款。他 們要到醫院挂職招攬病人,還要在社區內建立良好的聯系拉住病人,以穩定財源 。有著這樣千頭萬緒的事情要干,有誰愿意去邊遠地區工作,哪怕只是三個月呢 ?從實際的角度看,這些愿意去的人,都蒙受著巨大的物質犧牲。 在林凱眼里,不管動機是什么,這些下去的醫生都是聖者。 德蘭也將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29) 從香港回來時,德蘭的代理已經將亞利桑那的行醫執照給她辦好了。 亞利桑那的彩色沙漠之中,就是德蘭選擇的第一站。 當年德蘭和林凱驅車路過這里的時候,他們被這自然的景觀所吸引。自然把 一個個沙包涂抹成不同的顏色。他們試圖數數一共有多少種顏色,最后,他們也 分不清了。 在那輛疾駛的紅色車里,伴著風聲,德蘭高聲地對著林凱耳朵喊:“我以后 要到這里來當醫生。” 今天,她將如愿以償! 德蘭興奮地把這好消息告訴林凱。并告訴他:下次見面時,她就能夠說出沙 包一共有多少種顏色了。 林凱細心地叮囑她生活上應該注意的一個個細節,給她羅列著應該攜帶的物 品。畢竟她是一個城市女孩。 德蘭依依不舍地把那輛留有他倆最美好記憶的小紅車抵價給了汽車經銷商。 她買下了一部黑色的吉普切諾基四輪驅動。 開著車兜了一圈,她感到了西部牛仔的力量。 這次搬家雖沒有林凱來幫忙,但她處處都能看見他的影子。 德蘭依然用林凱制作的安全帶把小熊捆在座椅上。有著小熊陪伴,她將不會 孤單。 她在心里喊了一聲“啞呼!”后,就一腳踩下了油門。 輪胎尖叫了一聲,南加州被甩在了后邊。 (30) 當德蘭把她的決定告訴家里人時,他們全都很驚奇。母親寧愿她在開玩笑。 在德蘭再次認真地強調了几遍以后,他們才都相信。隨即他們又認為這是林凱的 主意而不是德蘭自己的,言語之間有責怪林凱不付責任的意思。德蘭生氣了。她 發著脾氣,竭力護著林凱說:“這就是我自己做出來的決定,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為什么我自己就不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呢?”德蘭冷靜下來仔細地想:如果沒有 林凱的影響,她會做出這個決定嗎?但這個安排確實又是自己做出的! 德蘭現在受著林凱的影響,但確實已經擺脫了對他的依賴。 她這個決定在旁人看來確實是不可思議。 她是哈利醫學院的高材生,又是醫生世家出身。從她的經歷和社會關系來說 ,她不愁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她不用還學生貸款,收入也不會差。如果她不想行 醫,她還可以繼續深造。她是那樣地年輕,又是那樣地聰明。她可以再進研究生 院拿一個哲學博士,憑著這雙料博士,她可以謀個教授之職,躲進象牙塔里搞學 朮。以上任何一條路都比她現在的選擇好。 她到底中了什么邪? 德蘭的父親靜靜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 他想著:不管這個結果是自己愿不愿意看見的,她是自己的女兒。 (31) 德蘭服務的地方是彩色沙漠邊上的卡默縣醫院。 這是德蘭平生所見到最破爛的醫院。說設備的缺乏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人 員缺乏。缺醫生,缺護士,缺助手,缺輔助人員。當醫生有時候什么雜事都要干 ,而且要什么都會干。 這里還有一個象德蘭這樣的女合同醫生叫多西。矮胖的身材,長著一頭紅頭 發。一見面她就介紹自己是同性戀。她人很熱情,動手幫著德蘭很快就安頓了下 來了。 這附近有很多個印第安人保留地,病人里自然有著很多印第安人。他們似乎 很怯于見醫生。說出的英語也很費解。 對德蘭來說,一切都要適應,一切都要學。 一個月很快地過去,德蘭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她過得挺愉快。她的黑色吉普 把她帶到過了許多地方。她終于數清楚了沙包的顏色。 多西人很好。她開始還向德蘭大力宣傳女同性戀的好處,大有要把德蘭同化 了的意思。后來聽說德蘭有男朋友,她只說了一句:“瘋了!”從此就再也不來 宣傳了。但她對德蘭依然很好。她很開朗,同德蘭講了她老家德克薩斯的許多趣 聞。德蘭跟她講著北方的寒冷,北方的大湖。 重復的日子似乎流逝得很快,直到這么一天。 (32) 這天輪到德蘭當班。 沙漠里的氣溫晚上涼得很快。天顯得很高,星星很多。 半夜,外面響起了一陣嘈雜。隨即一群印第安人抬著一個產婦進來。 德蘭一看,病人因失血過多已經昏迷。嬰兒心跳雖在,但已經微弱,而且心 率不齊。產婦子宮收縮已經無力。德蘭當機立斷,對助手們說了一聲:“准備剖 腹”。助手們准備去了,德蘭這個主刀醫生還要負責采血樣,測血型。 紅色和無色的液體挂在了手朮台旁,產婦被推上了手朮台。護士把針頭打進 了靜脈,液體開始補充進了病人身體。德蘭這時充當著麻醉師給產婦施行著麻醉 。 血壓、心率都監視上了,德蘭用手摸著產婦的肚子,判斷著胎位。 碘酒擦上了刀口位置,德蘭拿起了手朮刀。 里面正在忙碌准備開刀,外面的男人們也在忙著,他們在吵著該不該開刀。 產婦被送到這里來之前,已經在部落里被本部落的朮士折騰了近十個小時。 朮士用盡了各種招朮,嬰兒還是沒有要出來的跡象。最后,“黃狐”建議送醫院 ,白馬酋長求得上天之意后允准,這才有了這一堆人來這里。來了以后,原指望 醫院能給個自然產。誰料一來就被推上了手朮台。在白馬部落里人們相信開刀為 大凶之兆。所以來人中一派認為如果要開刀也要等白馬酋長請示了天意才行。另 一派說先開了再講,“小白馬”最重要。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黃狐”閉目凝 神了一下后,說:“天意就是開刀,開刀就是天意。”這一句話平息了爭議。 手朮室里,由于德蘭的刀口選得准確,手朮進行得很順利。從下刀到把嬰兒 抱出來才兩分半鐘。護士接走了嬰兒,不一會兒,那邊傳來了新生兒的大哭聲。 德蘭縫上了刀口。看血壓已經回升,她舒了一口氣。 助手准備著把母子二人送往病房。德蘭脫下手朮服,走到了大門外面,望著 蒼穹,她感到了一種滿足。她想起了觀音。 這時候,天上掃過一條流星尾巴。 (33) 這顆流星也被正在望天求意的白馬酋長看見了。他對著周圍焦急的人說:“ 上天顯靈,一切平安。”白馬臣民們隨即就開始擊鼓慶祝。 天快亮的時候,“黃狐”開著大蓬車帶著好消息回來了。在醫院,當“黃狐 ”看見女醫生的美麗的相貌,鎮靜的神情,和麻利的動作,他頓時就認為這是天 神下凡。所以當隨行的人爭論不休時,他說出了那兩句決策性的話。現在見了酋 長,他把經過向酋長講了一遍,著重喧染著他所見的天神。酋長聽了‘黃狐’的 敘述,又結合自己的觀天所見,他更加確信這是天神下凡救了白馬臣民。 几天以后,“黃狐”來接母子二人時,也帶來了酋長的邀請。邀請這美麗的 天神去部落視察。德蘭一直把能去印第安部落里面去看看作為自己的一大愿望。 現在面對病人家屬的邀請,她愉快地答應了。 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多西的時候,多西既羨慕又緊張地告訴她:“你真幸運 ,印第安酋長輕易不見外人。但是你可要小心,在印第安保留地里州縣法律是無 效的。所以在里面出了事,外面無能為力,警察都不能進去。”隨后多西又風趣 地說:“有個印第安酋長作朋友也不錯,將來你萬一有了麻煩可以跑進去一躲了 之。” 德蘭被她猛地一說,還真有點緊張。后來想起前來相邀的人們友好恭敬的樣 子,她也就不怎么擔心了。相反,她急切盼望著這天的到來。 “黃狐”一行人開著大蓬車領路,德蘭駕著吉普相隨。他們越過了鐵絲網, 進入了這片在外人眼里是無法無天的土地。 由于是大禮的喜慶日子,部落里的人都穿著盛裝。男人一個個戴著雉雞翎, 有些還畫著花臉。女人們帶著美麗的首飾。他們都為今日能一睹天神的風采而興 奮不已。 德蘭一行人趕到的時候,族人們已經開始擊鼓唱歌起舞了。德蘭的到來使得 氣氛更加熱烈。酋長是個很粗獷的漢子。他頭上戴著最多最華美的羽毛,脖子上 挂著由動物的獠牙穿成的項練。項練很大,一直垂挂到胸下。這條由不知要獵得 多少頭豺狼才能穿成的項練,標志著白馬酋長的強悍。他衣服上有著一些古朴的 圖案,似乎是一個一個人形在相斗,又似是一些象形文字。 與酋長相見后,德蘭被安排落座。“黃狐”向德蘭翻譯著酋長對她表示的感 激和歡迎。言談之間,德蘭意識到了他們對自己的崇拜和神化,她一下覺得有些 不自在。同時她又非常喜歡這些朴實熱情的印第安人。她好奇地向“黃狐”問著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看著他們的舞蹈,聽著他們的歌唱,德蘭仿佛置身于一個遠 古的傳說之中。扭動的身軀,堅硬的肌肉展示著狂野的自然美。沉悶的鼓聲,厚 實的嗓音表現著原始的音韻。在踏起的塵土中,她看見了狩獵場的??殺。 圈子里的人們一個個地從她面前舞過,把一件件美麗的飾品放進了德蘭面前 的草筐里。酋長送給她了一頂在這里只有男人才配擁有的雉雞羽冠。他們向這位 美麗的天神表示著崇拜與尊敬。 天色漸暗,族人們熏起了蒿草。在煙霧中,人們的激情更加高漲了。德蘭也 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亢奮。 德蘭告別了酋長,告別了仍在狂歡的人們,跟隨著“黃狐”的大蓬車尾燈, 離開了這神秘的白馬部落。 几天以后,德蘭在這里的三個月合同期滿。她打整行裝,告別了多西,告別 了這里跟她一起工作的人們,北上前去她的下一站--蒙大拿。 從那時起,白馬部落里就開始流傳“一個美麗天神駕臨后又飄然離去”的傳 說。 (34) 德蘭在電話里興奮地向林凱講述著她的奇遇和見聞。 他們一起西行的時候,曾想過探險印第安人保留地,但終于沒有敢。今天德 蘭去了,而且是如此的禮遇,林凱感到羨慕極了。聽著她傳奇般的經歷,有一段 林凱也曾為她擔心。聽著德蘭有聲有色的描述,林凱仿佛也置身于其中,感受著 那份激動。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就在她身邊。 他們談到了印第安人朴素的崇拜。林凱告訴德蘭,除了她的醫朮向印第安人 顯示出了她的全能之外,她的美麗,她的黑發,她的東方人的長相也是使他們將 她神化的原因。人們想象和崇拜神的時候,總是先按照自己的模樣來塑造,然后 再加上所有的完美。聽到這里,德蘭明白了許多。她感到非常的甜蜜。她告訴他 ,真正完全識得德蘭美麗的人,世上只有林凱一個。 講了一陣情話,德蘭又問林凱的近況。林凱說:最近一家大公司有意于他的 一項成果,他想借此機會擠身于工業界。原來,林凱現在的情緒正處于低潮,他 的几次教職申請都受了挫。他想脫離學朮界,進入工業界去求發展。 德蘭沉默了一陣后,輕聲說:“凱文,我覺得你是一個好老師。” 德蘭的這句話,讓林凱很感動,一下子也給他增添了信心。 這句話出自曾經是自己學生的德蘭之口。看著德蘭几年來的變化和今天的樣 子,還有什么比這更有說服力呢?德蘭的話使他決定繼續在學朮界奮斗下去了。 “是的,德蘭,我也相信,因為我有你這么一個好學生。”這時,林凱的口 氣里已經沒有了那種消沉。他接著自信地說:“我會成為一個老師的。” 德蘭笑了。 (35) 在前往蒙大拿的路上,她驅車來到了那塊曾經是集中營的地方。 作為歷史遺跡,這里部分保留著當年的鐵絲網。寒風吹過雪野,更加顯得這 里淒涼。佇立在鐵絲網前,她試圖想象著當年的情形。她能夠想象得出一群衣衫 襤褸的人在鐵絲網的那面生活,但她無法體會到他們的心境。 在雪野上,德蘭驚奇地發現了兩對腳印伸向前方。沿著腳印望去,遠處兩個 矮小的身影站立在寒風中。在這樣的季節,還有誰來這里呢? 踏著這串腳印走過去,她慢慢地看清了兩頭花白的頭發。 聽見德蘭的腳步,其中一位轉過身來。 “對不起,打攪您了。”德蘭抱歉著。她看清這是一位東方老婦人。 “沒關系。”老婦慈祥地說。然后她問德蘭:“年青人,你為什么來這里? ” “我的朋友濱??先生臨終時托我有機會時來憑吊一下他逝去的父母。”德蘭 答道。濱??先生沒有正式托囑過她,但她的心里早就把濱??先生當成了自己的朋 友,他說的話她也就當成了托囑。 另一位老人也轉過身來,這也是一位老婦人。通過剛才那句話,兩位老婦一 下就把這位善良的姑娘當做了自己的好朋友。 德蘭聽著兩位這里五十年前的居民講了許多許多。 望著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老婦姍姍而去,德蘭開始體會到那種心情。經歷了國 家對自己的背叛與傷害,他們不愿再讓自己的后代成為“尼基”。德蘭仿佛又看 見了濱??老人痛苦的臉。想著這兩位也是一生沒有結婚,彼此相依為命的姐妹, 德蘭明白這集中營對人們心靈的傷害,對她們一生的影響。這些難道是二十多年 后的兩萬美元能補償的嗎? 兩位老婦千里迢迢來尋找的正是她們的青春。 (36) 在這個蒙大拿的醫院,德蘭又遇到一位合同醫生。他的名字叫拉迪西。他一 見到德蘭,就滔滔不絕地告訴她:他是印度人,從孟買醫學院畢業。到美國后, 他雖然通過了行醫資格考試,但找不到任何一個醫院接收他。他認為,不接受的 原因就僅僅是因為他是外國醫學院畢業的。他來邊遠地區當合同醫生就是為了積 累一些在美國行醫的經歷,以利于自己將來的發展。 介紹完了自己,拉迪西問德蘭是那個醫學院畢業的。他原以為德蘭也是外國 醫學院的畢業生。當他得知德蘭是赫赫有名的哈利醫學院畢業時,他萬分不解地 問:“你為什么到這里來?” 德蘭只是說她喜歡鄉村。 德蘭沒有解釋。這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解釋得清楚的。這里面德蘭的所有心路 過程,是她自己最珍貴的回憶,只有林凱能夠理解,也只有林凱有資格同她共享 。 她祝愿著拉迪西好運。 (37) 林凱依然做著博士后。在德蘭的鼓勵下他繼續不懈地申請著教職。 通過德蘭給他的描述,使他認識到了美國許多地區的落后。經過一段留心之 后,他參加了一個叫作“通過信件學科學”的活動。這個活動的組織者來這些著 名的高校找一些有高級學位的志愿者,讓他們同一些邊遠地區沒有條件學習科學 的學生們建立聯系。通過這些“科學家”教給這些學生科學知識并提高他們對科 學的興趣。組織者定期給老師和學生同時寄一些小科學實驗的裝置。到了一定時 間,學生把完成的實驗報告寄給老師。老師自己也要用同一裝置完成后,評判學 生們的實驗完成情況。然后給學生回信,鼓勵他們,并向他們更進一步地解釋道 理,告訴他們實驗中能夠有創造性的地方。林凱覺得這個活動的組織者想得十分 周到,教學方法也很巧妙和有啟發性,他就簽名參加了這個活動。 几天以后,林凱收到了“通過信件學科學”組織頒發的聘書。從此,他就正 式開始了當“科學教師”的生涯。 又是几天以后,他收到了他的學生的來信。 林凱看著信封上稚氣的筆跡,急不可待地拆開了信。他那樣地急于想了解自 己的這些學生。 “親愛的林博士:” “我叫喬治,我今年十歲。我們家住在格蘭阿,北卡羅林 納州,也就是北緯35.3度,西經82.1度。” 看到這里,他被這個學生故作老成的科學精神引笑了。他接著看: “我家除了爸爸媽媽還有妹妹和弟弟,外加上羅力和尼皮 。妹妹南希七歲,弟弟格力五歲,小弟弟湯米兩歲。羅力是條 狗,尼皮是貓。我喜歡羅力,南希喜歡尼皮。” 讀著他介紹著他自己的大家庭,林凱感到一陣親切感。 “我們家在山里,學校太遠,我和妹妹不能去上學。我媽 媽在家教我們認字、算朮。我們希望也能夠學習到科學知識。 所以我和南希都參加了這個活動。我們很高興能跟你學科學。 ” “你忠實的” “喬治﹒克萊德曼” 下面是一幅兒童畫,畫著兩個大人,四個小孩,一條狗,一只貓。每個人和 貓狗身上都寫著名字。 望著這幅充滿生活氣息的畫,林凱再一次地被感染。 同一信封里的另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林博士: “我叫南希,我也參加了‘通過信件學科學’的活動。我 媽媽說科學很神奇,所以我想學。 “你的 “南希﹒克萊德曼” 林凱想,小女孩比男孩的理由更富有浪漫色彩。 林凱給他們兩人各自寫了回信。 過了兩天,林凱又接到了另外一個學生的來信。他是九歲的一個密西西比州 男孩。他們學校的科學教師辭職走了。他實在是熱愛科學。他想通過這個活動實 現他成為科學家的夢想。 林凱的另一個學生是肯塔基州的。情況與前一位類似,有學校,沒科學教師 。 面對著這些認真的孩子,林凱覺得擔子不輕。 一個星期后,他收到了第一包實驗材料。實驗目的是要証明(1)有空氣。 (2)空氣有壓力。(3)測氣壓的方法。 林凱自己認真地用郵包里所提供的材料完成了實驗。 半個月后,學生的作業通過郵件交來了。 林凱看著一個個認真的筆跡、充滿想象的回答、天真的問題,他自己感到了 一種激情。 他給他們一個個地回信,表揚他們的成績,回答他們的問題,指出他們的錯 誤并給以解釋。同時,他也給他們介紹當今精密的氣壓測量技朮。這些高精尖的 東西能提高他們對科學的興趣。 以后,隨著一個個郵件定期而來,林凱帶著這些兒童神游著科學的殿堂。他 感到了充實,也體會到了神聖。 (38) 在德蘭行醫的這個醫院附近也有一個印第安人保留地。 這個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可以說是美國印第安人里面最強悍的一支。他們祖 居南方,在白人的一次次擴張中,他們不愿被圈入保留地。他們一次次地戰斗, 一次次地北上,一次次地再次尋找自由的土地,直到最后被頂到了這皚皚雪山腳 下,他們才被安排入了保留地。 這是一個很富有傳奇色彩的部落。在多年戰斗中,他們部落出了很多英勇善 戰的英雄。黑馬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個。 德蘭上中學時就知道黑馬的故事,因為美國歷史上的一位將軍曾命喪于黑馬 手下,這使得黑馬在正統美國歷史書里也占了一席。 德蘭來這里后不久,醫院里就收進來了一個印第安小男孩。 他的印第安名字叫鳴鹿,即會唱歌的鹿。他十三歲,剛上中學。他是那個部 落在保留地外面上學的學生,能講著比較流利的英語。 鳴鹿暈倒入院后,經檢查,被診斷為白血病。在這充滿活力的年華,白血病 患者的病情發展也最快。白血病患者只有通過換骨髓才能醫治。而骨髓又必須要 合適的才能換。醫院通過全國的數據庫查找著合適的骨髓。德蘭也通過自己的個 人關系尋找著。她自己的骨髓數據早就在數據庫里了。德蘭讓她家所有的醫生幫 忙查找。她找多西,讓她在南邊的印第安保留地地區查找。最后都沒有結果。這 是一個印第安男孩,他們又是印第安人里最強悍的血族,當在他的親友中都找不 到合適的骨髓時,其它的途徑的可能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小男孩越來越弱下去了。 鳴鹿很喜歡跟德蘭交談。一天又一天,他向德蘭講著他們祖先的歷史,講著 他們部落從南向北遷移的一站又一站,講著一場場慘烈的戰斗,講著他們民族的 一個個英雄。 德蘭聽著,想著。對于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他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血 脈,能如此地熟悉自己民族的歷史,也許這就是為什么他們強悍的血性能世代相 傳。 一天,鳴鹿向德蘭講著黑馬的傳奇。他敘述得很激動,很投入,仿佛就是他 自己在馳騁著,在拼殺著。隨著他的情緒慢慢地平靜下去,他說他將來要把這一 個個傳奇,一段段歷史寫下來,留給后人,使之不至于失傳。這就是他為什么要 在外面上學,這就是為什么他要學好語言。 說完,鳴鹿開始用他們本民族的語言唱起了歌。歌聲很美,很有韻律,一段 一段又一段。德蘭覺著這就是他們部落里世代留傳的史詩,這也就是鳴鹿帶著的 遺憾。 鳴鹿隨著歌聲回到了自己的家園,回到了傳說中富饒的祖地。在那里,黑馬 和歷代的英雄們在迎接著他的來到,他們一同和唱著這首悲壯的詩篇。 鳴鹿看見了自己的媽媽,那個從小就不曾見過的媽媽。她是這樣的美麗。黑 黑的頭發,黑黑的眼睛。媽媽輕輕地握著他的手。 德蘭輕輕地握著鳴鹿的手。 他的歌聲嘎然停止。他再次昏迷過去,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只會唱歌的鹿,隨著母親唱著歌來到人世,又隨著母親唱著歌離開了人間 。 德蘭含淚送走了這只會唱歌的鹿,送走了自己在這里的六個月時間。 她收拾著行裝,把一頁頁自己寫的稿紙仔細地珍藏。這是黑馬部落的歷史, 這是印第安人的詩篇。盡管是那樣殘缺不全,這也能部分地彌補鳴鹿的遺憾。 (39) 德蘭告訴著林凱鳴鹿的白血病。林凱想到了在那個地區存在的能源部工程實 驗室。 德蘭告訴林凱黑馬的傳奇。林凱想起了《格薩爾王》。 德蘭告訴林凱這次她從鳴鹿身上充分地感到了歷史的力量。同濱??先生正好 截然相反,鳴鹿是這樣的年輕,他又是這樣熟悉自己的祖先。他的遺憾是無法為 祖先樹碑立傳。 德蘭告訴林凱從鳴鹿那里她知道為什么印第安人喜歡馬。馬有馬的威嚴,馬 有馬的俊美,馬有馬的力量,馬有馬的迅疾,馬有馬的暴烈,馬有馬的韻律,馬 有馬的和善。 德蘭告訴林凱彩色沙漠是因為天上的彩云落下將其染成。 德蘭告訴林凱彩色沙漠一共有十二個顏色。 德蘭告訴林凱…… 林凱告訴德蘭他的那些可愛的小學生們。 林凱告訴德蘭他秋天就要去貝克大學當助理教授。 (40) 參加‘通過信件學科學’活動對林凱這次去貝克大學面試的成功有著極大的 作用。 三月份,林凱去貝克大學參加第二輪面試。盡管在專業上林凱很出類拔萃, 這一點上沒有什么可挑剔的,但系里還希望新招的助理教授,除了能建立起出色 的科研項目之外,對教學也要有經驗和熱情。林凱的母語是中文。雖然他在美國 生活了快八年,但語言上多少有點口音。教學方面他除了當過一年助教以外可以 說是空白。 吃午飯時,無意閑談之間,林凱談到了他參加的“通過信件學科學”活動。 他過具體的例子講了那些小實驗設計的巧妙和富于啟發性。他講了學生們的創造 性,學生們的想象力和學生們的天真。他也講了自己如何進一步提高他的几個學 生對科學的興趣。言語之間透露著他對學生的愛和對教學法的頗有研究的見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系主任本人也是這個活動的多年參與者。他對林凱所 講的體會都深有同感。林凱在教學方法上的見解之處他也頗受啟發。 午飯之后,大局就定了。 (41) 就在蒙大拿的雪山腳下剛剛有了些春意的六月,德蘭離開了那里,來到了這 貧窮的賓西法尼亞州的山區。 這里居民們的祖先是早年荷蘭的移民。他們在這里定居,開荒,挖礦,繁衍 ,几百年來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群落。他們就被外面人稱作“賓西法尼亞荷蘭人” 。 德蘭從前就聽說過這一群人。她聽說他們與世事無爭,有意地封閉著自己, 聽說他們信教非常地虔誠,聽說他們過著相對集體化的生活。這些都使德蘭感到 神秘。 當她沿著山路開進去的時候,她看見了蔥蔥的山林,清清的小溪,挂川的瀑 布,她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世外桃源。 這里的醫院里有一位年紀較大的醫生,名叫戴維。他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 在近乎于苦行的生活方式下,他來到這里行醫的動機完全是為了上帝。他說話不 緊不慢,態度不驕不躁。他默默地替別人著想,盡自己的努力幫助一切的人。但 從外表看來似乎他并不熱情。一副圓形眼鏡之后,目光永遠帶著平靜的嚴肅。 德蘭剛來上班的第一天,他就搬著一個病案來找德蘭討論。 這是一個兩年前的骨折病人。從病歷上來看他被送進醫院之前似乎被耽誤了 很長很長的時間。記錄下來的外部症狀是局部淤紫呈黑色。拍片結果表明軟組織 已經附著生長在了折骨的截面上了。看著這片子,德蘭不禁打了個寒戰。他不敢 想象在這段被耽誤的時間里,病人會受多么大的痛苦。 入院后的處理是戴維做的,他采取了保守的療法。拆除了石膏以后,病人的 這條腿就殘廢了。戴維覺得很內疚。德蘭一來,他就把病歷拿來給她看,問她有 什么方法挽救這條已經殘廢了的腿。德蘭安慰著戴維。從入院的情況來看,戴維 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但她了解戴維的心情。如果不耽誤,及時地接好打上石膏, 這本來不是個重傷,這本來不致于殘廢。戴維心里因此壓著重重的負擔。 德蘭知道用精細的外科手朮手段,這一條腿是可以挽回的。但是離開了這個 縣醫院,有哪個先進的醫療中心會接收這個窮苦山區來的、沒有醫療保險的人? 這時德蘭翻看著病人的年齡,今年才二十二歲。難道他就永遠離不開雙拐? 難道他就再不能勞作于鄉間?德蘭為他難過,為自己無法利用已經存在的醫療技 朮來幫助他感到遺憾。他不能享用先進的技朮,只是因為沒有錢。 德蘭想著自己充分的醫學訓練在這巨大的金色杠杆之前是那樣的無力。她想 到她的全?,想著她的母校。 當晚,她給哈利醫學院院長寫了封信,并付上了病歷的復印件和照片。她懇 求他能否想個辦法讓這位年輕人入院。 (42) 哈利醫學院長羅森伯格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打開了這封秘書送來的郵件。 他不會忘記德蘭﹒于這個名字。那是前几年每次都在‘院長名單’上的學生 。他又看了發信地址。這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小縣。懷著濃厚的興趣與好奇, 他讀著信。他也極想知道這些高材生的近況。 讀完了信后,他起身踱到了窗前,望著窗外夏日里藍藍的湖水,他仍無法平 靜下來。他曾經倡導過醫學面向普通病人多少年,可是從來沒有一個學生象德蘭 這樣去實踐。她又曾是他手下的高材生,這怎能不使他欣慰。 過來好一會兒,他才回到桌前。他揮筆把病歷轉給骨科研究所,建議他們搞 一下“陳舊性骨折再康復”的科研,院里可以給撥款。 然后,他給德蘭回了一封信,告訴了他剛才的處理方案,讓德蘭靜候兩天, 等專家看病歷研究了可行性后再行決斷。 最后他請德蘭多與母校保持聯系。 (43) 四個月后,當這位拄了兩年拐杖的年輕人竟空著兩手回到村里時,人們都不 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再一次地感謝上帝,感謝聖母,感謝耶穌基督,感謝神所 創造的奇跡。 德蘭后來才知道,也就是在兩年前,他們的祈禱耽誤了對年輕人的治療。這 也就是為什么戴維有著如此大的心理負擔。現在拐杖扔掉了,戴維的包袱解除了 ,德蘭第一次從他嘴角看見一絲淡淡的笑容。 在德蘭九個月合同期滿將要離開之際,村里人請她去家里看看。 在山邊,她看見了古老的水井,廢棄的礦井和穿著布衣的鄉民。 在村里,她看到了他們的全村公用的兩個冰箱和他們的食堂。 在街上,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仰著頭對她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那個中 國醫生。”德蘭自豪地點了點頭,笑著輕輕地親了一下小女孩那紅扑扑的小臉。 他們帶她去參觀了他們最神聖的教堂。從那即將畫完的聖母臉上,德蘭看到 了一絲東方人的特征。 (44) 林凱到位于太平洋岸邊的貝克大學任教已經半年了。在繁忙的備課、上課、 寫研究計划、購買儀器、建立實驗室、指導研究生之余,他仍然給孩子們當著 “科學老師”。 兩個月前,當活動告一段落時,在他簽發第一批証書給學生們時,他的手有 些顫抖。面對著一顆顆充滿好奇的童心,他庄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是他簽 發的第一批証書。將來,他給自己學生的博士論文簽字時會不會是同樣的心情? “凱文,你是一個好老師!”林凱的耳邊又響起了德蘭那輕輕的話語。 德蘭在一次次的電話里給他講那些“賓西法尼亞荷蘭人”的趣聞。她講了他 們虔誠的宗教信仰,講了他們的愚昧給那個年輕人帶來的傷害,講了他們和睦的 集體生活,講他們的清苦,講他們的堅韌,講他們的耐勞,講他們對物質享受的 輕視。她也講到了那個喊她為“中國醫生”的美麗小女孩,那個有著東方人特征 的聖母。 還有一次,德蘭講了她去威爾士人村落的見聞。說他們至今還講著古威爾士 語,他們中間至今還流傳著古威爾士優美的民謠。他們還穿著古代的服裝,他們 拒絕著現代文明的同化,他們依然保持著古風。 林凱通過電話跟著德蘭到處遨游,感受著美國這塊土地上丰富多采的文化。 曾几何時,那個因為存在不同文化而感到困惑的她,現在卻自己努力地探索 、分析、認識、比較著種種不同的文化,并從中吸取著養份。德蘭自身的成長過 程,不正是她對不同文化吸收的過程嗎?林凱為她也為自己感到高興。他們各自 身上有著對方的生命。 (45) 德蘭從賓西法尼亞結束以后就徑直南下,直插到了肯塔基的深山里面。 她抵達那個醫院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的“同志”。 他個子不高,留著的長發在腦后扎了一個揪。當他看見一個漂亮的姑娘開著 一輛野氣十足的吉普過來時,站在醫院門口的他禁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他上前搭訕。當他得知德蘭也是合同醫生時,他那本來就大大的眼睛瞪得象 雞蛋。他趕緊收斂起了流氣,尊敬地自我介紹說:“我叫布萊恩﹒歐拉力。我也 是這里的合同醫生” 德蘭也向他介紹了自己。她知道,作為一個女醫生她有一種職業上的威嚴, 盡管美麗的相貌會被別人認為容易騙。 几天以后,德蘭知道了布萊恩為什么來這里了。他是個癮君子,到這里來是 為了能不受限制地抽大麻。他說這里農村里就種有成片的“庄稼”,自產自銷, 其樂無窮。布萊恩一再地向德蘭鼓吹大麻對人體一點壞處都沒有,抽它以后感覺 特良好,不象海洛因白面。 布萊恩對這么漂亮的德蘭到這里來行醫深感不可思議。他先是一口咬定她是 因為失戀了才來的,因為他從前見過這樣的女人。后來他又認為她是同性戀。 雖然,布萊恩嘴上沒遮攔,人真不壞。工作起來認認真真的,什么粗活他都 能干。 相比之下她另一位同事理查德則顯得過于斯文。 理查德也是著名醫學院的畢業生。他很??腆的樣子,人長得白白淨淨,眉清 目秀的。德蘭覺得他一切都還好,就是太講究了。該護士干的活他從來不沾。他 口罩整天不摘,手套一會兒一換。但他聰明,醫朮也挺高明,分析判斷能力很強 。他行醫的年份比德蘭長兩年,經驗也丰富一些。和他一道工作,德蘭很能學到 一些東西。 直到他有一天受風寒,導致了上呼吸道感染,德蘭和布萊恩才知道了他的一 切。 理查德是愛滋病毒攜帶者。當他發現以后,他鎮定地選擇了這個小城。他要 用自己最后的有生之年,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在這衛生條件差 的地方,他有更大的機會被細菌感染。 作為醫生,他們都知道他將不久于人世。但他拒絕回大城市,他堅持在這里 醫治。 當他的肺炎并發症快要致命時,他說:他在這里很快樂,沒有人歧視他,即 使知道了他的病以后也是這樣。他希望他的病毒沒有傳給任何人。他為這一陣他 能醫治好几個病人而感到高興。來鄉村行醫,是他考上醫學院時的夢想。醫學院 畢業以后,生活卻使他留在了城市。現在他終于如愿以償了。 他走了,滿足地走了。德蘭不知道從道德上來講,他這樣做對不對。對他人 ,對自己,這樣做都太危險了。這下德蘭明白了,為什么他一再避免具體的操作 。她不想為他過去的生活方式和這次的行為的對錯作評判,但她知道他也完成了 他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夙愿。 (46) 德蘭在替一位產婦接生。 看著母親叫喊聲換來了嬰兒的啼哭,德蘭作為一個醫生感到一種滿足。 忽然,她又感到一絲失落,一種作為女人的失落感。 二十五歲的她,在這一刻是如此地渴望著溫馨,渴望著家庭,渴望著撫愛, 渴望著成為一個母親。這種感覺這時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她回到住所,洗完了臉,對著梳妝的鏡子,她端詳著自己。 回到了臥室,她看著床頭柜上那張畢業時的快樂瞬間。她心中涌上一股甜蜜 。看著照片上的二人,自己現在還跟當年一樣年輕。可是林凱呢?兩年不見,不 知他現在怎么樣了。 德蘭心里涌起一種急于同林凱在一起的沖動。 她想起了自己說過的話:“凱文,等我跑累了,我來找你,咱們再永遠地在 一起,好嗎?” 現在,不正是那樣的時候嗎? 她現在太需要林凱了。她輕聲地呼喚:“凱文,我要回來。” (47) 林凱此時正在評閱他的小學生們的答卷。 經過了几個分別講氣壓,溫度,濕度,風,降雨的實驗以后,學生這次要交 他們自己制作的天氣預報節目。規定節目里面必須用到上面提到的各種概念。 林凱打開錄音機,放上第一盤錄音磁帶后,喇叭里傳出了孩子稚氣的聲音。 “這是氣象學家喬治﹒克萊德曼播報的天氣預報……” 這喬治竭力模仿著播音員的口氣。就在口若懸河的時候,他突然想不起詞來 了,下面妹妹悄聲提醒著。 報完了以后,喇叭里傳出來????啪啪的掌聲。 另外一個學生的作業是交在錄像帶上的。 林凱把磁帶推進了錄像機,按了一下放象鍵,然后他調整著軌跡。 屏幕上出現了教室。這一定又是一個沒有‘科學老師’的學校。 一個大頭男孩,局促地走上了講台。林凱想這一定就是我的學生了。這時, 林凱才注意到后面的白板上用磁性軟條壓著一張大地圖。 這個學生抬起了頭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凝望著鏡頭,這時他不再緊張,因 為這里有著他親愛的科學老師。他用手指著地圖開始講著天氣預報。 他那略顯窄小的西裝,那一定是他平時上教堂才穿的。那整齊的頭發,一定 是剛剛理過的。鮮紅的領帶,映襯著他的小臉。微翹的鼻子。清澈的雙眼。 光顧打量他了,林凱根本就沒有聽見他報的天氣預報。林凱倒回磁帶,再一 次評判著他的作業。 看完了他們的作業,林凱回到了桌前。他現在太喜歡孩子了。他特別想要一 個自己的小孩。 女孩要像德蘭,男孩要像自己。林凱在心里勾畫著子女的模樣。 畫著畫著,他心里德蘭的形象越來越栩栩如生,他越發思念德蘭。 此時此刻,他是如此地渴望,渴望德蘭就在自己身邊。 林凱拿起了電話,按下了德蘭的號碼。 德蘭拿起了電話,剛聽出是林凱的聲音,她就急切地告訴他:“凱文,明天 我過來。” (48) 德蘭快速地收拾著簡單的行裝。 她給布萊恩打了電話,拜托他明天幫著告個假,說有急事。 她把手提包扔進吉普。發動,開大燈,松閘,給油之后,吉普的尾燈消失在 茫茫的夜幕之中。 (49) 凌晨三點,林凱收到了德蘭從列克星敦機場打來的電話。知道她開了好几個 小時的夜路才趕到了那里。他感到一陣高興,一陣心疼。高興著那個就要相見的 時刻。心疼著德蘭那經過開車顛簸的身體。他囑咐德蘭上飛機后好好休息,多多 睡覺。 德蘭乘坐的航班已經落地了,林凱等在航班的進港的出口處。 不知怎么的,他感到一陣緊張。在這有著中心空調的大廳里,他的背上還是 不禁出了汗。 他不知德蘭還會不會再去接著做合同醫生。她已經擁有了四個州的行醫執照, 可是美國落后的地區還有很多很多,如密西西比的沼澤,德克薩斯的荒原。 他不知德蘭現在變成什么樣子了。兩年之中如此多的生活磨煉,他覺得德蘭 會變得比電視劇《昆醫生》里面的女主角還要堅強。 就在林凱的胡思亂想的時候,那面,人流開始慢慢地出來了。 就在德蘭剛轉過彎的那一瞬間,林凱一下就看見了她。林凱就不再緊張,不 再冒汗。林凱充滿了自信,就好象是他們在課堂上初次見面的第一天。 德蘭同畢業時一樣,一點沒變。依然是那樣白淨,依然是那樣的秀麗。沙漠 的熱風,不曾吹皺她俊俏的臉顏,雪山的嚴寒,未能凍住她挺直的鼻尖。阿潑拉 其亞山中的山泉,滋潤著她那水靈、明快、充滿活力的雙眼。 她走出來了。清晨的陽光歡迎著她,更增添著她的嫵媚。 身材仍是那樣的窈窕,儀態還是那樣的端庄。 但誰又能說一切都沒有改變?兩年來她完善著社會,社會也影響了她。這種 改變是人生最本質的一點。 德蘭也看見了林凱。她一下子就綻開了笑臉。 林凱比兩年前更具有學者的風度。眼神依然深沉有力,嘴角依然透著他的意 志與信念。 孩童們的天真給了他慈父的情感。 他那寬闊的胸膛是為她開放的港灣。 他張開了雙臂。 她快步向前。 --〈全文完〉-- 〔1996年3月完稿于美國布拉里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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