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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都血淚錄(一)            

                        (台灣)郭歧

    為日軍暴行作見証

    怒吼  喝罵  指責  詛咒,憤怒與激動的大漢兒女,炎黃子孫,群集在南京勵志社大禮
堂  大禮堂的樓上樓下,門里門外,擁擠得水泄不通,萬頭攢動  成千上萬只堅定有力的
手,一致指向被告席上的那個小矮胖子,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案主角  元凶  抗戰初期的
日軍第6師團長谷壽夫  

    時間是1947年3月25日,上午6時以前,我應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的傳訊,為谷
壽夫戰犯一案作証,如時如刻抵達南京勵志社軍事法庭  

    我一眼就看到了被告席上的谷壽夫,那個遍身染滿血腥,9年多以前,曾經在我國南
京,一手制造古今中外從未聞之的大屠殺案的日軍第6師團師團長,在他指揮之下的瘋狂日
軍,演出了舉世震驚的空前暴行,受到全球輿論的同聲譴責,為人類歷史留下了莫大污點,
根本否認了日本是一個文明國家的國際地位  

    谷壽夫一臉漠然麻木的表情,他在萬目所視,萬手所指之下悚悚自危,正襟危坐  他還
在中年,身材矮矮胖胖,蓄有東洋小胡子,身穿便服  他貌不驚人,語不出眾,誰能想到,
他身上背著十余萬慘遭屠戮奸殺者的血債!

    國防部審判戰犯最高法庭審判長石美瑜先生升堂入座,全體肅立,聲震屋宇的憤怒叫罵
聲立刻戛然而止,人人起立向主持公理正義的法官先生致敬,石審判長先請檢查官宣讀谷壽
夫的滔天罪狀--那厚厚一本,多達5萬余字的罪狀是我所提供的,一部血淚交織,讀來令人
目裂發指,肝腸寸磔的真實記錄,是日軍攻陷南京以后,我因不及撤退困居南京三個月中,
親眼目睹的日軍奸淫屠戮暴行的紀實  

    檢查官先行核閱我的全部筆記,開庭審判谷壽夫的時候,由于時間關系,他僅只擇其大
要,列條摘述  但這一項摘要宣讀,即已費時大約1個鐘頭  在那1小時整個法庭肅然無
嘩,鴉雀無聲,只有檢查官琅琅宣讀的聲音  我和在場的每一個人回首前塵,曷勝悲痛淒
愴,几乎人人都是熱淚盈眶  

    糞池掏寶性命30條

    檢查官宣讀我的《陷都血淚錄》,長達1小時許,好不容易始將摘出部分宣讀完畢  勵
志社大禮堂的樓上樓下,頓時一片紊亂,旁聽的各界人士為那個証詞深切感動,有人號啕大
哭,有人掩面悲泣,有人指著大劊子手谷壽夫破口大罵,有人歇斯底里地狂喊著:“用不著
再審判了,快把谷壽夫拖下去五馬分尸,為死難軍民報仇!”

    幸虧有大批法警竭力地維持秩序,請旁聽的中國同胞勉力壓抑憤怒激動情緒  在這神聖
而庄嚴的法庭上,方始不曾發生意外  

    石審判長一開口,偌大的法庭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審判長首先朗聲地介紹了我,然后,
他命令我起立發言,當眾作証  

    我徐徐站起身來,堅定有力地說:日本軍隊侵占我國首都南京,他們的暴行,史無前
例,罄竹難書  今天在法庭上,我僅舉出下列數則,作為例証  

    日軍進入南京以后,搜刮劫掠,無所不用其極  真可以說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至  舉一個
例子,他們連奇臭扑鼻的大糞池,也不肯輕易放過  

    在南京東岡頭,有一個大糞池,一部日軍硬說糞池里面藏有值錢的東西  他們自己怕臭
怕臟,便吆趕來30多位中國老百姓,硬逼著他們下糞池去打撈  

    時值嚴冬,天寒地凍,30多位中國同胞既冷又怕,站在糞池邊上瑟瑟地抖縮,他們眼
見那座糞池面積奇大,其深無比,糞汁和便溺正發出熏人欲倒的奇臭  當然會遲疑趑趄,逡
巡不前,沒有人敢于奮身一躍,沒入池底  

    這時候,那一批日兵便聲聲喝令,一再催逼,當他們看到我國同胞在糞池之側,面有難
色,立刻便拉保險,彈上膛  隨便揀一個人揚手便是一槍,那位同胞中彈倒地,當場慘死  
但是其余同胞仍還畏縮著不敢下糞池去,日軍發出瘋狂的獰笑,他們不再喝令不再催逼,卻
在糞池邊上把哀哭求饒的我國同胞10余人當作活靶,每次槍聲響處,便有一位我國同胞猝
然栽倒  滅絕人性的日軍連殺我國同胞10余人,再用步槍橫掃猛擊,把其余十几位我國同
胞盡數掃下糞池去  糞汁四濺,駭呼淒厲,日軍連連倒退几步,他們在恐怖淒厲的夜里,等
候那十几位中國同胞給他們撈上來些金銀財寶  

    靜夜寂寂,月黑風高,料峭的寒風在為苦難的中國人悲號,日軍耐心地等了很久很久,
大糞池依舊悄無聲息  及至他們走近糞池再去探覷,這才發現那几十位中國同胞都在糞池里
凍死溺斃了,這就是30余條人命的最后歸宿,他們也有父母兄姐,妻子兒女,和日本皇軍
一樣是有血有肉,同文同種的人類  倘若那一批日軍有朝一日恢復了人性,他們當不難發
現,為什么那30余名中國人寧愿中槍而亡,也不肯躍下糞池,因為他們知道在糞池里凍死
溺斃,實在是比一彈斃命更慘  

    脅奸不從和尚去勢

    我竭力平抑自己起伏不定的心胸,使聲調恢復平靜,向堂上提出第二個例証--

    我國自古以來,即為禮儀之邦  長幼有序,男女有別,女子的貞操重于一切,但是日軍
所到之處,無不破壞殆盡,日軍一見到女人,不分老幼美丑,一概加以輪流施暴,稍有抗
拒,便用利刃插入下部,一刀斃命  這使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不禁由而想到,是否日本人統
統都是色情狂,他們的男女相遇,也可以如禽獸般白日宣淫,當眾解決  

    由于日軍攻陷南京,我國婦女同胞大遭其殃,受辱或拒辱而死者尸如山積,逼得南京少
婦長女紛紛改裝易服,千方百計冒險逃出城外  

    有一次,一位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由她的父母用盡心機加以改扮,化裝成一個男孩,再
在父母的陪同下,冀能通過中華門日軍檢查,逃出城外求一條生路  

    當這一家3口通過中華門時,按照日軍的規定,都向日本兵敬過了禮,再拿出事先領下
的難民証,請日軍查驗放行  一名日軍看到了那名女扮男裝的女孩子,便問:“你今年十几
歲了?”那女孩子故意壓底了聲音回答:“18  ”詎料,這一開口就糟了,男音女音大不相
同,一出聲便被日軍聽出了破綻,當下不由分說,把那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拉進衛兵室去呼朋
牽侶,輪流施暴  女孩子的父母便唯有在門外聽著女兒聲聲的哀呼慘叫,婉轉長啼  當下熱
淚長流,懊恨欲死,恨不能有條地縫鑽下去  總以為女兒在受盡摧殘以后,還會釋放出來保
全一條小命  他們哪里想到日軍尋歡作樂,花樣太多,在獸欲獲逞之余,照例要拉几名中國
男人來,逼他們依樣畫葫蘆,演出活春宮  敢于不從者頓時亂刀齊下  所以他們在相繼辣手
催花以后立刻拎著褲頭出來拉“夫”,而且一拉就拉了4個之多  

    這4個中國同胞是從鄉下進城來的,一個個長的身強力壯,他們聽說日軍逼著他們當眾
演出,頓時嚇得魂飛天外,寧愿跪地求免,誓死都不相從,因為他們縱為不曾受過教育的鄉
巴佬,也不愿跟日本人一樣:“其異于禽獸者几希?”

    衛兵室里正苦苦相逼,打鴨子上架,衛兵室外女孩子的父母卻在哭的死去活來,几次三
番要撞城牆自殺  正相持間,從中華門里走出來一個胖和尚  

    抗戰初期,淪陷區里,一般說來,日本人對佛門子弟還算比較優待,所以這名胖和尚走
出中華門外,萬萬料不到大禍即將臨頭  殊不料他偏偏碰見這几個好捉弄人的日本兵,不顧
我佛嗔怒,一把抓住這名胖和尚,然后揮揮手,將4名鄉巴佬釋放  

    鄉巴佬如逢大赦,胖和尚卻大糟其殃  日本兵指著床上那袒裼裸裎,掩面痛哭的小姑
娘,非要胖和尚脫下袈裟,大開色戒,當著好些人的面,參一參歡喜禪  

    驚得胖和尚面色陡變,他面對著那位飽經摧折的裸女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同時雙手
合十,一疊聲地宣著佛號:“南無阿彌陀佛......”

    日軍還不死心,猶然一再硬逼,無耐胖和尚聲聲念佛,屹然不為所動  日本皇軍慘無人
道的好戲看不成了,居然老羞成怒,他們七手八腳,脫下胖和尚的中衣,手執鋼刀,頻頻作
勢,向那胖和尚出語恫嚇,提出最后警告說:“汝生此物,既然無用,不如給你去了!”

    胖和尚依然瞑目不答,只是念起佛來越來越快了  當下就有一名日軍狠狠地一跺腳,一
手執物,一手揮刀,只聽見胖和尚:“哎呀”一聲慘叫,身子往后便倒,他疼得直在地上打
滾,跨下鮮血泉涌,染滿了遍地血污,這一下子四大皆空,其勢去了  

    于是,隔不多久,胖和尚便在一群日軍拍掌大笑聲中,兩腳一彈,一命嗚呼  

    當庭辯論質問谷壽夫

    審判戰犯軍事法庭上經過一段緘默,庭上庭下,都在為“陷都血淚”欷噓嘆息,悲憤不
已  洶涌如潮的斥責又一次轟然爆發,在場的同胞們向谷壽夫罵不絕口  石審判長命谷壽夫
提出答辯,這是全部審判過程的最高潮了  谷壽夫是否將付出他血腥罪惡的代價,關鍵就在
于他的答辯和我的駁斥  因此,秩序又度恢復,眾怒暫且制止,所有前來旁聽的各界人士,
都在等待谷壽夫如何措辭作答  

    谷壽夫緩緩地起立,慢吞吞地發言,令人很明顯地看出來,他是在竭盡所能保持他的鎮
靜與自然,用以掩飾他內心強烈而巨大的沖激  他開口說話了,語音保持沉著與有力  谷壽
夫向審判長  檢查官和樓上的我深深鞠躬,然后他用一種充滿“悲天憫人”之懷,而“自咎
自責”的口吻說道:

    “恭聆郭先生方才所陳述的証詞,那些事實的確是太殘忍了  不過,凡此種種我并不知
情,而且我也沒有發過這種殘害中國人民的命令  ”

    谷壽夫寥寥數語,便將他的刑責推得一干二淨  在當時那種情況之下,我為數十萬慘死
的同胞,無其數受害的國人著想,當然不能讓他施展狡辯,輕易脫罪  因此,我決定采取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用單刀直入之勢,對他加以反詰﹔我說:

    “本人所提供的証詞,都是9年多以前的往事,不僅系本人親眼目睹,而且事實斑斑可
考,時至今日仍不難獲得確切証據  尤其本人與谷壽夫君并不相識,決無私人恩怨,因此所
作証詞,僅只就當時實際情況而言  此刻本人想要請問谷壽夫君一件事,攻陷南京之日,谷
君的部隊駐在哪里?”谷壽夫不假思索,應聲作答:“攻陷南京之日,我的部隊駐扎在中華
路一帶  ”我特地提高聲音,用斷然肯定的口吻說:“那就對了!因為我方才所說的4件慘
案,都發生在中華路一帶,正是谷壽夫君所部的駐扎地區  因此,也就是谷壽夫君所部的卑
劣作為  ”

    惡貫滿盈最后下場

    谷壽夫開始有點惶恐了,他再度請求發言,狡詞辯解地說:“可是,我并沒有下達過肆
虐華人的命令  ”我當時便毫不容情地質問他說:“谷壽夫君,我請問你,在日軍攻陷南京
以后,你是否曾經下達過命令,解放軍紀三天?”谷壽夫瞠目結舌,無詞以對了  日軍攻陷
南京后慘遭犧牲的數十萬冤魂,盤旋在他的頭頂  谷壽夫唯有俯首認罪  他被法庭判處死
刑  

    數日后,谷壽夫被押解到雨花台刑場,執行槍決  南京市民萬人空巷,前往觀刑,刑場
上歡聲雷動,拊掌稱快  

    谷壽夫被槍決,可以說是為南京大屠殺案告一段落,作個結束  然而,若要詳述此一鎮
爍古今,撼動中外,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后  絕無僅有的殘酷事件,筆者寫到這里,僅只是個
開始  

    陷都血淚錄(二)

    (台灣)郭歧

    奉命回到南京

    早在1937年,八年抗戰爆發前夕,筆者非常榮幸地出任中央軍官學校教導總隊的輜重
營中校營長  我擔任教導隊輜重營中校營長,直屬于總隊部,我那一營一共有4個連,一律
是精選的官佐士兵,和最新式的裝備  11月我們的教導總隊奉命回到南京  1937年11月
底,南京保衛戰前夕,司令長官唐生智召集守城官兵訓話,他大聲疾呼地說:“南京至少要
守六個月,我們的守城部隊,誓與南京共存亡!”當天,我便揀定南京最大的第一公園為營
部,用最迅速的進度,給教導總隊准備了8個月的械彈和給養  

    我的營部起先設在第一公園,那里立刻成為日本飛機連續轟炸的顯著目標,每天從早到
晚炸射不停,硝煙彌漫,彈片四濺,第一公園的地皮几乎都炸翻過來了,在這樣慘烈的轟炸
聲中,我們輜重營的官兵簡直無法立足,上級命令我把營部遷到市中心區新街口中央銀行,
那里依然是整日不斷挨炸的地方,迫不得已,我只好避到地下室里去指揮  

    當年日本陸海空軍的火力實在是太強了,跟他們比較起來,我們的部隊的抵抗力可謂微
乎其微,因為絕大多數的守城部隊都是從??滬戰場鏖戰一月又半,在敵軍尾隨急迫之下匆匆
撤回來的  一路得不著喘息的機會,莫說整補,連收容本部官兵都感到手足失措,雜亂無
章  更嚴重的是武器彈藥一時無從獲得補充,有若干部隊甚至無力構成足以阻擊敵軍的火
網  不錯,守南京的部隊在當年都稱得上是極一時之選,是我國野戰軍的精銳,具有和日軍
作戰的經驗,可是,無耐部隊的實力已在??滬戰場拼斗得差不多了,全軍上下都有精疲力竭
之感,此即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現代戰爭不能只憑精神意志,血肉之軀,南京保
衛戰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那一天下午,我派一名營副,前往軍官學校,向設在校內的指揮部報告  隔不多久他便
匆匆回來,告訴我說:指揮部已闃無一人,他只見大批被焚毀的軍用地圖和文件猶余燼未
熄,我聽了不覺大吃一驚,這分明是指揮部業已全部撤退  事后方知,敵人的炮火實在是太
厲害,他們不但將教導總隊指揮部的指揮系統全部擊毀,甚至連富貴山下可容納一師人的掩
蔽部,也瞄准了洞口,逐一地加以轟閉  由而可知在掩護部里的唐生智司令官,必定也已先
期撤出  南京全城的指揮系統被敵軍破壞無遺,這個仗也就沒法再打下去了  我帶著一營孤
軍,總要為全營弟兄打開一條生路  因此,我作緊急措施,派一名身強力壯,勇敢而又機警
的班長,先到下關去看看  我知道,當時我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往下關方面與友軍聯絡撤
走  

    問題在于,設在富貴山下,可容一師之眾的地下室,亦即首都保衛戰發號施令之所在,
先已遭到敵軍排炮的猛烈轟擊,敵炮瞄准地下室的每一處洞口,予以摧毀性的猛轟,洞口悉
遭轟坍,指揮系統因之破壞無遺  在這種情形之下,唐生智司令長官放棄南京,分別突圍的
命令,究竟有多少部隊確切奉到,當然已屬無從查考  因此,首都撤退時期一切的紊亂與慘
劇,也就因此而起  

    等了許久,派到下關探視情況的那名班長,方始氣急敗壞地趕了回來,他報告我說:從
新街口到下關的這一條大馬路上,部隊有如潮涌,車馬擁塞一團,情況之紊亂,為平素所無
法想象  我聞報后即予判明,這一定是有若干部隊,接到突圍轉進的命令,而使其他部隊爭
先恐后地跟著他們走,而唯一可以突圍而出的地方,就只有挹江門外的下關  

    于是,我毫不遲疑,下令全營往下關撤退,起初,我乘坐一輛由摩托車附帶的車斗,由
一位連長擔任駕駛,我自己坐在駕駛座側,親自為全營官兵開路,其余的官兵,大都有車輛
可乘,一營車隊,浩浩蕩蕩,整整齊齊,由新街口直駛挹江門  

    各級部隊都在向下關蜂擁撤退,寬敞坦蕩的大馬路上,一片大亂的情景出乎我的想象,
人潮洶涌,遍地凌亂,極少有部隊能夠保持隊形,几乎每一個人都在鑽隙北進,盡快地奔向
下關的挹江門,部隊長掌握不住部隊,各級官兵似乎也無意跟著部隊行進  沒有人知道他們
擠向前去的遭遇,更遑論未來的命運,唯一的目的就只有往前擠過去  

    兵荒馬亂遍地尸骸

    人擠人,車擠車,地上遍布著槍械  彈藥,甚至一觸即發的手榴彈,半空中有流彈在嗤
嗤地飛,射中了誰就算誰倒霉,一彈斃命還得算是幸運的,中彈受傷倒地,其不被踐踏而為
肉泥者几希  -眼前的淒慘紊亂情景,使我想起了在此前一天,我親自率領車隊前往光華
門,為守光華門的教導總隊第3團補充械彈,我照例身先士卒坐在第1輛卡車的駕駛座旁,
駕車者是我部下的4員連長之一,我正在跟他說話,驀地槍聲響處彈如雨下,那位連長突然
閉上了嘴不答話了,我驚異地喊他,再轉過臉去看時,方始發覺他已中彈身亡,頭部扑倒在
駕駛盤上,鮮血正自傷口????地流淌,我們的卡車還在繼續前進  我費了好大的事,方使卡
車剎住,將他的尸體移開,由我自己擔任駕駛,駛完了那一段路程  

    在我駕車行駛途中,我已能查獲那陣陣流彈的來源,敵軍的巨炮射塌了光華門附近城牆
的一角,守城部隊在倉促之間,用枕頭大小的沙袋迅加填補,在沙袋與沙袋之間不及加叉鋼
筋木柱或縛以鐵絲網,使城外的敵軍得了可乘之機,他們用軍刀或刺刀戳穿麻袋,袋內的細
紗自破洞內很快地就流光,麻袋癟掉,隨即有一班敵軍穿隙而入,他們抗來一挺重機槍,利
用城牆構成死角,這一挺重機槍就控制了通往光華門的那一條大路,反使守城的我軍無法獲
得補給與支援  我帶著車隊沖過敵軍的火網,通知守城的我軍指揮官,建議他從上而下地向
突入敵軍澆淋煤油汽油,然后引火轟然燃起,將一班日軍活活地焚斃,方才解決了一大威
脅  

    由于在光華門親身經歷的這一役,使我在率隊退向下關時提高了警覺,我深知敵軍急于
攻城,陰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而今我軍已經開始撤退,南京城里一片大亂,就難免有小股
敵軍冒死突入,向我轉進中的大軍施以狙擊,因此我傳令下去,無論在何種情況之下,我們
教導總隊輜重營都必須保持隊形的完整,各級人員切勿輕離隊伍,而且隨時准備作戰  

    車如流水馬如龍,越是擁擠,行軍的速度就越慢,而且一直都在走走停停  歇歇等等,
將近午夜時分了,四周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俄而,從大隊人馬后面,轉來了轟轟軋軋
的巨大聲響,益更增添了首都雙十二深夜的震栗與恐怖,原來是我們的戰車,龐然大物,純
由鋼鐵鑄成的戰車也參加了血肉之軀的撤退行列,他們鼓輪疾馳,橫沖直撞,也不知道有多
少不及閃避的官兵遭了殃,驚呼駭喊,哭叫喧天,在我們耳畔,還夾雜著隆隆的炮聲和砰砰
的槍響,那無疑是敵軍突入部隊在展開了攻擊,大地歸于黝黯,官兵心憂如焚,一時之間竟
不知如何還手抵抗,在撤退行列中造成了令人悚目驚心的重大傷亡,一轉瞬間又有手榴彈接
二連三地爆炸,馬路旁邊的電線竿,一根接一根地起火燃燒,那該是舉世皆無最離奇的路燈
了  

    路上想必躺有不少慘死者的尸骸,因為我坐在摩托車車斗中,時刻都在聞到扑鼻而來的
濃冽血腥,血腥的味道象是澆了水的石灰,“男兒輕于死,賭勝馬蹄下”,卻是我一路之上
都在噙著滿眶的熱淚,我亟于想槌胸頓足,放聲大哭,然而在兵荒馬亂之際,又能從那兒找
到容我放聲號啕的場所  

    夜已深了,我們方只蝸步式地推進到鼓樓醫院,但卻在我們跟前又堵上了層層疊疊的人
牆,我几已認定必將困死在此,再也沒法往前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兩輛戰車一路發著怒
吼,排山倒海般地直沖過來,我那輛小小的摩托車附斗,十中有九會被龐大的戰車碾成粉
碎,我已經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佇候死神的來臨,然而卻大出意外地聽到有人在高聲喊我:
“郭營長,郭營長!”

    不知名的救命恩人

    睜開眼來看時,已經有一輛戰車繞過了我的摩托車,正從指揮塔上有一名士官探出大半
個身子,他還在盈耳呼號聲中向我喊到:“郭營長,您跟著我們的車子往前走,我們給您開
路!”火光之中,一片朦朧,我還是看不清楚他是哪一位,我只好拉開喉嚨高聲回答他道: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在我后面,還有我們輜重營的一營弟兄!”我的意思是我不能舍下
一營弟兄單獨走,果然他一聽就明白了,頓時就慨然地說:“您叫他們都跟上來!再您后面
的,也是我們的車輛!”

    聽了他的話,我連忙回頭一看:方才好不危險!在我車后果然還有一輛戰車,正在緊跟
著上來,若不是方才在前那輛戰車上的士官,在一派火光中認出了我,一踩油門,自我們身
上碾過,我自己早已成了戰車之下的肉泥  尤其,當時我正夾在兩輛戰車之間,如果兩輛戰
車顧不及小心翼翼地保護我,駛速一快或一慢,我都難逃撞得粉碎或是壓成肉漿的噩運  

    十分僥幸的是,我和我的一營官兵,都夾在那個戰車隊中,從鼓樓醫院進抵步兵學校  
一轉眼間,給我們開路的戰車業已駛離,我這一營的車隊,在撤退行列中形成莫大的障礙,
叫罵之聲紛至沓來,心里一著急,我便高聲地喝令:“目標左前方,跑步前進!”我們脫離
了人仰馬翻  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迅速而安全地抵達步兵學校,仍舊還是我的附斗摩托車
一馬當先,到了步兵學校的圍牆之外,我先站起身來,測度一下圍牆的高度,離地只有一人
多高,我深知我的部下久經訓練,個個體格健壯,翻過這一道圍牆,應該是毫無疑問的  因
此我便首先示范,在摩托車上踮起雙腳,兩手撐著牆沿,輕而易舉地一個引體向上,再一跨
出步去,果然并不費力地就翻進了牆里  步兵學校的牆里正是大操場的盡頭,我那一營的弟
兄,全都一個個地翻牆進來,眼望著大操場上空空蕩蕩,一無所有,足以容得下千軍萬馬,
再返顧牆外不遠之處,數以萬計的軍民正在爭先恐后,自相踐踏,每一分秒都在演出慘絕人
寰,不忍卒睹的悲劇,心中真有不盡的嗟嘆,異樣的感受!

    挹江門里血流成渠

    在大操場上喘過氣來,我立刻就將全營弟兄集合在一起,簡單明了的告訴他們說:“現
在,我需要募集几位敢死的弟兄,到挹江門去,實地勘察一下那邊的情形  然后,我才可以
決定,我們是否仍舊由挹江門轉進  ”我的話剛說完,頓時便有張勇隆等6名大漢,高聲答
應,走出行列,自告奮勇愿去執行這一既危險而又重大的任務  我一看,這6位兄弟都是我
們營里勇往直前,膽大包天的老兵,見過大陣仗,立過不少功勛,稱他們為教導總隊輜重營
的6勇士,似乎也不為過  所以,我對他們的自愿應征,覺得很高興,也很放心  

    6位敢死隊員,相偕出發  在我的想象之中,挹江門方面,槍聲這么激烈,一定是在進
行攻防戰  “6勇士”此行,勢將通過火線,他們在黑夜之中,一無掩護,二無顯著標識,
不論遭遇我軍或敵軍,都有受攻擊的危險  因此,當他們相率出發以后,我的一顆心,便始
終系在他們的身上,一心祝禱但愿他們能夠平安無事歸來,為全營弟兄,找到一條生路  

    夜深沉,星月無輝,朔風凜冽,一望無垠的步兵學校大操場上,野闊風搖,其聲淒厲  
遠處猶仍震天價響著槍炮齊鳴,淒厲哭喊,首都南京挹江門內,似已淪為鬼蜮世界,阿鼻地
獄,我和我那一營弟兄,人人臉上都挂著悲痛的眼淚  心底如鋼刀攪剜一般的痛楚,這真是
無人可以或忘的淒苦之夜  

    終于,我們等到“6勇士”之一的張勇隆首先回來了,這位被軍中袍澤稱譽為“鐵錚錚
的男子漢”,竟然扑倒在我的面前,雙手掩面,號啕大哭  在全營弟兄的驚訝注視之下,他
大放悲聲地嚎著:“營長,好慘啊,這實在是太慘了呀!......”

    我正在低聲地對他加以安慰,要他莫哭,好好地說,他所看到的究竟是怎么樣的情形?
然而,張勇隆卻痛哭流涕,久久不止,嘴里一個勁兒地在喊叫:“慘啊,慘啊!”仿佛他已
失魂落魄,肝腸寸斷,他哭得那么傷心,使我和全營的官長士兵全都感到束手無策,正在不
知如何是好,又有几條幢幢黑影陸陸續續地回來,我發現他們也是淚流滿面,嗚咽梗塞,焦
灼等待了老大半天,方始經由一再地追問后,在他們6勇士你一言,他一句的回答里,問清
楚了他們所看到的情景  

    敵軍猶未開始攻城,我們所聽到的密集槍聲,只是守挹江門的36師宋希濂部,在阻止
奉命撤退的各部我軍沖城而過  由此可以証明,宋希濂部一定是還不曾奉到放棄南京,分別
突圍的命令,其原因,可資成立的僅有一點,那便是我軍指揮系統已遭敵軍全部破壞,而挹
江門又距城區較遠  

    守挹江門的36師,疑心奉命撤退的我軍是潰兵,為數累萬的“潰兵”沖過城門,那豈
不等于是在給迫近下關的敵軍敞開南京大門?勢將迫使36師自原有陣地撤離  所以他們迫
不得已,出此下策,鳴槍制止“潰兵”接近挹江門附近  然而,槍聲響處,撤退部隊益起恐
慌,紛紛爭先恐后奪路而逃,前擁后擠,收腳不住,終于釀成了挹江門里外空前未有的慘
劇  

    正確地說,舉世震驚的南京大屠殺,應該是從12月12日,雙十二之夜即已揭開了序
幕  因為在那一天深夜,也曾有好几千名撤退官兵沖上了几艘大木船,自以為幸運地及時解
纜啟碇﹔他們實在顧不了整個下關江面都在日軍艦炮的控制之下  于是,當他們甫行發出慶
幸逃生的歡呼時,江心敵艦亮起了一道道探照燈,然后眾炮齊發,猛烈轟擊,轉瞬間便將几
艘木船轟得桅斷船沉,血肉紛飛,成千上百的徒手者跌落江中,哀呼號叫,于是滅絕人性的
敵軍找到了他們第一批濫施殺戮的對象,他們用機槍步槍加以掃射,使落水求救者無一生
還  

    我們營里的6勇士,痛哭流涕地敘述完了這一幕幕悲劇,逃不出挹江門的是死路一條,
逃得出挹江門的依舊是一律慘死  我那一營的弟兄,只聽得人人氣憤填膺,咬牙切齒,我們
為無數友軍的淒慘遭遇臨風悲悼,痛哭失聲  我自己也是熱淚潸潸,吞聲飲泣,等到全營弟
兄激動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我方始當機立斷,作了一個決定,我集合全營弟兄說:“下
關方面的紊亂情況,列位已經很清楚了  現在南京全城已在敵軍的包圍之下,我們即使決心
突圍,也是無路可走  反倒不如即刻退保五台山,占領一處高地,然后再作計較  ”-陷都
血淚錄(三)

    (台灣)郭歧

    一排弟兄壯烈殉國

    命令下達,我旋即率部折回,退到五台山附近,將我那一營兵力,略作部署  當時,我
滿以為敵軍即將乘我軍方亂,攻入城內,陷我首都的呢  詎料,我們在五台山守到12月1
3日破曉  清晨  午間,四周反倒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敵軍的先頭部隊,一直到13
日午后,方始入城  

    12月13日午后,首先,是在五台山上,發現了一面日本紅膏藥旗  接著,源源而來
的日軍,便以這一面膏藥旗為中心,非常謹慎而小心,步步為營,甚至帶有几分畏縮神情,
緩緩地向各街各巷,進行武力搜索,誰能想到,這便是南京大風暴的前奏  

    在南京城里,五台山一帶,首先與日軍發生遭遇的,是我教導總隊輜重營的一個排,我
原將這一排人部署在五台山的背面,他們全副武裝,始終嚴陣以待,當敵軍的先頭部隊抵
達,他們奮起應戰,英勇不屈,終被敵酋調集重兵,輪番猛攻,這一排英勇的弟兄,竟然全
部壯烈殉國,無一幸存  

    當日軍和我那一排弟兄在五台山上進行激戰,日軍大隊迅即將五台山上全部加以包圍,
我輜重營的弟兄,處在日軍的強大壓力之下,只要稍微探一探頭,露一露面,便有悉遭日軍
圍而殲之的危險  軍人以報國為天職,老實說,我把我的輜重營拉到五台山上,起初,未始
沒有據險而守,和敵軍拼到最后一兵一卒的打算  尤其我部下的五百余名官兵,在親眼目
睹,親耳聽說挹江門里外,和下關江邊的種種慘況以后,無分上下,人人益曾敵愾同仇之
心,個個都想跟敵軍拼一拚命  只不過,在我部進駐五台山的那半夜半天之間,我一連遇見
的几位往后多時同患難  共生死的好朋友,愛國僑胞羅劍雄,以及郭迪民  龔敏  賈維翰  
吳學模及其夫人以后,從他們的口里,我才獲悉,五台山一帶不但人煙稠密,而且還有若干
外國使領館,其間頗不乏不及撤離南京的重要人士,倘若我們孤軍力戰,和日軍拼斗到底,
使五台山成為戰場  那么,在當時除造成民間的重大傷亡外,尚且極可能引起日軍殘酷的報
復,似乎我即將成為五台山無辜受害同胞的罪人了  

    但是,我和我那一營弟兄,自然不甘于向敵軍繳械,舉手稱降,因此,几經研擬,方始
決定,將我那一營弟兄化整為零,換上便衣,各自逃生,并且相互約定,一等到南京城內秩
序恢復,我們幸獲逃出城外,立即投奔國軍隊伍,俾與敵軍奮戰到底  做了這個決定以后,
我又遵照羅劍雄等諸位先生的意思,通知我的弟兄們說,我將住進意大利駐京總領事館,以
便他們萬一有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找得到我  

    我之住進意大利總領事館,雖說是聽從羅劍雄等諸先生的建議,其實,卻仍然還是一項
相當冒險的行動  日本與德意兩國,后來固曾成為一丘之貉,三國分別簽訂盟約,號稱軸心
國有以對抗全世界的自由民主國家,但那畢竟是南京失陷于日寇兩年后的事  當南京城陷之
日,意大利駐南京總領事早就跟各國使節一起撤出南京城了  此所以,我那匿身之地,意大
利駐南京總領事館里,竟然連一個意大利人都沒有,我們,包括張家遨先生,以及上述的6
位先生和夫人,所恃的唯一保障,僅是逐日懸起的一面意大利旗  

    那么,這面意大利旗又是怎么來的呢?──因為,意大利總領事館館址,就是南京大陸
銀行張經理的產業,而由張經理出租給意國領事館的,意國領事館人員撤走以前,張經理便
向館方人員提出要求,可否准許他每天仍將意國國旗懸起,用以避免日軍的騷擾  張經理提
此要求的用意,是他在那幢房子里還存有些物件,同時,他的令侄張家遨,也住在領事館里
面  當時意大利總領事館的人很慷慨的答應了,因此,那兒便成為了我們几個人的臨時庇護
所,尤其使我度過了南京大屠殺初期,几于不可避免的重重殺機,幸而保全了一條性命  想
當年,我不過是國軍一名中校,生與死,渺不足道,只不過,正由于我當時幸免于難,方可
留下這條命來,能夠在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審理谷壽夫戰犯一案時,出庭作証,陳述了
日軍在我首都南京的屠戮之慘,引起了舉世輿論同聲撻伐,使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一部
“文明進化史”上,留下永遠無法雪的污點  

    使我得以順利避入意大利總領事館的大功臣,首推敝同事羅劍雄先生,羅先生是一位熱
愛祖國超乎一切的華僑,他的為人行事素為社會各界所尊敬,這位早年罕于一見的華僑軍
官,正是洞澈國事阽危,發奮投筆從戎的  他的父親是南洋富商,對于兒子的忠義之舉,支
持不遺余力  每次賑災,羅劍雄都會力請乃父,捐贈巨款,拯救災黎  同時,羅劍雄也以南
洋巨商之子,和國軍青年軍官的雙重身份,成為首都南京交游廣闊,眾所艷羨的人物,他所
結交的多為達官貴人,殷商富賈,大陸銀行的張經理,也是他的好友之一  從而,他到張經
理所擁有的“意大利總領事館”匿居,我和郭迪民  龔敏  賈維翰諸先生,還有吳學模先生
及其夫人,再包括張家遨和羅劍雄在內,一共是8個人,一概成為意國領事館的住客  



    匿身領館比鼠不如

    一同住進意大利總領事館的我們7個人,在那一段共患難的時期,更是奠定了真摯無比
的友誼,淪敵之初,我們無法測度下一分秒的遭遇,更無從決定未來的去向與命運,愁云慘
霧,彌漫心頭,焦灼恐怖,無時或已,我們就只有相互慰藉,相互支援,如象親人骨肉一
般,表現出迥乎尋常的友愛  還有一位  還有一位雎團長雎友蘭先生,他住在北平路34
號,和我7個不同一幢房子,但卻受到我們7個友愛氣氛的感染,不時從他的住所來和我們
在一起  連他在內,我們8個人真是做到了同一條命,同一條心,為了維持生活,保障安
全,大家更是毫不遲疑地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以意大利總領事館為匿居之地,那一段日子的生活,過得比老鼠都不如,因為老鼠尚且
能晝伏夜出,在更深人靜的時分大肆活動,而我們卻連夜間都不敢輕易外出,有時迫不得已
非出門去買東西或找柴火不可,也得推派代表輪流地去,但凡有一位難友硬起頭皮鼓勇出
門,其余的難友無不為他擔心害怕,有人喃聲地祝禱諸天神佛予他庇佑,有人目不轉瞬的朝
向大門盯望,一旦門外響起他的腳步聲響,立刻飛快地去替他打開大門來,相互慶幸他居然
不曾遇險,得能順利歸返  

    同時居住的難友,都尊我有如家長,我也盡心盡力地為大家的安全設想,因而定下了若
干“戒條”,例如,不准高聲談笑,不許登樓眺望,不得點燈照明,不可打開大門,大門不
但不准打開,而且平時一律加鎖,免得獸兵闖入  

    有了這一份確保難友安全的責任在肩上,每天我都早早地睡覺,早早地起床,四處巡
視,探聽外間的動靜  

    三方臨時協議

    在獸兵尚未進城以前,先有几位急公好義的外籍人士為保全民命,免使生靈涂炭,釀成
慘劇,曾經和中日雙方商妥,由南京城里的山西路起,經上海路  新住宅區  五台山麓以迄
新街口為止,設立一個難民營  在難民區內,每一條出入路口,都插有紅十字會的會旗,作
為標識,另派有國際警察,負責維持秩序  當時由三方約定,難民區內中日雙方一概不許設
防,或作任何軍事設備,同時,武裝士兵一律不准進入  

    這一項三方面的臨時協議,我方是徹底遵守,從未違反的,我軍在撤離南京之后,不但
不准武裝士兵經過難民區,尚且派出便衣人員,防止漢奸混入騷擾  因此,獸兵進陷南京以
前,偌大的難民區里,秩序井然,有條不紊,從而使南京市民在心理上獲得了莫大的保障,
紛紛扶老攜幼,爭先恐后,涌向那個“保了險”的安全地點,據較保守的估計,在12月1
1日到12月兩日之間,避入難民區的南京市民,有30余萬人之多  

    30多萬人擠在那么一個狹小的地區里,人潮擁擠,不難想象,何況30余萬難民,人人
都盡可能的攜帶著他們的財物和用具,因此,馬路邊,走廊里,到處都擠滿了人,堆積著各
色各樣的東西  當時抵達難民區的每一個我國同胞,都以為自己已經幸免于難,已獲得生命
和財務的保障  然而,殊不知,日本軍隊是絕無信義可言,向來蔑視國際公法的  早在12
月11日上午,南京陷落之前,日軍便自城外一炮射到了福昌飯店門口,轟然一聲巨響,頓
時就有十余位同胞,斷頭決腹,當時慘死,造成難民區里第一次恐怖事件  

    經過12月12日深夜我軍奉命撤退后的那一場大混亂,一般自認無法渡過長江,向江
北轉進的我軍,包括我們在內,全都換上了便衣,跑進難民區里暫避  只是,部隊眾多,所
攜的軍械由不在少,急切之間,從那里去找這么許多便衣?埋藏武器,更是措手不及  因
此,只好找到什么便穿什么,不論男裝女裝,花花綠綠,在難民區里出現了大批奇形怪狀,
一眼可以覷破的我軍武裝同志  尤其,他們的槍械子彈,雖然大都已經隱藏起來,其余如軍
毯  軍裝  公文箱和綁腿等等,一時不及毀棄,就唯有隨手拋棄,在難民區的四周,一堆一
堆地堆著,誰也不敢去過問,去設法消滅  有几位外籍人士,顧慮到這樣可能會引起日軍進
入難民區搜查我軍的借口,也曾雇人前去抬開埋掉,但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13日入城
的谷壽夫所部獸兵,首先發覺,緊接著,他們又在首都最高法院,搜出了滿滿一庫的槍支,
復于金陵大學搜到了大量的武器和彈藥  如此這般,殘暴的獸兵便有了可乘之機,伸出了他
們血腥的魔掌,日方向國際委員會提出了不承認難民區,堅欲派部隊入內大舉搜查華軍的要
求  國際委員會據理力爭,然而日軍態度強硬,堅不讓步,而且立刻便派出了大隊耀武揚
威,殺氣騰騰的獸兵,不由分說,強行進入難民區,見人便搜,見人便殺,腥風血雨,鬼神
皆驚,人類歷史上的一大污點,南京大屠殺,就此展開了序幕  

    十九萬人慘遭掃射

    谷壽夫是日本昭和軍閥中,慣于沖鋒陷陣,生性殘暴不仁的一員悍將  遠在清光緒三十
年(1904)日俄戰爭時期,即已從軍,在我國東北與俄軍激戰,就曾為日軍立下功勛,
從此在日本陸軍中不斷擢升,青云直上,1937年,亦即日俄戰爭后的33年,谷壽夫已晉升
為第6師范中將師團長,七七事變,中日大戰爆發,他在一個月后率部來華,先后在盧溝橋
所在地的永定河上,以及河北保定  石家庄等處,投諸戰場,參與戰斗  和當年所有的日軍
將領一樣,拔扈驕橫,不可一世,沒有想到在南京會遭到我軍堅強的抵抗,侵華初期的日
軍,吃了很大的虧  第6師團谷壽夫部的驕兵悍將,從永定河打到南京,為期不過三四個
月,然而沿途損兵折將傷亡慘重  11月底我首都保衛戰開始,谷壽夫的第6師團又被日軍
第十軍軍長松井石根派充前鋒,在南京外圍和中華門,屢為我教導總隊詞?所挫,12月1
2日傍晚,方始在付出重大代價后,將我南京中華門攻陷,谷壽夫的先頭部隊,利用繩梯爬
上城牆越垣而入,因此,他們在老羞成怒之余,一進南京城便展開了有計划的大規模屠殺  

    根據戰后我國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1947年度審字第1號判決書所載:“(谷
壽夫)翌晨復率大軍進城,與中島  牛島  末松等部隊,分竄南京市各區,展開大規模屠
殺,終日焚燒奸掠  查屠殺最慘厲之時期,厥為1937年12月12日至同月21日,亦即
在谷壽夫部隊駐京之期間內  計于中華門外花神廟  寶塔橋  石觀音  下關草鞋峽等處,我
被俘軍民遭日軍用機槍集體射殺,并焚尸滅跡者,有單耀亭等19萬余人  此外零星屠殺其
尸體經慈善機關收埋者15萬余具  被害總數達30萬人以上  尸橫遍地,慘絕人寰,其殘酷
之情狀,尤非筆者所忍形容......”

    這便是“南京大屠殺”一筆總的血債,首都南京城里城外,慘遭屠戮的我國軍民在30
萬人以上,單單是城內被害的人數已達15萬余人  相信這個數字,只嫌過少,決不會多  

    由于南京陷落時期,我改裝易服,暫時匿居意國總領事館,南京城外的空前大屠殺,我
不曾親眼目睹,然而,卻有許多位奇跡般死里逃生的朋友  部下和相識者聲淚俱下地向我們
泣訴  3個月后我們一行冒死逃出南京,由下關到鎮江,沿江兩岸遍地都是死尸,僅只巴斗
山的一個山谷里就有僵臥已歷3月的尸體達兩萬余具之多,而這尚不及親身經歷者所泣訴之
萬一,那是絕對可以斷言的  

    我的一名部下言心易上士,一向是我所部官兵中最勇敢  最忠實的一位士官,他在南京
城陷兩周以后,身負重傷找到了我,他一看見我便失聲痛哭,淚如雨下,然后,在我和同住
難友多方勸慰之余,方才勉強地暫止悲聲,斷斷續續,說出了他在下關江畔,一段令人發
指,欲哭無聲的悲慘遭遇

    12月13日南京城陷的那一天,言心易和我的部隊失去了聯系,他仗著自己有天不
怕,地不怕的膽量,一股堅強的求生意念,雜在下關江邊人潮洶涌  萬頭攢動的友軍官兵之
中,東奔西跑,擠來擠去,一心想著只要能夠擠到江邊,隨便找到一件漂浮物,憑他的泳朮
和體力,也能泅到對岸去  

    江邊空曠的地面上正在喊聲震天,腳步雷動  口集在一起渡不過江去的我軍官兵,至少
有好几萬人,直把廣袤十數里的江岸擠得毫無空隙,好几萬人正陷于一片大亂  突然,遠處
響起了軋軋的戰車聲響,和零零落落的槍聲,這時候,言心易業已聽見到處都有人在高喊
著:

    “鬼子來了,鬼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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