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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 王 槍
        
            落日照大旗
        
            (一)
        
            黃昏,未到黃昏。
            落日正照在這面大旗上。
            旗杆是黑色的,旗面也是黑色的,旗上卻繡著五條白犬,一朵
        紅花。
            這就是近來江湖中聲名最響的開花五犬旗。
        
            五犬旗是鏢旗。
            遼東的“長青原局”已和中原的三大鏢局合并,組織成一個空
        前未有的聯營鏢局。
            五犬旗就是他們的標志。
            五條白犬,象征著五個人──
            長青鏢局的主人,“遼東大俠”百里長青。
            鎮遠鏢局的主人,“神拳小諸葛”鄧定侯。
            振威鏢局的主人,“福星高照”歸東景。
            威群鏢局的主人,“玉豹”姜新。
            還有一位就是中原鏢局中第一高手.“振威”的總鏢頭,“乾坤
        筆”西門勝。
            自從這聯營鏢局的組織成立后,黑道上的朋友,日子就一天比
        ─天難過了
        
            (二)
        
            有風。
            鏢旗飛揚。
            黑色的大旗正在落日下發著光,旗上的五條白犬也在落日下發
        著光。
            丁喜就坐在落日下,遠遠地看著這面大旗,他的臉上也在發光。
            他是個很隨便的人,有好衣服穿,他就穿著﹔沒有好衣服穿,他
        就穿破的。有好酒好萊,他就猛吃﹔沒有得吃,就算餓三天三夜,他
        也不在乎。
            就算餓了三天三夜后,他還是會笑,很少有人看見過他板著臉
        的時候。
            現在他就在笑。他笑得很隨便,有時候會皺起鼻子來笑,有時
        會瞇起眼睛來笑,有時候甚至會象小女孩一樣,噘起嘴來笑。
            他的笑容中,絕對看不出有一點兒惡意,更沒有那種尖刻的譏
        誚。
            所以無論他怎樣笑,樣子絕不難看。
            所以認得他的人,都會說丁喜這個人,實在很討人喜歡,可是
        恨他的人一定也不少──現在至少已有五個。
        
            小馬當然絕不是這五個人其中之一。
            小馬叫馬真,此刻就站在丁喜身后,你只要看見丁喜,通常就
        可以看見小馬站在后面。
            因為他是丁喜的朋友,是丁喜的兄弟,有時甚至象是丁喜的兒
        子。
            可是他不象丁喜那樣隨和,也沒有丁喜那樣討人喜歡。
            他的眼睛總是瞪得大大的,臉上總是帶著一萬個不服氣的表情.
        看著人的時候。好象總是想找人打架的樣子,而且真的隨時隨刻都
        會打起來。
            所以有很多人叫他“憤怒的小馬”。
            現在他看起來就很憤怒,一雙大眼睛正瞪著遠處那面飛揚的鏢
        旗,一雙拳頭緊緊地握著,嘴里喃喃地罵街:“三羊開泰,五狗開花。
        真他媽的活見鬼,這些龜孫子為什么不叫五狗放屁?”
            丁喜在微笑,在聽著。
            他早就聽慣了,小馬說的話里,若是沒有“他媽的”三個字,那
        才叫奇怪。
            “但我卻還是弄不懂,”小馬又罵了几句三字經,才接著道:“這
        些龜孫子為什么不喜歡做人,偏偏要把自己當做狗。”
            丁喜微笑道:“因為狗一向是人類的朋友,會替人看門,替人帶
        路。”
            小馬道:“黃狗、黑狗、花狗也是狗,他倒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
        比做白狗?”
            丁喜道:“因為白的總是象征純潔和高貴。”
            小馬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瞪眼道:“不管怎么樣,狗總是
        狗,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狗改不了吃屎,白狗黑狗都一樣。”
            看來他對這五個人不但討厭,而且很痛恨,簡直恨得要命。
            因為他是個強盜.強盜恨保鏢的,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馬又道:“我雖然是個強盜,但我做的事可沒有一件是見不得
        人的,他媽的至少不會替那些貪官污吏、惡霸奸商做看門狗。”
            丁喜道:“他們做的事,雖然未免太絕了,可是他們這五個人,
        卻不能算太壞,尤其是‘鎮遠’的鄧定侯。”
            小馬道:“這趟法好象就是他押來的。”
          丁喜道:“應該是他。”
            小馬道:“聽說他押的鏢是從來沒有出過事。”
            丁喜道:“神拳小諸葛并不是徒有虛名的人。”
            小馬冷笑,道:“不管他是小諸葛也好.是大諸葛也好,這次跟
        斗總是要栽定了。”
            (三)
        
            鄧定侯騎的總是好馬,就象他喝的總是好酒一樣。
            他的騎朮也跟他的酒量同樣好。
            江湖中人都承認.他不但是中原四大鏢局的主人中,最懂得享
        受的人,也是思想最開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個。
            這次聯營鏢局的計划,就是他發起的。他的少林神拳已經到八
        九分火候,據說,鄧定侯武功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太長老之下。
            聯營鏢局成立后.他的名聲在江湖中更響。
            他的妻子美麗而賢慧,他的兒子聰明而孝順,他的朋友對他很
        不錯。
            今年他才四十四歲,正是男人生命中精力最充沛、思考最成熟
        的時候。
            象他這么樣的一個人,還會有什么遺憾的事?
            有!
          有兩件──
            中原四大鏢局中,歷史最悠久的“大王鎳局”居然不肯參加他
        們的聯營計划──那王老頭子實在是個老頑固。
            “這個人簡直就跟他用的那杆槍一樣,又老又硬,份量卻又偏偏
        很重。”
            自從聯營鏢局成立之后三個月內就開花結果,見了功效,開花
        五犬旗所經之處,黑道上的朋友們只有看著嘆氣。
            可是近兩個月來,他們所保的鏢,居然也失過兩次風,不但傷
        了人,而且丟了鏢。
            傷的人都是他們旗下的高手,丟的鏢都是價值百萬的紅貨。
            紅貨的意思就是金珠細軟、奇珍異寶.托他們去運這種貨的,通
        常都有點見不得人的事.所以才將錢財換成紅貨。
            因為這種貨不但攜帶方便,而且可以走暗鏢,在表面上裝几箱
        東西作幌子,將紅貨藏在暗處,這種法子,就叫做走暗鏢。
            鄧定侯這次押的就是趟暗鏢,擺在鏢車上作幌子的,是三五十
        鞘銀子,暗中藏著的珠寶,價值卻至少在百萬以上。
            這擔子實在不輕,鎮定侯并不嫌太重。
            他對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對這趟鏢更有把握。
            這次他所走的路線、藏鏢的地方,都是絕對保密的。
            他擺出來作幌子的貨已經很象樣.除了有限的几個人外,別人
        根本想不到這趟暗鏢中還藏著批紅貨,更不會想到這批紅貨藏在哪
        里。
            鄧定侯抬起頭,看看斜插在第一輛車上的大旗,臉上不禁露出
        了得意的微笑。
            黑緞的旗幟.旗杆是純鋼打成的,這批價值百萬的紅貨.就藏
        在旗杆里。
            除了他們五個人外,這秘密不會有第六個人知道。
        
            車磷馬嘶,風蕭蕭。
            風從日落處吹過來,保定府的城廓已遙遙在望。
            護旗的鏢局老趙在心里嘆了口氣,只要一到了保定,這趟鏢就
        可算交了差。
            想到保定府的燒刀子、飛大腳娘兒們.他心里就象是有好几百
        只螞蟻在爬來爬去。
            “就算明天一清早還得趕路回去.今天晚上我們總可以樂一樂。”
            老趙回過頭,朝他的老搭檔小吳打了個眼色,兩個人的眼都瞇
        了起來。
            就在這時,突聽“轟”的一聲響.老趙只覺得眼前一黑,連人
        帶馬都跌人一個大洞里,他守護的第一輛鏢車也跟著落下,打在身
        上,車把子恰好打在他兩腿之間。
          “這下子完了。”
            老趙整個人都縮成一團,想吐還沒有吐出來,就疼得暈了過去。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道旁的樹木忽然成排的倒下,有的倒在
        人的背上,有的倒在人的身上。
            行列整齊的隊伍,忽然問就已變得雞飛蛋打,人仰馬翻。
            鄧定侯翻身勒??,正想打馬沖過去,護鏢奪旗,樹叢后已有三
        點寒星飛過來,打在馬股上。
            他跨下的白馬雖然是久經訓練的千里良駒,也吃疼不住,驚嘶
        一聲.人立而起。
            他想甩蹬下馬,這匹馬卻己箭一般沖出去,越過倒下的樹杆,沖
        出了十余丈。
            等他甩開銀蹬,翻身掠起時,樹叢后又有一條長索飛出,套住
        了落馬坑中鏢車上的旗杆,只聽“呼”的一聲響──
            黑色的大旗迎風招展,已隨著長索飛回。
            鄧定侯的人雖掠起,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
            隨行的鏢師大聲呼喝:“護著鏢車.莫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
            老練的鏢師都知道,鏢旗丟了難免丟人,鏢車被劫卻更為嚴重,
        當然應該先護鏢車,再奪鏢旗。
            鄧定侯看著這些老練的鏢師們,卻連血都几乎吐了出來。
            樹叢后人影閃動,仿佛有人在笑。
            鄧定侯身形斜起,乳燕投林,兩個起落已扑過去。
            少林門下的子弟雖不以輕功見長,但他的輕功并不弱。
            可是等他扑過去時,樹叢后卻已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樹杆上用七根針釘著一紙條:“小諸葛今天居然變成了小豬哥,
        他媽的,真過癮。”
        
            黃昏,已是黃昏。
            落日的余暉正照在北國初秋的原野上。
            遠處仿佛有人在縱聲大笑,笑聲傳來處,仿佛有一面黑色的大
        旗迎風招展。
            鄧定侯雙拳握緊,遠遠地聽著,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是什么人?什么人有這樣的本事?”
            (四)
        
            五犬開花,旗幟飛卷。
            小馬一只手舉著大旗,用一只腳站在馬背上,站得穩如泰山。
            這匹馬也是好馬,向前飛奔時快如急箭。
            小馬仰面大聲道:“小諸葛今天竟變成小豬哥,他媽的,真是過
        癮。”
            他還沒有笑完,馬腹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腳一抖。
            小馬凌空翻了兩個筋斗,─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大旗也不見
        了”
            大旗已到了丁喜手里,馬巳緩下,丁喜正襟坐在馬背上,看著
        他嘻嘻的笑。
            小馬揉了揉鼻子,苦笑著道:“大哥,你這是干什么?”
            丁喜微笑道:“這只不過是給你個教訓,叫你莫得意忘形。”
            小馬站起來,垂著頭,想生氣可又不敢生氣,倒好象隨時都要
        哭出來的樣子,看來哪里象是“憤怒的小馬”,簡直就是個“可憐的
        小驢子。”
            丁喜道:“你想哭?”
            小馬撇著嘴,不出聲。
            丁喜道:“想哭的人沒酒喝。”
            小馬用力咬著嘴唇,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不哭的人呢?”
            丁喜道:“不哭的人就跟我到保定喝酒去。”
            小馬道:“可以喝多少?”
            丁喜道:“今天破例,可以喝十斤。”
            小馬忽然“呼喝”一聲,跳了起來,凌空翻身,丁喜的手已在
        等著他。
            兩個人立刻又在馬背上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堆。
            健馬飛馳而去,笑聲漸遠,馬上的大旗,猶自隨風飛卷。
            這時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也正照在這面大旗上,然后夜色就來
        也就沒入黑暗的夜色里。
            拳頭對拳頭
        
            (─)
        
            夜。
            燈已燃起。
            屋里子充滿了烤肉和燒刀子的香氣。
          屋梁很高,開花五犬旗高高地挂在屋梁上,隨風展動。
            既然是在屋子里,風是從哪里來的?
          是從小馬嘴里吹出來的。
            他仰著臉,躺在椅子上,喝一口酒,吹一口氣,旗子已不停地
        動了半個多時辰,酒已去掉了一缸。
            丁喜在旁邊看著,也看了半個多時辰,忍不住笑道﹔“你的真氣
        真足。”
            他不但氣足,而且氣大.可是一到了丁喜面前,他就連一點脾
        氣都沒有了。
          旗杆在桌上。
            丁喜輕撫著發亮的旗杆.忽然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旗杆里藏
        著什么?”小馬搖搖頭。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你搶這面旗子?”小馬又搖搖
        頭。
          他沒空說話,他的嘴還在吹氣。
            丁喜嘆道:“你能不能少用嘴吹氣,多用腦袋想想。”
            小馬道:“能。”
            他立刻閉上嘴,坐得筆筆直直的,揉著鼻子道:“可是大哥你究
        竟要我想什么呢?”
            丁喜道:“每件事你都可以想,想通了之后再去做。”
            小馬道:“我用不著去想,反正大哥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就去干
        什么!”
            丁喜看著他,忽然不笑了。
            他真正被感動的時候,反而總是笑不出。
            小馬盯著桌上的旗杆,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忽然道:“我想不
        出。”
            丁喜道﹔“你想不出?”
            小馬道:“這旗杆既不太粗,又不太長,我實在想不出里面能藏
        多少值錢的東西。”
            丁喜終于又笑了笑,旋開旗杆頂端的鋼球,只聽“叮叮咚咚”一
        串晌,如琴弦撥動,一連串落了下來,落在桌上。
            小馬的眼睛已看得發直。
            他絕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可是連他的眼睛都已看得發直。
            因為他實在沒有看見過,世上競有如此輝煌、如此美麗的東西。
            使他驚奇感動的,并不是明珠的價值,而是這種無可比擬、無
        法形容的輝煌與美麗。
            丁喜拈起了一粒明珠,眼睛里也流露出感動之色,喃喃道:“要
        找一顆這樣的珍珠也許還不太難,可是七十二顆同樣的…。.”
            他嘆了一口氣,才接著道:“看來譚道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
        倒還真有點本事。”
            小馬道:“譚道?是不是那個專會刮皮的狗官譚道?”
            丁喜道:“嗯。”
            小馬道:“這些珠子是他的?”
            丁喜道:“是他特別買來的,送給他京城里的靠山作壽禮的。”
            小馬的眼睛立刻又瞪圓了,忽然跳起來,一拳打在桌子上.恨
        恨道﹔“這個老上八蛋,我早就想宰了他,虧他媽的鄧定侯還自命英
        雄,居然肯替這種龜孫子做走狗!”
            丁喜淡然說道:“保鏢的眼睛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顧客,一種
        是強盛,強盜永遠該死,顧客永遠是對的。”
            小馬怒道:“就算這顧客是烏龜王八,也都是對的?”
            丁喜道:“不管這強盜是哪種強盜,在他們眼里都該死。”
            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笑,眼睛里也露出種說不出悲哀和憤怒。
            雖然沒有人叫他”噴怒的小馬”,但他無疑也是個憤怒的年青人,
        恨不得將這世上所有的不平事,都連根鏟平。
            ──唉,年青人,多么可愛的想法,多么可愛的生命!
        
            這一顆明珠是不是也曾有過它們自己的夢想和生命?
            丁喜又拈起顆珍珠,道.﹔“以你看,這些珍珠可以值多少?”
            小馬道:“我看不出。”
            他真是看不出。
            有些人根本沒有金錢和價值的觀念,他就是這種人。
            丁喜道: “─百萬兩。”
            小馬道: “一百萬兩銀子?”
            丁喜點點頭,道:“只不過這是賊贓,他們若急著賣,最多只賣
        六成。”
            小馬道:“我們是不是急著要賣?”
            丁喜道:“不但要急著賣,而且一定要現錢。”
            小馬道:“為什么?”
            丁喜道:“亂石崗的沙家七兄弟都死在五犬旗下,留下的滿門孤
        寡,還有青風山和西河十八寨的兄弟,就算他是罪有應得,他們的
        孤兒寡婦并沒有罪。這些女人孩子都有權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得
        有飯吃,要有飯,就得要銀子。”
            這道理小馬是明白的。
            象這樣的孤兒寡婦,江湖中實在太多。
            可是除了丁喜外.又有誰替他們想過?
            小馬眨著眼,道:“一百萬兩,六成.是不是六十萬兩?”
            丁喜嘆了口氣,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算錯。”
            小馬道:“六十萬兩銀子,要我一箱箱地搬也得搬老半天.江湖
        中有誰能一下子于就搬出這么多銀子來,買這批燙手的貨?”
            丁喜沒有回答,先喝了杯酒,又吃了塊烤肉,才悠言道﹔“保定
        府是個大地方,振威的鏢局就在保定,城里城外,說不走到處都有
        他們的耳目”
            小馬承認﹔“那地方他們的狗腿子實在不少。”
            丁喜道:“那么你想,我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到保定來?”
            小馬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真的想不出?”
            小馬揉了揉鼻子,陪笑道:“大哥既然已想出來了,為什么還要
        我想?”
            丁喜道﹔“因為我要抽出你几條懶筋,再拔出你几根懶骨頭,治
        好你的懶病。”
            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馬。
            他知道有很多事小馬并不是真的想不出,只不過懶得去想而已。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張金鼎這個人?”
            這次小馬總算沒有搖頭。
          他來過保定。
            到過保定的人,就絕不會不知道張金鼎。
            張金鼎是保定的首富,也是保定的第一位大善人,用“富可敵
        國、樂善好施”這八個字來形容他,絕不會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張金鼎是靠什么發財起家的?”
            這次小馬又在搖頭了。
            丁喜道:“有種人雖然不自己動手去搶,卻比強盜的心更黑,別
        人賣了命搶來的貨,他三文不值二文地買下來,一轉手至少就可以
        賺個對開對利。”
            小馬道:“你說的是不是那些專收賊臟的?”
            丁喜點點頭,道:“張金鼎本來就是這種人。”
            小馬怔住,
            丁喜道:“現在他還是這種人.只不過現在他的胃口大了,小一
        點兒的買賣,他已看不上眼。”
            小馬道:“咱們到保定府來,為的就是要找他?”
            丁喜道:“嗯。”
            小馬忽然又跳起來,大聲道:“這種人簡直他媽的不是人,大哥
        居然要來找他?”
            丁喜沒有開口,門外已有個人帶著笑道:“他來找的不是我,是
        我的銀子。”
        
            (二)
        
            張金鼎的人就象是一只鼎,一只金鼎。
            他頭上戴的是金冠,腰上圍著的是金帶,身上穿的是金花袍,手
        是戴著白玉鑲金的斑指,最少戴了七八個。
            金子用得最多的,當然是他的腰帶。
            他的腰帶很多,因為他的肚子絕不比保國寺院子里擺的那只鼎
        小。
            小馬沖出去打開門的時候,他就已四平八穩地站在那里,也象
        是有三條腿一樣。
            他后面還跟著兩個人,一身繡花緊身衣,歪戴著帽子,打扮就
        象是戲台上的三級保鏢。
            小馬道:“你就是那姓張的?”
            張金鼎道:“你就是那個憤怒的小馬?”
            看來小馬在江湖中的名聲已不小,居然連這種人都已經聽過。
            小馬瞪著眼睛,從他的肚子看到他的臉,厲聲道:“我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真的張金鼎?”
            張金鼎道:“你應該看得出,除了我之外,誰有我這一身肉?”
            小馬冷笑道:“你這一身肥肉是從哪里來的?”
            張金鼎笑道:“當然是從你們這些人身上來的。”
            他笑的時候,皮笑肉不笑,這倒不是因為他臉上的肉太多,只
        不過因為他皮太厚,几乎連鼻子都被埋在里面,看不見了。
            小馬真想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來。
            張金鼎道:“莫忘記我是你大哥請來的客人,你若打了我,就等
        于打你大哥的臉。”
            小馬緊握拳頭,這一拳沒有打出去。
            張金鼎長長地吐出口氣,微笑道:“現在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進
        來了,請說。”
            小馬道:“要進來,也只准你一個人進來。”
            張金鼎道:“你們有兩個人,我當然也得兩個人進去,我做買賣,
        ─向公平交易。”
            小馬道﹔“你自己呢?”
            張金鼎道:“我這個人根本不能算是個人,這是你自己剛才說
        的。”
            小馬氣得怔住,丁喜卻笑了。
            他微笑著走過來.拉開了小馬,淡淡道:“既然連張老板自己都
        不把自己當做人,你又何必生氣?”
            小馬居然也笑了,道:“我只不過在奇怪,這世上為什么總會有
        些人不喜歡做人呢?”
            張金鼎瞪著眼笑道:“因為這年頭只有做人難,無論做牛做豬做
        狗,都比做人容易。”
        
            看見了桌上的明珠,張金鼎瞇著的眼睛也瞪圓了,輕輕吐出口
        氣,道:“這就是你要賣給我的貨?”
            丁喜道:“若不是這樣的貨.我們豈敢勞動張老板的大駕?”
            張金鼎道:“你想賣多少?”
            丁喜道:“一百萬兩。”
            張金鼎道:“一百萬兩?”
            小馬跳了起來,─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是在說話,還是在
        放庇?”
            張金鼎居然還是笑瞇瞇的,道:“我只不過是在做生意,漫天要
        價,落地還錢,做生意本來都是這樣子的。”
            小馬道:“我們可不是生意人。”
            丁喜道:“我是。”
            小馬怔住,手已松開。
            丁真微笑道﹔“張老板若喜歡討價還價,我可以奉陪。”
            張金鼎道:“我最多只能出兩萬。”
            丁喜道:“九十九萬。”
            張金鼎道:“三萬。。
            丁喜道:“九十八萬。”
            張金鼎道:“四萬。”
            丁喜道:“好,我賣了。”
            小馬又征住,就連張舍鼎自己都怔住,他做夢也想不到會遇上
        居然有人拿金子當破銅爛鐵,這簡直象是天上忽然掉下個肉包子來。
            丁喜微笑道﹔“我是個很知足的人,知足常樂。”
            珍珠是用筷子圍住在桌上的。
            他移動一根筷子,珍珠就從缺口中一顆顆滾出來,落下,落入
        那漆黑的旗杆里。
            張金鼎看著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出的四萬,是四萬什么?”
            丁喜道:“難道不是四萬兩銀子?”
            張金鼎道:“不是。”
            丁喜道:“是什么?”
            張金鼎道:“是四萬個銅錢。”
            丁喜道:“四萬個銅錢我也賣了。”
            小馬吃驚地看著他,就好象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丁喜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道:“莫說還有四萬個銅錢,就算
        張老板一文不給,我也賣了。”
            小馬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我大哥肯賣,我可不肯。”
            丁喜道:“你大哥肯,你也得肯。”
            小馬道﹔“為什么?”
            他一向聽丁喜的話,丁喜要做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問:“為什么?”
            因為他實在覺得奇怪,奇怪得要命。
            丁喜道:“你一定要問為什么?”
            小馬道:“嗯。”
            丁喜嘆了口氣,道:“因為我怕打架。”
            小馬眼睛又瞪圓了,用手指戳了戳張金鼎的肚子,道:“你怕跟
        這個人打架?”
            丁喜上上下下看了看張金鼎兩眼道:“象張老板這樣的角色,就
        算來上七八百個,要打架我還是隨時可以奉陪的。”
            小馬道﹔“那么你怕跟誰打架?”
            丁喜道,“你真的看不出?”
            小馬道:“我看不出。”
            一直垂著頭站在張金鼎身后,打扮得象戲子一樣的花衣鏢客忽
        然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小馬瞪眼道:“你?你他媽的看出了什么?”
            花衣鏢客道:“我至少已看出了一件事。”
          小馬道:“你說。”
            花衣鏢客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實在不愧是黑道上的第一號智多
        星,憤怒的小馬卻實在是他媽的一個大草包。”
            小馬跳起來,道:“你是什么東西?”
            花衣鏢客道:“你還看不出?”
            小馬道:“我只看出了你既不是東西,也不是人,最多只不過是
        他媽的一條白狗。”
          花衣鏢客大笑。
            他大笑著脫下身上的繡花袍,摘下頭上的歪帽,用脫下的花袍
        子擦了擦臉。
            于是這個戲台上的三流小保鏢,忽然變成了江湖中頂尖兒的一
        流大鏢客。
            嚴格說起來.江湖中夠資格被稱作一流大鏢客的人,絕不會超
        過十個,“神拳小諸葛”鄧定侯當然是其中之一。
            這個人的面貌,目光炯炯,氣道之從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
        看得見。
            小馬冷笑道﹔“果然不錯,果然是小豬哥。”
            鄧定侯微笑道:“但我卻看錯了你,你倒不是大草包,最多只不
        過是條小驢子而已。”
            小馬的拳頭又握緊。
            可是他這拳頭部被丁喜拉住。
            小馬道:“你真的怕打架?”
            丁喜道:“真的,只可惜這場架看來已非打不可。”
            小馬道:“那你為什么要拉住我?”
            丁喜道:“因為現在還沒有到開始的時候。”
            小馬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丁喜道:“我們至少得等西門大鏢頭先脫下戲服來再說。”
            另一個花衣鏢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認出了我。”
            丁喜看著他繡花袍里一條凸起的地方,微笑道:“我倒沒有認出
        你,只不過認出了你身上這對乾坤筆而已。”
        
            乾坤筆是用百煉精鋼打成的,此刻就斜插在西門勝繡花袍里、緊
        身衣的腰帶上。
            他的人也象這對筆一樣,瘦削、修長、鋒利,已經過千錘百煉,
        煉成了精鋼。
            開花五犬旗下的五大鏢局,若論老謀深算、算無遺策,自然要
        推“遼東大俠”司馬長青。
            鄧定侯思路之開明、魄力之大當稱第一。歸東景大智若愚,總
        是福星高照,是中原武林中的第一位福將。“玉豹”姜新示彪悍勇猛,
        銳不可擋。
            但若論起武功,中原鏢局的第─高手,還得算是“乾坤筆”西
        門勝。
            他的點穴、打穴、暗器和內家錦拳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
        人想。
            近年來江湖中的確已很少有人想跟他們打架。
          小馬卻很想。
            只要他想打架,對方的武功是強是弱,他根本完全不在乎。
            “你就是西門勝?”
            西門勝點點頭。
            小馬道:“現在是不是已到了開始打架的時候?”
          西門勝冷笑。
            小馬拍了拍手,道:“你說怎么打?”
            西門勝道:“打架只有一種打法。”
            小馬道:“哪種?”
            西門勝冷笑道:“打到對方躺下去,冉也爬不起來時為止。”
            小馬大笑,道:“好,這種打法正對了我的口味。”
            丁喜忽然笑了笑,道:“這種打法卻不對你大哥的口味。”
            西門勝道:“我找的不是你。”
            丁喜道:“據我所知,打架的法子有兩種,一種是文打,一種是
        武打。”
            西門勝道:“你想文打?”
            丁喜微笑道:“象西門大鏢頭這種有身份的人,總不能象兩條狗
        一樣咬來咬去吧。”
            西門勝道:“文打怎么打?”
            丁喜道:“我說出來,你肯答應?”
            西門勝冷笑道:“對付閣下這樣的人,無論怎么打都是一樣。”
            他當然很有把握。
            近十年來,乾坤筆身經大小數百戰,從來也沒有敗過。
            丁喜笑了,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就這么樣打。”
            “打”字剛出口,他已一拳打在張金鼎的大肚子上。
            張金鼎的肚子可沒有鐵鼎那么硬,一拳就被打得彎下腰去,滿
        嘴都是苦水,眼淚、鼻涕甚至連小便都几乎被打了出來。
            西門勝怒道﹔“你怎么能打他?”
            丁喜笑道:“這就是我的打法,我們誰先把這位張老板打得躺下
        去,再也爬不起來,誰就勝了,但卻只准用拳頭打。”
            這個“打”字出曰.他的拳頭又已落在張金鼎腰眼上。
            西門勝道:“哪有這種打法!”
            丁喜道:“你說過,無論我要怎么打,你都答應,你若不想敗,
        馬上跟我一樣打。”
            這個“打”字出口,張金鼎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丁喜的拳頭實在不輕,他的肋骨卻居然沒有被打斷。
            無論誰想隔著一尺多厚的肥肉,打斷一個人的肋骨,都絕不是
        一件易事。
            只不過肋骨雖然沒有斷,褲管卻已濕了,就算張金鼎真的是只
        鐵鼎,也經不過這種打法。
          西門勝是敗不得的。
            他臉上毫無表情,拳頭已無影無蹤地伸出來,擊中了張金鼎的
        腰。
            張舍鼎立刻倒了卜去,倒得真快。
        
            這個人看來雖然比牛還蠢,其實卻比狐狸還精十倍。
            西門勝看著他,道:“你還爬不爬得起來?”
          張金鼎立刻搖頭。
            西門勝抬起頭,向丁喜冷笑,道﹔“他已爬不起來,你就算輸了。”
            這簡直就象是兩個人在唱雙簧一樣.一吹一唱,一格一擋。
            象丁喜這樣聰明的人,怎么會上了這種當?
            小馬的臉色已因憤怒而漲紅,誰知丁喜卻反而大笑了起來。
            西門勝道:“你還不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我本來就准備認輸的。”
            西門勝道:“輸了為什么還要笑?”
            丁喜笑道:“因為我白打了這烏龜三拳,氣已出了一半。”
            他明明本來已准備認輸的,還是白打了張金鼎三拳。
            原來上當的不是他.是張金鼎。
            這次張老板總算做了次虧本生意。
            鄧定侯在旁邊看著,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馬卻跳起來,道:“你真的本來就准備認輸?”
            丁喜道﹔“嗯。”
            小馬道:“為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西門勝戰無不勝,鄧定侯神拳無敵,就憑我
        們兄弟.能擊敗人家的機會實在不多。”
            小馬道:“只要有一分機會,我們也得──”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何況,就算我們能擊敗他們,我們自
        己也并沒有什么好處,就算還沒有被打得頭破血流,也一定已精疲
        力竭,哪里還能對付外面的那些人?”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所以到頭來我們還是非輸不可,既然非
        輸不可,為什么不輸得漂亮些?”
        
            小馬咬了咬牙,道:“你認輸,我可不認輸。”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他的拳頭已閃電般向西門勝打了過去。
            他打的是西門勝的臉。
            他討厭西門勝那張冷冰冰的臉。
            可是他一拳剛擊出,西門勝面前就忽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臉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看起來一點也不討厭。
            一拳擊出,要收回來并不容易,
        小馬居然將這一拳收住,大喝道:“閃開,我找的不是你。
        鄧定侯道:“現在已輪到我,你不找我也不行。”
        他一拳擊出去道:“我用的也是拳頭.我們正好拳頭對拳頭。”
            餓  虎  崗
        
            (─)
        
            小馬雖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氣卻不象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動腦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聽。
            他一向只喜歡動拳頭,更喜歡跟別人拳頭對拳頭,硬碰硬。
            拳頭比他硬的人并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著的人是鄧定侯。
        
            鄧定侯雖然被人稱為神拳小諸葛,“神拳”兩個字顯然還在小諸
        葛之上,可見他拳頭上的功夫  定很不錯。
            事實卜,他本來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個。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渾見長,若講究招式的變化,反而落了
        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擊出,通常都是實招,花拳繡腿的招式,少林
        子弟從也不肯用出來的。
          小馬也正好一樣。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著人家,打到人家后,自己會怎樣,他
        根本連想也不去想。
            兩個人─交上手,滿屋的桌子椅子,滿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
        遭了殃,只聽“咯咯、嘩啦、叮咚”之聲不絕于耳,椅子腳、桌子
        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飛來飛去,飛得一屋子都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還是張金鼎。
            別人都可以躲,他卻已被打得轉動都動不了,只剩下喘氣的份
        兒。
            別人在打架,他挨著的比打架的人還多,椅子腳、桌子腿,破
        碗碎碟,沒頭沒腦的朝他打了下來,連氣都已喘不過來。
            丁喜笑了,西門勝正皺眉。
            以鄧定候的身份與武功,本不該跟別人這么樣打的,西門勝也
        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打過。
            這實在不象是武林高手相爭.簡直象兩個小流氓在黑巷子里為
        了爭一個老婊子拼命。
            突聽“砰”的一響,一聲大喝,兩條人影驟合又分,一個撞在
        牆上,──個凌空翻身,再輕飄飄地落下來。
            撞在牆上的居然是鄧定侯。
            從牆上滑下來,他就靠著牆,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息。
            小馬卻站得很穩,正瞪大了眼睛,瞪著他。
            這憤怒的年青人,難道真擊敗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喘著氣,忽然大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來,我都
        沒有這么痛痛快快地打過架了,今天才算打了個痛快。”
            小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種。”
            鄧定侯道:“你服了?”
            小馬咬著牙,愿說話,剛張開口,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但他卻還是穩穩地站著,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絕不肯倒下。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這小子挨了我兩拳.肋骨已斷了三根,
        居然還能站著,我倒也服了他。”
            小馬咬緊了牙,深深吸口氣,道:“你用不著佩服我,我打不過
        你。”
            鄧定侯道:“好,打不過別人雖然并不是什么丟臉的事,能承認
        卻不容易。”
            小馬道:“可是我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來。”
            鄧定侯道﹔“我等著”
            小馬道:“現在你想怎么樣?”
            鄧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
          小馬道﹔“走就走。”
        
            要走就走。
            要砍腦袋也不皺一皺眉頭.何況走?
            丁喜拍了拍小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們一起跟他走。”
            鄧定侯道:“你也不問我要帶你們到哪里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們既然已答應跟你走,湯里火里一樣跟你
        去.問個什么?”
        
            (二)
        
            這地方是家客棧,這家客棧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鏢客們包圍。
            一輛黑漆大車停在大門外,趕車的一直在那里揚鞭待命。
            他們早就算准丁喜和小馬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馬也一點兒都沒有要跑的意思,大搖大擺地坐上了車,
        就象是鄧定侯特地來請去赴宴的客人”
            西門勝一直沉著臉,鄧定侯卻一直盯著丁喜,直到大家都坐了
        來,車已前行,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好,有種。”
            丁喜道:“你是在說我?”
            鄧定侯點點頭.道﹔“我本來實在沒有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種。”
            丁喜笑了笑,道:“其實我也許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有種。”
            鄧定侯道:“至少你勇于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只因為我已發現自己犯了個該死的錯誤。”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該想到你一定會找到張金鼎這條線。”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急著要將這批貨脫手,能吃下這批
        貨的人.只有張金鼎。
            小馬冷笑道:“那姓張的王八蛋又是個為了五兩銀子就肯出賣自
        己親娘的雜種。”
            鄧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確是個雜種。”
            小馬瞪著他:“你呢?”
            鄧定侯微笑道﹔“至少我還敢跟你用拳頭拼拳頭。”
            小馬也只有同意:“這一點你的確比別的雜種強得多。”
            鄧定侯道:“在你眼睛里,保鏢的人只怕沒有一個不是雜種。”
            小馬道:“尤其是你們五個。”
            鄧定侯道“那么你很快就要見到另一個了。”
            小馬道:“誰?”
            鄧定侯道﹔“福星高照歸東景。”
        
            (三)
        
            歸東景的年紀并不象別人想象中那樣老,最多不過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過去,你一定會先看見他的嘴。
            他的嘴長得并不特別,可是表情卻很多,有時歪著,有時呶著,
        有時抿著,有時還會做出很多讓你想不到的樣子。
            那些樣子雖然并不十分可愛,也不討厭.我可以保証,你絕未
        見過任何男人的嘴,會有他那么多表情。
            這是他第一點奇怪之處。
            他的臉看來几乎是方的,胡子又粗又密,卻總是刮得很干淨。
            江湖中留胡子的人遠比刮胡子的多几百倍,所以這也可以算是
        他第二點奇怪之處。
            他這人看來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腳,全
        身除了肚臍之外,很可能沒有一個地方是圓的。
          這是他第三點奇怪之處。
            他不但是中原鏢局的大豪,也是兩河織布業的巨子,家財萬貫,
        可算是他們那些兄弟中的第一位豪富,但是他看來卻一點也不象,反
        而象是從來不用大腦的小工。
            其實他的腦筋動得絕不比任何人慢,能工巧匠有夠讓別人去做的事,他
        絕不肯自己去做,能哆答應別人的事,他絕不會拒絕。
            若遇見了不能答應的事,他說“不行”這兩個字,說得??誰都快。
            他說得比誰都堅決,絕不給別人一點轉借變的余地,就算來求他
        的人是他的兄弟,也絕沒有例外。
           雖然他有這么可怪的地方,可是無論誰看見他,都會認為他是個慶懇的人,,
        而且很夠義氣。
            這種人豈非正是一個成功者的典型。
           所以他也象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樣,也有他的弱點一一女人。
        
           這里沒有女人。
        振威法局里里外外,絕沒有一個女人。
        這一點是歸東景一向堅持的。
        女人是他的弱點,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娛樂,絕不是他的事業。
        男人做事時,絕不能牽涉到女人一一這就是他一向堅守的原則。
        丁喜第一眼看至他,就知道這個人遠比想象中的任何人更難對付。
        也許歸東景對這年青人的看法也一樣,所以他一直在盯著丁喜。
        丁喜笑了笑,道:“你好。”
        歸東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計人喜歡的丁喜,對嗎?”
        丁喜道:“我就是。”
        旭東景道:“看來你果然很討人喜歡。”
        小馬忽然道:“你就是老歸?”
        歸東景道:“我姓歸。”
        小馬道:“你明明是個老烏龜,為什么偏偏要反自己當做狗?”
        歸東景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大笑道:“說得好,有賞。”
        鄧定侯微笑道:“你准備賞他什么?”
        歸東景道:“酒。”
          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豈非通常都是烈酒。
            歸東景是好酒量,西門勝的酒量也不差,鄧定侯當然更強。
            三個人居然都陪著丁喜和小馬喝酒,居然真的象是請他們來赴
        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們當然知道三次
        劫鏢都是我。”
            鄧定侯微微笑道:“我們都知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又叫做聰明的
        丁喜。”
            丁喜道:“你們當然也知道我們要專門對付開花五犬旗。”
          鄧定侯道:“嗯。”
            丁喜看了看他們三個人,道:“你們有毛病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丁喜道:“有沒有瘋?”
            鄧定侯道:“也沒有。”
            丁喜道:“你們既沒有毛病,又沒有瘋,我劫了你們三次鏢,你
        們為什么反而請我飲酒?”
            歸東景還在盯著他,忽然道:“你有沒有上過別人的當?”
            丁喜道:“無論誰都難免要上別人當的,我也是人。”
            歸東景道:“你是在什么時候上的當?”
            丁喜道:“在我十二歲的時候。”
            歸東景道:“你今年貴庚?”
          丁喜道:“二十─。”
            歸東景道:“這十年來你都沒有上過別人的當?”
          丁喜道﹔“沒有。”
            歸東景盯著他,不說話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別人一次當已經覺得足夠。”
            歸東景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最
        好也不必想要你上當了。”
            丁喜道:“最好不必。”
            歸東景道:“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說老實話。”
          丁喜道:“不錯。”
            歸東景道:“那么我告訴你,我們請你喝酒,只因為我們想灌醉
        你。”
          丁喜道:“為什么?”
            歸東景道:“因為我們想你說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歸東景道:“這次我們走鏢的日程路線、接鏢的地方都是秘密.
        甚至連我們保的這趟鏢,也是秘密。”
            丁喜道:“我明白的。”
         歸東景道﹔“這秘密你本來絕不該知道的,但你卻知道了。”
            丁喜微笑,
            歸東景道:“是誰把這秘密告訴你的?”
            丁喜道:“你們要我說出的,就是這件事?”
            歸東景道:“也只有這件事。”
            丁喜道:“你們以為我被酒醉了之后,就會說出來?”
            歸東景道:‘酒后吐真言,喝醉的人,總比較難守秘密。”
            丁喜道﹔“可是這次你們錯了。”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后,只會做一件事。”
            歸東景道:“什么事?”
          丁喜道:“睡覺。”
            歸東景又笑了,道:“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
            丁喜道:“只有一點不同。”
            歸東景道,“那一點?”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覺,我卻是一個人睡,而且一睡就象死
        豬,敲鑼打鼓都吵不醒。”
            歸東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后,非但不會說真話,連假話都不會
        說了。”
            丁喜道:“一點兒也不錯。”
            歸東景道:“我們有沒有法子要你說真話?”
            丁喜道:“有。”
            歸東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這法子已經用出來了。”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別人跟我說實話,我也一定對他說老實話。”
            他微微笑著,拍了拍歸東景的肩,道:‘你剛才已經愿我說了老
        實話,你一定早就明白,要別人對你誠實,只有先以誠待人。我以
        前一直想不通,你的運氣為什么總是那么好.總是福星高照,現在
        我才知道,你的運氣是怎么來的。”
            運氣當然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歸東景大笑,道﹔“我是個粗人,我不懂你這些道理,可是我總
        算懂了一件事。”
            丁喜道:“你知道我已准備說實話。”
            歸東景點點頭,道:“所以我已在准備聽。”
            丁喜道:“將秘密泄露給我.是個──”
          歸東景道:“死人。”
        
            振威鏢局的大廳里,忽然變得沒有聲音了,歸東景,鄧定侯、西
        門勝.三個人全都板著臉。
            他們瞪著眼,盯著丁喜。
            只有丁喜一個人還在笑,笑得還是那樣討人喜歡。
            他忽然發現歸東景不笑的時候,樣子變得很可怕,很難看,就
        象忽然變了一個人。
            歸東景道:“我說的是老實話。”
          歸東景冷笑。
            丁喜道:“那個人本來當然沒有死,但現在卻的的確確已是個死
        人。”
            鄧定侯搶著問道:“是誰殺了他?”
            丁喜道:“我。”
            鄧定侯道:“他把我們的秘密泄露給你,你反而殺他?”
            丁喜道:“我非殺了他不可。”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這也是我們以前談好的條件之一。”
          鄧定侯道:“什么條件?’
            丁喜道:“三個月前,有人送了封信來,說他可以將你們的秘密
        泄露給我.條件是我劫鏢之后,要分給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條
        件,就得先將送信來的這個人殺了滅口。”
            鄧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條件?”
            丁喜點點頭,道:“所以過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來。”
            鄧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訴你.我們從開封運到京城那趟鏢的
        秘密?”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所以你就設計去劫下了那趟鏢?”
            丁喜道﹔“我當然還得先把送信來的那個人殺了滅口。”
            鄧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貨,是不是分了三成給那個寫信來的
        人?”
            丁喜道:“我雖然有點不甘愿,可是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辦。”
            鄧定侯道:“你是怎么送給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鏢之后.他又叫人送了封信來,要將他
        應得的那一份.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后,立刻就得走,假
        如我敢在那里窺伺跟蹤,就沒有第二次生意了。”
            鄧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聽他的話。”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現在為止,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丁喜道:“我甚至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歸東景道:“到現在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給你?”
            丁喜笑道:“你果然會算帳。”
            歸東景道:“六個送信給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殺了滅口。”
            丁喜道:“我雖然沒有自己去殺他們,但他們的確是因我而死。”
            歸東景看了小馬,小馬冷笑道﹔“你用不著看著我,那些人還不
        值得我出手。”
            鄧定侯目光閃動,道﹔“看來寫信給你們的那個人,非但對我們
        的行動了如指掌,對我們的行蹤,也知道得很清楚。”
            丁喜道﹔“我們一向東游西蕩,居無定處,可是無論我們走到哪
        里.他的信都從來也沒有送錯過地方。”
            鄧定侯皺起了眉,他實在猜不出這個神秘的人物是誰?
            歸東景和西門勝當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么多了,所以你們請我喝這
        么多的酒.實在是浪費...”
            鄧定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至少還知道一件我們不知道
        的事。”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當然一定知道,那六個死人現在在哪里?”
            丁喜承認。
            鄧定侯道:“還有那六封信。”
            丁喜道:“信也就與死人在一起。”
            鄧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難道你還想去看看他們?”
            鄧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有時也會泄露出一些活
        人不知道的秘密。”
            丁喜道:“你想要我帶你去?”
            鄧定侯目光炯炯.逼視著他,道﹔“難道你不肯?”
            丁喜笑了,道:“誰說我不肯,只不過…”
          鄧定侯道:“不過想怎樣?”
            丁喜微笑道﹔“我只怕我縱然肯帶你們到那里去,你們也未必有
        膽子去。”
            鄧定侯也在微笑,道:“那地方,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
            丁喜淡淡笑道﹔“雖不是龍漂卻是虎穴。”
            鄧定侯微笑道:“那里真的有虎?”
            丁喜笑道:“不但有虎,而且是餓虎。”
            鄧定侯失聲笑道:“餓虎崗?”
            丁喜大笑道:“不錯,就是餓虎崗。”
        
            屋子里忽然又靜了下來,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餓虎崗是多么
        危險、多么可怕的地方。
            據說大江以北、黃河兩岸,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几乎已全
        部囊集在餓虎崗。
            因為他們也正在計划組織一個聯盟,以對付開花五犬旗。
            開花五犬旗下的人,若是到了那里,豈非正像是肥豬拱門,飛
        蛾扑火。
            西門勝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但瞳孔已在收縮。
            歸東景已站起來,背負著雙手.不斷地繞著桌子走來定去。
            鄧定侯拿起杯酒,准備干杯,才發現杯子是空的。
            丁喜看著他們,悠然道﹔“只要三位真的敢去,我隨時都可以帶
        路。”
            歸東景忽然笑了笑.道:“我們并不是不敢去.只是不必去。”
            丁喜道:“不必去?”
            歸東景道﹔“對死人我一向沒有那么大的興趣,無論是男死人、
        女死人都是一樣。”
            西門勝道:“我──”
            歸東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非但不必,也不能去。”
            西門勝道:“為什么?”
            歸東景道﹔“因為我們這里剛接一下批重鏢,明天就得啟程。”
            他緊拍著西門勝的肩,笑道:“我這鏢局全靠你,你走了,我怎
        么辦?”
            鄧定侯霍然長身而起:“我可以走,我去。”
        
            江湖豪杰們在押解犯人時,從來不用會腳鐐和手拷。
            因為他們有種更好的工具──點穴。
            點穴的手法有輕重、部位有輕重.重的可以致人于死,輕的也
        可以叫人失去行動自由。
            無論是輕是重,一個人若是被人點中了穴道,那滋味總是很不
        好受的。
            小馬現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他想罵人,卻張不了口,他想揮拳,卻動不了手,他整個人都
        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綁得緊緊的,連血脈都被綁住。他整個人
        都將爆炸。
            鄧定侯看著他微笑道:“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點住穴道?”
            小馬咬著牙,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這烏龜明明知道我說不出話,問個什么鳥?
            鄧定侯又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的,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很難受,
        而且很生氣,等你以后習慣了,就會覺得舒服多了。”
            小馬簡直恨不得一日把他的鼻子咬下來。
            無論什么事都不妨養成習慣.這種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
            鄧定侯道:“點住你們穴道的人是西門勝,你們也總該知道,他
        的點穴和打穴手法,可算是中原第一,別人根本解不開。”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幸好我不是別人,恰巧是少林門下。”
            佛門子弟本應以慈悲為懷,講究普渡眾生,救苦救難。
            所以少林門下點穴的手法雖不高明,可是對各門各派的解穴手
        法卻都很熟悉。
            少林本就是天下武朮之宗。
            鄧定侯又道:“你們一定不相信我會替你們解開穴道,因為我實
        在不是你們兩個人的對手.你們的手腳一松,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
            小馬的確不信,一千一萬個不信。
            可是就在他又想咬這烏龜一口時,鄧定侯居然真的把他們的穴
        道解開了。
            丁喜還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小馬也沒有動,別人剛為他解好穴道,他顯然總不能立刻就動
        拳頭。
            但他卻忍不問道﹔“你這是干什么?”
            鄧定侯淡淡道:“我也沒有干什么,只不過一個人閑著無聊.想
        找你們聊聊而已。”
            小馬瞪著眼道:“你不是想我們把你的骨頭拍散?”
            鄧定侯笑著道:“你們是這種人?”
            小馬說不出話了。
            他們的確不是這種人。
            鄧定侯道:“你們是強盜,也許會殺人.也許會搶劫,但我卻知
        道你們不會做這種食言違信、忘恩負義的事。”
            他微笑著,看著丁喜,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答應過我,要帶
        我去找那死人和六封信,你就一定會帶我找到。”
            小馬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老小子對人的確
        有兩套。”
            丁喜微笑道:“看來好象不止兩套。”
          鄧定侯大笑。
            現在他們是在歸東景自備的馬車上。
            歸東景吃得不講究.穿得不講究,除了女人外,最講究的就是
        馬車。
            他用的馬車,永遠是最舒服、最豪華、設備最齊全的。
            鄧定侯大笑著,打開了車座下的暗門,拿出了一壇酒。
            這壇酒當然是好酒。
            鄧定侯拍開了泥封.就有一股強烈的酒香扑鼻而來。
            小馬立刻道:“這是瀘洲的大曲。”
            他雖然不喜歡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鼻子卻很靈,尤其是對于
        酒。
            鄧定侯道﹔“旅程寂寞,酒可忘憂,我們飲兩杯如何?”
            小馬道:“好。”
          丁喜道:“不好。”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我喝酒不但要人對、酒對,還得要地方對。”
            鄧定侯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對你的口味?”
          丁喜道:“杏花村。”
        
            (四)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這是首家喻戶曉的詩.几乎每個地方都有人在曼聲低吟。
            所以每個地方也几乎都有杏花村。
        
            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遠山前的近山腳下,是在還未被秋色染紅
        的楓林內,是在附近全無人家的小橋流水邊。
            沒有杏花,甚至連一朵花都看不見。
            可是這酒家的確就叫做杏花村。
        
            杏花村是個小小的酒家,外面有小小的欄杆、小小的庭院,里
        面是小小的門戶、小小的廳堂,當爐賣酒的.是個眼睛小小、鼻子
        小小、嘴巴小小的女人。
            只可惜這女人年紀并不小,無論誰都看得出,她最少已有六十
        歲。
            六十歲的女人你到處都可以看得見。
            可是六十歲的女人身上還穿著紅花裙,臉上還抹著紅胭脂,指
        甲上還涂著紅紅的鳳仙花汁,你就很少有機會能看得見了。
            丁喜剛穿過庭院,她就從里面奔出來,象一只依人“老”小鳥
        一樣,投入了丁喜的懷抱。
            鄧定侯看得呆住了,直到丁喜替他介紹:“這就是這里的老板娘
        紅杏花。”
            鄧定侯才勉強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他忽然發現這“聰明的丁喜”在選擇女人這方面,實在一點也
        不聰明。
            丁喜道:“你聽說過紅杏花這名字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他不是不會說謊,也不是不會在女人面前說謊,他不肯說謊,只
        不過因為這女人實在太老。
            丁喜笑道:“你沒有聽說過這名字,也許只有兩個原因。。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若不是因為你太老實.就是因為你太年青。”
          鄧定侯道﹔“我…我并不太老實。”
          他又說了實話。
            因為在這女人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實在還很年青。近二十年
        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丁喜道:“你若早生几年,你就會知道保定城附近八百里之內鋒
        頭最健的女人是誰了。”
          鄧定侯只有苦笑。
          他實在不敢相信面前這老太婆,以前也曾經是個顛倒眾生的名
        女人。
          這位“名女人”居然還在朝他拋媚眼,居然還像個小姑娘般嘻
        嘻地笑。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這位紅杏花姑娘,是你的老朋友?”
            丁喜道:“不能算老朋友。”
            鄧定侯道:“是你的老相好?”
            丁喜道:“更不能算是老相好。”
            鄧定侯道:“那么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丁喜道:“她是我的祖母。”
          鄧定侯怔住。
            他若騎在馬上,一定會一個筋斗從馬上栽下去,他若正在喝酒,
        這口酒一定會立刻嗆進他的喉嚨里。
            現在他雖然并沒有喝酒,也不是騎在馬上,可是他臉上的表情,
        卻好象已跌了七八十個筋斗,喉嚨里還嗆進了七八十斤酒。
            “紅杏花”用一雙手捧著肚子上,已笑得直不起腰。
            她哈哈的笑著.指著鄧定侯,道﹔“這個人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叫做神拳小諸葛。”
          紅杏花道:“就是五犬開花里面的一個?”
            丁喜道:“嗯。”
            紅杏花忽然不笑了,反手一個耳光摑在丁喜臉上,摑得真重。
          丁喜卻還在笑。
            紅杏花又是一個耳光摑了過去,大聲道:“你几時肯認這種人做
        朋友的?”
          丁喜道:“我從來也沒有認過。”
          紅杏花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道:“我也不是他的朋友。”
          紅香花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丁喜道:“犯人。”
          紅杏花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你也有被人抓住的時候?”
            丁喜嘆了口氣,苦笑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紅杏花“哼”了一聲,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怒罵道:“你這小
        王八蛋真沒出息。”
          丁喜只有笑。
            紅杏花道:“你既然已做了他的犯人,還到這里來干什么?”
          丁喜道:“來喝酒。”
          紅杏花道:“滾!”
            丁喜道:“我們是來照顧你生意的,就算你是我祖母,也不能叫
        我滾。”
            紅杏花道:“我叫你滾,只因為你是我孫子。”
            丁喜道﹔“為什么?”
            紅杏花用眼色往里面一瞟,道:“我叫你滾,你最好就是趕快滾。”
          丁喜眼珠子轉了轉.道:“難道里面有個人是我見不得的?”
          紅杏花道:“不是人。”
          丁喜道:“不是人?”
          紅杏花道:“里面連一個人都沒有。”
            丁喜道﹔“里面有什么?”
          紅杏花道:“有一杆槍。”
          丁喜道:“槍?一杆什么槍?”
          紅杏花道:“霸王槍。”
        
            (五)
        
            霸王。
          力拔山河今氣蓋世。
            槍,
          百兵之祖是為槍。
        
            槍也有很多種,有紅纓槍、有鉤鐮槍、有長槍、有短槍。
          有雙槍、還有練子槍。
          這杆槍是霸王槍。
            霸王槍長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兩三錢。
            霸王槍的槍尖是純鋼,槍杆也是純鋼。
            霸王槍的槍尖若是刺在人身上,固然必死無疑,就算槍杆打在
        人身上,也得嘔血五斗。
            江湖中其至很少有人能親眼見到這霸王槍。
            可是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世上最霸道的七種兵器,就有一種
        是霸王槍。
            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霸王槍。
        
            現在,這杆霸王槍就擺在丁喜面前的桌子上。
            杏花村雖然又叫做不醉無歸小酒家,地方卻并不小,靠牆的三
        張桌子已拼了起來,上面鋪著紅毯,墊著錦墩,還綴著有鮮花。
            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大鐵槍,正擺在上面,就象是人們
        供奉的神祗。
            它的槍尖雖銳利,線條卻是優美麗柔和的,經常被擦拭的槍杆,
        閃耀著緞子般的光澤.顯得既尊貴.又美麗,又象是個美麗而驕傲
        的女神,正躺在那里等著接受人們的膜拜。
            丁喜走過去,摸了摸柔軟的紅毯和錦墩,嗅了嗅新摘下的花香,
        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杆槍日子過得簡直比人還舒服。”
            紅杏花瞪著他,冷冷道:‘因為它的確比大多數人都有用。”
            丁喜瞪了瞪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說,它也比我有用?”
          紅杏花道﹔“哼。”
            丁喜道:“它會不會替你捶背,會不會替你端茶倒酒?”
            紅杏花雖然還想板著臉,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時候,一雙遠山般迷朦的眼睛,忽然變得令人無法想象
        的明亮和年青。
            在這一瞬間,連鄧定侯都几乎忘記了她是個六七十歲的女人。
            丁喜拍了拍光滑的槍杆,道﹔“無論你日子過得多么舒服,我也
        不羨慕你。”
            他走回來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微笑著道:“你至
        少沒法子自己站起來自己倒杯酒喝。”
            紅杏花忽又嘆了口氣,道:“所以它也不會為了一杯酒就做出比
        豬還蠢的事。”
            丁喜道﹔“我做了比豬還蠢的事?”
            紅杏花道:“我警告過你,叫你不要進來的。”
            丁喜道:“現在我已經進來了,好象也沒有出什么事。”
            紅杏花又嘆了口氣,道﹔“現在雖然還沒有什么事,可是我保証
        你以后一定會后悔。”
            丁喜道﹔“為什么?”
            紅杏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居然不比丁喜慢。
            一口氣喝了三杯酒之后,她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杆霸王槍
        的主人是誰?”
            丁喜道:“我聽說過。”
            紅杏花道:‘你說給我聽聽。”
            丁喜道:“霸王槍的主人姓王,也就是大王鏢局的主人、“一槍
        擎天”王萬武,據說這個人不但脾氣剛烈,而且是姜桂之性,老而
        彌辣.這次聯營鏢局成立,他說不加入,就是不加入,甚至不惜跟
        他的老朋友百里長青翻臉。”
            鄧定侯忽然也嘆了口氣,在旁邊接著道:“他甚至還拍著桌子,
        叫百里長青滾出去。”
            丁喜笑道:“王老頭子脾氣之壞,早就天下聞名。可是這件事他
        倒沒做錯。”
            紅杏花道:“但你卻錯了。”
            丁喜道:“我錯了?什么地方錯了?”
            紅杏花道:“你說錯了。”
            丁喜道:“難道這杆槍不是王萬武的?”
            紅杏花道:“以前是的。”
            丁喜道﹔“現在呢?”
            紅杏花又倒了杯酒,好象想用酒塞住自己的嘴。
            難道她心里還藏著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個人都有權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這秘密不危害公益,誰
        也沒有權逼他說出來。
            丁喜還很小的時候,紅杏花就常常告訴他這道理。
          現在他當然不敢再問。
            鄧定侯卻忍不住問道:“這杆槍怎么會在這里的?”
            紅杏花朝他翻了個白眼,才冷冷道:“因為它的主人馬上就要來
        了。”
          鄧定侯道:“到這里來?來干什么?”
          紅杏花道:“你是來干什么的?”
          鄧定侯道:“我是來喝酒的。”
          紅杏花冷笑道:“你能到這里來喝酒,別人為什么不能來?”
          鄧定侯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忽然覺得這老太婆的脾氣,和那王老頭子倒是天生的一對。
            他也看得出.這老太婆不愿說的話.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叫她
        說出來。
          所以他只有坐下來喝酒。
            他們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小馬為什么會一直都沒有說話。
          小馬的嘴正忙著喝酒。
            剛開封的一壇酒已經快被他喝光了,他的眼睛已經有點發直。
            鄧定侯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勸他少喝點,別喝醉?”
          丁喜道:“不能。”
            鄧定侯道:“你喜歡讓他喝醉?”
          丁喜道:“不喜歡。”
            鄧定侯道:“可是你也不勸他?”
            丁喜道:“他清醒的時候.我不許他喝酒,他絕不會喝,可是現
        在...”
            他看了看小馬的眼睛,苦笑道:“現在只怕連天王老子都勸不住
        他了。”
            鄧定侯嘆了口氣,也只有苦笑。
            他實在不懂,為什么這些人全都是這種連天王老子都無可奈何
        的脾氣。
        
            現在第二壇酒也快被他們喝光了。
            紅杏花一直手叉著腰,在旁邊盯著他們,忽然道:“你們槍也看
        過了,酒也喝夠了.現在你們總該走了吧。”
            丁喜道:“你真要趕我走?”
            紅杏花冷冷道:“難道你真想看著小馬在這里醉得滿地亂爬?”
            丁喜還沒有開口,鄧定侯已站起來,笑道:“我們應該走了,再
        喝下去,很可能連我都會醉得滿地亂爬。”
            他剛想去拉小馬,外面忽然闖入了十七八個人.看他們的裝束
        打扮,就知道他們不但全是在江湖中混的,而且混得不錯。
            這些人一進了門,就搶著問道﹔“決斗開始了沒有?”
            紅杏花又翻了翻白眼,道:“什么決斗?”
            一個錦衣佩刀大漢道:“金槍銀梭徐三爺,今天要在這里決斗霸
        王槍,你難道不知道?”
            紅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還沒有開口,別的人已搶著道:“這杆
        槍一定就是霸王槍。”
            “槍既然還在這里,我們就一定沒有來遲。”
            “聽說這里的酒還不錯,我們先喝它几杯,等著好戲開鑼。”
            “不管怎么樣,這次決斗我們絕不能錯過,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
        我也一定會等的。”
            鄧定侯看了看丁喜,丁喜看了看鄧定侯,兩個人全都坐了下去。
            紅杏花走過來,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看樣子你們現在
        是不會走的了。”
            丁喜笑道:“現在你就是用掃把來趕我們,也趕不走。”
            鄧定侯笑道:“用鞭子抽也抽不走。”
            紅杏花看著他,又看看丁喜.忽然又笑了,道:“老實說,我若
        是你們,用刀砍都砍不走。”
            她自己也坐下來,跟他們坐在一起.喃喃道:“但我卻還是不懂,
        那邊的那些小兔崽子怎么會知道這件事的?”
            剛才進來的那些人,現在已開始喝酒。
            若有十七八個江湖人已開始在一起喝酒,旁邊就是天塌下來,他
        們也不會注意。
            丁喜看了他們一眼,道:“我看他們一定是金槍徐找來的。”
          紅杏花道:“哦?”
            丁喜道﹔“有膽子找霸王槍決斗,不管勝負,都已經是很了不起
        的事,金槍徐當然要找些朋友在旁邊看著, 日后也好替他在外面宣
        揚宣揚。”
            鄧定侯道:“所以我正在奇怪。”
            丁喜道:“奇怪什么?”
            鄧定侯道﹔“我想不通金槍徐怎么會有膽子找霸王槍決斗的?”
            丁喜道:“也許他膽子本來就很大,也許他這几年忽然得了本武
        功秘笈,練成了種獨門槍法。”
            鄧定侯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看傳奇故事看得太多了,這世上哪
        里來的許多武功秘笈?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有人找到過?”
            丁喜笑道:“其實我也沒有聽說過。”
            兩個人同時大笑,又同時停住,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門外,瞪
        得很大。
            門外正有兩頂轎子停下來。
        
            轎子很新,裝飾得很華麗。
            可是無論多華麗的轎子,都不會很好看,他們看的是兩個人。
            兩個人剛從轎子里走下來──當然是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六)
        
            桌上有一壺茶,一壺酒。
            轎子里的女人現在已坐下來,一個在喝茶,一個在喝酒。
            喝茶的是個很文靜的女孩子,很美、很害羞,只要有男人多看
        她几眼,她就會臉紅。
            有些女人就象是精美的瓷器一樣,只能遠遠地欣賞,輕輕地捧
        著,只要有一點兒粗心大意,她就會碎了。
            這女孩就正是屬于這一類的。
            喝酒的女孩子看起來也很文靜,也很美,甚至可以說出她的同
        伴更美。
            只不過她的美是另一種美。
            若說她的同伴美如新月,那么她的美就像是陽光,美得令人全
        身發熱,美得令人心跳。
            她們穿的都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既沒有打扮,也沒有首飾。
            喝酒的女孩子臉色好象有點蒼白,喝茶的女孩子卻一直紅著臉。
            因為屋子里所有的男人的眼睛,都在瞪著她們.丁喜也不例外。
            鄧定侯嘆了口氣,喃喃道:“難怪有很多女人都認為,天下男人
        的眼睛都該挖出來。”
            丁喜笑道:“其實說這話的女人,心里一定最喜歡男人看她。”
            鄧定侯道:“看來你好象很了解女人?”
            丁喜道:“自己覺得自己很了解女人的男人,若不是瘋子,就一
        定是笨蛋。”
            鄧定侯道:“你既不是瘋子,也不是笨蛋。”
            丁喜道﹔“我不是。”
            鄧定侯又看了看那兩個女孩子,忽然笑了。
            丁喜道:“你笑什么?”
            鄧定侯道:“我在笑她們。”
            他微笑著悄悄道:“這兩個女孩子一個喝起茶來象喝酒,一個喝
        起酒來卻象喝茶。”
            丁喜大笑。
            他們說話的聲音本來很低,笑的聲音卻很大。
            喝茶的女孩子頭垂得很低,喝酒的女孩子卻抬起頭狠狠瞪了他
        們一眼。
            沒有人能形容她的眼睛。
            丁喜被這雙眼睛瞪著的時候,竟也忽然覺得全身發熱,心跳加
        快。
            他今年已二十二歲,見過的女人已不少,可是他從來也未曾有
        過這種感覺。
          他趕快喝酒。
            小馬卻反而不喝酒了。
            別人看的是兩個女孩子,他的眼睛卻始終盯在其中一個女孩的
        臉上。
            喝茶的女孩子臉紅的原因,很可能也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
        他。
            男人都喜歡看女人,卻很少有人曾象他這樣看法的。
            他已不僅是用眼睛在看,他看著這女孩子時,就好象在看著他
        童年夢境中的女神,又好象在看著他相思已久的情人。
            一個女孩子被一個英俊的青年人這樣看著,心里會有什么感覺?
            那高大的錦衣佩刀客忽然笑嘻嘻地走過來,擋在他和女孩子之
        間。
            小馬抬起頭,瞪著他。
            他也笑嘻嘻的看著小馬,眼睛里也有了酒意,忽然道:“你不認
        得我?”
            小馬搖搖頭。
            這人道:“我姓郭,叫郭通。”
            小馬道:“我不認得郭通。”
            郭通道:“我也不認得你。”
            小馬道﹔“你來干什么?”
            郭通道:“來看你。”
            小馬道:“看我?”
            郭通笑道:“因為我從來也沒有看過象你這樣盯著女人的男人,
        我特地來看看你,是不是得了花痴。”
            他的同伴們都笑了,大笑。
            丁喜卻在嘆氣──這個人當然是來找麻煩的,可是他一定想不
        到,他找上的這麻煩有多大。
            所以他還在笑,笑得很得意。
            一個男人若能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侮辱了另一個男人,總會覺
        得自己很了不起,總會認為那女人也會覺得他很了不起,甚至會看
        上他。
            也許就因為這原因,所以女人們才會覺得大多數男人都很愚蠢
        可笑,
            郭通還在笑,還沒有笑夠,他的臉上已開了花.人也飛了出去。
            飛出去三四丈,越過了那兩個女孩子,“砰”的一聲.跌在他自
        己桌子上,桌子上的一碗紅燒獅子頭正好壓在他屁股下.被他壓得
        稀爛粉碎。
            他自己的臉卻已跟這碗紅燒獅子頭差不多。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么樣飛起來的,也沒有人看見小馬出手。
            小馬還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著那喝茶的女孩子。
            郭通的同伴們怔了半天,才跳起來,有的卷袖子,有的拔刀。
            “這小子敢打人,咱們先去把他一雙招子廢了再說。”
            十六七個人大叫大罵,摔杯子,踢椅子,已准備沖過來。
            沒有人阻攔他們。
            小馬好象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別的人,紅杏花也不見了。
            自從這兩個女孩子一進門,她就已人影不見。
            丁喜嘆了口氣,道:“你想不想打架?”
            鄧定侯道:“不想。”
            丁喜道:“我也不想。”
            鄧定侯道﹔“只可惜看樣子我們已非打不可。”
            “呼”的一聲響,那些人還沒有沖過來,已有三四個碗飛了過來。
            丁喜還沒出手,突聽“叮.叮,叮”三聲響.三只碗在半空中
        就已被打得粉碎。
            破碗的碎片和三樣打破碗的暗器一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三枚發
        亮的銀梭。
            “金槍銀校徐三爺來了。”
            一個瘦削長頭、高顴鷹鼻、穿著很講究、氣派很大的中年人,背
        負著雙手,施施然走進來,顧盼之間,棱棱有威。
            兩個勁裝急服的彪形大漢,扛著個很長很長的布袋,站在他身
        后。
            布袋的份量很沉重.里面裝的,顯然就是他的金槍。
            本來已准備打一場混戰的江湖人,看見了他,居然全都安靜下
        些。
            金槍徐成名多年,稱霸一方,憑掌中一杆金槍,囊中一袋銀梭,
        也曾會過不少高人,一向很少遇過敵手。
            在這些江湖豪杰心目中,他一向是個很受尊敬的人物。
            “徐三爺一來.這件事就好辦了。”
            金槍徐沉著臉,冷冷道:“這件事是什么事?你們是來看我打架?
        還是打架給我看的?”
            一個精壯的小伙子大聲道:“我們并不想打架,可是我們也不能
        看著郭老大被人欺負。”
            這少年叫曹虎,是郭通拜把子的老么,郭通挨了揍,最火的就
        是他。
            金槍徐道:“你是不是想替你們的老大出氣?”
            曹虎握緊拳頭,道﹔“這口氣非出不可。”
            金槍徐道﹔“那么你最好先去找坐在那里的那個穿寶藍色衣服的
        人。”
            曹虎道:“動手的并不是他.咱們為什么要找他?”
            金槍徐淡淡道﹔“因為你們既然想找死,就不如索性快點死,你
        們找上了他,我保証你們一定可以死得很快。”
            曹虎動容道‘“他是什么人?”
            金槍徐冷笑道:“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過是個保鏢,
        叫鄧定侯。”
            曹虎的臉色變了。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神拳小諸葛”的名頭,他們當然也不會不知道。
            近年來正是“開花五犬旗”風頭最勁,勢力最大的時候,若有
        人去惹了他們,簡直就象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些剛才還威風十足的江湖人,忽然間就變得象泄了氣的皮囊。
            金槍徐連看也不再看他們一眼,走過去向鄧定侯抱了抱拳。
            鄧定侯也站起來抱拳還禮,他一向是個很隨和的人,一點兒架
        子也沒有。
            金槍徐道﹔“多年不見.鄧兄風采依舊,可賀可喜。”
            鄧定侯道﹔“一別經年.想不到徐兄居然還記得我,只不過以后
        若有人想找死,徐兄最好莫再勸他們來找我。”
            他微笑著,又道:“因為我可以保証,一個人若想死得快些,找
        我絕不如找我這兩位朋友。”
            金槍徐道:“這兩位朋友是...”
            丁喜道﹔“我姓丁,丁喜。”
            金槍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討人喜歡的丁喜?”
            丁喜笑道:“有時也叫做倒霉的丁喜。”
            金槍徐道:“閣下既然是丁喜.這位想必就是憤怒的小馬了。”
            他轉頭看著小馬,小馬卻沒有看他。
            除了那個喝茶的女孩子外,他根本就沒有把別的人看在眼里。
            金槍徐的臉色沉了下來。
            鄧定侯立刻搶著道:“聽說徐兄今日要在這里約戰霸王槍。”
            金槍徐道:“不是我約他,是他來找我的。”
            鄧定侯皺眉道:“他會來找你?”
            金槍徐冷笑道:“鄧兄也許會認為我根本不值得他出手,我自己
        也自知不敵,可是他既已找上我,我就萬無退縮之理。”
            他臉上露出種奇怪的表情,接著道:“使槍的人,能死在霸王槍
        下,豈非也是人生一快!”
            丁喜立即攏起拇指,道:“好,好漢子。”
            金槍徐看著他,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溫暖之意,緩緩道:“象我
        們這種在江湖中混的人,豈非本就該死在刀槍之下,以草席裹尸。”
            丁喜微笑道:“我死后若能有條草席裹尸,已經很不錯了,要能
        做几件大快人心的事,就算拋在陰溝喂狗,我也毫無怨言。”
            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可是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和悲哀,卻是微
        笑也掩飾不了的。
            那喝酒的女孩子居然回頭來瞟了他一眼,眼波居然也變得很溫
        柔。
            金槍徐也挑起了大拇指,大聲道:“好,好漢子。”
            丁喜道:“你既然來早了,為何不先坐下來喝兩杯。”
            金槍徐道:“我來得并不早,我已遲到了半個時辰.因為...”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著道:“因為我還有些
        后事要料理清楚,我來得干淨,去得也要干淨。”
            一個人明知必死,卻還是要來應約,這種勇氣絕不是那些住在
        高樓上的人們所能了解的。
            能活著固然好,死了也只不過脖子上多了個碗大的疤口而已。
          那又算得了什么?
            丁喜臉上也露出種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問道:“霸王槍呢?”
          金槍徐道:“不知道。”
          丁喜道:“你愿他有仇?”
          金槍徐道:“沒有。”
            丁喜道:“你以前沒有見過他?”
          金槍徐道:“素不相識。”
            丁喜道:“但他卻找上了你。”
            金槍徐淡淡道:“這也許只不過因為我用的也是槍。”
            丁喜冷笑道:“除了他之外,難道別人都用不得槍?”
            金槍徐淡淡道:“就算要用槍,也不該太出名。”
            丁喜眼睛里似已有了怒意,對人世間所有不公平的事,他都覺
        得很憤怒。
            金槍徐又道:“我只不過在奇怪.既然是他約我的,他自己為什
        么還不來?”
            這句話剛說完,他身后就有個人冷冷道:“我早已來了。”
        
            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冷.卻又很嬌脆、很好聽。
          說話的竟是個女人。
            金槍徐霍然轉身,就看見一雙令人心跳加快的眼睛,正在盯著
        他。
            她手里還拿著杯酒,一雙手柔若無骨。
            就憑這么樣一雙手,也能舉得起七十三斤七兩三錢的霸王槍?
            金槍徐皺了皺眉,道﹔“這位姑娘莫非是在開玩笑?”
            喝酒的女孩子板著臉,臉如秋霜。
            她不是在開玩笑。
            金槍徐看了看擺在桌上的大鐵槍,道﹔“難道你就是……”
            喝酒的女孩子打斷了他的話,一字一字道:“我就是霸王槍!”
            王大小姐
        
            (一)
        
          她就是霸王槍?
            這杆槍長約一丈三尺余.至少比她的人要高出一倍多。
            這杆槍重七十三斤余.也遠比她的人重。
          她真的就是霸王槍?
            金槍徐不信,丁喜不信,鄧定侯也不信,無論誰都不會相信。
            但是他們又不能不相信。
            金槍徐試探著問:“姑娘貴姓?”
            “姓王。”
            “勞名?”
            “王大小姐。”
            金槍徐笑了笑,道:“這當然不是你的真名字。”
            喝酒的女孩子板著臉道:“你用不著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記住
        ‘霸王槍王大小姐’這七個字就行了。”
          金槍徐道:“這七個字倒很容易記得住。”
            王大小姐道:“就算你現在還記不住,以后也一定會記住的。”
          金槍徐道﹔‘哦?”
            王大小姐冷冷道﹔“你身上多了個傷口后,就一定永遠也忘不
            金槍徐大笑,道:“你約戰比槍,莫非就要我記住這七個字?”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你記住,也要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霸王槍
        并沒有絕后。”
            金徐槍道:“王老爺子呢?”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臉色更蒼白,過了很久,才大聲道﹔“我爸
        爸已經死了,他老人家雖然沒有兒子,卻還有個女兒。”
            她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吶喊。
            也許這句話并不是說給屋子里的人聽的,她吶喊,只是她生怕
        她遠在天上的父親聽不見。
            ──女兒并不比兒子差。
            這件事她一定要証明給她父親看。
        
            “一槍擎天”王萬武真的死了?
            像那么樣一個比石頭還硬朗的人,怎么會忽然就死了?
            鄧定侯在心里嘆息,忍不住道:“令尊一向身體康健,怎么會忽
        然仙去?”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管不著。”
            鄧定侯勉強笑道:“在下鄧定侯,也可算是令尊的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你認得他,但你卻不是他的朋友.他死的
        時候已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她美麗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淚光,心里仿佛隱藏著無數不能
        對人訴說的委曲和悲傷。
          這是為什么?
            是不是因為她父親死得并不平靜?
            丁喜忽然道:“王老爺子去世后,姑娘想必一定急著要揚名立威,
        所以才找上徐三爺的?”
            王大小姐又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淚,道:“我要找的不止他一個。”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從這里開始,往前面去,每個使槍的人我都要會
          會。”
            丁喜笑了笑道:“若是姑娘在這里就已敗了呢?”
            王大小姐連想都不想,立刻大聲道﹔“那么我就死在這里。”
            丁喜淡談道:“為了這一點兒虛名,大小姐就不措用生命來拼,
        這也未免做得太過份了吧。”
            王大小姐瞪起眼睛,怒道:“我高興這么做.你管不著!”
            她忽然扭轉身,抄起了桌上的霸王槍。
            她的手指纖纖,柔若無骨。
            可是這杆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槍.竟被她一伸手就抄了起來。
            她抄槍的動作不但干淨利落.而且姿勢優美。
            金槍徐脫口道:“好!”
            王大小姐道:“走!”
            她的腰輕輕一扭,一個箭步就竄了出去。
            金槍徐看著她竄到外面的院子里.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
            丁喜道:“你看她的身手如何?”
            金槍徐道:“很好。”
            丁喜道:“你沒有把握勝他?”
            金槍徐又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有點兒后悔。”
            丁喜道:“后悔什么?”
            金槍徐淡淡道:“我本不該著急料理后事的。”
        
            院子里陽光燦爛。
            他們走出去.別的人當然也全都跟著出去。屋子里已只剩下四
        個人。
            小馬還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著。
            那喝茶的女孩子垂著頭,紅著臉,竟似也忘了這世上還有別人
        存在。
            鄧定侯在門后拉著丁喜的手.道:“王老頭的脾氣雖壞,人卻不
        壞。”
            丁喜道:“我知道。”
            鄧定侯道:“不管怎么說,他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
            丁喜道:“我知道。”
            鄧定侯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你才能看著他的女兒死在這里。”
            鄧定侯點點頭,長嘆道:“可措這位王大小姐卻絕不是金槍徐的
        對手。”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我知道金槍徐的功夫,的確是經驗丰富.火候老到。”
            丁喜道:“王大小姐好象也不弱。”
            鄧定侯道:“可惜她太嫩。”
            丁喜道:“難道你認為她敗了真的要會死?”
            鄧定侯道:“我也很了解王老頭的脾氣,這位王大小姐看來也正
        跟她老子一模一樣。”
            丁喜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鄧定侯道:“明白了什么?”
            丁喜道:“你是想助她一臂之力,金槍徐再強,當然還是比不上
        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苦笑道:“這是正大光明的比武較技,局外人怎么能插手?
        何況,看來這位王大小姐的脾氣,一定是寧死也不愿別人幫她忙的。”
            丁喜道:“那么你是想在暗中幫她的忙,在暗中給金槍徐吃點苦
        頭?”
            鄧定侯嘆道:“我也不能這么做,因為….”
            丁喜道:“因為一個人有了你這樣的身份和地位,無論做什么事
        都得特別謹慎小心,絕不能讓別人說閑話。”
            鄧定侯道:“我的確有這意思,因為...”
            丁喜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因為我只不過是個小強盜,無論多
        卑鄙下流的事都可以做。”
            鄧定侯道﹔“不管你怎么說,只要你肯幫我這次忙,我一定也會
        幫你一次忙。”
            丁喜看著他,臉上還是帶著那種獨特的、討人喜歡的徽笑,緩
        緩道:“我只希望你能夠明白兩件事。”
            鄧定侯道:“你說。”
            丁喜微笑道:“第一,假如我要去做一件事,我從來也不想別人
        報答﹔第二.我雖然是個強盜,卻也有很多事不肯做的,就算砍下
        我腦袋來,我也絕不去做。”
            他微笑著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入燦爛的陽光下。
            鄧定侯怔在那里,怔了很久.仿佛還在回味著丁喜剛才說的那
        些話。
            他忽然發現他那些大英雄、大鏢客的朋友.實在有很多都比不
        上這小強盜。
        
            (二)
        
            現在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喝茶的女孩子抬起頭,四面看了看忽然站起來,很快的走到小
        馬面前,叫了聲:“小馬。”
            她叫得那么自然,就像在于千萬萬年前就已認得小馬這個人,就
        好象已將這兩字呼喚過千千萬萬次。
            小馬也沒有覺得吃驚。
            一位陌生的女孩子忽然走過來,叫他的名字,在他感覺中竟好
        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這一瞬間.他們誰也沒有覺得對方是個陌生人。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聽別人都叫你小馬,所以我也叫你小馬。”
            小馬凝視著她,道:“我叫馬真,你呢?”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叫杜若琳,以前我哥哥總叫我小琳,你也
        可以叫我小琳。”
            她的膽子一向很小,一向很害羞.從來也不敢在男人面前抬起
          可是現在她居然也在凝視著小馬。
          情感本是件奇妙的事,世上本就有許多無法解釋的奇妙感情。
          這種感情本就是任何人都無法了解的。有時甚至連自己都不能。
          “小琳……小琳…小琳……”
          小馬輕輕地呼喚著,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纖弱的指尖在他強壯的手拿里輕輕顫抖,可是她并沒有抽回
        她的手,
            小馬的人就像是在夢中,聲音也很像是在夢中來的。
            “我一直是個很孤獨的人,沒有認得你的時候,我只有一個朋
        友。”
          “我本來也有一個朋友。”
            “誰?”
            “王盛蘭。”小琳道:“她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妹,有時
        我甚至會把她當作我的母親,這些年來.若不是她照顧我,也許我
        已經……”
            小馬沒有讓她說下去,輕輕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確明白,沒有人能比他明白。
            因為他和丁喜的感情.也正如她們一樣,几乎完全一樣。
            小琳道:“所以我想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小馬道:“你說。”
            小琳道:“我要你替我去救她。”
            小馬道:“救你的朋友?”
            小琳點點頭,道:“別人都說她絕不是金槍徐的對手,可是她絕
        不能敗。”
            小馬道:“你要我幫她擊敗金槍徐。”
            小琳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希望你能為我做到這件事。”
            她已握緊了小馬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現在他們已走出去。
            這里本是個充滿了歡樂的地方,現在卻忽然變得說不出的空洞
        寂寞。
            人世間本就沒有永恆不變的事,更沒有永恆的歡樂。
            紅杏花慢慢地從后面出來,用一雙洞悉人生的眼睛目送著他們
        走出去,嘆息著喃喃自語:“我就知道你們只要一見面,就會互相糾
        纏,自尋煩惱的,我早就知道….”
        
            有些人就僅是釘子和磁鐵,只要一遇見,就會粘在一起。
            小馬和小琳是這樣子。
            丁喜和王小姐呢?
            紅杏花嘆息著又道:“小馬這樣子已經夠糟了,可是丁喜以后只
        怕還要更糟,我實在不應該讓他們見面的,我早就知道……”
        
            (三)
        
            陽光燦爛。
            發亮的長槍,在陽光下更亮得耀眼。
            藍天白云.遠山青翠.竹簡下開滿了鮮花,蜜峰和蝴蝶在花叢
        中飛舞,甚至連風都在傳播著生命的種子。
            這本是個生命孕育生命成長的季節,在這種季節里,沒有人會
        想到死。
            只可借死亡還是無法避免的。
        
            金槍徐慢慢地解開了套在金槍上的布袋,眼圈一直在盯著他的
        對手。
          他心里還在想著“死”。
            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死”的意義,因為他已有無數次接近
        過死亡。
          ──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這就是他對于“死”的原則。
            這原則簡單而殘酷,其間絕沒有容人選擇的余地。
            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之后,無論誰都會被訓練成一個殘酷而自
        私的人。
            金槍徐也不例外,所以才活到現在。
            可是現在他面對著這個對手,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得連他都不
        忍看著她死。
            ──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不能敗.我又何嘗能敗?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從布袋里抽出了他的槍。
            金槍!
            金光燦爛,亮得耀眼。二十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耀眼
        的金光下。
            槍的型式削銳,槍尖鋒利,槍杆修長,就算拿在手里不動.同
        樣也能給人一種毒蛇般靈活凶狠的感覺。
            丁喜遠遠地看著,脫口而贊:“好槍!”
            鄧定侯同意:“的確是好槍。”
            丁喜道:“霸王槍若是槍中的獅虎,這杆槍就可以算是槍中的毒
        蛇。”
            鄧定侯道:“江湖中本來就有很多人,把這杆槍叫做蛇槍。”
            丁喜道:“據說這杆槍本來就是用黃金混合精鐵鑄成的,不但比
        普通的鐵槍輕巧,而且槍身還可以隨意彎曲。”
            鄧定侯道:“所以金槍徐用的槍法,也獨具一格,與眾不同。”
            丁喜道﹔“我也聽說過,他用的槍法就叫蛇刺。”
            鄧定侯道:“他們家傳的槍法,本來─百零八式,金槍徐義加了
        四十一式,才變成現在的蛇槍─百四十九式。”
            丁喜道:“霸王槍呢?”
            鄧定侯笑了笑.道:“霸王槍的招式,只有十三式。”
            丁喜也笑了笑,道﹔“真正有效的招式,一招就已足夠。”
            鄧定侯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沒有看見當年王萬武施展
        他‘霸王十三式’的威風,霸王槍在他手里.才真正是霸王槍。”
            丁喜再也沒有說什么,因為這時決斗已開始。
        
            陽光下普照的庭院.仿佛忽然變得充滿了殺氣。
            這兩杆槍都是經歷百戰、殺人無數的利器,它們本身就帶著一
        種殺氣。
            金槍徐的人,也正像是他手里的槍,削銳、鋒利、精悍。
            他的眼睛始終在盯著他的對手,雙手合抱,斜握金槍。
            這正是槍法中最恭敬有禮的起手式.他已表示出他對霸王槍的
        尊敬。
            王大小姐卻只是隨隨便便的將大槍抱在身上,就憑這一點,也
        已不如金槍徐。
            一一高手相爭,尊敬自己的對手,就等于尊敬自己。
            金槍徐嘴里露出冷笑,卻還是禮貌極恭,沉聲道:“當年王老爺
        子在時.在下無緣求教,如今老成凋謝,槍在人亡.請受我一拜。”
            他左腿后曲.真的行了一禮。
            王小姐只不過點了點頭,淡淡道:“我是來找你麻煩的,你也不
        必對我太客氣。”
            金槍徐沉下了臉,道:“我拜的是這杆槍,并不是你。”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最好記住,從今以后.霸王槍就是我,我
        就是霸王槍。”
            金槍徐冷冷道:“在我眼中看來,王老爺子一去,霸王槍也已不
        在人間了。”
            王大小姐怒道:“你看不見我手里的槍?”
            金槍徐道“這杆槍在王大小姐手里,已只不過是杆平平常常的
        大鐵槍。”
            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顯然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怒氣。
            她也知道高手相爭時,若是心情激動,就隨時都可能造成致命
        的錯誤。
            金槍徐盯著她,又道﹔“在下還未到這里來時,已將所有的后事
        全都料理清楚。”
            王大小姐道:“很好。”
            金槍徐悠然道:“王大小姐,你的后事,是不是也已交待好了?”
            王大小姐一張臉已氣得通紅,大聲道:“我若死這里,自然有人
        替我料理后事。”
            金槍徐道:“誰?”
            王大小姐道:“你管不著。”
            她的手一掄,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大鐵槍,就飛舞而起,帶
        起了一陣凌厲的槍風,壓得竹籬的花草全都低下了頭。
            金槍徐卻沒有低頭,身形一閃,已從鐵槍掄起的圓弧外滑了過
        去。
            丁喜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位王大小姐的確太嫩,竟看不出徐
        三爺是故意激她的。”
            鄧定侯卻笑了笑,道:“也許徐三爺這一著反而用錯了。”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霸王槍走的是剛烈威猛一路,本是男子漢用的槍,
        王大小姐畢竟是個女子,總不免失之柔弱。”
            丁喜同意。
            鄧定侯道:“可是她怒氣一發作起來,情況就不同了。”
            丁喜道:“哦?”
            鄧定侯微笑道:“我可以保証,他們家傳的脾氣比他們家傳的槍
        法還要厲害得多。”
            他們只說了七八句話,王大小姐的霸王槍已攻出三十招。
            她的槍法雖然只有十三式,可是一施展起來,卻是運用巧妙,變
        化無方。
            她的招式變化間雖不及蛇刺靈巧,可是那一種凌厲的槍風卻足
        以彌補招式變化間之不足。
            無論誰都看不出這么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竟真的施展了如此
        剛烈威猛的槍法,竟真的能將這秤大鐵槍揮舞自如。
            這種長槍大戈本來只適于兩軍對壘、沖鋒陷陣,若用與武林高
        手比武較技,就不免顯得太笨重。
            可是她用的槍法,又彌補了這一點.無論槍尖、槍柄、槍身,都
        能致人的死命。而且槍風所及之處,別人根本無法近她的身。
            她十三招攻出,金槍徐只還了六招。
            丁喜皺眉道:“看樣子徐三爺只伯是想以逸待勞.先耗盡她的力
        氣再出手。”
            鄧定侯又笑了笑,道:“徐三爺若真的這么想.就又錯了。”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霸王槍份量雖沉重,可是招式一施展開,槍的本身,
        就能帶動起一種力量,她借力使力,自己的力量用得并不多。”
            這道理正如推車一樣.車予一開始往前走,本身就能帶起一股
        力量,推車的人反而像是被車子拉著往前走了。
            鄧定侯道:“也因為這杆槍的份量太重,力量太大,要閃避就很
        不容易.所以采取守勢的一方,用的力氣反面比較多。”
            他笑了笑.接著道:“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槍徐有一樣的想法,
        想以逸待勞.所以才會敗在霸王槍下.這其間的巧妙,若不是老頭
        子偷偷地告訴我,我也不明白。”
            丁喜道:“知道這其間巧妙的人,當然不會多。”
            鄧定侯道:“除了百里長青和我之外,王老頭子好象并沒有對別
        人說過。”
            丁喜道:“因為你們是他們的朋友?”
            鄧定侯道:“他的朋友本來就不多。”
            丁喜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卻不是,你為什么要將這秘密告訴
        我?”
            鄧定侯笑了笑,道:“因為我喜歡告訴你。”
            丁喜也笑了,
            這解釋并不能算很合理,可是對江湖男兒們說來,這理由已足
        夠。
        
            現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非但已無法遏止,再想近身都已
        很不容易.只要對方的槍杆一橫,他就被擋了出去。
            徐三爺忽然發覺這杆槍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槍鋒,這杆一丈三
        尺七寸三分長的槍,每一分、每一寸都同樣可怕。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風。
            只有一個人看不出。
            突聽一聲大喝,竟有個人赤手空拳,沖入他們的槍陣。
            這個人竟是小馬。
            他真的醉了。
            不管他醉的是人,還是酒?他的確已真醉了.否則又怎能會看
        不出這兩杆槍之間,槍風所及處,就是殺人的地獄。
            看來他不但是“憤怒的小馬”,簡直是個“不要命的小馬”。
            居然還舉手大呼:“住手,你們全都給我住手!”
            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絕不會住手的,也不能住手,因為霸王槍本
        身所起的力量,已絕非她所能控制。
            在這種力量的壓迫下.金槍徐想必也一定會使出全力。
            一個人若已將全力使出,一招擊出后,也很難收回來。
            就在這時,兩杆槍已全部制止在小馬身上。
            他的人就像是彈丸般忽然彈起,鮮血雨霧般從他身上濺出。
            兩杆槍居然還沒有停。
            他們實在已無法停下來,已無法住手。無論誰的槍先停下來.對
        方都可能給他致命的一擊。
            誰也不敢冒這個險。
            “這個人瘋了。”
            “他為什么要自己去送死?”
            大家驚呼著.眼睜睜地看著小馬身子飛起,眼睜睜地等著他落
        下來。
            每個人都看得出,等到這個人再落入槍陣中.就一定已是個死
        人。
            就在這一瞬間,竹篙下的花叢前,忽然有一條長繩飛來,套住
        了小馬的腰。
            長繩一抖.小馬的人就跟著它一起飛了回去。
            他并沒有跌入那殺人的槍陣。
            他跌入丁喜的懷抱里。
        
            (四)
        
            鮮血還在不停地流,小馬整個人都已因痛苦而痙攣扭曲。
            可是他眼睛里并沒有痛苦,反而像充滿了愉快和滿足。
          丁喜在跺腳!
            “你怎么會做出這種蠢事來的?”
            小馬沒有回答。
            他的人雖然在丁喜懷里.他的眼睛卻始終在看著另一個人。
          “小琳……小琳……小琳…。.”
            他雖然已痛苦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可是他心里卻還是在呼喝,不
        停地呼喝。
            小琳在流淚,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淚,還是感激的眼淚?
            丁喜終于看見了她:“你是為了她?是她要你這么樣做的?”
            小馬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當然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他不愿做的事沒有人能勉強他。
            這女孩子竟有這么大的力量,能讓他心甘情愿的做出這種蠢事?
            現在他的酒意已隨著冷汗和鮮血而流出.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
        劇烈,更難以忍受。
            他若是能暈過去,也可以少受些痛苦──暈厥本就是人類自衛
        的本能之一。
            但是他卻在努力掙扎著,不讓自己的眼睛閉起。
            因為他要看著她。
            小琳也在看著他,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也終于忍不住沖了過
        去,在几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沖了過來,扑在他身上。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么大的勇氣,會做出這種事。
            在這一瞬間,她几乎已不顧一切。
            丁喜放下他,放在花圃旁的綠草地上,讓他們擁抱在一起。
            她的眼淚落在他腦上,這一滴滴淚水中,竟仿佛有種神奇的魔
        力。
            他的痛苦竟已減輕,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件事做得
        蠢?”
            小琳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馬勉強笑了笑,道:“可是我只有這么樣做,因為我想不出別
        的法子。”
            小琳道:“我知道,我...”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她已泣不成聲。
            小馬道:“你為什么還在哭?難道他們還沒有住手?”
            小馬又問道:“你的朋友沒有死?”
            小琳道:“沒有。”
            小馬道:“你要我為你做的事,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
            小琳道:“是...是的。”
            小馬長長吐出口氣,居然真的笑了,微笑道:“那么你最好告訴
        我們的朋友,我這件事做的并不太蠢。”
            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他終于暈了過去。
            這年青人有的痛苦和安慰,丁喜几乎都能同樣感覺得到。
            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父親。
            風依舊在吹,陽光依舊燦爛,兩杆槍依舊在飛舞刺擊。
            丁喜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向著他們那殺人的槍陣走了過去。
        鄧定侯失聲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笑了笑,腳步沒有停。
        鄧定侯道:“難道你也想去做他一樣的蠢事?”
        丁喜又笑了笑。
        沒有人能了解他和小馬的感情,甚至連鄧定侯也不能。
        他的人忽然飛起,也像小馬剛才一樣,投入他們的槍陣。
        他竟似也忘了,這兩杆槍之間,槍風所及處,就是殺人的地獄!
            奇  變
        
            (─)
        
          槍鋒帶起的勁風,冷得刺骨。
            有誰人知道極冷和極熱的感受,几乎是完全一樣的?
          丁喜知道。
            他沖入了這個的槍陣,就象投入了洪爐。
          鄧定侯的心沉了下去。
          丁喜絕不能死。
            他─定要帶他去找出那六封信和六個死人,一定要找出那叛徒
        的秘密,
            可是鄧定侯也知道,王大小姐和金槍徐是絕不會住手的。
            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丁喜投入洪爐,再眼睜睜地等著他被槍尖
        拋起。
            只聽─聲輕叱,一聲低呼,一樣東西飛了起來。
            飛起來的竟不是丁喜,而是徐三爺的金槍!
        
            高手相爭,掌中的兵器死也不能離手,徐三爺的金槍是怎么會
        脫手的?
            他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
            在金槍徐脫手的前一剎那間,他只看見有個人沖入了他和王大
        小姐兩杆槍的槍鋒之間,兩稈槍都往這個人身上剩了過去。
            他想住手已不及。
            可是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這個人突然一扭身,已往他槍鋒下竄
        過.一 只手托住槍的時候,一只手在他腰上輕輕一撞。
            他的人立刻被撞出七八步,手里的金槍也脫手飛起。
            他只有看著,因為他的半邊身子已發麻,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近二十年來,他身經大小百戰﹔几乎從來也沒有敗過。
            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出手一招間就奪走他手里的金
        槍,更想不到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年紀輕輕的丁喜。
        
            丁喜金槍在手.霎眼間已攻出三招。迅速、毒辣、准確。
            金槍徐臉色變得更蒼白。
            他已看出丁喜用的招式,居然就是他的獨門槍法“蛇刺”。
            就在片刻前.他還用過同樣的招式去對討霸王槍。
            事實上,他已將蛇刺中最犀利毒辣的招式全都使出,可是招式
        一出手,立刻就被封死,根本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威力。
            丁喜現在只使出了三招。
            三招之后,他就已攻到了霸王槍的核心,突然槍尖斜挑,輕叱
        一聲:“起!”
            只聽“呼”的一聲響,七十三廳重的霸王槍竟被他輕輕一挑就
        挑了起來,夾帶著風聲飛出。
            王大小姐已踉蹌后退了七八步。
            丁喜凌空翻身,一只手接住了霸王槍.一只手拋出了金槍,拋
        給徐三爺。
            金槍徐只有用手接住。
            等他接任了他的槍,才發現身子不麻了,力氣也已恢復了。
            丁真正看著他微笑。
            金槍徐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也在霎眼間攻出了三招。
            這三招正是丁喜剛才用來對付霸王槍的三招一一  “毒蛇出穴”
        “盤蛇吐信”、“蛇尾槍”,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殺手。
            在這杆金槍上,他至少已有三十年的苦功,他自信這三招用得
        絕不比丁喜差。
            丁喜既然能在三招間就搶入霸王槍的空門,他為什么不能?
          但他卻偏偏就是不能。
            三招出手,他立刻就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已被一種奇異的力氣壓
        住。
            他的槍若是毒蛇,丁喜手里的槍就是塊千斤巨石。
            這塊巨石一下子就壓住了毒蛇的七寸。
            只聽丁喜輕叱一聲﹔
            “起!”
            金槍徐只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整個人都已被壓住.
        手里的槍卻彈了出去。
            就在這片刻間,他的金槍已脫手兩次。
        
            (二)
            金光燦爛,金槍飛虹般落下,“奪”的一聲,插在徐三爺身旁的
        地上,
            徐三爺沒有動,沒有開口,
            霸王槍也已插在王大小姐身旁,槍杆還在不停的顫動.琴弦般
        “嗡嗡”的響。
            王大小姐也沒有動.沒有開口,蒼白的臉已漲得通紅,嫣紅的
        嘴唇卻已發白。
            丁喜看著她笑了笑,又看看徐三爺笑了笑。
            他只不過笑了笑,并沒有說出什么尖刻的話。
            “像兩位這樣的槍法,還爭什么風頭?逞什么強?”
            這句話他并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他用金槍徐的蛇刺
        擊敗了霸王槍,又用王大小姐的霸王槍擊敗了金槍徐。
          這是事實。
            事實是人人都能看得見的,又何必再說出來?
            所以他只不過笑了笑,笑得還是那么溫柔,還是那么討人歡喜。
            可是在王大小姐眼里看來,他笑得卻比毒蛇還毒,比針還尖銳。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里又有了淚光,忽然頓了頓腳.抄起了霸王
        槍,拖著槍沖過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們走!”
          杜若琳只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等她再回過頭時,眼淚已流下面頰。
        
          金槍徐卻還是痴痴地站在那里。
          金槍徐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金槍。
            這杆槍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榮耀.但現在卻已變成了他的羞辱。
            他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傷,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樣,不是讓別人看的。
            ──痛苦越大,越應該好好地收藏。
            ──乳房豈非也一樣?
          金槍徐忽然笑了,微笑著,抬起頭,面對丁喜,道:“謝謝你。”
            丁喜道:“謝謝我?為什么謝謝我?”
          金槍徐道:“因為你替我解決了個難題。”
            丁喜道:“什么難題?”
            金槍徐望著青翠的遠山,目光忽又覺得十分溫柔,緩緩道:“我
        已在那邊的青山下買了几畝田,蓋了几間屋,屋后有修竹几百竿,堂
        前有梅花几十株,青竹間紅梅,還有几條小小的清泉。”
            金槍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隱后,到那里去過几年清閑安
        靜的日子。”
          丁喜道:“好主意。”
          鄧定侯道:“好地方。”
            金槍徐嘆了口氣,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點兒都下不定
        決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放下這個重擔子。
            丁喜也嘆了口氣,道:“浮名累人,世人又有几人能放得下這副
        擔子?”
            金槍徐道:“幸好我遇見了你,因為你,我才下了決心。”
            丁喜道:“決心放下這擔子?”
            金槍徐點點頭。
            了喜道:“決定什么時候放下來?”
            金槍徐道:“現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輕松,很愉快,因為他的確已將浮名的重
        擔放了下來。
            他已不再有跟別人逞強爭勝的雄心,已不愿再為一點兒浮名閑
        氣出來愿別人拼死拼活。
            能解開這個結并不容易,他的確應該覺得很輕松,很愉快。
            可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開?是不是還會覺得有些惆
        悵,有些辛酸?
            這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時,不妨到那邊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記得,你的屋后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里還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來。”
            金槍徐也鎮定了,顯得很洒脫。
            一個人只要敗得漂亮,走得洒脫,那敗又何妨,走又何妨?
        
            (四)
        
            紅日未墜,金槍徐的人影卻已遠了。
            鄧定侯忽然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人果然是條好漢。”
            丁喜道:“他本來就是。”
            鄧定侯道:“你看人好象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來就有。”
            鄧定侯道:“你也很會解決一些別人解不開的難題。”
            丁喜道:“我也替你解開這個難題?”
            鄧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么樣才能讓徐三爺和王大小姐住手,
        你卻有法子。”
            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鄧定侯嘆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對是錯.是好是壞,的確都很有
        效。”
            丁喜道:“所以別人都叫我聰明的丁喜。”
          鄧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還有個最大的好處?”
            鄧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夠朋友。”
            鄧定侯道:“不夠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個朋友現在正躺在地上,我卻讓刺傷他的
        人揚長而去,而且還跟你站在這里胡說八道。”
            現在小馬已躺在床上.紅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歡睡硬床.年輕人都喜歡睡硬床,紅杏花既不胖,也
        不再年輕。
            她的床很軟,又軟又大。
            紅杏花嘆息著道:“一直要等到七十歲以后.我才能習慣一個人
        睡覺。”
            鄧定侯忍不住接道:“你今年已有七十?”
            紅杏花瞪眼道:“誰說我已經有七十?今年我才六十七!”
            鄧定侯想笑,卻沒有笑,因為他看見小馬已睜開了眼睛。
            小馬睜開眼睛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琳呢?”
            “小琳?”
            “小琳就是你剛才見過的那個女孩子。”
            丁喜看著他.臉上已有冷容,甚至連一點笑意都沒有。
            小馬道:“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丁喜不說話。
            小馬道:“她很乖,很老實。”
          丁喜不說話。
            小馬道:“我看得出她對我很好。”
            丁喜淡淡她道﹔“可是你為她受了傷,她卻早已走了。”
            小馬咬著牙,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她一定有理由走的。”
            丁喜道:“她也有理由留下來。”
            小馬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歡她?”
            丁喜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一件事。”
            小馬聽著。
            丁喜道:“不管怎么樣,她總是走了,以后你很可能永遠再也見
        不到她,所以….”
            小馬道:“所以怎么樣?”
            丁喜道:‘所以你最好趕快忘了她。”
            小馬又咬著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大聲道﹔
        “忘記她就忘記她,這種事也沒他媽的什么了不起。”
            丁喜笑了.微笑道:“我正在奇怪,你怎么已經有許久沒有說
        ‘他媽的’,我還以為你這小王八蛋變了性。”
            小馬也笑了,掙扎著要坐起來。
            丁喜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道:“你能跟我走?”
            小馬道:“只要我還剩下一口氣.無論你這老烏龜要到哪里去,
        我爬也要爬著跟去。”
            丁喜大笑道:“好,走就走。”
            紅杏花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紅杏花道﹔“你們兩個小烏龜真他媽的不傀是好朋友,真他媽的
        夠義氣….”
            一句沒說完,忽然就跳起來,一個耳光摑在丁喜的臉上。
          丁喜被打得怔住。
            紅杏花跳起來大罵道:“可是你為什么不先看著他受傷有多重,
        難道你真想看著他這條腿殘廢,真是象烏龜一樣跟在你后面爬?”
            丁喜只有苦笑。
            紅香花指著他的鼻子.狠狠道:“你要滾,就趕快滾。滾得越遠
        越好,可是這小王八蛋卻得乖乖的給我躺在床上養傷,不管誰想帶
        他走,我都先打斷他的兩條腿。”
          丁喜道﹔“可是我…。.”
            紅杏花瞪眼道:“你怎么樣?你滾不滾?”
            她的手又揚起來,丁喜這次卻已學乖了,早就溜得遠遠的,陪
        笑道:“我滾,我馬上就滾。”
            小馬忍不住叫了起來:“你真的不帶我走?”
            這句話沒說完,他的臉也接了一耳光。
            紅杏花瞪眼道:“你鬼叫什么?是不是想要我用針縫起你的嘴。”
            小馬苦著臉道:“我不想。”
            紅杏花道﹔“那么就趕快乖乖的給我躺下去。”
            小馬居然真的躺了下去。
            在紅杏花面前,這個“憤怒的小馬”,竟好象變成了“聽話的小
        山羊。”
            “你還不滾?真想要我打斷你的腿。”紅杏花又抓起把掃帚,去
        打丁喜。
            丁喜趕緊往外溜.直溜到院子外面,坐上了等在外面的馬車.才
        松了口氣.苦笑道:“這老太婆真凶。”
            鄧定侯當然也跟著溜了出來,也在嘆著氣,道:“實在凶得要命。”
            丁喜道:“你見過這么凶的老太婆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丁喜嘆道﹔“我也沒有見過第二個。”
            鄧定侯道:“你真的怕她?”
            丁喜道:“假的。”
            鄧定侯不禁大笑,道:“看來,她也不象是你的真祖母。”
            丁喜道:“她不是。”
            鄧定侯道:“是你”….”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我沒有飯吃的時候,只有她給我
        飯吃﹔我沒有衣服穿的時候,只有她給我衣服穿﹔有時候我挨了揍.
        受了傷,只要我想起她.心里就不會太難受。”
            鄧定侯道:“因為你知道只要到這里來,她就一定會照顧你。”
            丁喜點點頭,微笑道:“只可惜她年紀稍大了几歲.否則我一定
        要娶她做老婆。”
            鄧定侯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問道:“你真的沒有想到過要娶個
        老婆?”
            丁喜笑道:“你是不是想替我作媒?”
            鄧定侯道:“我倒真有個很合適的人,配你倒真是一對。”
            丁喜道:“誰?”
            鄧定侯道:“王大小姐。”
            丁喜忽然不笑了.板著臉道:“你若喜歡她,為什么不自己娶她
        做老婆?”
            鄧定侯笑道:“我倒也不是沒有想過,只可惜我年紀也大了几歲,
        家里又已經有了一個母老虎。”
            丁喜板著臉冷笑道﹔“有趣有趣,你這人怎么變得越來越他媽的
        有趣了。”
            鄧定侯道:“因為…。.”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忽然間“轟隆隆”一聲響,這輛大車連
        人帶馬都跌進了一個坑里。
            丁喜反而笑了。
            鄧定侯居然也還是動也不動地坐著,而且完全不動聲色。
            丁喜笑道﹔“這種落馬坑本是我的拿手本領之一,想不到別人居
        然也會用來對付我。”
            鄧定侯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對付的是你。”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知道,這就叫做報應。”
            這時外面已有入在用刀敲著車頂,大聲道:“里面的人快出來.
        我們大老板有話要對你們說。”
            丁喜看了看鄧定侯,道:“你知不知道這附近有什么大老板?”
            鄧定侯道:“這里距離亂石崗很近,已經是你們的地盤,你應該
        比我清楚。”
            丁喜道:“現在就在這附近的,唯一的一個大老板,好象就是你。”
            外面的人又在催,車頂几乎已經快被打破。
            丁喜道﹔“你出不出去?”
            鄧定侯道:“不出去行不行?”
            丁喜道:“不行。”
            鄧定侯不禁苦笑道:“我看也不行。”
            丁喜推開車門,道:“請。”
            鄧定侯道﹔“你先請,你總是我的客人。”
            丁喜道:“可是你的年紀比我大,我一向都很尊敬長者。”
            鄧定侯道:“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客氣的?”
            丁喜笑道:“我剛才聽見外面有弓弦聲的時候,就已決心要對你
        客氣些。”
            鄧定侯大笑。
            他當然也聽見了外面的弓弦聲。
            人已埋伏,強弓四布.只要一定出這馬車,就可以被亂箭射成
        個刺??。
            但是他們卻還是笑得很開心。
            鄧定侯道:“我出去之后若是中了別人的亂箭,你怎么辦?”
            丁喜道:“那時我就會象縮頭烏龜一樣,縮在車子里.就算他們
        叫我祖宗.我也不出去。”
            鄧定侯大笑道:“好主意。”
            丁喜道:“莫忘記我是聰明的丁喜,想出來的當然都是好主意。”
            鄧定侯大笑著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很久,居然還沒有變成刺??。
            一個人高高地站在他對面,從車子里看出去,只看得見這人的
        ─雙腳。
            一雙很纖巧,很秀氣的腳,卻穿著的白布褲和白麻鞋。
          這是雙女人的腳。
            男人當然絕不會有女人的腳,這位大老板難道竟是個女人?
            丁喜在車子里大聲地問道:“外面怎么樣?”
          鄧定侯道﹔“外面的天氣很好,既不太冷,也不太熱。”
            丁喜道:“那么,我就不能出去了。”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我受不了這么好的天氣,一出去就只會發瘋。”
            鄧定侯道:“現在天氣好象快變了,好象還要下雨呢!”
            丁喜道:“那么我更不能出去了。”
          鄧定侯道:“你怕淋雨?”
          丁喜道:“怕得要命。”
          鄧定侯道:“不過,現在雨還沒有下。”
            丁喜道:“你難道要我站在外面等著淋雨?”
            鄧定侯嘆了口氣,看著站在落馬坑上面的大老板,苦笑道﹔“這
        小子好象已拿定主意,是絕對不肯出來的了。”
            大老板冷笑道:“不出來也得出來。”
            鄧定侯道:“你有法子對付他?”
            大老板道:“他再不出來,我就用火燒。”
            鄧定侯又嘆了聲道:“我就知道.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對付丁
        喜,這個人一定就是王大小姐。”
            這位大老板居然就是王大小姐。
            四條大漢站在她身后,扛著她的霸王槍,八條大漢張弓搭箭,已
        將這地方包圍住。
            杜若琳卻遠遠地坐在一棵樹下,用一把大梳子在慢慢地梳著頭
        發,
            王大小姐冷冷道:“這些兄弟都是我鏢局里的老伙計,我要他們
        放火,他們馬上就會放火!我要他們殺人,他們也馬上就會殺人。”
            鄧定侯道:“我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就應趕緊叫那姓丁的快些滾出來。”
            鄧定侯道:“出來之后怎么樣。”
            王大小姐道:“只要他肯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一句話.我絕不會難
        為他。”
            鄧定侯道:“好,我先進去跟他商量商量。”
            他剛想走進去,突然“轟”的一響,車頂已被撞開個大洞。
            一個人從里面直竄了出來,身法又快又猛,看樣子至少還可以
        竄起三丈。
            可是他最多只竄起了三尺。
            落馬坑上.還蓋著面又粗又大的漁網。
            鄧定侯嘆息著,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遇見王大小姐,就會
        自投羅網。
            丁喜板著臉,坐在車頂,冷冷道﹔“有趣有趣.你這人真他媽的
        有趣極了。”
            平時他遇見這種事.還是會笑的,現在他卻沒有笑。
            也不知道為了什么,一看見王大小姐,他就好象再也笑不出。
            王大小姐也沒有笑,板著臉道:“這上面雖然只有八張弓,可是
        你只要動一動,在轉瞬間他們就能射出五十六根箭。”
          丁喜沒有動。
            他看得出這些大漢都是極好的弓箭手。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為什么不動?”
            丁喜道:“因為我正在等。”
            王大小姐道:“等什么?”
            丁喜道:“等著聽你要問我的那句話。”
            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她一開始緊張,就會咬著嘴唇。
            她究竟要問丁喜什么事?為什么會變得如此緊張?
          鄧定侯想不通。
            王大小姐終于冷冷道:“你雖然有很多事都做得很混帳,我看在
        鄧定侯面上,也懶得跟你計較了,只不過有兩件事我卻非問清楚不
        可。”
            丁喜道:“你問吧!”
            王大小姐臉色忽然變得發青,兩只手都已握緊。又用力咬了咬
        嘴唇,才一字一字問道:“五月十三日那天.你在哪里?”
            丁喜道:“今年的五月十三?”
            王大小姐道:“不錯,就是今年的五月十三。”
            丁喜道﹔“你費了這么多功夫,挖了這么大一個坑,為的就是要
        問我這句話?”
            王大小姐問道:“不錯,我就是要問這句話,所以你最好老老實
        實的回答我。”
            她看來不但很緊張.而且很激動,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五月十三那天,丁喜在哪里,跟她又有什么關系7
            她為什么如此緊張?
            鄧定侯更想不通。
            丁喜也想不通,忽然嘆了口氣,道﹔“幸好你問的是五月十三日.
        總算我運氣看來還不錯。”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你若問我別的日子,我早就忘了自己是在哪里
        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五月十三那天的事情,你卻記得。”
            丁喜點點頭.道:“因為那天我做了件很愉快的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她一雙手握得更緊,全身都好象在發抖。
            丁喜卻忽又轉過頭,去問鄧定侯﹔“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曾經做了
        什么事?”
            鄧定侯苦笑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王大小姐大聲道: “那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鄧定侯道:“他曾經劫了我們的鏢”
            王大小姐道:“知否是在哪里下的手?”
            鄧定侯道:“太原附近。”
            王大小姐道:“你沒有記錯?”
            鄧定侯道:“別的事我都可能會記錯,這件事絕不會。”
            王大小姐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我至少有十三萬五千個理由。”
            王大小姐不懂。
            鄧定侯苦笑道:、“為了這件事.我已賠出了十三萬五千兩銀子.
        每一兩銀子都可以讓我記住這件事。”
            王大小姐不說話了,看她臉上的表情,好象覺得松了口氣,又
        好象覺得很失望。
            丁喜道:“現在你還有沒有別的事要問?”
            王大小姐道:“當然還有。”
            丁喜道:“還有?”
            王大小姐冷冷道:“我問你.我跟姓徐的比槍,愿你們有什么關
        系?你們憑什么要來多事?”
            丁喜道:“你自己好象剛說道,這些事你都已不再計較了的。”
            王大小姐道:“現在我又要計較了。”
            丁喜道:“小馬本來是想幫你忙的。”
            王大小姐道:“幫我的忙?”
            丁喜道:“他怕你敗了后真的會死。”
            王大小姐怒道﹔“難道他看不出二十招內我就能把徐三槍擊倒?”
            丁喜道:“他看不出。”
            王大小姐道:“難道他是個瞎子?”
            丁喜道:“他眼睛若能看得很清楚.又怎么會認為這位杜大小姐
        又乖又老實.而且對他很好?”
            王大小姐道:“無論她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子,你都管不著。”
            丁喜道:“我也不想管。”
            王大小姐道﹔“那姓馬的最好也走遠些,永遠莫要讓我們直接看
        見了他。”
            丁喜道:“我會去告訴他的。”
            王大小姐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讓小琳下嫁
        給他的。”
          丁喜道:‘多謝多謝。”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狠狠地瞪著他,道:“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現在你已經可以跪下來。”
            丁喜道:“跪下來?”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跪下來,而且還得恭恭敬敬地跟我叩三個
        頭。”
            丁喜道:“我為什么要跪下來叩頭?”
            王大小姐道:“因為我說的。”
            丁喜道:“因為你手下的弟兄會發連珠箭?”
            王大小姐道:“一點也不錯。”
            丁喜笑了。
            他的笑有很多種,現在這種無疑是最不討人歡喜的一種。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瞧不起我們的連珠箭?”
            丁喜淡淡道:“你們的連珠箭究竟是長是短,是圓是尖?我還沒
        有見識過。”
            王大小姐怒道:“你想見識見識7”
            丁喜道:“很想。”
            王大小姐冷笑道:“我本來并不想你這么短命的,你死了可不能
        怨我。”
            丁喜又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
            他忽然站了起來,拉住了上面的漁網,兩只手輕輕一扯。
            這面連鯊魚都掙不破的漁網,被他輕輕一扯,居然就被扯破個
        大洞。
            王大小姐臉色變了,輕叱道:“不能讓他走,留下來!”
            叱??出口,弓弦已響,八柄強弓,七箭連珠,尖銳的飛聲破空,
        亂箭已飛蝗般射了過來。
            丁喜的兩只手,就象是兩只專門吃蝗虫的麻雀.一枝箭飛來,他
        接過一校,十枝箭飛來,他接十枝,霎眼間就已將五十六枝連珠箭
        全部都接在手里。
            然后這五十六校箭,又象是一條線似的,從他手里飛了出去,釘
        入了杜若琳身旁的大樹。
            丁喜忽然大喝一聲:“斷!”
            釘在樹上的五十六枝箭,立刻一寸寸斷成了無數截,只留下一
        截發亮的箭柄.釘入了樹木。
            丁喜拍了拍手,微笑道:“看來這連珠箭只怕連豬都射不死。”
            王大小姐臉色鐵青,嘴唇發抖,哪里還說得出話來。
            丁喜欣然道:“我留在這里,只不過為了想聽聽她有什么事要問
        我而已,象這樣的連珠箭就算有個千兒八百枝,我還是要來就來,說
        走就走。”
            王大小姐咬著嘴唇,恨恨道﹔“你好,很好。”
            丁喜道:“現在你還要不要我跪下去叩頭?”
            王大小姐道:“現在你想怎么樣?”
            丁喜道:“你認不認得字?”
            王大小姐盯著他,好象恨不得在他腦袋上釘出兩個大洞來。
            丁喜道﹔“你若認得字的話,為什么不回頭去仔細看看。”
            王大小姐回過頭,才發現那五十六技發亮的箭柄,竟排成了兩
        個字:“再見。”
            這是什么樣的手法?什么樣的勁力?
            王大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去的頭似已轉不回來。
            她實在已沒法子再回頭面對丁喜。
            丁喜道:“這兩個字你認不認得?”
            王大小姐跺了跺腳,扭頭就走。
        丁喜冷冷道:“我說是說再見’,其實最好是永遠不要見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著嘴唇,忽然跳上了一匹馬,打馬飛奔。
        只聽她的聲音遠遠傳來:“誰想再見你,誰就是王八蛋!”
            六封信的秘密
        
            (一)
        
            夕陽滿天。
            丁喜和鄧定侯在夕陽下往前走.汗水已經濕透了衣服。
            現在他們的車已破了,馬已跛了.連趕車的都已被鄧定侯趕走。
            所以他們現在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他們自己的兩條腿。
            大路上居然連一輛空車都沒有。
            鄧定侯嘆息著,喃喃道:“夕陽好,尤其是夏日的夕陽,我一向
        最欣賞。”
            丁喜道﹔“可是你現在已知道,就算在最美的夕陽下要用自己的
        兩條腿趕路,滋味也不好受。”
            鄧定侯擦了擦汗,苦笑道:“實在不好受。”
            丁喜凝視著遠方,限睛里帶著深思之色.緩緩道:“你若肯常常
        用自己的兩條腿四處去走走,一定還會發現很多你以前想不到的
        事。”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該帶你到亂石崗看看。”
            鄧定侯道:“亂石崗?”
            丁喜道:“那里有几十個婦人童子,天天在烈日下流汗流淚,卻
        連飯都吃不飽。”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冷冷道:“你應該知道為了什么。”
            鄧定侯道:“你說的是沙家兄弟的孤兒寡婦?”
            丁喜道:“就因為他們想劫五犬旗保的鏢,所以死了也是白死,
        就因為那些孤兒寡婦們是沙家的人,所以挨餓受罪都是活該,江湖
        中既不會有人同情他們,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出來說一句話。”
            鄧定侯終于明白,苦笑道:“你出手劫我們的鏢,就是為了要救
        濟他們?”
            丁喜冷笑道:“他們難道不是人?”
            鄧定侯道:“你難道不能用別的法子。”
            丁喜道:“你要我用什么法子?難道要那些七八歲的孩子做保鏢?
        難道要那些年輕的寡婦跑到妓院里去接客?”
          鄧定侯不說話了。
            丁喜也不開口了.兩個人慢慢的往前走,顯得都有很多心事。
            他們做的事,都是他們自己認為應該去做的,可是現在卻連他
        們自己也分不清是誰對?誰錯?
            ──也許“對”與“錯”之間,本就很難分出一個絕對的界限
        來。
        
            夕陽已淡了,蹄聲驟響.三騎快馬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
            馬上人意氣飛揚.根本就沒有將這兩個滿身臭汗的趕路人看在
        眼里。
            鄧定侯卻看見了他們,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這三個人是誰?”
          丁喜搖搖頭。
            鄧定侯道﹔“他們全都是歸東景鏢局里的第三流鏢師,平時看見
        了我,在二丈以外就會彎腰的。”
            丁喜也笑了笑,道:“只可惜你現在是倒霉的時候。”
            一個人既有得意的時候,就一定也有倒霉的時候.無論什么人
        都一樣。
            鄧定侯微笑道:“所以我一點也不生氣。。
            健馬馳過,塵土飛揚,一張紙飄飄地落了下來,落在他們面前。
            丁喜已走過去,忽然又回身撿了起來,眼睛里忽然發了光。
            鄧定侯道:“這是從他們身上掉下來的7”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臉上也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因為他一眼就看
        見了八個令他觸目的字﹔“雙槍客決斗霸王槍”。
          他接著看下去:
            “日月雙槍﹔岳.
            日槍重二十一廳,長四尺五寸,月槍重十七廳半,長三尺九寸,
            霸王槍:王,
            長一丈三尺七寸重七十三斤,
            決戰時刻:
          七月初五,午時.
          地點:東陽城,熊家大院,
            公正人﹔
            熊九太爺,
          旁証:
          “活陳平”陳准,
          “立地分金”趙大秤,
            戰后講評:
          “小蘇秦”蘇小波。
          巡場:“大力金剛”王虎,
          “小仙靈”萬通。
          歡迎觀戰,保証精彩,
          “憑券人院,每券十兩。”
            看到最后八個字,鄧定侯笑了。
          丁喜早就笑了。
            鄧定侯搖著頭笑道:“這哪里還象是武林高手的決斗,簡直就象
        是賣狗皮膏藥的。”
            丁喜道:“萬通的本身,本來就是賣狗皮膏藥的。”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他還有個外號,叫無孔不入,只要有點機會能弄錢,
        他就不會錯過,這一定又是他玩的把戲。”
            鄧定侯道:“你認得他?”
            丁喜道:“這些人我全都認得出來。”
            鄧定侯道:“哦。”
            丁喜苦笑道:“餓虎崗真正的老虎最多只有兩條,其余的不是老
        鼠.就是耗子,談不上一個會鑽洞。”
            鄧定侯道:“他們都是餓虎崗的人?”
            丁喜點點頭,道﹔“這些人里面.卻只有日月雙槍岳麟還勉強可
        以算是條老虎。o
            鄧定侯道:“我聽說過這個人的名頭,以他的身份,怎么會讓小
        仙靈做這種事?”
            丁喜道:“萬通不但是只老鼠,還是只狐狸,老虎豈非總是會被
        狐狸耍得團團轉?”
            鄧定侯道:“還有熊九….”
            丁喜道:“熊九雖然是條好漢,可是別人只要給他几頂高帽子─
        戴,他就糊涂了。”
            鄧定侯笑著道:“小蘇秦當然一定很會給人高帽子戴的。”
            丁喜道﹔“他本來就是餓虎崗的說客,陳准、趙大稱和我是分贓
        的,王虎的打手。你若剝開他們外面一層皮,就會發現他們里面什
        么都沒有。”
            鄧定侯道﹔“你好象對他們并不太欣賞。”
            丁喜并不否認。
            鄧定侯道:“但你卻也是餓虎崗上的人。”
            丁喜笑了笑,道:“狐狸并不一定要喜歡狐狸,耗子也不一定要
        喜歡耗子。”
            鄧定侯盯著他,道:“你也是耗子?”
            丁喜微笑道:“我若是耗子,你豈非就是條多管閑事的狗?”
            鄧定侯笑了,苦笑。
            ──狗捉耗子,多管閑事。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鬧事確實管得太多了些。
            “就連這件事我都不該問。”他拋開了手里的這張紙。
            他苦笑道﹔“他們是雙槍斗單槍也好.是餓虎斗母老虎也好,跟
        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丁喜道:“有關系。”
            鄧定侯道:“有?”
            丁喜道:“餓虎崗并不是個可以容人來去自如的地方,從前山到
        后山,一共三十六道暗卡,十八隊巡邏,我本來實在沒把握帶你上
        去。”
            鄧定侯道:“現在你難道已有了把握?”
            丁喜點點頭,笑道﹔“老虎要出山去跟母老虎決斗,那些大狐狸、
        小狐狸,大耗子、小耗子.當然也一定會愿著去看熱鬧的。”
            鄧定侯眼睛也亮了,道:“所以七月初五那天,餓虎崗的防衛,
        一定要比平時差得多。”
            丁喜道:“一定。”
            鄧定侯道:“所以我們正好乘機上山去。”
            丁喜道﹔ “一點兒也不錯。”
            鄧定侯笑道:“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也替我們做了件好事。”
            丁喜忽然不笑了,冷冷道:“只可惜這件事,對她自己連一點兒
        好處都沒有。”
            鄧定侯道﹔“你認為她絕不是岳麟的對手?”
            丁喜嘆了口氣,道:“她不是。”
            丁喜道:“假如她自己還有點自知之明,也應該知道的。”
            鄧定侯嘆道:“所以我實在不懂,她為什么一定要找上江湖中這
        些最扎手的人物?”
            丁喜道:“你不懂,我懂。”
          鄧定侯道:“你懂?”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你說她是為了什么?”
          丁喜道:“她瘋了。”
            鄧定侯也不能不承認:“就算她還沒有完全瘋,多多少少也有一
        點瘋病。”
            丁喜道:“你若遇見了一條發瘋的母老虎.你怎么辦?”
            鄧定侯道﹔“躲開她,躲得遠遠的。”
            丁喜道﹔“一點兒也不錯。”
        
            (二)
        
            丁喜算准了一件事,就很少會算錯的。
            所以他是聰明的丁喜。
            他算准了七月初五那天.餓虎崗的防守果然很空虛,他們從后
        面一條小路上山,竟連一處埋伏都沒有遇見。
            “這條路本來就很少有人知道。”
            崎嶇陡峭的羊腸小路,荒草掩沒,后山的斜坡上,一片荒墳。
            “做保鏢的人,只知道保鏢的常常死在強盜手里,卻不知道強盜
        死在保盜手里的更多。”
            鄧定侯沒有開口。
            面對著山坡上的這一片荒墳,他也不禁在心里問自己:“是不是
        所有的強盜全都該死?”
            丁喜道:“埋在這里的,全部是強盜,我本不該把那六個理在這
        里的。”
            鄧定侯道:“因為他們不是強盜?”
            丁喜淡淡道:“因為他們比強盜更卑鄙、更無恥,至少強盜還不
        會出賣自己的朋友。”
            鄧定侯道:“你認為我們一定是被朋友出賣了的?”
            丁喜道:“除了你自己之外.還有誰知道你那趟鏢的秘密?”
            鄧定侯道:“還有四個人。”
            丁喜道:“是不是百里長青、歸東景、姜新、西門勝?”
            鄧定侯道:“是。”
            丁喜道﹔“他們是不是你的朋友?”
            鄧定侯道:“若說他們四個人當中,有一個是奸細,我實在不能
        相信。”
            丁喜道:“若不是他們這四個人,就一定是另外那個人了。”
            鄧定侯道:“另外那個人是誰?”
            丁喜道:“是你。”
            鄧定侯只有苦笑。
            知道那些秘密的,確實只有他們五個人.沒有第六個。
            丁喜的嘴在說話,手也沒有閑著,他的話里帶著譏諷,手里卻
        帶著鋤頭。
            鋤頭比他的舌頭動得還快。
        
            現在六口棺材都已挖了出來.──每口棺材里都有一個死人。
            丁喜用袖子擦著汗。
            丁喜道:“你為什么還不打開來看看?”
            鄧定侯也在用袖子擦著汗,他的汗好象比丁喜的還多。
            丁葛道:“你是不是不敢看?”
            鄧定侯道:“為什么不敢?”
            丁喜道:“因為你怕我找出那個奸細來.因為他很可能就是你最
        好的朋友。”
            鄧定侯終于嘆了口氣,道:“我的確有點怕,因為我...”
            他沒有說下去。
            剛打開第一口棺材,他就怔住。
            他眼睜睜地看著棺材里的死人,棺材里這個死人好象也在眼睜
        睜地看著他。
          丁喜道:“你認識這個人?”
            鄧定侯點點頭,道:“這人姓錢,是‘振威’的重要人物。”
          丁喜道:“振威是不是歸東景鏢局的?”
          鄧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他的鏢局里有人失蹤?”
          鄧定侯搖搖頭。
            他已打開了第二口棺材,又怔住:“這人叫阿旺。”
          “阿旺是誰?”
          “是我家的花匠。”鄧定侯苦笑。
          “你也不知道他失蹤了?”
            “我已經有七八個月沒回家去過。”
          丁喜只有苦笑。
              第三個人是“長青”的車夫,第四個人是姜家的廚子,第五
        個人是“威群”的鏢伙.第六個人是替西門勝洗馬的。
            丁喜道﹔“這六個人現在你己全看見,而且全部都認得。”
          鄧定侯道:“嗯。”
            丁喜道:“可惜你看過了也是白看,連一點用也沒有。”
          鄧定侯道:“不過,幸好還有六封信。”
          丁喜道﹔“這六封信都是一個人寫的?”
          鄧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看出這是誰的筆跡嗎?”
          鄧定侯道:“嗯。”
          丁喜的眼睛亮了。
            鄧定侯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這個人的宇不但變得好.而
        且有几筆變得很怪,別人就算要學,也很難學會。”
          丁喜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鄧定侯笑得很奇怪,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這個人就是我。”
          “這個人就是你?”  
            丁喜想叫,沒有叫出來﹔想笑,又笑不出一一這件事并不好笑,
        一點也不好笑。
            事實上,這件事簡直可以讓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出來。
          鄧定侯笑的樣子就并不比哭好看。
            丁喜盯著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忽然問道:“你自己會不會
        出賣自己?”
          鄧定侯道:“不會。”
            丁喜道﹔“這六封信是不是你寫的?”
          鄧定侯道,“不是。”
          丁喜一句話都不再說,扭頭就走。
          鄧定侯就跟著他走。
            走了一段路,兩人的衣服又都濕透.丁喜嘆了口氣,道﹔“其實
        我們走這一趟也并不是完全沒有收獲的。”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至少總算得到個教訓。”
            鄧定侯道:“什么教訓?”
            丁喜道:“下次若有人叫我在這種天氣里,冒著這么大的太陽,
        走這么遠的路,來找六個死人探聽─件秘密,我就……”
            鄧定侯道:“你就踢他一腳?”
            丁喜道:“我既不是騾子,也不是小馬,我不喜歡被人踢,也從
        來不踢人。”
            鄧定侯道:“那么你就怎樣?”
            丁喜誼:“我就送樣東西給他。”
            鄧定侯道:‘你准備送給他什么東西?”
            丁喜道﹔“送他一個人。”
            鄧定侯道:“人?”
            丁喜道:“一個他心里喜歡.嘴里卻不敢說出來的女人。”
            鄧定侯笑了,道:“你說的女人是不是那位王大小姐?”
            丁喜也笑了,道:“一點兒也不錯。”
            鄧定侯道:“因為王大小姐已經瘋了。”
            丁喜笑道:“這個人叫我做這種事,當然也有點瘋病,他們兩人
        豈非正是天生的一對?”
            鄧定侯大笑,道﹔“這個人當然就是我。”
            丁喜故意嘆了口氣,道:“你既然一定要承認,我也沒法子。”
            鄧定侯道:“反正我嘴里就算不說出來,你也知道我心里一定喜
        歡得要命。”
            丁喜道:“答對了。”
            鄧定侯道:“只不過還在擔心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鄧定侯道:“若有人真的把王大小姐送給了我,你怎么辦呢?”
            丁喜又不笑了,板著臉道:“你放心,世上的女人還沒死光,我
        也絕不會出家當和尚去,我一向不吃素。”
            鄧定侯笑道:“素雖然不吃,醋總是要吃一點的。”
            丁喜用眼角瞄著他,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鄧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江湖中為什么沒有人叫你滑稽的老鄧?”
        
            他們下山的時候,居然也沒有遇見埋伏暗卡,這個“可怕的餓
        虎崗”竟象是已變成了個任何人都可以隨便上去逛逛的地方。
            只可惜逛也是白逛。
            鄧定侯道:“除了這個教訓外,你看看還有什么別的收獲?”
            丁喜道﹔“還有一肚子氣,一身臭汗。”
            鄧定侯道:“那么,現在我還可以讓你再得到一個教訓。”
            丁喜道:“什么教訓?”
            鄧定侯道﹔“你以后聽人說話,最好聽清楚些,不能只聽一半。”
            丁喜不懂。
            鄧定侯道:“我只說我筆跡很少有人能學會.并不是說絕對沒有
        人能學會。”
            丁喜的眼睛又亮了。
            鄧定侯道﹔“至少我知道有個人能模仿我寫的宇, 几乎連我自己
        也分辨不出。”
            丁喜道:“這個人是誰?”
            鄧定侯道﹔“是歸大老板歸東景。”
            丁喜大笑道:“是他?”
            鄧定侯道﹔“這個人從外表看來.雖然有點傻頭傻腦,好象很老
        實的樣子.其實卸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連我都上過他的當。”
            丁喜道:“你上過他什么當?”
            鄧定侯道:“有一次他假冒我的筆跡.把我認得的女人全都請到
        我家里,我一走進門,就看見七八十個女人全都打扮得花技招展的,
        坐在我的客廳里,我的老婆已氣得頸子都粗了,三個多月沒有跟我
        說過一句話。”
            丁喜忍住笑,道:“他為什么要開這種玩笑?”
            鄧定侯恨恨道:“這老烏龜天生就喜歡惡作劇,天生就喜歡別人
        難受著急。”
            丁喜終于忍不住大笑,道:“可是你相好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一
        點兒。”
            鄧定侯也笑了,道:“不但人多,而且種類也多,其中還有几個
        是風月場中有名的才女,連他們都分不出那些信不是我寫的,可見
        那老烏龜學我的字,實在已可以亂真。”
            丁喜道﹔“所以雖然他害了你一下,卻也幫了你─個忙。”
            鄧定侯道:“幫了我兩個忙。”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他讓我清清靜靜地過了三個月的太平日子,沒有聽
        見那母老虎羅嗦半句。”
            丁喜道:“這個忙幫得實在不小。”
            鄧定侯目光閃動,道:“現在他又提醒了我,那六封信是誰寫的。”
            丁喜的眼睛里也在閃著光,道:“你們的聯營鏢局,有几個老板?”
            鄧定侯道:“四個半。”
            丁喜道:“四個半?”
            鄧定侯道:“我們集資合力,嫌來的利潤分成九份,百里長青、
        歸東景、姜新、和我各占兩份,西門勝占一份。”
            丁喜道:“所以歸東景自己也是老板之一。”
            鄧定侯道:“他當然是的。”
            丁喜道:‘他為什么要自己出賣自己?”
            鄧定侯沉吟著.道:“我們一趟十萬兩的漂,只收三千兩公費。”
            鄧定侯道﹔“扣去開支,純利最多只有一千兩,分到他手上,已
        只剩下三百多兩。”
            丁喜道:“可是我劫下這趟鏢之后,就算出手時要打個對折,他
        還是可以到手一萬兩。”
            鄧定侯道﹔“一萬兩當然比三百兩多得多,這筆賬他總能算得出
        來的。”
            丁喜笑道﹔“我也相信他一定能算得出,近年來他几乎可算是江
        湖第一巨富.他那些錢當然不會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鄧定侯道:“而且他自己也說過,他什么都怕,銀子他絕不怕多,
        女人也絕不怕多。”
            丁喜笑道:“我也不怕。”
            鄧定侯道﹔“我卻有點怕。”
            丁喜道:“怕什么?”
            鄧定侯嘆道:“這種事本來就很難找出真憑實據,我只怕他死不
        認賬,我也沒法子讓他說實話。”
            丁喜道:“我有法子。”
            鄧定侯道:“我們几時去動手?”
            丁喜道﹔“現在就走。”
            鄧定侯道:“誰去動手?”
            丁喜眨了眨眼,道﹔“那老烏龜的武功怎么樣?”
            鄧定侯道:“也不能算太好,只不過比金槍徐好一點兒。”
            丁喜道:“一點兒是多少?”
            鄧定侯道:“一點兒的意思,就是他只要用手指輕輕一點,金槍
        徐就得躺下。”
            丁喜好象已笑不出來了。
            鄧定侯道:“據說他還有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卻也練得不太好,
        有次我看見有個人只不過在他背上砍了三刀,他就已受不了。”
            丁喜道:“受不了就怎么辦?”
            鄧定侯道:“他就回身搶過了那個人的刀,一下子拗成了七八
        段。”
            丁喜道﹔“后來呢?”
            鄧定侯道﹔“然后他就跟我們到珍珠樓喝酒。”
            丁喜道:“他被人砍了三刀,還能喝酒?”
            鄧定侯道:“他喝得并不多,因為他急著要小珍珠替他抓痒。”
            丁喜道:“抓痒?替他抓什么痒?”
            鄧定侯道:“當然是要抓他的背。”
            丁喜怔了半天.忽然笑道:“我知道了。”
            鄧定侯道:“知道了什么?”
            丁喜道:“知道應該誰去動手了。”
          鄧定侯道:“誰?”
            丁喜道:“你。”
            這一條路
        
            (一)
        
            上山容易,下山也不難。
            太陽還沒有下山,他們就已下了山。
            山下有條小路,路旁有棵大樹,樹下停著輛大車,趕車的是個
        小伙子,打著赤膊.搖著草帽蹲在那里晒太陽。
            樹蔭下有風.風吹過來,傳來一陣陣酒香:“是上好的竹葉青。”
            附近看不見人煙,唯一可能有酒的地方,就是這輛大車。
            這小伙子一個人蹲在外面晒太陽,卻把這么好的酒放在車戶里
        吹風乘涼。
            了喜嘆了口氣,忽然發現這世上有毛病的人倒是真不少。
            鄧定侯看著他,問道﹔“你想不想喝酒?”
          丁喜道:“不想。”
            鄧定侯很意外,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我雖然是個強盜,卻還沒有搶過別人的酒喝。”
            鄧定侯道:“我們可以去買。”
            丁喜道:“我也很想去買,只可惜我什么樣的酒鋪都看見過,卻
        還沒有看見過開在馬車里的酒鋪。”
          鄧定侯笑道﹔“你現在就看見了一個。”
          丁喜果然看見了。
            那趕車的小伙子,忽然站起來,從車后拉起了一面青布酒旗,上
        面寫著:“上好竹時青,加料鹵牛肉。”
            若說現在這世上還有什么事能讓丁喜和鄧定侯高興一點兒,恐
        怕就只有好酒加牛肉了。
            鄧定侯道:“那老烏龜實在很不好對付,我只怕還沒有撕下他的
        耳朵來,就已先被他撕下了我的耳朵。”
            丁喜道:“所以你現在就很發愁。”
            鄧定侯道:“我以我就要去借酒澆愁。”
            丁喜道:“好主意。”
            兩個人大步走過去。
            “來十斤鹵牛肉,二十斤酒。”
            “好。”
            這小伙子口里答應著,卻又蹲了下去,開始用草帽扇風。
            他們看著他,等了中天,這小子居然連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
        有。
            丁喜忍不住道:“你的牛肉和酒自己會走過來?”
            趕車的小伙子道:“不會。”
            他連頭都沒有抬,又道:“牛肉和酒不會走路,可是你們會走路。”
            丁喜笑了。
            小伙子道:“我只賣酒,不賣人.所以...”
            丁喜道:“所以我們只要是想喝酒,就得自己走過去拿了。”
            小伙子道:“拿完了之后.再自己走過來付帳。”
        
            馬車雖然并不新,門窗上卻挂著很細密的竹帘子,走到車前,酒
        香更濃。
            “這小伙子的人雖然不太怎么樣,賣的酒倒真是頂好的酒。”
            “只要酒好,別的事就全都都可以馬虎一點了。”
            鄧定侯走過去,往車廂里一看。
          丁喜也怔住。
            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廂里,手里拿著一大杯酒,正咧著嘴,
        看著他們直笑。
            這個人的嘴表情真多。
            這個人赫然竟是“福星高照”歸東景。
            車廂里清涼而寬敞。
            丁喜和鄧定侯都已坐下來,就坐在歸東景對面。
            歸東景看著他們,一會兒咧著嘴笑,一會兒撇著嘴笑,忽然道:
        “你們剛才說的老烏龜是誰?”鄧定侯道:‘你猜呢?”
            歸東景道:“好象就是我。”
            鄧定侯道:“猜對了。”
            歸東景道:“你准備撕下我的耳朵?”
            鄧定侯道:“先打門牙,再撕耳朵。”
            歸東景嘆了口氣.道:“你們能不能先喝酒吃肉,再打人撕耳朵?”
            鄧定侯看著丁喜。
            丁喜道:“能。”
            于是他們就開始喝酒吃肉,喝得不多.吃得倒真不少。
            切好了的三大盤牛肉轉眼間就一掃而空,歸東景又嘆了口氣道:
        “你們准備什么時候動手?”
            鄧定侯道:“等你先看看這六封信。”
            六封信拿出來,歸東景只看了一封:“這些信當然不是你親筆寫
        的。”
            鄧定侯道:“不是。”
            歸東景苦笑道:“既然不是你寫的,當然就一定是我寫的。”
            鄧定侯道:“你承認?”
            歸東景嘆道:“看來我就算不想承認也不行了。”
            丁喜道:“誰說不行?”
            歸東景道:“行?”
            丁喜道:“你根本就不必承認,因為…。.”
            鄧定侯緊接著道:“因為這六封信,根本就不是你寫的。”
            歸東景自己反而好象很意外,道:“你們怎么知道不是我寫的?”
            丁喜道:“餓虎崗上的人不是大強盜,就是小強盜,冤家對頭也
        不知有多少。”
            鄧定侯道:“這些人就算要下山去比武決斗,也絕不該到處招搖,
        讓大家都知道。”
            丁喜道:“因為他們就算不怕官府追捕,也應該提防仇家找去,
        他們的行蹤一向都唯恐別人知道。”
            鄧定侯道:“可是這一次他們卻招搖得厲害,好像唯恐別人不知
        道似的。”
            丁喜道:“你猜他們這是為了什么?”
            歸東景道:“我不是聰明的丁喜,我猜不出。”
            鄧定侯道﹔“我也不是聰明的丁喜,但我卻也看出了一些苗頭。”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他們這么樣做,好象是故意制造機會。”
            鄧定侯道:“好讓我們上餓虎崗去拿這六封信。”
            歸東景道:“你既然知道這六封信不是自己寫的,就一定會懷疑
        是我了。”
            鄧定侯道:“于是我就要去打你的門牙,撕你的耳朵。”
            丁喜道:“于是那個真正的奸細,就可以拍著手在看笑話了。”
            歸東景不解道﹔“餓虎崗上的好漢們,為什么要替我們的奸細做
        這種事情?”
            丁喜道:“因為這個人既然是你們的奸細,就一定對他們有利。”
            歸東景道:“你呢?你不知道這回事?”
            丁喜笑了笑,道:“聰明的丁喜,也有做糊徐事的時候,這次我
        好象就做了被人利用的工具。”
            歸東景也笑了,道:“幸好你并不是真糊涂,也不是假聰明。”
            鄧定侯道﹔“所以現在你耳朵還沒有被撕下來,牙齒也還在嘴
        里。”
            歸東景盯著他,忽然問道:“我們是不是多年的朋友?”
            鄧定侯道:“是。”,,
            歸東景道﹔“現在我們又是好伙伴?”
            鄧定侯道:“不錯。”
            歸東景指著丁喜道:“這小子是不是被我們抓來的那個劫鏢賊?”
            鄧定侯微笑點頭,
            歸東景嘆息著,苦笑道:“可是現在看起來,你們反而像是個好
        朋友,我倒像是被你們抓住了。”
            丁喜道:“你絕不會像是個小賊。”
            歸東景道:“哦?”
            丁再道:“你就算是賊,也一定是個大賊。”
            歸東景道:“為什么?”
            丁喜道:“小賊唯恐別人說他糊涂,所以總是要作出聰明的樣子﹔
        大賊唯恐別人知道他聰明,所以總是喜歡裝糊涂,而且總是裝得很
        象。”
            歸東景大笑,道:“討人歡喜的丁喜,果然真的討人歡喜。”
            他大笑著站起來,拍了招丁喜的肩,道:“這輛馬車我送給你,
        車里的酒也送給你。”
            丁喜道:“為什么給我?”
            歸東景道:“我喝了酒之后,就喜次送人東西,我也喜歡你。”
            丁喜道:“你自己呢?”
            歸東景笑道:“我既然已沒有嫌疑,最好還是趕快溜開,否則就
        得陪著你傷透腦筋了。”
            歸東景道:“奸細既然不是我.也不是老鄧,怎么能跟餓虎崗串
        通的?怎么會知道你們的要求?”
            他搖著頭,微笑道:“這些問題全部傷腦筋得很,我是個糊涂人.
        又懶又笨,遇著要傷腦筋去想的事,一向都溜得很快。”
            他居然真的說溜就溜。
            丁喜看著鄧定侯,鄧定侯看著丁喜,兩個人一點法子也沒有。
            歸東景跳下馬車,忽又回頭,道:“還有件事我要問你。”
          丁喜道:“什么事?”
            歸東景道:“你們既然已懷疑我是奸細,怎么會忽然改變主意
        的?”
            丁喜笑了笑,道﹔“因為我喜歡你的嘴。”
            歸東景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嘴, 喃喃道:“這理由好象不錯,
        我這張嘴也實在很不錯。”
            只說了這兩句話,他的嘴已改變了四種表情,然后就大笑著揚
        長而去,卻將一大堆傷腦筋的問題,留給了鄧定侯和丁喜。
            鄧定侯嘆了口氣,苦笑道:“這人實在有福氣,有些人好象天生
        就有福氣,有些人卻好象天生就得隨時傷腦筋的。”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剛才既然說出了那些問題,現在我就算想不傷腦
        筋都不行了。”
            丁喜同意。
            鄧定侯道﹔“有可能知道我們到餓虎崗來的,除了我們外,只有
        百里長青、姜新和西門勝。”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現在看起來,嫌疑最大的就是西門勝了。”
            丁喜道:“因為他親耳聽見我們的計划。”
            鄧定侯道:“也因為他在九份純利中,只能占一份。”
            丁喜道:“可是他們卻已被歸東景派出去走鏢了。”
            鄧定侯苦笑道:“所以我才傷透腦筋。”
          丁喜道:“百里長青呢?”
            鄧定侯道:“兩個月前,他就已啟程回關東了。”
            丁喜道:“現在有嫌疑的人豈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鄧定侯道﹔“算來算去,現在的確好象已只剩下他,只可措他已
        在床上躺了六個月.病得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苦笑著又道:“據說他得是色癆,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
        瓶.不許把這些消息泄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這么樣說來,有嫌疑的人,豈非連一個都
        沒有?”
            鄧定侯嘆道:“所以我更傷腦筋。”
            丁喜的眼珠轉了轉,忽又笑道:“我教你個法子,你就可以不必
        傷腦筋了。”
            鄧定侯精神一振,問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這些問題你既然想不通,為什么不去問別人?”
            鄧定侯立刻又泄了氣, 喃喃道:“這算是個什么法子?”
            丁喜道:“算是個又簡單、又有效的法子。”
            鄧定侯道:“這些問題,我能去問誰?”
            丁喜道﹔“去問‘無孔不入’萬通。”
            鄧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決戰那么招搖,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們
        那奸細勾結的人,也─定就是他。”
            鄧定侯道:“至少他總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會知道那奸細是誰。”
            鄧定侯跳起來,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還不走?”
            丁喜卻懶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車階級,為
        什么還要走路?”
        
            (二)
        
            他們趕到熊家大院時,熊九太爺正在他那平坦廣闊、設備完美
        的練武場上負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為傲的事,這練武場就是其中之一。
            自從他退休之后,的確已在這里造就過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
        鄉里子弟,全部變成了身體強壯的青年。
            現在他溫柔可愛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兒女又遠在他方,這練武
        場几乎已成為他精神上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陽光燦爛,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練武場上柔細的沙子,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他光禿的頭頂、赤
        紅的臉,在陽光下看來,亮得几乎比兩旁的兵器架上的槍還耀眼。
            他是個健壯開朗的老人,儀表修潔,衣著考究,無論誰都休想
        從他身上找出一點老人的中共蹣跚擁臃之態。
            丁喜和鄧定侯已在應有的禮貌范圍內,仔細地觀察他很久了。
            他們只希望自己到了這種年紀時,也能有他這樣的精神和風度。
        
            在驕陽的熱力下,連遠山吹來的風都變得懶洋洋的,提不起勁
        來。
            老人“刷”地展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四個墨跡琳潤的大字:
        “清風徐來。”
            這四個字看來好象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細咀嚼,才能領
        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爺輕搖著折扇,已帶領著丁喜和鄧定侯四面巡視了一周,
        臉上帶著種驕傲而滿足的微笑,道:“這地方怎么樣?”
            鄧定侯道:“很好,好極了。”
            他們只能說很好,但他們說的也并不是虛偽的客氣話,而是真
        心話。
            熊九太爺微笑道:“這地方縱然不好,至少總算還不小.就算同
        時有兩千人要進來,這里也照樣可以容納得下。”
            鄧定侯同意.他們就這么樣走一圈,已走了一頓飯的功夫。
            熊九太爺道:“一個人十兩,三千人就三萬兩,別人在拼命,他
        們卻發財了。”
            鄧定侯道:“這件事前輩也知道?”
            熊九太爺縱聲大笑道:“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以為我戴上頂高帽
        子,就可以利用我,卻不知我年紀雖老了,卻還不是老糊涂。”
            鄧定侯試探著道:“前輩這么樣做,莫非別有深意?”
            熊九太爺笑說道:“我這里排場雖擺得大,卻是個空架子,經常
        缺錢用。”
            鄧定侯道:“我聽說過,貧窮人家的子弟到這里來練武,前輩不
        但管吃用,還負責照顧他們家小。”
            熊九太爺點點頭,日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道:“這筆開銷實在很
        大,可是有了三萬兩銀子至少就可以應付個三五年了。”
            鄧定侯也不禁微笑。
            現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來這老人竟早已准備黑吃黑。
            熊九太爺用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視著面前這兩個人,忽又
        笑了笑,道:“兩位遠來,我直到現在還未曾請教過兩位的高姓大名.
        兩位一定以為我禮貌疏緩,倚老賣老。”
            鄧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爺道:“閣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諸葛’鄧定侯了。”
            鄧定侯笑了一笑,道:“前輩怎么知道的?”
            熊九太爺道﹔“一個四十歲的年青人,除了神拳小諸葛外,誰
        能有這樣的風采、這樣的氣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種狡黠的笑意,道:“何況,遠在多年前,我
        就已見過閣下的真面目了,否則我還是─樣認不出來的。”
            鄧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發現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愛了。
            熊九太爺轉向丁喜,道:“這位少年人,我卻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太爺道:“就是那個聰明的丁喜嗎?”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爺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好,果然是一付又聰明、
        又討人歡喜的樣子。”
            他微笑著,忽然出手.五指虛拿,閃電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這招正是他當年成名的絕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准確,而且虛實相間,變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脈門已被他扣住了,手腕輕輕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臉色變了。
            三十年來,江湖中還沒有一個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脫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
        來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雙手卻還沒老,心更沒老。”
            熊九太爺拍著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個好小子.你下次
        若是劫了鏢,有剩了的銀子,千萬莫要忘記送來給我,我也缺錢用。”
            丁喜道:“前輩昨天豈非還賺了二萬兩?”
            熊九道:“連一兩都沒賺到。”
            廠喜道:“日月雙槍和霸王槍決斗,難道會沒有人來看?”
            熊九道:“有人來看,卻沒有人決斗。”
            丁喜愕然道:“為什么?”
            熊九道:“因為王大小姐根本就沒有來。”
            丁喜怔住。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餓虎崗上的那些好漢們呢?”
            熊九道﹔“他們聽人說起王大小姐和金槍徐的那─戰.就全都趕
        到杏花村去了。”
            鄧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辭。”
            熊九道:“你們也想趕到杏花村去?”
            鄧定侯點點頭。
            老人眼里第三次露出了那種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里,
        千萬莫忘記替我問候那朵紅杏花,就說我還是不嫌她老,還等著她
        來找我。”
        
            車馬已啟行,熊九太爺還站在門外.帶著笑向他們揮手。
            從車窗里望去,他的人越來越小.頭頂卻越來越亮。
            鄧定侯忽然笑道:“其實我也早就見過了.只不過一直懶得跟他
        打交道而已。”
          丁喜道:“為什么?”
            鄧定侯道:“因為我一直以為他只不過是個昏庸自大的老頭子,
        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卻是條老狐狸?”
            鄧定侯點點頭,微笑道:“而且是條很可愛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雙腿,架在對面的位子上,忽然自己一個人笑了起
        來,笑個不停。
            鄧定侯道:“你笑什么?”
            丁喜笑道:“假如我們真的能替他跟紅杏花撮和,讓他們配成一
        對,那豈非一定很有趣?”
            鄧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這么大的本事,我情愿輸給你五
        百席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鄧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來找他.我就認輸了。”
          丁喜道:“一言為定?”
          鄧定侯道:“一言為定。”
            其實他心里也知道聰明的丁喜一定有這種本事,可是他卻情愿
        輸。
            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見過熊九和紅杏花這么年青的老人。
            所以他們就應該永遠有享受青春歡樂的權利。
            所以他希望他們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這世上真的還有一個人能讓那妖精去找那老狐
        狸,這個人一定就是丁喜。
        
            (三)
        
            紅杏花忽然從藤椅中跳起來,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還沒有落
        下來,就一把揪住了丁喜的衣襟,大聲道:“什么?你說什么?”
            丁喜賠笑道:“我什么都沒有說,什么話都是那老狐狸說的。”
            紅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說我怕他?”
            丁喜道:“他還跟我打賭,說你絕不敢走進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氣,一副要替紅杏花打抱不平的樣子.他恨恨
        道:“最氣人的是,他居然還說你一直都想嫁給她,他卻不要你。”
            紅杏花又跳了起來:“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還是我不要
        他!”
            丁喜道﹔“當然是你不要他。”
            紅杏花道:“你跟他賭了多少東道?”
          丁喜道:“我沒有賭。”
          紅香花道:“為什么?”
            丁喜嘆道:“因為我知道這種死無對証的事,是永遠也弄不清楚
        的,就讓他自己去自我陶醉,我倒也不會少掉─塊肉。”
            紅杏花瞪著他,忽然反手給了他一記耳光,又順手打碎了酒壺,
        然后就象是被人踩疼了尾巴的貓一樣.沖了出去。
            丁喜摸著自己的臉,喃喃道﹔“看來這次她真的生氣了。”
            鄧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卻摸得出,我至少已挨過她七八十個
        耳光,只有這次她打得最重。”
            鄧定侯道﹔“就因為打得重,可見她早已對那老狐狸動了心,只
        不過自己想想,畢竟已有了一大把年紀.總不好意思臨老還要上花
        轎。”
            丁喜失笑道:“答對了,有獎。”
            鄧定侯嘆了口氣﹔“我本來一直認為他用的這法子很不高明,想
        不到你用來對付她,倒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現在你已經后悔.本不該跟我打賭的。”
            鄧定侯故意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我現在已經輸了嗎?”
            丁喜道﹔“難道你認為你自己現在還沒輸?”
            鄧定侯淡然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當然知道。”
            鄧定侯道﹔“她連一點行李也沒有帶,連一樣事都沒有交待,就
        會這樣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時候,你就算明火燒了她的房子,她
        還是一樣會動也不動地坐在房里。”
            一直斜倚在旁邊軟榻上的小馬,忽然也笑了笑,接著道:“她若
        想到一個地方,就算光著屁股,也一定會去的。”
            鄧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來你們兩個人的確都很了解她。”
            鄧定侯道:“哦?”
            小馬道:“她明明知道我寧可讓傷口爛出蛆來.也不愿這么樣躺
        在床上的。”
            他整個人就象是件送給情人的精美禮物一樣.被人仔仔細細地
        包扎了起來。
            鄧定侯看著他,笑道﹔“幸好你這次總算聽了她的話,傷口里若
        真的爛出蛆來,那滋味我保証一定比這么樣躺著還難受得多。”
            丁喜也同樣在看著這個象禮物般被包扎得很好的人,眼睛里連
        一點笑意都沒有,卻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問道﹔“岳麟、萬通
        他們還沒有來了?”
            小馬顯得很詫異,反問道:“他們會來?”
            丁喜慢慢地點了點頭,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象是條獵狗。
            一條已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狗。
            小馬道﹔“你在找什么?”
            丁喜道:“狐狸。”
            小馬笑了,一笑起來,他的傷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強。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這屋子里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鄧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卻可能在這里。”
            鄧定侯道﹔“是公的?還是母的?”
            丁喜道:“當然是母的。”
            鄧定侯也笑了。
            就在這時,只聽“嘩啦啦”一聲響,好象同時有人摔破了七八
        個杯子。
            這間房是紅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販賣酒的地方。
            小馬皺眉道:“這一定是老許伺候得不周到.客人們發了脾氣。”
            老許就是杏花村唯一的伙計,又老又聾,而且還時常偷喝酒。
            這時外面又是“嘩啦啦”─聲響,酒壺杯子又被摔破了不少。
            鄧定侯也不禁皺起了眉.道:“這位客人的脾氣也未免太大了。”
            小馬眼珠子轉了轉,道:“岳老大的脾氣一向不小,不知道來的
        是不是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丁喜已沖了出去,鄧定侯也蹬著沖了出去。
            小馬看著他們沖出門。
            小馬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就好象放下副很重的擔子。
            只聽外面一個人大聲道:“是你.你居然還沒有走?”
            這人的聲響沙啞低沉,果然是“日月雙槍”岳麟的聲音。
            另外一人道﹔“我們等你已經等得快要急出病來了,你卻躲在這
        里喝酒。
            這人的聲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卻是岳麟的死黨,“活
        陳平”陳准。
            活陳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離,他既然來了,趙大秤當然也
        在。
            “萬通呢?”
          這是丁喜的聲音。
            萬通的膽子最小,從來不肯落單,別人都來了,他怎么會沒有
        來?
          岳麟道:“你要找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象也正想找你。”
          丁喜道﹔“他的人在哪里?”
          陳准道:“就在附近,不遠。”
            趙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們隨時都可以帶你去找他。”
            三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奇怪,竟象是隱藏著什么陰謀─樣。
            一一他們對丁喜會有什么陰謀?
            小馬又皺起了眉,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是他身后忽然伸出了─
        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里本來沒有別的人,這人是哪來的?難道是從他后面的衣
        柜里鑽出來的?
            小馬顯然早已知道衣柜里有人,所以一點也不覺得驚奇意外,卻
        壓低了聲音,道:“快躲進去,說不定他們馬上就會進來。”
            “不會的。”這人也壓低了聲音,俯在他肩上輕輕耳語。
            “丁喜好象在急著找萬通,─定會馬上就跟著我們去。”
            小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會先進來告訴我一聲的。”
          這人道:“也不會。”
            小馬道:“為什么?”
            這人道:“因為他怕別人跟著他進來,他不愿別人看見你這樣
        子。”
            小馬還沒有開口,已經聽見丁喜在外面大聲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輛馬車是你的嗎?”
            丁喜道:“是別人送給我的。”
            陳准冷笑道﹔“原來小丁現在交的都是闊朋友,所以才會把我們
        忘記了。”
            趙大秤道:“能交到闊朋友也是好事,我們是禿子跟著月亮走,
        多多少少也可以沾點光。”
            几個人冷言冷語,終于還是跟著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誰都
        沒有問起鄧定侯。
            “神拳小諸葛”名頭雖響,黑道朋友見過他真面目的卻不多。
            腳步聲忽然就已去遠了,外面只剩下老許一個人在罵街。
            “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兒,亂碰杯子干什么?我操你姐!”
            然后外面又傳來一陣車轔馬嘶聲,轉眼間也已去得很遠。
            小馬和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就好象彼此都再
        也舍不得放開。
        
            (四)
        
            車子里坐七個人雖然還不算太擠,可是鄧定侯卻已被擠到角落
        里。
            因為坐在他這邊的几個人,有兩個是大塊頭,尤其是其中一個
        手里提著把開山大斧的,一條腿就比陳准整個人都重。
            “這個人一定就是大力神。”
            鄧定侯看來象是已睡著,其實卻一直在觀察著這些人的。
            尤其是岳麟,───個人被稱做“老大”,總不會沒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并不高大,肩卻極寬,腰是扁的,四肢長而有力,
        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看見一塊塊肌肉在衣服里跳動不停。
            他的臉上卻很少有什么表情,古銅色的皮膚,濃眉獅鼻,卻長
        著雙三角眼,眼睛里精光四射,凜凜有威,雖然一坐上車就沒有動
        過,看起來卻象是條隨時隨地都准備扑起來擇人而噬的高山豹子。
        “這個人看來不但彪悍勇猛,而且還一定是天生的神力。”
            鄧定侯又從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槍。
            他的手寬闊粗糙。
            他總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蓋上,除了小指外,其它的指甲
        都剪得很禿.仔細一看,才看得出是用牙齒咬的。
            “這個人的外表雖然冷酷無情,心里卻一定很不平靜。”
            鄧定侯觀人于微,知道只有內心充滿矛盾不安的人,才會咬指
          甲。
            那對份量極重的“日月雙槍”.并不在他手里,兩杆槍外面都用
        布袋套著,也有個人專門跟著他,為他提槍。
            這人也是個彪形大漢,看來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
          對面,一雙手始終沒有離開過槍袋,甚至連目光都沒有離開過。
            陳准卻是個很瘦小的人,長得就象是那種從來也沒有做過蝕本
        買賣的生意人一樣,臉上不笑時也象是帶著詭笑似的。
            他們一直都在笑瞇瞇地看著丁喜,竟象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車子
        里還有鄧定侯這么樣一個人。
            丁喜當然也不會著急替他們介紹,微笑著道:“你們本來是不是
        准備到杏花村去喝酒的?”
            岳麟扳著臉道:“我們不是去喝酒,難道還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氣當然難免會大些。
            丁喜笑了笑,從車座下提出了一壇酒,拍開了泥封,酒香扑鼻。
            陳准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酒。”
            趙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越來越闊了。居然能喝
        得起這種好几十兩銀子一壇的江南女兒紅,真是了得。”
            陳准笑道:“也許這只不過是什么大小姐、小姑娘送給他的定情
        禮。”
            大力神忽然大聲道:“不管這酒是怎么來的,人家總算拿出來請
        我們喝了,我們為什么還要說他的不是?”
            岳麟道:“對,我們先喝了酒再說。”
            他一把搶過酒缸子,對著口“咕嚕咕嚕”的往下灌,一口氣至
        少就已喝了一斤,
            陳准忽又嘆了口氣,道:“這么好的酒,百年難遇,萬通卻喝不
        到,看來這小子真是沒有福氣。”
            丁喜道:“對了,我剛才還在奇怪,他為什么今天沒有跟你們在
        一起?”
            陳准道:“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睡覺。”
          丁喜道﹔“在哪里?”
            陳准道:“就在前面的一個尼姑廟里。”
            丁喜道:“尼姑廟?為什么睡在尼姑廟里?”
            陳准帶笑道﹔“因為那廟里的尼姑,一個比一個年青,一個比一
        個漂亮。”
          丁喜道:“尼姑他也想動?”
            陳准道:“你難道已忘了他的外號叫什么人?”
            丁喜大笑。
            陳准瞇眼笑著道:“無孔不入的意思就是無孔不入.一個人名字
        會叫錯,外號總不會錯的。”
        
            (五)
        
            青山下,綠樹林里,露出了紅牆一角,烏木橫匾上有三個金漆
        脫落的大字:“觀音庵。”
            你走遍天下,無論走到哪里,都一定可以找到叫“觀音庵”的
        尼姑廟,就好象到處都有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樣。
            尼姑庵里出來應門的,當然是個尼姑,只可借這尼始既不年青,
        也不漂亮。
            事實上這尼姑比簡直紅杏花還老。
            就算天仙一樣的女人,到了這種年紀,都絕不會漂亮的。
            丁喜看了陳准一眼笑了笑。
            陳准也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我是說一個比一個年青,一個比
          個漂亮,這是最老最丑的─個,所以只夠資格替人開門。”
            丁喜道:“最年青的一個呢?”
            陳准道:“最年青的一個,當然在萬通那小子的屋里了。”
            丁喜道:“他還在?”
            陳准道:“─定在。”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詭秘的笑,道:“現在就算有人拿掃把趕他,
        他也絕不會走。”
            他們穿過佛殿,穿過后院,梧桐樹下一間禪房門窗緊閉,寂無
        人聲。
            “萬通就在里面?”
            “嗯。”
            “看來他睡得就像是個死人一樣。”
          “像極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輕輕敲了一下門,門里就有個老尼姑垂首
        合什,慢慢地走了出來。
            這尼姑果然年青多了.至少要比應門的老尼妨年青七八歲。
            應門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歲。
            丁喜忍不住問道:“這就是最年青的一個?”
            陳准道:“好象是的。”
          丁喜笑了。
            陳准道:“我們也許會嫌她年紀太大了些,萬通卻絕不會挑剔。”
            丁喜道:“哦?”
            陳准道﹔“因為現在無論什么樣的女人,對他來說,都是完全一
        模─樣的。”
            丁喜道:“為什么?”
            陳准道:“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因為丁喜已看見了萬通。
            萬通已是個死人。
        
            (六)
        
            屋子里光線很陰暗.一口棺材,擺在窗下,萬通就躺在棺材里。
            他身上穿著的,還是他平時最喜歡穿的那身藍綢子衣服。
            衣服上也沒有血漬.他身上也沒有傷口,但他卻的的確確已死
        了,死了很久。
            他的臉蠟黃干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氣,道:“他是什么時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樣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么你就應該再仔細看看,多看几眼了。”
            陳准道:“最好先解開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遲疑著,推開窗子。
            七月黃昏時的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發現他前胸有塊衣襟,顏色和別的地方有顯著的不同,
        就像是秋天的樹葉一樣,己漸慚開始枯黃腐爛了。
            岳麟冷冷道:“現在你還看不出什么?”
          丁喜搖搖頭。
            岳麟冷笑著,忽然出手,一股凌厲的掌風掠過,這片衣襟就落
        葉般被吹了起來,露出了他蠟黃干瘦的胸膛,也露出那致命的傷痕。
            ─塊紫紅色的傷痕,沒有血,連皮都沒有破。
            丁喜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這好象是拳頭打出來的。”
            岳麟冷笑道:“你現在總算看出來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這人的拳頭好大力氣。”
            陳難道:“力氣大沒有用.還得有特別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認。
            陳准道:“你看不出這是什么功夫?”
            丁喜遲疑著,道:“你看呢?”
            陳准道:“無論哪一門、哪─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傷
        痕也不是紫紅的。”
          丁喜道:“不錯。”
            陳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種拳法是例外的。”
          丁喜道:“哪種拳法?”
          陳准道:“少林神拳。”
            他盯著丁喜,冷冷道:“其實我根本就不必說,你也一定知道。”
            陳准道:“你再仔細看看,萬通的骨頭斷了沒有?”
          丁喜道:“沒有。”
          陳准道:“皮破了沒有?”
          丁喜道:“沒有。”
          陳准道﹔“假如有一個人一拳打死了你,你死了之后,骨頭連一
        根都沒有斷,皮肉連一點都沒損傷,你看這個人用的是哪種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陳准道:“會少林神拳的人雖然不少.能練到這種火候的人有几
        個?”
            丁喜道:“不多。”
            陳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超過五個。”
            陳准道:“少林掌門當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點點頭。
            陳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門人,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點點頭。
            陳准道:“嵩山寺的那兩位護法長老算不算在內?”
            丁喜道﹔“算。”
            陳准道﹔“還有─個,你看是誰呢?”
            丁喜不說話了。
            陳准忽然笑了笑,轉向鄧定侯,道:“這些問題我本來都不該問
        他的,因為你知道得一定比他清楚。”
            鄧定侯道:“我知道什么?”
            陳准道:“你最少應該知道,除了我們剛才說的那四個老和尚外,
        還有一個是誰?”
            鄧定侯道:“我為什么應該知道?”
            陳准笑了笑道:“因為你就是這個人。”
            趙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將少林神拳練到這種
        火候的人,就是‘神拳小諸葛’鄧定侯。”
            陳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殺了萬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鄧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著丁喜,冷冷道﹔“我現在只問你,你這朋友是不
        是鄧定侯?”
            丁喜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問題你也該問他的,他比我清楚得
        多。”
            鄧定侯道:“我卻有件事不清楚。”
          岳麟道:“你說。”
            鄧定侯道:“我為什么要殺萬通?”
            岳麟道:“這問題我正想問你。”
            鄧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鄧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沒理由要殺他。”
            岳麟道:“但你卻殺了他,所以更該死。”
            鄧定侯道:“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根本不是我殺了他的。”
          岳麟道:“沒有。”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難道你真是個完全不講理的人?”
            岳麟